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雪 by 琉璃飘灯(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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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雪 by 琉璃飘灯(2)
·强强豪门世家江湖恩怨三教九流·江渉看不到他此时的表情,可看着他的背影,仿佛就能体会到他那种深切的悲哀和疲惫似的··他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接什么·这才发现,自己平日插科打诨,可着实不是个会安慰人的。
于是他便干脆什么也没说,站在门口陪着温郁之一起发呆··温郁之也并不介意··江渉发现,自己和温郁之相处时,很多时候都是这样两厢静默··那人或悬腕写字,或凝神静思,或静静饮茶,或就像现在一样,什么也不做,只是一个人发呆。
而他,就是喜欢静静的在一边,默默的看着他··他发现自己很喜欢看温郁之,觉得那个人什么样都好看,举手投足,皆能入画··他会在那人回府的时候没由来的一阵欣喜,不由自主的迎上前去;他清楚的记着那人的喜好,知道他不爱吃甜食,喜欢喝浓茶;他记得自己卧病时一直发着低烧,那人会半夜里轻手轻脚的到他床前,伸手试试他额头的温度;他发现那人着官服时非常的沉稳英武,可自己却更爱看他穿一身青色长衫,用一支竹签绾发……·月上中天,温郁之站了起身来,转过身,来到江渉面前,伸手碰了碰他的指尖,然后将自己的外袍脱下,披在他身上:“你大病初愈,夜里冷,小心着凉。”
江渉只觉得被温郁之碰过的指尖一阵酥麻,身上披着带着那人体温的外套,感觉自己整个人都烧了起来··他呆呆的站在原地,觉得自己一定是疯魔了··作者有话要说:嗯,明朝的“大九卿”本来指的的是六部尚书,加左督御史,加通政使,再加大理寺卿。
我在官员体制上做了简化,没有设通政司··下次更新,礼拜日 八点·☆、风云再起··三月初的时候,春闱的主考官还没定下来,却是发生了一件大事··如今南楚龙椅上的老皇帝六十来岁,以阅尽人间春色为己任。
这后宫佳丽就是没有三千,也有三百·可皇后,却只能有一个··皇后姓严,如今丞相严潘的姐姐,据说年轻时有倾城绝色·可惜死的早,二十年前就去了,膝下只留有一个女儿。
她死后,皇上每每念及一世夫妻情分,便深感悲切·曾发誓自己今生今世,再不立后··当然,这是鬼话·长了脑子的都不会相信那个坐拥后宫各色胭脂的男人会是个情圣。
用温郁之的话说:“这分明是他自己疑心病重,生怕被枕边人给害了·”·严皇后的女儿便是如今的淑娴长公主,驸马是自己母家的表哥,严相的侄儿上官澜,如今的工部尚书。
长公主膝下一子,小名阿稚,如今六岁·一个外孙,却比哪个皇孙都要得宠··事情就是发生在这淑娴长公主府··那天清晨,长公主府的杂役王三儿起个大早,像往常一样打开府门,准备泼水洗扫。
斜里突然冲出一个蓬头垢面的老太婆来·那老婆子一头白发一缕一缕胡乱缠着,身上一件褴褛的粗布衣衫也早已看不清颜色·什么也不管,疯了似的就往府里冲,声音沙哑着叫着要见公主。
王三儿吓了一跳,不知是哪家跑出来的疯婆子,赶忙高声唤人要将她赶出去··那老婆子力气出奇的大,拼了老命的挣扎,几个男人都架她不住·门房老张年轻时是公主幼年时的贴身护卫,在公主身边呆了近三十年了。
被这边动静惊动,过来一看:“哎这不是公主以前的奶娘李嬷嬷么快快去找公主,就说她李妈来了”·严皇后在世时是个有野心的,一心想要皇子。
可老天不保佑,难得的怀了龙种,生下来却是个女儿·对于这个女儿,她几乎是只管生,不管养的··于是对于自己短命的母亲,淑娴长公主几乎没什么印象。
幼年时所有美好的记忆,几乎都与自己的这位奶娘有关··见到李嬷嬷时,她吓了一大跳,几乎认不出眼前乞丐似的妇人就是自己幼时慈祥的李妈·慌忙招呼左右一众侍女为李嬷嬷沐浴更衣。
