杯弓蛇影 by 斛斯扇(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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杯弓蛇影 by 斛斯扇(3)
·潘贵妃不以为然:“陛下又不怕冷,要甚么狐裘·”·一旁的宫女捧着狐裘大衣的手僵了僵··天瑞也并不在意,问道:“那找朕所为何事”·潘贵妃上前两步走到他身边,将手轻轻放在栏杆上,轻声道:“说来也好笑,臣妾在这宫中十年,从未有机会到这里来。
臣妾……不过想来看看,这里的风景是否与想象中一样罢了·”·“所以,同你想的一样么”天瑞淡淡道··“……一模一样。”
潘贵妃抓着栏杆的手忽然收紧··天瑞勾了勾嘴角,望着夜空,忽然唤道:“金莲啊·”·“嗯”潘贵妃转头看他。
“这十年来是委屈你了·”潘贵妃摇头正欲反驳,被天瑞的手势止住了,“朕知道你并非追名逐利之人·你所求为何,不妨讲与朕听,朕愿倾尽所能。”
潘贵妃低头笑了笑,片刻方道:“这深宫之中呢,但凡有自保能力的,倒也失不了一根毫毛·可皇上潜入敌军,广招兵马,征战四方的时候,却是一步走错后果便不可想象。
皇上是冒着巨大风险,历经艰险才得复辟,这又是所求为何呢”·天瑞看着她的侧脸,一时没有说话··“皇上,”潘贵妃继续道,“圣德可以开昌运。
倘若君主贤明,群臣忠义,有才能的人可得重用,贪婪奸诈的人没有可乘之机,则国家富强,百姓安乐,便能销戈偃兵,万国来朝,流芳百世·”·天瑞微微颔首:“多年不见,你还是这么顽固不化啊,金莲。”
潘贵妃歪头看他:“彼此彼此,皇上·”·天瑞又将目光投向天空,微眯起眼,一字一句道:“踏遍千山万水,戍角征鼙,铁衣溅血,并不是为了青冢埋骨,只为这世上再无不平之事,再无可杀之人”·潘贵妃拢了拢衣袖,俯身道:“我国幸甚。”
一人之心,千万人之心也··恢宏的百尺阊阖或寻常百姓家户牖,月光都一视同仁地挥洒着光芒,银霜一般地镀在长安城的每一个角落,无声无息··政权初立,要处理的事情自然是繁杂无比,天瑞一面摆出仁慈脸孔,颁布各种鼓励生产减轻赋税的政策,一面暗中敦促铲除前朝余孽的进度,更是派出精兵帮助专门负责这项工作的静王爷,如此一来,当初携家带口跑出长安城的官员,可谓是百中无遗一。
又数日,下旨晋封潘贵妃为皇后·诏曰:“衍教紫宸,丽轨华屋,声激绮组,风偃家邦·宜奉宗庙,为天下母·”·盛装打扮的潘贵妃双手接过金册与玺印,礼成之后,被众人簇拥着去了新的寝宫。
天瑞见人都散去了,便向旁边一靠,毫无形象地瘫在了龙椅上··“咳咳·”还站在一边的阿牛忍不住出声,“陛下这样不好罢·”·天瑞无精打采:“干嘛,朕整天忙于政务,还不让人歇歇压榨劳动力啊。”
阿牛道:“堂堂天子,成何体统·”·“大胆,居然敢教训朕·”天瑞依然保持着姿势,“来人,把朱大人给朕拖出去斩了。”
殿中立着的守卫都非常恪尽职守,一动不动··阿牛很暴躁:“每天都说一遍这话你有意思吗我看你哪天真要把我砍了怎么办”·天瑞不知从哪掏出一方玉玺来,在手中抛来抛去地玩,闲闲道:“这还不简单,朕自己动手不就行了。”
“自己动……慢着,你拿的什么,陛下那个不能随便扔啊这可是国宝啊”·“哎呀,这又不是朕的,紧张个什么。”
天瑞拿着玉玺在阿牛眼前晃了晃··“涧外青山……”阿牛读了一遍玉玺上的字,一脸忧心地望着他,“这是青山会的东西皇上,你该不会还……”·“还什么。”
天瑞不客气地打断了他,“警告你别乱说啊,不然斩了你·”·金光熠熠的殿堂里,日暮余辉映着银楹玉璧的精致雕刻,阶下正立着一对笑意盈盈的男女,旁边还有牙牙学语的稚童跌跌撞撞。
那女子张开双臂温婉道:“盛儿,来,到娘亲这来·”·天瑞猛地抬起头,那幻象尽数烟消云散·手中用力,玉玺随即碎裂,片片坠地,他望着地上的碎片,眼中浓黑如墨。
我愿这烟火人间,安得太平美满··作者有话要说:·☆、并不是什么礼物都应该抱着感谢的心情接受·一月后,长安渐渐恢复了昔日的繁华,日间转暖,春至后的第一场雪飘然而来。
“嚯……哈”·依旧冷清的小院里,不时传来几声呼喝和重物撞击树干的沉闷声音··“……”兰寻剑黑着脸从屋里探出头来,“五缺,你在干嘛。”
五缺保持着一只腿还伸在空中的架势,回过头道:“练功啊,少爷·”·“练功就是踢踢树干打打树叶吗”·“我也想踢门来着,那不是怕吵着你嘛。”
“怕吵着我你倒是别出声啊”兰寻剑被这逻辑梗得声音都抖了几抖··“……哦·”五缺很委屈地收回了摆好的姿势,不料他之前一直忘了腿还在空中没放下来,这回一个动作没平衡好,就结结实实又整个人摔到了地上。
“……”兰寻剑瞟了趴在地上的五缺一眼,干脆踏出门来,抛下一句“算了你接着练吧我出门了”就走了··五缺爬起来拍拍土,冲着已经没有人影的院门认真点了点头:“是,少爷为了不让阎王爷来找我们,我一定努力练功”·“嚯……哈”·细雪在长安城中飞散,如同皇穹遗落的玉屑。
兰寻剑径自出了城,不久便踏上了冥蒙缭绕的山路··这正是通往萧三那处居所的道路·昨夜,他忽然接到密信,上有萧三的笔迹写着“事态有变,请明日山上一叙”,于是此番前来赴约。
卿霭掩映间,层甍忽显,兰寻剑不知不觉加快了脚步,想来这两月一直未有萧三等人的消息,也不知是否遭遇了什么异变·当今的皇帝圣意难测,若他出手……虽然自己素来也鄙恶萧三,但他到底是明里暗里为自己出过不少力的,兰寻剑细细忖度,倘若他真是已在危难之中,自己于理是应施以援手。
登上最后一级台阶,峰顶的景色一如既往,翠屏隔千里,江水轻如练·兰寻剑心头顿感世事变迁之怆然,上次离开这里的时候,以为那人……不过是个已经永远离开自己的梦境啊。
如今倒好,他再不是梦里的人,却更比现实残忍··兰寻剑走进屋转了一圈,却半个人影都没见到,非但如此,屋内陈设摆件都已蒙上细细灰尘,看来是有些日子没人在了。
这怎么可能兰寻剑一脸疑惑地走出屋子,门前空地已有一人立于中央等待,见他出现,眼角便漾起微微的笑意··这正是他曾经的主人,也是他曾费尽心思要仇杀的人。
陷阱·兰寻剑立刻浑身都紧张了起来,伸手摸上腰间的剑,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人··那人却一脸轻松:“小九,多日不见,汝可还安好”·“不劳费心。”
兰寻剑道,握着剑柄的手丝毫没有放松··“孤之前并未想要加害于汝,又何必如此防备”他道,“听闻天下换了新主人,与汝更颇有渊源,是也不是”·兰寻剑不答反问道:“萧三他们在何处”·那人笑意更浓,看了他半晌,才伸出手来朝身后指了指。
兰寻剑蹙眉:“你是说他们已经离开长安了”·“非也,”他伸出手指晃了晃,道,“孤的意思是,在这山谷里·”·兰寻剑悚然一惊,怒道:“你你对曾为自己卖命的人下此毒手”·“不曾。
其人自取灭亡,亦是命定天数·”·“……”兰寻剑半张着嘴,却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无关之人休再多提,孤此番命汝前来,是有薄礼相赠。”
“无关之人你就这样……”兰寻剑说到一半就被打断,是对面那人忽然扔了一物过来,他未及思考便本能地伸手接住,低头一看,原来是一块泛着金光的腰牌,正面刻有“孙”字,四周还有精细雕琢的盘龙式样。
他扔来此物,便转身离去,口中道:“御赐金牌,权当孤赠与汝的最后一物,进宫面圣可用得上·”·兰寻剑见他要走,身形一闪便追了上去,拦在那人面前:“慢着”·情有独钟江湖恩怨阴差阳错·“何事”那人扬起下巴斜视他,“难道汝还恨当日未取得孤性命,今日要重演一番么莫忘了结局至多不过是与孤同归于尽”·兰寻剑道:“你为何要将金牌交予我还有,这是你从哪里得来的”·那人一哂道:“御赐金牌,自然是天子所赐。
孤亦已言明,此物乃是薄礼一枚,汝与皇帝多日不见,便不想念么”·“一派胡言·”兰寻剑盯着面前人,犹豫了一下道,“……我还想问问你,那天大火之中,究竟发生何事”·那人笑着摇了摇头。
兰寻剑勉强按捺下心头急切,琢磨一番后道:“盛……呃,皇上曾说,后来废墟中被发现的那具尸体是我父亲,这你可知”·“的确如此。”
“为什么这实在荒谬倘若你们所言是真,我青山会总部的坟冢里,埋的又是谁”兰寻剑攥紧了拳头。
“小九,”那人没有回答,只缓缓道,“汝不恨皇上么”·“什么”兰寻剑敛眉。
“当今皇上·”那人玩味地看着他,“此人夺取天下之手段,又和孤当年有何分别你被蒙骗欺哄,又百般利用,却是不恨他的么”·“……”兰寻剑半晌无语,这或许无理可循,但正如他也并不真的对面前这人有刻骨仇恨一般,他无法真正地去恨那个如今高居皇位的人,倒不如说,他反而感到自己是对他亏欠良多。
到底为什么会这样觉得,说实话就连自己也想不明白··那人看着兰寻剑的目光,却愈加柔和了起来·须臾,他开口道:“小九,孤已时日无多·”·“与我何干”·“孤这一生,犯错无数,冤孽压身,俱是因孤一意孤行,执念太深所致。
人死不能得其所,也算是孤咎由自取·小九,惟愿汝不必重蹈覆辙,去罢,即使不能有个了结,只要按照自己心愿而行,又有何可追悔”·那人深深看了兰寻剑一眼,便绕过他向下山的路去了。
兰寻剑这次没有再拦,只转身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山路的转角,雪下得更大了,漫天的白色模糊着视线,却还能清晰听到随着那人远去的歌声··故人同尽玉壶酒,醉雪门外金错刀。
浪翻长日总惜别,白蘋洲外独身老··归去归去·为君成魔何足道·最后,这声音也随着那曾意气风发,如今饱经风霜的老人而消散在天地之间。
兰寻剑低头看了看手中的金牌,沉思片刻,也拔腿向山下走去··师父,原来这么多年,我都没有走出去的那扇门,已经不知不觉被我抛在身后,而帮助我走出去的那人,却竟然成为了更为坚固、直达天际的阊阖。
人这一生,总须纷落情锁加身,无处可逃··只要在这红尘之中,便无处可逃·下山之后,兰寻剑先去了当时夜战的寺院,今日一来方知,这里已被设为国寺,如今正在进行翻修。
寺院门口挂着“鸡鸣寺”的牌匾,行书苍劲有力,据说是当今圣上亲笔所题··兰寻剑仰头看了半晌,以往到真是未多留意过,这人的确写得一首好字。
现下寺庙还未开放,院门紧闭,山路上来瞻仰的人已是不少·兰寻剑思忖一下便凭着记忆绕路,去了寺院的偏门,这里倒正敞开着,于是他便迈步进去··从这门进去,正是当初被焚毁的那栋小楼。
意外的是,这里倒已在原地建起了一栋新楼,周围竹林掩映,绿意盎然··兰寻剑走过去想看个仔细,半途却差点撞上一个人,他急忙后退两步,刚要开口道歉便吃惊道:“梦疑大师”·“阿弥陀佛,施主,好久不见。”
梦疑大师彬彬有礼··兰寻剑反应过来,忙道:“抱歉,在下并非有意闯入,大师勿怪·”·梦疑大师道:“寺里又未有禁令,如何进不得我佛慈悲为怀,来者即是有缘,施主不必放在心上。”
兰寻剑迟疑了一下,问道:“大师你在此,莫非是……”·梦疑大师行了一礼:“说来惭愧,老衲如今是这寺里的住持,方才刚主持完一场法事,便到四处看看工程进度。”
“在下失敬,大师过谦了·”兰寻剑连忙回礼··“佛法尚未通明,却担此大任,老衲实在有愧·”梦疑大师摇摇头,又问道,“施主前来,可是有何要事不知老衲可有帮得上的地方”·兰寻剑道:“适才听闻故人辞世,想来此缅怀下罢了。”
梦疑大师听了此言,双手合十,微阖眼颂了声佛,道:“善哉,施主节哀·今日晚课寺里正要颂地藏经,施主可将故人姓名生辰说与老衲,若能超度亡魂,也算功德一件。”
兰寻剑便把萧三等人的名字说了,又赧然道:“生辰……在下着实不知·”·梦疑大师道:“如此也好·六道众生,若是有善心,遇善知识,归途之中可闻地藏菩萨名,耳根清净,自然永脱三恶。
而南阎浮提众生,所行举止又无不是业、无不是罪,若终不得解脱,亦是宿命因果,时候未到耳·”·兰寻剑肃然起敬:“大师所言极是·不知现在是否方便,可让在下入殿上柱香”·梦疑大师伸出右手:“善哉,愿为施主引路,请。”
佛祖金身依旧法相庄严,绕莲之后,清脆一声磬响,兰寻剑跪在大殿正中,接过梦疑大师递来的香,置于头顶,闭上双眼··母亲和仅在画像上见过的父亲的面容从脑海中浮过,接着是师父,再然后是青山会的手下,最后是萧三。
自出生以后,不断面对苦痛与别离,这大抵是每个人必须所历·殿中一侧还跪着三两小僧,正虔诚颂念佛经,敲击木鱼的声音在殿内回荡不绝,香烟缭绕之中,兰寻剑仰头,看着慈眉善目的佛祖,心中一片苦涩。
梦疑大师放下手中击磬的铜锤,看向他道:“施主有何挂虑”·“在下有一事不解·”兰寻剑道,“若生只是为了饱经痛楚而死,我们又为何而来”·梦疑大师微笑:“施主,若不来这一遭,怎知是苦楚,还是喜乐”·兰寻剑一愣,这可不像是一心修佛之人所说的话。
梦疑大师又道:“阿弥陀佛,若没有疑虑,便不必求问于诸神,老衲亦不过如此·然,老衲以为,在这轮回之中种种苦楚,唯心而已·”·兰寻剑望着他和善面容,过了半晌,霍然起身,深深鞠了一躬,便转身离去。
梦疑大师看着殿门外落雪,施施然回身··这正是:长安素光三千丈,旧游寺里空念往··作者有话要说:·☆、天气转暖和变冷一样都是说来就来·并不是,并不是想念那个有鬼神之力的至尊帝王,只是有点想见当时那个,轻易拨动了自己世界日月星辰的无赖之人,罢了。
兰寻剑握着手中的金牌,暗自这样想··辇路千门,钟漏肃肃··云烟十里连绵,朱门百丈峨峨,凤凰罗列,丹阙横亘··参差九重宫殿,楼台层叠,被这场春雪覆尽,银装素裹,美如画卷。
兰寻剑一路走来,凭着那块金牌,半点隔阻也未曾遇到,顺利直通到大殿之前··引路的太监低眉顺眼,声音也压得很低:“陛下现正在内会客,还请大人于此稍候。”
·“有劳·”兰寻剑微微点头,那太监便躬身行了一礼后退下了··说实话直到现在,他也未想好见了那人之后应该说些什么。
曾经相信的事物已一一地土崩瓦解,而其中大部分可说是拜这门内之人所赐,如今他又能再多言什么呢想想月前自己跑到城门前在万军之中,自以为大义凛然地说的那番话,简直不能更可笑了。
兰寻剑在门前来回踱步,感觉脑海中已经乱成一团,怎样也无法理出个头绪·门口的几名守卫倒是目不斜视,尽职尽责地在原地站着,好像没看见门口有个人晃来晃去似的。
过了片刻,忽听门内似有声音逼近,不由心神一凛··他竖起耳朵,那声音很快便能听清了:“……你真以为朕是个算命的不成所谓‘春雪成时,百事定’说的是今日没错,却说的不是你们。