可老妇人什么也不管,疯了似的扑上来抓她的裙角,声音沙哑、老泪纵横:“公主我家囡囡死的好冤啊”·******·江渉如今的伤已经完全好了,可经过这么一次折腾,他如今运功,只能支持半个时辰了。
可他已经非常庆幸——至少刑部没有给他直接挑断手筋脚筋··他是个闲不住的,一得了大夫许可,立刻下床,撒丫子满京乱城跑·脚下一拐,又进了茶楼,和人喝茶听书侃大山。
邻桌是两个商人打扮的中年汉子,这种人往往消息最是灵通·只听其中一人压低声音对另一人说:“你知道么,据说那朱通,是被自己的副手给做掉的”·“唉,不就是镇北侯府唱戏那码子事么一个多月前了,老黄历”另一人不屑。
“可这老黄历啊,如今翻新章了”·“怎么”·“那个陈胜下去后,接朱通位置的,不就是孙袁立么这孙大人,据说是……那位的人”说着,那个商人在桌子底下对同伴比了三根手指。
·“那又怎样”·“可就是昨儿个,那位孙大人,也出事了”·江渉一惊,立刻竖起耳朵去听。
“唉,你知道的,那勤政殿上一位值班侍卫是老弟我的拜把子……”只听那个商人先炫耀了句自己的人脉,然后才接着神秘兮兮的说:“那兄弟给我讲了讲昨儿个勤政殿上的事,简直就跟唱大戏似的”·“怎么着”·“淑娴长公主你知道吧严皇后的女儿。
就是那千娇百媚的大公主,昨儿个不顾侍卫阻拦,亲自上了勤政殿”说到这里,那人顿了顿,吊足听的人的胃口,才接着说:·“据说当时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那公主一下子扑到御阶前,抱着皇帝大腿就是一通哭,说什么要皇帝为她妹妹做主。
皇帝当时就问啊,说你哪来的妹妹·长公主就说啊,她幼时的奶娘于她如同亲母,那奶娘的孙女,就是她的亲妹妹·”·“皇帝刚说她胡闹,那长公主就直接来了个一哭二闹三上吊,说她妹妹被人害死,死不瞑目,她也不要活了”·“哎,公主驸马不是工部尚书么不应该也在殿上难道就看着自己婆娘撒泼”听的那人问。
“说来也巧,那天驸马正好告病,没来上朝·”·“故意的吧”·“这谁知道呢”·“哎,你接着说”·“那公主撒了一通泼啊,皇帝自然也拿她没办法,就问她到底怎么了。
她就说啊,前几年她放了自己奶娘回原籍养老,那老婆子一家三代同堂,日子过的也是和和美美·可这天有不测风云,几个月前,家里小孙女被人牙子拐走了”·“那这也是没办法的啊,自家孩子不看好,怪谁”·“那老婆子当时也是这么想的,所以也没立刻上京找公主。
地方官知道她家是有背景的,当然片刻不敢怠慢·不多久,就逮着了人牙子,说是小丫头被卖到了京城,就是那个刚刚接了朱通位置的孙袁立,孙大人府里·”·“于是她家大儿子就上京来找,想着把人赎回去。
可到了孙府啊,才被告知,自家女儿,已经死了”·“那也只能怪那丫头命不好,那孙大人不也就是买了个丫头么又不是犯了法。”
听的人接口··“话是这么说没错,可那丫头死的啊……蹊跷”·“怎么蹊跷了”·“你且听我慢慢说。
那丫头的爹啊,也是绝了想着‘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就去京郊,把自己女儿的坟刨开了”·“额……”·“打开棺材一看啊,乖乖,据说那小姑娘一身鞭痕刀痕加烫伤,四肢都断了下身更是……惨不忍睹哦”·“老天,这做爹的不要疯了”·“是啊,当时那人就急了,抬着自己女儿的棺材,就去刑部告状。”
“那人是没长脑子吧,去刑部谁不知道刑部是三皇子的地盘,那位能让孙袁立出事”听的那人悄声说··“唉……据说是被朋友指点,也不知道是哪门子朋友纯粹坑人么”那人接着说:“果然,刑部直接给人一顿板子,打断了腿,撵了出去。”
“作孽哦”·“可不是么那人挣扎着回乡,家里老太婆见自己孙女死了,儿子残了,当然不干了,这不拼着老命上京来找长公主告状了么”·“如今长公主在这勤政殿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这么一闹,现在谁不知道他孙袁立凌虐女童这头顶的官帽,是铁定保不住了,就不知道这脑袋,还能不能保住哦”说的人接着感慨:“非但如此,刑部也跟着倒霉。