命不是算出来的,命是朕自己掌握的,春至前攻破长安,早已列在朕的计划之上朕要事成,事便成,此即天理”·话只听了一半,兰寻剑只觉云里雾里,不知这人是在说些什么。
下一刻,殿门被大力震开,他急忙抽身闪避,一阵尘土飞扬过后,就见门内冲出一人··兰寻剑定睛一看,出来的人却是陆染风,他怀中还抱着一人,看不清面目,只见到那人白衣之上有血迹斑斑。
陆染风神色惶急,踏出门后更是加快了脚步,匆匆离去了·兰寻剑瞥了瞥他飞速消失的方向,便转回头,正看见当今圣上走了出来··天瑞见了他,微微一怔,倒是全然不曾料到他会在此出现的样子。
兰寻剑犹豫了一下,还是后退了半步下跪行礼:“草民兰寻剑,斗胆前来面圣·”·“平身·”天瑞道,“你怎会来此”·兰寻剑起身,直视着他,对方此时已恢复了一脸平静,面上看不出波澜。
兰寻剑就在天瑞无比淡然的目光中纠结了半天,方才支吾道:“我方才得知萧三等人的死讯,不知陛下是否听说”·“不曾·”天瑞简洁道。
兰寻剑不知该如何回话,只能僵硬地站在原地看着对面的人,寒风挟着细雪飘过殿前丹墀,赫赫天光照着清夷王庭,连他的睫毛都看得异常清楚··天瑞好脾气地站着,并未开口。
须臾,兰寻剑回过神来,忙后退两步道:“是我唐突了……草民告退·”·天瑞颔首,也并不做声,便转身离去··兰寻剑依然站在原地愣愣地看着,只觉得眼睛酸涩异常,心口突突地跳个不停,仿佛在催促自己做些什么,但又无法可施。
天瑞走了两步却忽然顿住了,猛地回过头来问:“且慢你是如何进得宫来”·“啊”兰寻剑吓了一跳,想了想道,“有人赠与我御赐金牌,便是用它进来的。”
天瑞蹙眉:“甚么金牌朕的金牌都是……”他说了一半便刹住话头,自言自语道,“不对,难道说……”·兰寻剑努力集中精神,却感觉心口跳的愈发剧烈,继而疼痛从内里蔓延开来,速度快得像要把整个人撕裂·与此同时,天瑞似是想到了什么,随即向这边快步走来,大声道:“寻剑,你听我说你……”·兰寻剑捂住心口,脱力地向后仰倒。
他的后半句话,无论怎样都听不清··但是,好像是终于听到那人不再用冷冰冰的“兰大人”称呼自己了··这样的话,也很好··没有想象中与地面撞击的坚硬触感,兰寻剑缓缓闭上双眼,无尽的黑暗代替了四周泛着银光的春雪,将他吞噬了进去。
黑暗中微光闪烁,眼前的身影复又明晰了起来··“九儿·”白发老者温和地笑着唤他··“师父”兰寻剑又惊又喜,正要上前,却神色黯然地顿住了脚步。
师父明明是早已过世,若自己同他得以相见,那岂非——“我,是已死了么”·“并非如此·”老者摇头··情有独钟江湖恩怨阴差阳错·“那,”兰寻剑一脸疑惑,“我此时是身处梦中么”·老者不置可否地看着他。
兰寻剑低下头:“弟子多年来不思进取,一事无成,有愧师父悉心教导·如今竟然还逃入梦中寻觅师父踪影,惊扰师父往生之路,弟子当真是个懦夫,不配英雄谈吐”·老者仍然摇头:“九儿乃是吾最得意的弟子,不该如此妄自菲薄。”
兰寻剑抬起头望向他:“师父……”·“吾与九儿一别多年,也不知你这些年有何经历,不如讲与为师听罢·”老者说着挥挥手,身后竟出现一套桌椅。
兰寻剑同他坐下,便讲起了近年所历,从幼时如何进入师门和青山会的起源讲起,一直到天瑞皇帝登基·其中无数琐碎,老者也一五一十听了,还不时询问些细节,二人这一讲竟也不知讲了几日几夜,却都不觉得疲累。
“师父你……近来又过得可好”兰寻剑问道··老者一脸悠然自在:“很好·”·“那,弟子便放心了。”
“九儿,你自小历经诸多磨难,为师教得了你武功防身御敌,却难教你如何一生太平,毕竟世间太多事情,非你我能够控制·”·兰寻剑听到此,有些忿然:“如师父这般品行都为奸人所害,世间太平恐怕永远只是个妄想而已。”
老者道:“关于此,吾已经想通·其实,为师落得当初境地,并非自身没有过错,正如你已经知晓,多年的复仇计划一朝落空,和你的本心有很大关系。”
兰寻剑叹道:“是,仇恨终究只是无用的事物,可我当时竟看不清·”·“你知道天瑞为何可以成功”老者一脸高深莫测。
“我想,他应当并非为了复仇·他本可手刃仇人,却走了另一条路,或者他是这国家真正的天选之人罢·”·老者摸摸胡子:“是,也不是。”
“弟子愿闻其详·”·老者答非所问:“九儿,复仇远没有报恩重要,现在,为师终于明白这一点·但你只需记住,所有的结局都早已在一开始被书成,吾等能够改变的,只是过程而已。”
·“弟子驽钝·”兰寻剑不解··老者笑笑,伸出手来,放在他肩上,轻轻一推,口中道:“你会明白,去罢·”·眼前光景飞速倒退,寰宇轮转,复而片片碎裂·兰寻剑猛然睁开眼,发现自己正躺在床上,室内昏暗,只有门缝漏出些许光线能够照亮一小片地方,一时也分不清这是个什么所在。
许久没有同师父这样促膝长谈,即使是在梦境之中,也足够令人欢喜·但这梦似乎过于长了些,兰寻剑现下只觉浑身乏力,像刚翻越了无数座巍峨山峰一般,累到连手指都抬不起来,就连再度入梦都要耗费极大精力,只好昏昏沉沉躺在原处。
躺了不久,门被轻轻推开,兰寻剑转头正想去看看来人是谁,便听到一声尖叫差点震得屋子都抖了一抖:“哎呀你醒了你终于醒了啊”·接着,噼里啪啦一阵乱响,屋里门窗都被来者暴力地打开,屋内顿时变得明亮起来。
刚接触到光线只觉刺眼,兰寻剑半眯起眼等待适应,这时感觉到一个微凉的东西被送到唇边,他下意识地张开嘴,苦涩里带着些清香的液体便流入了口中··过了片刻,兰寻剑睁开眼,床边正站着一位明眸皓齿的少女,她身量并不高,微微俯身就将胳膊撑在了床沿,正好奇地盯着自己看。
看到兰寻剑睁眼,少女开心道:“啊,你好我叫林代毓现在是饮血谷的老大哦”她咧嘴一笑,脸上出现两个梨涡,再加上那对虎牙,别提模样有多俏了。
对方自报了家门,兰寻剑也按照礼仪回道:“在下兰寻剑,林姑娘有礼·不知……”·“哎呀我知道你叫什么·”林代毓飞快地打断了他,接着一脸悲伤道,“算了,你既然这么坦诚,我也不好骗你,其实,唉其实我并不是这里的老大。”
兰寻剑一愣:“啊”·“我只是个小跑腿的罢了·骗了你,对不起·”林代毓依然很悲伤··兰寻剑很快抓住重点:“依姑娘所言,此处乃是饮血谷内”·“嗯,是啊”林代毓换脸比翻书还快,转眼就换上一副欢快的表情。
自己最后的记忆,似乎还是在皇宫中啊·兰寻剑奇怪道:“敢问姑娘,在下是如何来此”·“啊,这个么,我只知道是师父上个月把你救回来的。”
“上个月”兰寻剑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林代毓大力点头:“是啊小哥哥你都睡了一个多月啦。
现在饮血谷的玉兰花都开了哦,要不要我带你去看”·竟然已经一个月了,难怪自己醒来感觉动弹不得·兰寻剑在脑中努力回想,但除了皇宫里那段记忆,实在想不出更多的了。
这中间发生了些什么事情,自己究竟为什么会昏倒,还真是一筹莫展·便道:“既是令师尊救了在下,那不知在下可否一见”·林代毓摇摇头:“可他在闭关啊。”
兰寻剑想了想,又不抱希望地问道:“那姑娘是否知道,当今皇上近况如何”·林代毓睁大双眼:“皇上听上去有点耳熟。
让我想想……啊,应该是个很厉害的人吧”·兰寻剑抽了抽嘴角··竟然还有连皇上这词都不知道的人·江湖人眼中无比神秘的饮血谷,大概对于外界的事,也同样感到很神秘吧。
话说回来,到底是谁封闭了此处呢又是因为什么而封闭的呢·谷中似乎是没什么人,日间夜里都同样寂静,兰寻剑无法下床的日子,便只有林代毓每日来照看,与他说些话。
但和这个避世而生的小姑娘交谈……可想而知,实在是费尽心力··这正是:虚空一梦忽迷途,桃源作客百事无··作者有话要说:·☆、春天是最不能辜负的季节·数日之后,兰寻剑已经可以下床行走,便被林代毓拉着在谷中四处游荡。
在饮血谷还名声大噪的年代,江湖盛传此地有去无回,谷中尽是杀人不眨眼的恶魔,寻常人进去十成十是要丧命谷中的,据说谷内的溪水与岩石因长期浸染人血,都泛着赤色,甚是骇人,可谓名副其实的“饮血”谷。
尽管如此,当时的饮血谷却是十分热闹·首先,不乏本性凶恶的人投入谷中,成为其内一员;自然,也少不了正义人士三不五时前来声讨围剿,每每一场恶战;更重要的是,长期如此下来,谷中聚集了大量稀奇珍宝——是的,大多都是丧命于此的武林高手留下的。
于是,寻仇,争斗,抢宝,探秘……无数传奇在此地发生,几乎每一个都是惨烈收尾,循环往复·直到上任谷主上位,忽然宣布封闭此谷,而江湖各大门派、家族在那几日,都在各自领地内发现了不少当初饮血谷内的宝物。
那之后,这里便渐渐无人问津,而新一轮风雨,又在江湖他处悄然掀起··但谁看了眼前的风景,又能将此地与当时的修罗场饮血谷联系起来呢谷中如今处处春意盎然,芳菲满眼,飞舞的蜂蝶和喃喃细语的莺燕,无不诉说着这里断绝尘嚣的倾世之美。
不过,谷中的人烟的确十分稀少,连日来除了几个行色匆匆的弟子和仆役,也未见其他··二人常经过的那条落满花瓣的溪流,旁边倒是一直坐着个带斗笠的钓叟。
兰寻剑每次路过都见他岿然不动,握着鱼竿的手从未有半分稍移,若不是他每日衣着不同,真要以为那不过是一尊泥塑而已··这日二人信步到了一处草坡,兰寻剑望着谷中景色不由叹道:“真不知上任谷主是何方高人,竟能一己之力将那血流成河的炼狱扭转成今日光景。”
“这我知道啊·”林代毓道··兰寻剑一脸不信任地望着她··林代毓不满:“干嘛,虽然我知道的事比较少,但这毕竟是谷中的历史啊,我不该知道吗”·兰寻剑道:“他老人家当谷主那时候你还没出生吧。”
林代毓嘿嘿一笑:“是啊,可是师父后来跟我讲过的·”·兰寻剑惊道:“令师尊就是那位谷主”·林代毓挠挠头:“不是啊,我没说过么师父是现任谷主,你说的那位便是我的师祖啦。”
……倒也怪自己,这本应该是很容易想到的·兰寻剑好奇道:“那当年究竟发生何事”·“其实没甚么好说的,”林代毓撇撇嘴,“师祖来这里的时候,当时谷中势力早就四分五裂,自己人都打得不可开交,内忧外患完全是一团乱麻。
师祖一边偷偷砍了其中几个头领一边混入其中挑拨离间,内部战争愈演愈烈,最后谷内各方势力都已经是衰弱不堪·”·兰寻剑感到十分不可思议:“这么说来,当时饮血谷已经面临灭门的危险了啊。”
“不如说已经是被灭了吧·后来师祖将战斗中没死绝的人都赶出去,建立了自己的势力,也把那些珍宝大部分都散播到江湖各处了·”·“那他又为何要封闭此处呢”·林代毓仰起脸认真思考了一下,回答道:“按照师父的话,当初师祖认为此地造业太深,才出手扭转局势。
后来封闭山谷,师祖带领弟子们在此地吃斋礼佛,常年为谷中亡魂念经超度·”·当年人人闻之色变的饮血谷,最后竟然成了善男信女的聚集地·兰寻剑叹道:“善举却需要通过暴行来实现,这还真是世事难料。”
“所以说虽然师祖很厉害,但是改造饮血谷这件事实在没什么特别值得一提的地方·”林代毓拽着他的袖子往回走:“小哥哥还是继续给我讲你的故事吧”·“还没听够”兰寻剑无奈。
这姑娘大约是多年未见谷外人士,就连兰寻剑这样久不问江湖中事的人随意讲些自己经历,都教她新奇异常··不过,兰寻剑自己的故事倒也并非乏善可陈,单是从灭族惨案中逃生的身世和多年听命于仇人的经历就足够罕见了。
或许是身处这世外桃源一般的地方,山谷也如有魔力一般令人放下了俗世纷扰,这些天来,兰寻剑毫无挂碍地对这姑娘讲自己故事,连和当今皇上的过往牵绊也全盘托出,倒是从未有过的轻松。
不需要结算恩仇,不需要评判对错,只需要痛痛快快地讲,而有人仔仔细细地听,这就足够了··以前不敢承认的、不能明说的、羞于启齿的,在这里都不需要遮掩。
春水流淌着桃花的颜色,满山的青草香气飞舞,石路旁摇曳柳枝,似乎一生只为了伫足原地目送经过此地的路人·归去的路走到头,夕阳都已经半落山间··林代毓伸长了胳膊,向晚的余晖落在那洁白手腕上,她蹦蹦跳跳地冲在前面,推开了兰寻剑所住的院落小门。
“哎呀,有酒”跳进院门,林代毓兴奋地喊了出来··兰寻剑跟着踏进去,就见她捧起了院内石桌上两坛酒,邀功似的冲自己笑。
“这是谁送来的”兰寻剑奇道··“应该是姜夫子去年酿的,今日刚挖出来·”林代毓笑眯了眼,接着非常豪爽地连着拍开两个封泥。
“……”兰寻剑坐到桌边,说教道:“小小年纪,按理不应涉足这些东西·”·林代毓白他一眼:“姜夫子都没你迂腐,未老先衰。”
兰寻剑气结,不与她一般见识··情有独钟江湖恩怨阴差阳错·林代毓又跑到屋里去拿了两个碗出来,一边倒酒一边道:“你太有口福了,我们谷中的桃花酒可是姜夫子的秘方酿制,一饮消昏寐,二饮无烦忧,三饮便得道,实在是延年益寿的上等佳品啊”·兰寻剑托腮沉思:“我怎么觉得这话十分耳熟。”
林代毓倒好酒,忽然拍了拍手叫道:“哎呀不行,光喝没意思,我们来玩个游戏”·兰寻剑被她这一叫打断了思绪,问道:“什么游戏”·林代毓转了转眼睛:“是我发明的这个游戏叫——真心话大冒险我们轮流问问题或者提要求,如果对方做不到或者不能回答的话呢,就把这碗满饮了,怎样”·兰寻剑失笑,摇摇头道:“随你。”
“那我先来·”林代毓毫不客气,指了指院内杨树,“我要最高的那片叶子”·兰寻剑仰头看了看,道:“唉,我身体还未完全恢复,你便让我做这事,可不是难为人。”
林代毓哼了一声:“这高度连我都行啊你别欺负小孩不然,喝了这碗我就饶了你·”·兰寻剑微微一笑,起身一跃,足尖踏过石凳,只听得衣衫在空中翻动的声响,再一转眼,他便拿着杨树叶稳稳落地。
说来也不知是否这饮血谷有天地灵气,这些日子来,兰寻剑只觉得运功顺畅更甚之前,简直比什么灵丹妙药都有效,看来环境对人身体的影响实在很重要··林代毓很给面子的大力鼓掌,心满意足地接过了树叶。
兰寻剑坐回桌旁端起碗,一仰头喝了,笑道:“我可不欺负小孩,饶你一碗·”·酒中溢满桃花香气,入口甜软润滑,之后又觉得身体里逐渐升起暖意,果然如她所言,是不可多得的好酒。
林代毓一脸崇拜地抱过酒坛重新替他满上:“少侠你真是帅极了·”·“好,该我了·”兰寻剑想了想道,“我来考你一题罢,限你一炷香内作一首七言,以桃花为题。”
林代毓一脸震惊地望着他,兰寻剑得意:考一个女汉子这种问题,实在是太合适了··还没得意完,就见林代毓冷静开口:·“岭上桃林万点红,与君浊酒对春风。
不堪开落负花意,化作仙醪入盏中·”·这回换兰寻剑一脸震惊了:融情入景,与眼前事物完美结合,韵律工整,没说的·最重要的是,这姑娘真的是张口就来啊什么叫出口成章七步诗算什么·林代毓耸耸肩:“被姜夫子逼出来的,以前他整天说不懂诗书还不如不要投生作女子。”