蔡震春闱的主考官是当不成了,就连刑部尚书的位子,也不知还坐的稳不……”·说的人竖起三根手指:“那位殿下……据说当时还想给蔡震求情来着,结果直接被皇上当着满朝文武骂了个狗血淋头,直接给勒令禁足了。”
“唉……”听的人也不由得概况了一句:“那位今年可还真是流年不利啊,这一下子,刚到手的吏部没了,刑部还折了进去,简直是惹了一身骚”接着压低声音:“你说,那棵大树……会不会倒”·“不好说,不好说啊”·“啊,对了这孙袁立下台了,那吏部尚书该轮到谁了”·“说到这个……也是巧了。
这如今这二殿下、三殿下的人接连出事,那现在,自然是太子的人上啊如今上台的人啊,叫沈沁·不到三十,小年轻,但据说是个会办事的。”
作者有话要说:下次更新,星期二 八点·☆、疑心顿生·沈沁江渉一愣,不就是那人自己与温郁之去集思台,遇到的那个一双桃花眼,逢人三分笑的年轻人么不过他当尚书也好,至少从那日的交往来看,不是个尸位素餐的。
那人是温郁之同年,看来也是太/子党的中坚力量了……温郁之这回倒是渔翁得利··该听的都听了,于是江渉起身,准备去结账·走出两步,脑子里忽然灵光一闪,猛的想到自己养病时林乐源那句含糊不清的“朱通这事……还没完。”
这孙袁立凌虐女童,怎么就好死不死的碰上了长公主奶娘的孙女那丫头父亲告状,怎么不去大理寺,不去京兆伊,而是直接去了刑部·这世上,就真有这么巧的事·江渉记得温郁之曾和他说过,京城的事情,其中弯弯绕绕,理不清楚、想不明白,而最简单的办法,就是直接看结果。
结果对谁最有利,那谁的嫌疑便是最大··如今这么个结果,最有利的,就是太子了……·“唉,你说这真是冤孽那个死的丫头,今年才十岁,刚刚许了人家,准备过几年就嫁过去……”邻座的两人还在感慨。
江渉听了,一惊·十岁小晏如今也是十岁……他猛地想起自己刚来温府时,那天温郁之醉酒,迷迷糊糊的说了一句什么“和小晏一样大”。
谁和小晏一样大温郁之说的,会不会是死的那个丫头·那个丫头,到底是怎么到孙袁立手上的是不是温郁之的手笔·还有前不久的温相忌日,温郁之与自己分析春闱主考花落谁家,当时他在吏部尚书蔡震、左督御史欧阳旭之间含糊其辞,就连戴相也帮着他将话题揭了过去……·强强豪门世家江湖恩怨三教九流·江渉猛的想明白了,当时温郁之并不是判断不了主考是谁,而是那时他和戴相就都已经知道,蔡震定然无法成为此届座师·温郁之醉酒说的那句“和小晏一样大”是在一个月前。
那时朱通刚死,自己还没进刑部大牢,陈胜也还未倒台……难道那么早的时候,温郁之就能预料到那些事,然后筹划对三皇子一系人马动手·还有那块玉佩…… ·他常常听温郁之说,这京城的事情多是各方力量博弈的结果,真相是什么,并不重要。
以至于他一直都忽略了,朱通被杀,直到现在,真相其实一直都未大白……·朱通……会不会是温郁之杀的那个小妾……到底是不是北燕的密探·如今因着朱通被杀牵扯出来的一系列事情,二皇子、三皇子两党接连受到重创。
一个丢了吏部,一个失了刑部……·这样大的一出连环计,简直是环环相扣,如果真是他安排的,那个人的心思,到底是有多深·“其实要我说啊,这孙袁立也是活该他脑袋上的官帽丢了,可人家那是家破人亡啊”隔壁的客人接着低声议论。
是啊,家破人亡……那个丫头,死前是受过多少折磨凌辱那个父亲,是怀着什么心情抱着女儿的尸体连夜告状那个老妇,又是如何拼着性命上京求长公主为她伸冤·而自己当时在刑部大牢,又是受了多少痛苦煎熬·一瞬间,江渉感觉,自己浑身本已好了的伤口,此时全部都狠狠的疼了起来。
他觉得心口又闷又痛,简直喘不过气来·不由自主的弯下腰,手指痉挛的抓紧自己的衣襟··——温郁之,有人家破人亡,有人受尽折磨,这些,你都知不知道·******·疑心这种东西,一旦在心里生根,就像春天的野草,疯狂的生长。
江渉他一直都知道温郁之不是个简单的人·在温府两个月,他见识过那人的虚情假意,也见识过那人的玲珑手腕·可他并不在意——他一直觉得,那些都只是表象。
这些表象的下面,那人,是有那么一颗赤子之心的··可是如今,他怀疑是不是自己看走了眼··隔壁桌客人的议论声还在断断续续的传来,江渉却已经什么都不愿意再听了。
他拔腿就往外走,简直恨不得立刻冲到温郁之面前,抓着他的衣领问个清楚··他浑浑噩噩的来到大街上,茶楼的跑堂从后面气喘吁吁的追了上来,一把抓住他的袖口:“诶,你这人怎么喝茶不给钱啊”·声音很大,惹的街上的行人纷纷回头注目。
有的嘴快的还来了句:“穿的人模狗样,还赖茶钱”·江渉看都没看那人一眼,懒得回答,直接摸出一块银子往小二手里一塞,连找的零钱都不要了,跃上街边的屋顶,飞檐走壁的就往温府跑,一眨眼,就没了身影。
刚刚说话的那人张大了嘴,愣愣的看着江渉消失的方向:“这人脑子有毛病吧”·******·温郁之今日在户部忙到天黑,临走时,他的副手户部右侍郎何悦敲门进来,递上一碟深红色的枣泥糕:“拙荆做的,大人尝尝”·“那多谢尊夫人了。”
温郁之捡了一块入口,糕点口感细腻,枣子的味道更是比铺子里买的浓厚许多,可对他而言却有些过于甜腻了··温郁之自己不爱吃甜食,可小晏和江渉都喜欢。
如今他觉得自己在府里养了一只小狗和一只大猫,都等着他回家投喂··想着这些,他感觉周身都轻快了几分,眼里也带了上了笑意:“我包几块回家,彦思不介意吧”·“当然可以,大人全拿去都行”何悦立刻说道。
接着,走近一步,悄声耳语:“昨日王大人给礼部的周秉送去了一幅苏东坡的手稿……”顿了一下,压低声音:“春闱的副考官……也是快要定了。”
他口中的王大人,便是户部左侍郎王成允,与温郁之、何悦素来不对盘·而周秉,便是负责此次科举江南地区乡试,以及京城会试的礼部左侍郎··“呵,”温郁之立刻明白了何悦的意思,意味不明的笑了笑:“那个副主考,他要搀和便让他去。”
接着,面容一敛:“只是此次春闱……让我们的人,都莫要伸手·”·听到这话,何悦一震,却是什么也没问,轻声答了一声“明白”,躬身行了个礼,便退了出去。
何悦走后,温郁之对着案台上烛火面无表情的坐了片刻,接着长叹了口气,揉了揉眉心,这才起身离去··********·晚间温郁之回到家中,进了府门,绕过影壁,习惯性的抬起头,却没有看到江渉像往常一样坐在屋顶或者树梢上等他,不由得有一些失望。
抬脚往厅堂走,书童采薇跟了上来:“江公子回府后说,让大人您和小晏先用饭,不用管他·”·温郁之皱了皱眉——江渉今天这是怎么了于是他脚下一顿,转身往江渉房间走去。
江渉房里没有亮灯,一片漆黑,门却只是虚掩着·温郁之抬手,敲了敲门,唤了两声,无人回答··就在他准备转身离去时,房门从里面“砰”的打开,江渉无声无息的立在门口,脸色苍白,就像夜色中的一缕幽魂。
温郁之一愣,挥挥手,先让身后的采薇退下,然后才问:“你怎么了”·江渉沉默半响,突然开口:“那个叫做囡囡的女孩,是你送给孙袁立的。”
说完,他便一眨不眨的盯着温郁之··房外微弱的灯光下,温郁之面上隐晦不明··江渉发现,相比朱通被杀,相比连环之计,相比自己入狱,他最在乎的,其实是那个被凌虐至死的女孩。
或者说,是温郁之究竟会不会为了自己的野心,而牺牲掉无辜的老弱妇孺··他发现自己的心跳越来越快,心里有个声音在不停的呐喊:你否认啊,你快否认啊,只要你说一个‘不’字……·“是。”
温郁之清晰的说··江渉觉得世界终于是安静了·他心里默默的想:果然都是他做的,好算计,好手段,真是吃人不吐骨头··他觉得自己什么也不必再问了。
江渉抬起头,定定的看着温郁之,声音却是一片温和:“郁之,这么算计来算计去的,你不累么”·见温郁之不回答,他低下头无所谓的笑笑。
再开口时,神情已带了一丝破釜沉舟的意味:“离开官场,来日山高水长,与我浪迹江湖,可好”·温郁之低着头看江渉,神情复杂·似乎有心痛,也有失望,却唯独没有一点动摇。
最后他什么都没说,径自转身,拂袖而去··走出院子,他唤来采薇:“等下把江公子的晚饭送到他房里去·”想了想,又摸出怀里的枣泥糕来:“这个叫厨房张婶热热,也一并送过去。”
“额,大人……”采薇忐忑的抬头看了他一眼:“我这就想和您说来着……您刚走时,江公子就出府了·临走的时候……他叫我把这两样东西给大人。”
说着拿出一块羊脂玉佩和一张三百两的银票,小心翼翼的瞟了眼温郁之铁板似的脸色,硬着头皮接着道:“说是……承蒙大人这些日子的照顾……”·温郁之低头盯着那块玉佩和那张银票片刻,什么也没说,转身就往外走。