敢情刚才那个震惊的表情是在表达“你居然给我出这么简单的题目”的意思··兰寻剑认栽:“在下有眼不识泰山·”·两人又你来我往了几个回合,好不热闹。
直到夕阳也完全收起了光辉,落霞化作漫天星光,两坛酒也没下去多少,这厢只顾着给对方想些难题,倒也有趣··林代毓拿来了烛台,夜凉风静,烛光在院中轻晃,投下温暖光芒。
“该我问你啦·”林代毓支着手肘想了想,问道:“按照你说的,你跟那个皇上,以前关系很好罢”·兰寻剑抿了抿下唇:“我……对他并不好,还曾经几次三番害他落入险境。”
·“后悔吗”林代毓趴在自己的手背上,眼睛分外明亮,“倘若重来一次的话,你还会如此吗”·兰寻剑苦笑道:“再问这又有何意义。”
“你好好想想,他对你那么好,只不过是另有所图·就算他欺骗你、利用你,最后只是为了自己的宏图大业·这样的话其实也没什么好后悔的吧”·兰寻剑道:“我想他亦有自己的苦衷。
反倒是我因为身份特殊,一直拒所有人于千里之外,对他亦是如此,现在想来实在愚痴·”·不过,他如今是在九重君门的高阙之中,每日须得面对天下之政,四海之民,这些陈年旧事在他眼中想是已成灰烟,不值一提。
林代毓笑笑,冷不丁道:“其实啊,你心中是爱他的吧”·兰寻剑吃惊地看她,没有回答··“若不是的话,你会只记得自己对他如何不好,反倒不计较他的过错”·兰寻剑低下头,沉默不语。
林代毓又往前凑了凑,继续道:“是,还是不是莫忘了,规矩是要真心话·”·少女的眸子在烛影中显得分外明亮,闪烁着若隐若现的微光,带着些俏皮,盯住他不放。
兰寻剑端起面前的酒,一饮而尽··甜美甘露入喉却又似苦涩愁思,在腹中尽数化作利刃,又升腾回胸口,滚烫着割裂了一段段至死难解的心结··“哼。
“林代毓重新坐直,脸上的表情却已换了一个人一般,冰寒刺骨·她冷冷地看着兰寻剑,开口道:“他想必不知,自己为之舍命的人,直到如今连对他的感情都羞于承认。”
这话听得兰寻剑一阵发懵,什么意思·林代毓看他一脸迷茫,声音里不由带了丝怒意:“你就不曾想过,是谁替你解了蛊毒”·蛊毒难道当日在宫中,自己就是因为蛊毒发作才昏倒·兰寻剑此时才迟钝地发觉,自醒来后,心口确实半分异样的感觉也没有了。
若说是在之前那一个月里,有人替自己解了蛊毒,那么一切就都得到了解释··可若按当初章仲璟私下对自己所言,那解蛊的方法要用到另一个人的全部血液,而血液被尽数抽干后,那人自然是必死无疑的。
所以,他从未想过此生还能将身上的蛊毒消除··兰寻剑霍然起身,指尖都在发抖:“你的师父是……”·“师父法号无孔·”林代毓语气又恢复了平静,“饮血谷主,是他在江湖另一个身份而已。”
“依你刚才所言,难道他……”·“对,是他为你解了蛊毒·”林代毓面无表情··兰寻剑双腿发软,跌坐回石凳上,眼前一阵黑一阵白,半句话也说不出来。
林代毓瞟了他一眼,端起自己面前的酒碗,一口饮了,冷笑一声道:“这次换我饶你一碗·”·作者有话要说:·☆、人生在世总有些事比喝酒重要·春雷乍响,远山连成一片混沌,烛火倏灭,院中惟留星光寂寂。
金瓯破出山泉水,阴云泼墨,缄默天上神鬼·问一问这人间可有一物,听我诉说原委,乾坤顿开时光倒转,容我不必再言悔·猿啼如同挽歌的祷念,字字带血。
桃花酒化相思泪,满院芳菲,竟然求不得一醉··眼前光影轮转,复又出现很久以前某一天,在熙攘闹市之中,有个坐在路边的人伸出一根破破烂烂的毛笔,拦住了自己。
“这位施主,贫僧看你面泛红光,近日必有好事发生·”他笑眯眯开口,“妙法虚空本无为,非常理生非常灭·阿弥陀佛,既然你我有缘,不如让贫僧为你算上一卦。”
“不必了,我还有要事在身,还请阁下让开·”兰寻剑听到自己的的声音响起··穿过岁月和几千里路,终于看清楚他当日眼底笑意·你道是多年苦心经营,我不过是你路遇的一枚棋子,那为何不物尽其用,踩碎我所有希冀,坐稳你万年江山·明亮眼眸直直忘进自己眼底,声音里没有半分平日里的玩世不恭,他说,我要你活着,我要你和我一起活着。
没有人是为了死亡而生·既然如此,你又为何而死·若真的听了他的话,不再执剑,那便好了··从此江湖朝堂两相忘,前尘过往再不必费心思量,人生在世还不是只求一条平坦大道,谁管他碧水青山间别路多长。
可到底忘不了,檀香萦绕的室内,他费力开口,只是为了问一句自己疼不疼··火中灰飞的他的笑颜,再度涅槃而来,却终究碎裂山间,这一切不过是因为当初蛊毒发作,自己额角滚落的一滴冷汗。
早说过,他是不该遇见的人啊··回忆如天罗地网,让人无处可逃·兰寻剑呆呆地坐在原地,一动不能动··林代毓也不理他,兀自抱起酒坛倒进碗里,自斟自饮起来。
她就这样十分霸气地喝完一整坛后,正打算去抱另一坛,就听得兰寻剑哑着嗓子开口:“林姑娘,可否告知在下,他……如今葬在何处”·“噗——”林代毓口中的酒立刻全都喷了出来,她擦了擦嘴转头怒视兰寻剑,“好啊你个小人不感恩也就算了,还诅咒我师父去死”·兰寻剑愣了:“他还活着”·“呸呸呸”林代毓连着吐了几口,“自然活着我告诉你,如果他被咒死了,我拿你是问”·这又是怎么回事不是说他为自己解了蛊吗兰寻剑愣道:“那你说他为我舍命……”·林代毓道:“是差点死了,好在师父有个很厉害的师弟,将他救了回来。”
这说的必然是章仲璟无疑了··但,人若失去了全身血液,怎么还能存活·难道章仲璟真的厉害到跟阎王爷抢人的程度·兰寻剑虽然一时弄不明白,但立刻站起身道:“那他现今是在何处,还请姑娘告知。”
林代毓继续倒酒,敷衍地向门外指了指:“每次出去散步我都故意拉你绕开的那条岔路,一直走下去可以看到一个山洞,就在那里·”·“多谢姑娘”兰寻剑一抱拳,就转身奔出了院门。
林代毓没好气地又干了一碗酒,扭头看天:“哼,师父什么眼光·”·兰寻剑使出轻功,一路飞驰,不过片刻便到了山洞口,洞里有明光闪烁,还有木鱼敲击的声音和低低人声。
兰寻剑心中一喜,快步走了进去,拐了个弯便见一处空地供奉着佛祖塑像,周围洞壁上嵌了大大小小数十颗随珠,将这一方照的明亮异常,而章仲璟正跪坐在正中诵经··除此以外,洞中再无其他。
听闻脚步声,章仲璟停止敲击木鱼,回头看向兰寻剑··兰寻剑急道:“章大师,他人呢”·章仲璟放下木槌,站起身来,冲他招了招手。
兰寻剑不明所以地走上前去··待他走到近前,章仲璟打量他一番,道,“嗯,看来身体已经恢复·”·“大师,之前究竟是……”·“贫僧已听无孔说了,给你下蛊的人命数将尽,便要拖你们陪葬。”
章仲璟摇摇头,“在你之前,他所有余党都已经被他操控体内蛊发作而亡·”·怪自己竟然没有想到,萧三等人武功高强,怎会被手无寸铁的他轻易解决·章仲璟继续道:“金牌也是他窃来的,只是为设计你在无孔面前暴毙,借以报复。”
兰寻剑垂下眼道:“果真如林姑娘所说,是他为我解了蛊毒么”·“阿弥陀佛,当时情况紧急,是他亲自动的手,贫僧也是后来才赶到。
可惜路途遥远,迟了一步,命虽然救回来,却因为长时间失血造成经脉损伤,恐是无法再习武了·” 章仲璟似乎是回忆起当时情景,双手合十连念了几声佛,“不过施主不必自责,世间万物,早已有定数,今日既不是你能抉择,也不是他能左右的。”