作者有话要说:·☆、年少轻狂·江渉直接翻墙出的温府··此时正是华灯初上、万家灯火之时·道路两旁的人家窗口透出昏黄而温暖的光,空气中飘着阵阵饭菜香。
江渉一个人漫无目的的走在空旷的街道上,觉得自己就像只无家可归的孤魂野鬼··这个想法刚冒出来,江渉就被自己吓了一跳——他本就是江湖浪子,过去的十多年,他都是这么过的,也从未觉得有什么不妥。
可如今,不过是在温府住了两月,难道就已经把那里当成“家”了么·江渉有些害怕了,觉得有什么脱离了自己的控制·他努力回忆着自己遇到温郁之之前的日子——那个时候的自己,在这个时辰,都在干些什么·也许是在温柔乡喝酒听曲,也许是在暗巷里飞檐走壁,也许是在大赌场一掷千金,总之不会是一个人在街上胡乱飘荡。
是啊,离开温郁之,这外面大千世界一点没少,自己岂能不过的更好·于是他脚下一拐,向着此时京城最繁华的鹊桥街走去··今夜鹊桥街最热闹的,不是银红照,而是灵音坊。
灵音坊的琴娘素月抚的一手好琴,可谓是名满京城·可今晚,弹琴之人却不是她··只见素月抱着一只翠绿的玉箫坐在下首,而主座琴师的位子却用一层白色的轻纱挡着,只能看见后面隐隐约约的一个人影。
能让素月都甘心伴奏的人……江渉的好奇心一下子就上来了·他立刻找了个好位置坐下,叫了一碟花生米,一壶竹叶青··凳子还没坐热,斜里就伸出一只手,向他的肩膀拍来。
江渉本能的往旁边一躲,闪电般出手扣住那人命门,还没使力,他就听到了一声杀猪般的嚎叫··林乐源一张水嫩嫩的脸皱的包子似的,揉着手腕:“好你个江渉,原来你就是这么对待你的救命恩人的”·江渉清楚自己方才的力道,知道林乐源那声惨叫十分里有八分是装的,于是直接白了他一眼:“爷我今天心情不好”·林乐源不等江渉招呼,一屁股就坐在了他旁边:“怎么,和温郁之吵架了”·“你觉得温郁之那人是会和人吵架的么”·“哦,那就是冷战了”·林乐源的人来疯和江渉有的一拼,只见他夸张的按着心口,唱戏般的来了一句:“哎呦喂——我苦命的儿啊这受了委屈,连娘家……都没得回哟”·江渉懒得理他,此时也根本不想谈论温郁之,于是他便一指那个纱帘背后的人影:“什么人谱儿这么大,让素月伴奏”·说到这个,林乐源来劲了,立刻显摆开:“唉,你不知道吧这位,可是如今京城继闻笙之后的新秀,唤作鸣琴公子据说清高着呢,抚琴只给‘有缘人’,一般的还看不上眼”·“公子人家素月一姑娘都没拿帘子挡着,他一男的,还整这套”·“不懂了吧这京城大佬啊,喜欢的,就是这‘犹抱琵琶半遮面’的调调。
这名伶名伶,琴不一定要弹的多好,可这架子,一定要够大”·“架子再大,还不是伶人·人家也不容易……”江渉叹了口气,顿了片刻,忍不住问林乐源:“对了,说到闻笙,你和他……真的是‘那种’关系”·“咳咳”,林乐源装模作样的咳嗽两声:“他是温郁之手下的密探,用我打个幌子而已。
就像三皇子的银红照,海棠园也不简单……嗯,在这京城混,温郁之手上要没有两张牌,早就死了十七八次了·”·他面上含笑,一双大大的杏仁眼眨了眨:“我喜欢英武霸气的男人。”
然后瞟了江渉一眼,下巴一抬,暧昧的来了一句:“就像你家郁之那样的”·说这句话时,林乐源依旧是一副笑眯眯的样子,脸颊两个小酒窝。
江渉一愣,一时不知怎么接话·他突然发现,不光温郁之他看不懂,就连着总是见人三分笑的林乐源,他也看不懂··台上的琴声已经响起来了,叮叮咚咚的如清泉般。
可江渉却觉得,自己一点听琴的兴致都没有·他仰起头,灌了一大杯酒·清冽的竹叶青灼烧着滑过喉咙,周围的场景都有些不真实起来··强强豪门世家江湖恩怨三教九流·林乐源今天也不太正常,话特别多。
他和江渉碰了碰杯:“呵,你知道么当初温郁之高中探花的时候,跨马游街,那真的是‘贾氏窥帘韩掾少’,半个京城的姑娘都疯了……”·他也学着江渉,仰头喝酒,似嘲似讽的笑了声:“可他那样的人,谁要是真的动心了,那就一定死惨了……”·自己为什么会这么在意温郁之……这是动心了么江渉默默的想。
他忍不住问林乐源:“我被刑部收押的事,温郁之事先……真的不知道么”·“他的确是半夜来找的我,连夜定的计,联系的人马,搭的戏台子……”林乐源说:“但他是真的临时定计,还是早有准备……这我也不知道。”
他突然拉住江渉的手:“江渉,你知道温郁之以前的理想是什么吗”·“什么”话题转的太快,江渉一下子没反应过来,下意识的问。
“呵呵,他以前的理想啊……是当作家,写话本小说”·“啊”江渉这回是彻底是惊了:“写小说那人的理想难道不该是‘治国齐家平天下’么”·“你不知道吧,温郁之十几岁的时候,就用了个笔名,叫什么‘无涯子’,偷偷的给戏班子写剧本。
后来温老丞相知道了,气了个仰倒,提着鞭子追着他跑了大半个京城,说要打死这不孝子·”林乐源笑笑,眼里带着点怀念的神色:“这事儿,当时还闹的挺大,几乎整个京城圈子都知道了,温郁之妥妥的黑历史”·明明是挺逗趣的笑料,江渉却一点都笑不出来。
他认识的温郁之,成熟稳重、识大局,明大体·他简直想象不出,那人会去写剧本·更想象不出,那人年少时,也曾是个叛逆的小孩……·这是要经历多少磨难,尝过多少辛酸,才能磨平一个人所有的棱角,磨出这八风不动的性子,磨出一个沉稳干练的尚书·江渉觉得心口堵得慌,不知道说什么,于是只得仰头喝酒。
林乐源也一起干了一杯,原本白嫩嫩的脸颊,此时已经一片嫣红·他疯疯癫癫的趴在桌上,痴痴的冲江渉笑:“你知道么这么些年,那人变了好多就算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我也越来越看不透他了……”·他“嘿嘿”的笑了两声,又突然没头没尾的来了一句:“严相的外侄女,去年刚及笄……”·这又关严相的外侄女什么事了江渉想问。
可还没等他开口,灵音坊的大堂里突然一片欢呼··原来是又到了传统的“群芳秀”环节·这所谓“群芳秀”,说白了,就是点歌·点自己喜欢的曲子,捧自己心仪的歌娘。
只要出的银子足够,就没什么不可以··江渉觉得心里仿佛有一团乱麻,他满脑子都在想着温郁之·边上的林乐源捅了他一把:“喂,要给哪个红颜知己捧场不小爷我今儿个请客”·红颜……知己酒劲冲上脑门,江渉觉得自己思维也迟钝了几分。
他呆愣愣的开口:“温郁之以前……都写些什么话本”·林乐源瞪大眼睛看着他:“我问你红颜知己,你跟我说温郁之你完了……”·是啊,我完了。
江渉心里默默的想:我是真喜欢他……我完了··他猛的灌了一大口酒,“碰”的一声放下酒杯,借着那三分醉意,一声长笑:·——“还点什么歌且听我江渉,唱”·众人只觉眼前一花,一个身影便一跃上了歌台。
只见江渉轻轻巧巧的落在台子中央,他一身鲜妍的锦衣,漂亮而张扬,动作如行云流水般抬步旋身,明艳的袍角飞扬·然后猛的一抬手,抽下自己脑后的发簪,一头漆黑的长发飞舞着散开,如同墨染。
“数声鶗鴂,又报……芳菲歇”他开口,声音带着青年人特有的清润与疏狂,低沉而性感,与方才的二八少女清脆的嗓音相比,有一番别样的风味。
江渉天生一副好嗓子,夫一亮出来,喧闹的大厅一瞬间便安静了下来··“惜春更把……残红折·雨轻……风色暴,梅子……青时节”·“好”台下不知是谁率先高叫了一句。
“唱得好”更多的人接着喝彩··醉意上涌,江渉两颊绯红,他一双凤目斜斜的一挑,举手投足间勾魂夺魄:“天不老,情难绝心似双丝网……中有千千结……”·心似双丝网,中有千千结……·我喜欢他,我喜欢他,我喜欢他……·仿佛有个声音在他脑子不停的回响,一句一句,一遍一遍。
这一声声“喜欢”,就像一记记重锤,狠狠的砸的他晕头转向··迷迷糊糊的唱完最后一句,江渉谁也不理会,径直一跃,穿窗而出,猛的扎进外面漆黑的夜色中。
作者有话要说:嗯,江渉在灵音坊唱的,是张先的《千秋岁》·数声鶗鴂(ti  jue,都是二声),又报芳菲歇·惜春更选残红折·雨轻风色暴,梅子青时节。
永丰柳,无人尽日花飞雪··莫把幺弦拨,怨极弦能说·天不老,情难绝·心似双丝网,中有千千结·夜过也,东窗未白孤灯灭··网上查了,有两个版本,另外一个版本其他全一样,就是最后一句是“东窗未白凝残月”。
我个人更喜欢“孤灯灭”一点···☆、悦之无因·第二天清晨,江渉是被人一脚踹醒的··“哪个孙子……”他嘟嘟囔囔的骂着,一睁眼,就看到一张坑坑洼洼的大饼脸。