兰寻剑眼圈红了:“他贵为天子,竟然……”·“噢,这倒是他自己的抉择了·” 章仲璟道,“如今他已不是,恐怕也再不能是了。”
情有独钟江湖恩怨阴差阳错·“……”兰寻剑低声问,“他人在哪里”·章仲璟顿了一下,抬手扭动了墙上一颗随珠,随即传来机关启动的喀拉声,佛像后的石壁缓缓升起。
“对了,他尚且不能离开洞中,也不宜与他交谈太久·”章仲璟看着石壁,淡淡道··兰寻剑点头道:“大师,多谢你救他性命,在下来世愿结草衔环以报。”
章仲璟摆摆手:“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况且这也是身为医者分内之事·”·石壁完全升起,露出一条暗道,兰寻剑迈步踏了进去··暗道中并没有照明物,只有前方若隐若现的光芒指引着方向,兰寻剑放缓了速度,感觉心跳越来越剧烈。
竟然是越走越会迟疑,越近越会情怯··随着靠近光线传来之处,周围的温度逐渐升高,最后进入一个镶有许多随珠的暗室内,这里已是如同盛夏烈日照射一般,明亮而炽热。
暗室正中有一矮台,不知是什么质地,看似暗红石头所制,内里却不知是有什么在隐隐流动·台上,那个自己心心念念的人,正面无血色地躺在那里··兰寻剑放轻脚步走到近前,见他双眼紧闭,呼吸平稳,似乎正在安睡。
心里暗自松了口气,若他是醒着的,自己一时还真不知该如何面对他,恐怕又会像以前一样落荒而逃,那样的话可真是太不妙了··兰寻剑到矮台边坐下,这台子居然随着他的动作有些微微下陷,完全不像坚硬山石,倒是有几分柔软的触觉。
他犹豫了一下,握住了那正在熟睡的人的手,不同于室内的炎热,那人的温度触手冰凉,令人心惊··兰寻剑又赶忙去摸他的脉搏,感觉到还在跳动,才放下心··像这样安静二人独处,印象中好像还是第一次。
还扮作和尚那时,这人总是聒噪到没半分消停的,战场相见后,又基本没有独处的时候·最后一次见面,在皇宫殿前,自己在当着他和大内侍卫说了些不知所云的话,又当众蛊毒发作,想来真是不堪回首。
这么久以来,从未有一次,是他这样脆弱而无声地躺在自己面前,仿佛随时都要消失一般··兰寻剑微微俯身,细细看着那人的睡颜,却渐渐被眼中溢满的水光掩住了视线。
所以,你那天便扔下了皇位,扔下了费尽心机才得来的天下,甚至扔下了自己性命,前来救我么·何德何能·泪珠连串掉落在两人的衣袍之上,兰寻剑哽咽低语:“对不起……”·“对不起,这么多次害你身陷险境……”他肩膀抽动,努力压抑着声音,“若你只是想要利用我,不必阻止我复仇,不必在寺中救我,不必在起兵后还处处饶我性命……有太多的事你本不必去做这些,我早就明白,却一直不愿意承认。
“那次萧三来营救,是你故意放走了我·明明早已知晓你的心意,却还在你们攻到长安城前那日试探,又害你受伤了,对不起……”·兰寻剑轻轻翻过他的手,那掌心还留着当日被刀柄震裂的伤疤,泪眼朦胧中,却清晰可见。
蓦地,一滴泪水落到那疤痕之上··兰寻剑见了慌忙用手指去擦,却不知怎的越擦越多,眼泪如同开了闸一般怎样也停不住,最后他放弃地用双手捂住脸,泣声道:“我……早该远远离开皇城,不再去打扰你的可是忽然有了机会可以再见你一面,我却没有忍住。
倘若不是我这般自私和愚笨,你原本可以在金殿中坐享一世繁华……为何你要做这般傻事在这世上,值得用你的生命去换的东西,根本就没有”·一只冰冷的手忽然抚上自己的手腕,兰寻剑整个人滞了一下,随即不敢置信地抬起头。
原本该是在安睡的人撑起上半身,正带着微微笑意看向自己··兰寻剑呆在那里,半张着嘴看他,连眼泪都忘了掉··就算是全世界春夏秋冬的花草同时盛放,大概也比不上眼前场景更美好了。
“怎会没有·”那人苍白嘴唇轻启,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比如我眼前这件,让我再用多少条命来换都可以·”·兰寻剑失神地盯着他,以几不可闻的声音道:“为什么……”·“因我纵然自幼流离漂泊,见惯了叵测人心,炎凉世事,却偏有一人,愿意全心信我。
因我纵然欺他瞒他,冷落他,伤害他,不顾他感受,他也不愿弃我而去·”那人抬手摸了摸他手上温润光泽的青玉扳指,探身在他耳边道:“因为……这世间纵然天长水阔,山河万里,却唯有你才是我的归处。”
·那人坐直了身体,表情多了几分郑重,望着兰寻剑继续道:“因为我早就对你说过——”·记忆汹涌而来,无数画面轰然而过,最后浮现出的是那日浓烟滚滚,自己在向下飞速坠落,抬头望向烈火之中他千言万语的眼神,最后一句话的口型与眼前这人终于融合在了一起。
“——等我·”·不需要再多言了,任何话语都是多余··兰寻剑终于忍不住,痛哭出声··那人微微叹了口气,眸子里却仍然溢着笑,伸长手臂拥他入怀,滚烫的泪水顺着后背滴落,似乎冰冷的体温也被带着转暖了些。
过了许久,兰寻剑才停止哭泣,从那人怀里坐起身来·那人伸手过来帮他擦干泪水,笑问:“不哭了”·兰寻剑红着眼圈,尴尬地扭头看向另一侧。
“你不必对我感觉抱歉·”那人又道,“其实以前有很多次救你性命,都是我设计好的·我可是真正的算无遗策,虽然平时不正经了些,但的确是每一步都算计好才走。
每次都是因救你有利可图,或为了顾全大局,才那般行事·”·“这次总不是罢·”兰寻剑依然望着别处,闷闷道··“嗯,只有这次不是。”
那人轻笑,定定注视着他,“不过,这也是最值的一次·”·兰寻剑转过头斜睨他一眼,不自然道:“那……为何你被抽掉全身血液,还能被救活”·虽然现在问这个好像不合适,但是真的觉得这很不可思议——实在太不合理了·那人闻言笑出了声。
“怎么”兰寻剑皱眉·这问题很好笑·那人忍笑道:“你也知道,章仲璟不仅是我师弟,也算是多年来为我效力的人。”
“难道当日他私下对我说的那解蛊的方子是假的”兰寻剑惊讶后又觉不对劲,“可是他为什么要这么说这样做对你们的计划又有什么助益”·“的确是我授意他那样说的。”
那人颔首,“其实用不到全部的血液,只需一半便可·加上有师弟在,其实我活命的几率是很大的·”·兰寻剑迟疑道:“难不成你当时就想到会有今日……”·那人扬了扬下巴:“都说了,我向来算无遗策。
不再利用一次你的内疚,怎么让你彻底认清自己的心意,乖乖回我身边”·兰寻剑哑然··“怎么感觉我很可怕吧”那人耸耸肩,“其实现在一走了之还来得及,反正你也知道像我这种人,就算没有皇位没有武功,照样可以活得很滋润。”
兰寻剑摇摇头,回身搂住他的脖子:“拜托你一直这样算无遗策·”·那人挑眉看他··“最好算得更准一点,因为……我再也不想看到你像个死人一样躺在我面前了。”
兰寻剑深吸一口气,闭眼主动吻上他的唇··那人吃惊地睁大了眼,随即脸上漾起一抹得逞笑意,按住兰寻剑的后脑,加深了这个吻··随珠光芒熠熠,更胜过山间明月。
这正是:良夜天山共一色,人生至幸失复得··作者有话要说:·☆、自己最喜欢的地方才能被叫做故乡·“说时迟,那时快,皇帝搭弓射箭,姿态英武那离弦之箭雷霆万钧之势直冲敌军正中,呔立时射入了百米之外的敌军将领咽喉,那是半分偏差也无”·一番惊心动魄的战场故事讲下来,让周围一圈小毛孩听得入神,御驾亲征的皇上实在是气魄非凡此时他们都七嘴八舌地叫嚷道:“然后呢然后呢皇帝赢了吗”·盛仙眉飞色舞:“那是自然皇上几时打过败仗”·小孩们纷纷开心地鼓起掌来,围着盛仙跳来跳去,一时之间街边这方天地的欢乐气氛十分引人侧目,配上旁边立着的“指点迷津”旗子,实在是十分和谐,十分美妙。
盛仙摸摸下巴,故作高深地伸出一根手指道:“让我告诉你们一个秘密·”·孩子们闻言立刻停止庆祝活动,围成一圈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他··连旁边卖花鼓的小货郎都情不自禁地伸长了耳朵。
“这个秘密就是——”盛仙拉长声音,“其实那位皇上跟我长得一模一样”·“切……”一时之间周围满是不屑的声音,有个稍高的孩子叉着腰道:“先生这可是胡说了,皇上必定是气度威武,怎么会跟你长得一样”·盛仙瞪眼:“你敢说我不威武阿弥陀佛,小孩子要学好,说实话”·旁边的几个小孩也开始帮腔:“先生哪里威武了”“打仗的哪有长这样的”“先生一定是在逗我们玩”“这样乱讲皇上,先生你也不怕被抓走”·等等诸如此类。
盛仙非常没有身为长辈的自觉,开始跟小孩子吵架抬杠·谁也不让谁,你一句我两句,那场面真是非常混乱··“哎呀兰捕头来了”不知哪个小孩嚷了一句,大家纷纷转头去看。
只见兰寻剑正黑着脸站在旁边,用看疯子一样的眼神看着他们,也不知已经来了多久··盛仙如同见到了救星,拍桌子道:“娘子你来得正好跟他们说说,那个将军是不是长得跟我一模一样”·当下大家全都安静了,专心等着他发话。
这可是皇城来的人,一定见过皇上征战景象·兰寻剑没好气道:“一点都不像”·周围人立刻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看着盛仙。
盛仙非常不满意:“怎么能不像呢你再好好看看一定是平时没有仔细观察我”·兰寻剑差点被逗笑,一脸严肃地拿起腰间佩剑,伸过去用剑鞘抬起他的下巴,审视了一番道:“嗯,细看还是有些像的。”
盛仙得意地扬扬下巴··孩子们非常统一地装作没听见,抬头看天··兰寻剑将手中木盒放到盛仙面前的桌上,道:“起来,我刚去取了给你订的外袍,先试试合不合身。”
盛仙不解:“给我订的我不缺衣服啊·”·“恁多话·”兰寻剑凤眼一眯,两道寒光射在盛仙身上··盛仙打了个寒战,立刻换上一副狗腿脸:“娘子超贴心怎么知道我想要新衣服的哈哈哈哈……”说着就站起身来,不料动作有点急,脑中顿时一阵眩晕,人就往旁边倒去。
兰寻剑身形一闪,眨眼便到了盛仙身侧,伸手搂住他··一直在旁边围观的孩子们先是大惊失色,随即纷纷用崇拜的目光看着兰寻剑,十分捧场地鼓起了掌··盛仙靠在他肩头缓了一阵,便站直身道:“不妨事,是我站起来太猛了。”
兰寻剑仔细看他:“若是没有休养好,理应在谷中多待一阵,何必急着回这里·”·情有独钟江湖恩怨阴差阳错·盛仙挺胸道:“休养好了绝对没有问题今天只是因为讲的故事有点长而已。”
兰寻剑斜眼扫了周围一圈,小毛孩们立即非常识趣地作鸟兽散··“回去歇着·”兰寻剑拎起木盒,“身体不好就别老在外面吹风了。”
盛仙不满意了:“这话怎么说的为夫身体非常好不信今晚我证明给你看”·“流氓。”
兰寻剑评价道,转身向前走去,“天也要转凉了,以后别在外面待这么久·”·盛仙听话地跟了上去,一边走一边开心道:“我懂了,星汉轮转岁愈寒,为君作衣裁罗纨,娘子一定是怕为夫天凉了身体受不住,特意亲手制作的衣服”·“你想多了,城东王婶主动说要为府中兵士们裁衣,我顺便多要了一件而已。”
盛仙厚颜无耻道:“娘子还是一如既往的害羞·啊,美人素手织机杼,剪刀落处飞花舞,我娘子裁衣的时候一定也特别的好看”·兰寻剑头也不回,随手把木盒拍到他脸上。
盛仙接过木盒抱在怀里嘿嘿笑··片刻便到了家门口,兰寻剑几步踏到院前,推开门··林代毓正四仰八叉地躺在石桌上跟一只小猫玩耍,听到声音坐起来看向门口:“师父你回来啦”·盛仙拉着兰寻剑坐到桌边,亲昵地摸摸她的头:“你怎么每次都不跟你师娘打招呼。”
“我什么时候有师娘了,我怎么不知道·”林代毓翻下桌子也坐到旁边,抬头望天··“……”兰寻剑道,“我还是觉得五缺和阿牛比较可爱一点。”
“你看你师娘都不乐意了·”盛仙指责··“谁说我是她师娘了”兰寻剑怒道·“而且谁让你自作主张把五缺给卖了的”·盛仙撇撇嘴,拿过茶壶倒茶:“有什么不好,天道更迭无久盈,君子行路安得停,聚散乃世间常理,此番正好给他找个好归宿。”
兰寻剑伸手就要拍他一掌:“你怎的如此不负责任”·“哎呀,那个人我也认识,你担心什么·”盛仙准确地抓住他拍过来的手,向前一拉,就把人拉进了自己怀里,“而且我干嘛要对五缺负责任我只对娘子你负责任,如果你真想他,我去给你把他要回来”·兰寻剑挣扎了一下,因为不敢用力,倒是被他抱得更紧了,只好用眼神表示了一下愤怒。
盛仙视而不见,继续道:“不过我认为他过得挺好的,所以还是算了罢·”·院子里一时安静下来,林代毓吐吐舌头,捂住小猫的双眼,非礼勿视··兰寻剑看了盛仙一眼,又移开目光道:“那个,我最近才知道,你把皇位传给……”·盛仙连忙无辜道:“那个孩子真不是我的”·兰寻剑瞟他。
“真的”盛仙伸出三根手指放在耳边,庄重道,“我发誓我跟那女人没关系·至于当今皇上,我猜测有可能是她和哪个卖烧饼的生的。”
兰寻剑很无语:“堂堂皇太后怎么可能跟卖烧饼的在一起·”·“那我堂堂先帝怎么……咳咳·”盛仙说了一半立刻意识到不对,于是赶紧打住转移话题道,“其实那小孩啥事都不懂,我本来就不是把皇位传给他的。”
兰寻剑抉择了一下,决定先不跟他计较,问道:“那你当时怎么办的”·“我跟阿牛说,朕决定诈死了,你想办法让金莲掌控大局。”
盛仙诚实道··千里之外的阿牛打了个喷嚏,摸摸鼻子,诅咒了一下那个很没良心地把烂摊子丢给自己的皇帝·还抄袭前辈诈死跑出皇宫,真是非常没创意。
要知道举国上下为你悼念了三天呢好吗结果你还活得好好的,简直欺骗感情,被大家知道一定活埋了你··“……然后说完那句话我就跑了。”
盛仙意味深长道··兰寻剑头扭向一边,看也没看他··盛仙委屈道:“我为了娘子,真是视天下万物为粪土·可是娘子那天去皇宫见我竟然只说了两句话就要走。”
“谁是你娘子·”兰寻剑瞪他··“你呀”盛仙笑眯眯凑过去,“说起来娘子很久没有主动亲为夫了,上一次还是为夫半死不活的时候在山洞里,都过这么久了也差不多该再来一次了。”
兰寻剑立刻伸手挡住他准备凑过来的脸:“你做梦·”·盛仙动作停在半路,转了转眼睛,又道:“其实,为夫一直想问问娘子·”·“什么”兰寻剑果然中计,将手收了回来。
“就是——”盛仙迅速地思考了一番,问道,“百年时节谁与共,宁知相思寸心同,娘子,你可愿与我白头偕老”·兰寻剑罕见地脸红了:“又胡说些甚么。”
盛仙露出受伤的表情:“唉,贫僧都已经打算为了施主破戒还俗了,施主你竟然还对贫僧态度如此冷漠,真教人伤心·”·“你几时守过戒律”兰寻剑瞥他。
盛仙义正言辞:“施主若是不答应贫僧,贫僧立刻就去焚香沐浴斋戒阿弥陀佛,我忽然感到佛祖的召唤了,一朝顿悟心安然,行止坐卧皆为禅……”·“慢,我倒也想问问你。”