那脸敷着厚厚的一层白粉,两颊两抹猴屁股似的腮红,瞪着双铜铃似的大眼··江渉一惊,一句骂娘硬生生的哽在了喉咙里,大清早的,差点没吓出个好歹来··他手脚并用、连滚带爬的退了两步,才看清眼前的人。
面前的中年妇叉腰站着,一脸的凶神恶煞,颇像那庙里的金刚·她居高临下的望着江渉,点着他的鼻子,中气十足的开骂:“你叫谁孙子谁他娘的是你孙子”·江渉一下懵了:“额,这位大婶……”·“你个兔崽子叫我什么大婶我告诉你,老娘今年才三、十、八”一个“八”字,喷了江渉一脸口水。
江渉举起袖子抹了把脸:“额,那这位姐姐……”·“姐姐呵,谁是你姐姐你肯定嘴上叫着‘姐姐’,心里骂着‘夜叉’哼,我还不知道你们男人,全是他娘的心口不一的混帐东西”·江渉这回是识趣了,干脆闭紧了嘴。
·“哑巴啦哑巴了我金三娘的酒也不能白喝”面前的妇人转身一点周围一圈横七竖八的酒坛子:“三坛女儿红,两坛花雕,还有一坛罗浮春,全是极品你小子倒是会挑,老娘酒窖里最好的几坛子,全叫你给糟蹋了”·江渉这才看清,自己是躺在一个酒窖的地上,周围散落了一圈空了的酒坛,自己脖子底下还垫了一个。
他猛的明白面前这妇人是谁了——万福楼的老板金三娘,江湖上出了名的“鬼见愁、母夜叉”··自己怎么好死不死的惹上了她江渉头皮一麻,简直恨不得找根绳子吊死。
“额,三娘,真对不住……”·“对不住哈,你以为一句‘对不住’就结啦”金三娘双手叉腰:“我跟你说,你小子喝了我多少酒,全都给我老老实实的把银子交出来不然看老娘不打断你狗腿”·江渉感觉腿上一凉,捂着自己的膝盖,小心翼翼的开口:“那……要多少银子”·“三坛女儿红,全是二十年的,市面上根本没的卖算你一百两一坛好了。
那两坛花雕和那坛罗浮春,稍微次点,就算你八十两一坛吧嗯,总共五百四十两银子·给你去个零头,算五百两吧”说着,她手一伸:“五百两银子,拿来”·“五百两你抢钱的吧”江渉立刻就跳起来了:“就算面酒楼卖酒,也不过十几两银子一坛你这六坛酒,就要五百两”·论起这暴脾气,在这京城里,金三娘若认第二,就无人敢认第一。
她当即就火了,跳的比江渉更高:“你个不识货的臭小子收你五百两已经是便宜你了你出去问问,这京城里,哪个敢说自己的酒比我金三娘的好就这几坛酒,外面排着队的人跪着给老娘舔鞋,还喝不到呢”·江渉彻底败了。
他揉着额头小声呻吟:“那三娘你还是打断我的腿吧……”·*******·江渉被丢出万福楼时,腿没有断·当然,他也没付五百两银子。
事实上,当时他翻遍全身,只找出了五个铜板,连一块整银都没有·金三娘押着他写了一张卖身契似的欠条,还画了押,按了手印,简直比刑部录口供还严格·当她得知江渉是江尚的儿子后,说敬佩江大侠人品,于是看在他老人家的面上,给他这不成器的儿子一月时间宽限。
一月之后,若还不还钱……嗯,打断他的狗腿··江渉第一次知道,自己那死了十多年的老爹,还能用来保住自己的腿……·他一个人沿着京城的街道慢慢的走着。
手心撰着那五个铜板,心里寻思着:这酒钱,总是要还的·金三娘那几坛酒,确实是极品佳酿,就是不值五百两,三百两也是要的··江渉是个存不住钱的,以前给慈明堂做事,来钱快。
可他花钱,更是如流水·如今和堂主是彻底翻脸了,他这财源也是断了……真是一文钱愁死英雄好汉,江渉突然发现,自己除了这一身武艺,好像还真是一无所长。
昨日自己怎么就手快的给了温郁之三百两呢江渉默默的想·这一想到温郁之,他就觉得更烦了··他以前也不是没有喜欢过别的姑娘。
小时候和爹娘住一起时,觉得村子了的二丫最漂亮,一双大眼睛一闪一闪的·后来他一个人出来闯江湖,喜欢过扬州醉仙楼的红牌,追求过武林出了名的侠女·走南闯北的,可谓是万花丛中过,各式各样的女人,或惊才绝艳,或英姿飒爽,全都看了个遍。
至于温郁之……这是他第一次发现自己原来还会喜欢男人··以前他喜欢的那些个姑娘,或爱她们的天真无邪,或爱她们的容色无双,无论是什么原因,江渉都能说出个缘由来。
可对温郁之……他真的是说不清为什么··江渉记得以前读过一个故事,富家小姐喜欢上了穷秀才,两人海誓山盟,生死相许·后来秀才病死,抬来一副棺材。