兰寻剑将头扭向一边,也不看他,“若我当日未去宫中见你,离开长安销声匿迹于江湖,便也再无后来这许多事,你也可安坐皇位,如此岂不高枕无忧·你可有怪我当日未识破那金牌的诡计,害你平白失去那许多”·“这怎么可能”盛仙听到一半便笑开了,“我早已做好抛弃一切的准备,本就打算寻个合适时机去找你的,只不过老狐狸忽然冒出来,让这个计划忽然提前了而已。”
兰寻剑转过头来神色怪异地看向他:“你早已做好……抛弃一切的准备”·“是啊·”盛仙眯起眼想了想又道,“从很久以前开始。
只不过那时,我自己也不曾意识到竟已做好了这般准备……皇位固然至尊无上,到底用的是一世寂寞去换·我左算右算,倒不如共你粗茶布衣,故乡终老,也不枉这一生了。”
兰寻剑垂下眼帘,不置一词·盛仙也静静地抱着他没出声,半晌,听见他小声道:“我愿意·”·“嗯”盛仙愣了一下。
“我说我……”兰寻剑说到一半,就被盛仙伸出一只手捂住双眼,他愣了一下,“干嘛”·“我知道·”他听见盛仙的声音响起,仿佛带着些蛊惑的意味:“我早就知道了。
这世间种种,其实早已有定数·你不会在乌有县错过我,不会放弃青山会的计划,不会眼睁睁看我起兵□□于不顾,也不会扔了那金牌离开长安远走高飞……所有的这些,我早已知道。”
兰寻剑看不见他表情,心中正思索这番话,就感觉盛仙搂着自己腰身的手臂收紧,随即双唇被吻住··林代毓自觉地抱着小猫蹑手蹑脚地走出门去··所有的结局都早已在一开始被书成,吾等能够改变的,只是过程而已。
天下之大,能遇见你,何其有幸··日月总依晨昏生,暄风息止天象明··金罍浮蚁击宝剑,为君一歌龙蛇影··世人举弓争浮名,我独衔杯谣且行。
仙人穿云入凡尘,亘古于此最钟情··作者有话要说:【因为废柴的作者而诞生的后记】·对不起都是因为我太废柴了很多地方没讲清楚只好写个后记统一讲【土下座。
先从结局说起吧,结局我改了无数遍,是真的无数遍·虽然已经定好剧情走势和HE不变了,但是真的写到那里的时候,发现因为我的废柴(以及为本来想写的另一篇系列文做准备(啊对就是陆楚那对,不过后来我改主意了又不想写了),前面埋的很多条暗线已经断了,导致没有一个很好的交代。
所以本来想把很多事在结局交代一下,但是生插进去就会显得特别硬··于是为了亲儿子能在结局安生点打情骂俏,我最终写成了这一版结局·我讨厌双结局多结局,定了就是定了,所以只能在这个小角落里给你们解释如下问题:·第一,金莲er同学那儿子真跟盛仙没关系,所以是的,孙大圣辛辛苦苦打下的,哦不是,抢回的江山拱手让人了。
好在金莲比较厚道,没有落井下石neng死他·(把这个问题放在第一个说你看我爱你么小兰╭(╯3╰)╮(被踹飞·第二,没错,很牛逼的前任谷主就是一直很闷骚的梦疑大师,这没什么好说的吧,他要是不牛逼,尔康找他学佛法尔康其实对佛法也没那么大兴趣,你们看他见了女人走不动道那德性就知道不能有啥大造化了(好像看到一把匕首冲我来了·第三,五缺卖给谁了你们看名字猜猜(揍)好吧就是蒋小渔啦。
一个愣了吧唧的S加一个蠢了吧唧的M应该很好玩吧另外蒋小渔是盛仙的徒弟没错,但盛仙非常烦他·正好要找一个自己熟的人写到那个所谓秘方里,来当引子,蒋小渔就当仁不让地中彩了。
至于跟谷主闹翻跑出来……当然是盛仙故意的啦·在擂台上的时候,如果兰寻剑没有蛊毒发作,最后一刻会有安排好的饮血谷中人出手救下蒋小渔··第四,盛仙再牛逼也不可能一兵一将都不折损吧,我没明写而已。
请看萧三劝兰寻剑带兵那一段对话,提及的身死的朱大人,那个就是朱无能同学,也就是阿牛,的亲哥哥·怎么死的当然是被老狐狸干掉的·此外还有诸多两方交战人员伤亡blabla过程请脑补(负责点好吗·第五,如果你们真的想问盛仙是什么时候爱上兰寻剑的话——卧槽我也有回答这么小言的问题的一天——这件事很难讲清楚,只能说是在两个人用假身份相处的那段时间里,可是他并没能第一时间发觉这一点,正如同兰寻剑也同样后知后觉一样。
爱情真的很多时候都是这样的·(人生导师脸·关于结局想说的就以上这些,想到再补充·接下来解释中间虐的那部分,其实盛仙真的没精分啊,人都是多面性的,刚出场的性格的确只是他的一个方面而已,在沙场那种地方您要指望他跟兰寻剑调情那我只能说您真的想太多了。
(所以我在后面描写天瑞登基之后的几段里写了他私下和阿牛、金莲相处的场景,就是想说人不是在任何地方都同一副面孔的啊)·关于那段时间的剧情,不要怀疑他对小兰的真心啊,他这个时候已经意识到自己的真心了。
不然小兰一上场他就放了尉迟一马不然跟敌方大将军独处一室不杀他反而跑出去杀别人不然战场对决不当场斩了人头以振军心不然明明知道萧三来救人故意无视不然在长安城门为了追上那把刀手都裂了啊,说不下去了,盛仙是个好小攻你们要懂他·至于为什么重逢之后他一直对兰寻剑那副高冷样,这样吧,我换几种你们可能希望的剧情处理方法来举例给你们看看:·第一种方法:盛仙:娘子,其实我觉得江山什么的不重要,我打算卸甲归田同你日日欢好了,你说如何(被阿牛和三军将士乱刀砍死)(兰寻剑上来补了一刀:叫你丫的骗我现在知道后悔了)·第二种方法:盛仙:娘子,我是有苦衷的,我为了爹娘也一定要出这口气,等我攻破长安,再想办法诈死和你退隐山林,你等我啊。
(兰寻剑:算了,你利用我,我已不再计较·你又何必如此,我们如今已两不相欠,还是就此别过吧)(相忘于江湖了,凸(艹皿艹 )·好,还有人举第三种方法么也不用了,我觉得这样应该能让人看懂了,首先作为一个有所背负的男人,盛仙不能弃恩义与抱负于不顾,其次他暗中设局多年牺牲无数,不攻破长安便真正无路可以言退,最后,你们不知道求婚需要铺天盖地的感动才能保证对方点头么求之前欠扁点,先让对方怀疑你的感情,最后一举拿下这特么才是大仙风范好么试试看还有哪条路能让兰捕头最后乖乖点头说“我愿意”我为自己亲儿子挑了最可行的一条啊·情有独钟江湖恩怨阴差阳错·接下来解释我个人一直以为不需要解释的一个部分,就是老狐狸先帝的故事。
来来来,给你们整理一下我在文中反复提及的线索们:当年先帝以反叛之名一夜之间卸了南明王所有势力,其后不久便因病驾崩;先帝隐晦多年,所作所为竟然最后指向一则莫须有的秘方,秘方的功效是起死回生;先帝秘密据点里的禁地,藏着南明王的尸体,盛仙说那场大火是为了“断绝那老狐狸二十年来都三缄其口的秘密心愿”;兰寻剑复仇失败,最后居然未被先帝灭口,且从萧三处得知先帝从未想过取他性命……说到这,亲们懂了么。
如果还不懂的话就不要懂了,哼(扭头)··……反正就是这篇文最主要的一个暗线啦,相爱相杀的虐恋故事··为君成魔何足道啊··最后,关于曼曼、周氏夫妇和顾曲那段,的确是个伏笔,简单说来是个卧底来卧底去的无间道故事。
曾经是我为了另一篇文设的,嗯就是陆楚那篇,因为后来决定不写了所以也不用在意啦,就当是字面意义上的剧情吧··………………我还能更废柴一点么居然解释了这么多次奥下次写文再也不要这样了【抱头··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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