那小姐没哭没闹,什么也没说,淡淡的笑了笑·进房去,换上最繁复的嫁衣,画上最精致的妆容,从从容容的出来,一跃,遁入棺中·两人生未同寝,死却同穴。
据说这是“梁祝”最早的版本··江渉印象最深的,是里面的一句话:“悦之无因,遂感心疾·”·悦之无因……·温郁之就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池水,让他琢磨不透,拿捏不准。
昨夜江渉在灵音坊发了一通酒疯,记忆都有点模糊了·却唯独记得林乐源的那句“谁要是真的动心了,那就一定死惨了”··他很清楚温郁之不可能接受他。
那人是能臣干吏,是忠良之后,可以好男色,也可以寻花问柳,甚至可以和戏子小倌来那么一段风流韵事,可却是不能和另一个男人相伴一生的··自己喜欢上温郁之那样的人……估计是真要变成蝴蝶的吧……·强强豪门世家江湖恩怨三教九流·江渉有些害怕了。
他如今已经是被温郁之卖了还帮他数钱,他怕再这样下去,终有一天自己要被这段感情玩死··他突然觉得很想逃··逃跑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控制不住的生更发芽。
江渉想着,自己惹不起,难道还躲不起么·趁着现在还未泥足深陷,赶紧抽身离开·这天下之大,哪就非要局限在这京城之中北边大漠,南边水乡,三山五岳,藏地苗疆,自己哪里不能去去哪里不是逍遥快活·他越想越觉得有道理,寻思着现在就去银红照找俪娘,借上三百两银子。
今晚去金银窟赌两把,使点手段,定能翻上两番·还了金三娘的酒钱,还能剩一百两当盘缠·明儿早上就去码头,这便坐船下江南去·作者有话要说:金三娘这一段,嗯,是我从‘骂街大妈逻辑打败全世界’来的灵感……其实金三娘这人,刻薄,嘴巴毒,长得丑,其实,心肠并不坏。
我这本书里面,除了温尚书和江芙蓉,剩下几个角色也是我想重点刻画的·林乐源,太子,俪娘,沈沁,赵渊,还有金三娘··这几个人物,现在都还刚刚出场,会一直贯穿全文的。
我希望我能写出他们的转变,他们的成长··再提一句,古代一般一户普通人家一年的吃穿用度也就是五六十两银子··那个小姐和书生的故事,是《华山畿》。
我稍微修改提炼了一下··《华山畿》者,宋少帝时懊恼一曲,亦变曲也·少帝时,南徐一士子,从华山畿往云阳·见客舍有女子年十八九,悦之无因,遂感心疾。
母问其故,具以启母·母为至华山寻访,见女具说闻感之因·脱蔽膝令母密置其席下卧之,当已·少日果差·忽举席见蔽膝而抱持,遂吞食而死。
气欲绝,谓母曰:‘葬时车载,从华山度·’ 母从其意·比至女门,牛不肯前,打拍不动·女曰:‘且待须臾·’妆点沐浴,既而出。
歌曰:‘华山畿,君既为侬死,独活为谁施盬欢若见怜时,棺木为侬开·’ 棺应声开,女透入棺,家人叩打,无如之何,乃合葬,呼曰神女冢···☆、雨夜破庙··入夜,京城的天空开始下起雨来。
江渉并没有按照自己计划的在赌场出老千,而是像只山猫似的裹着张破席子,窝在京郊的一个漏雨的庙里··不是他临时改变了主意,而是他发现,如今他就是想走,也走不了了。
他今日上午从万福楼出来,还未到银红照,短短的几步路,就有三拨人找上了他··那些人也不做什么,就是明目张胆的跟在他身后,指指点点的议论个没完,颇像他头上长了两只角似的。
江渉忍无可忍,一打听才知道,自己一夜之间成了京城名人··其实这事要说起来,还是他那大侠爹留给他的烂摊子··江尚在世的时候使一把大马金刀,不敢称武功天下第一,可手下败将,还是有那么些的。
其中就有个用剑的,姓“邱”,江湖外号“秋决剑”··这本没什么,人在江湖漂,别说比武输了,就是脑袋掉了,也是怨不得人的·可偏偏,那位“秋决剑”是个死心眼的,输了之后,真来了个闭关五年、卧薪尝胆。
五年之后出关,才知道江尚已经病逝了··那人到江尚坟前大哭了一场,转身就去收了个徒弟·如今十多年过去了,据说那徒弟已承了他的衣钵,得了他的真传,于是,这便挑战江渉来了。
按他的说法,自己徒弟决战故人儿子,公平的很··这天下这么大,每日大大小小的江湖决斗,没个百场,也有十场·本来这么场比武,就算再有渊源,也不会闹得满城皆知。
可“秋决剑”那徒弟是个神人,从洞庭到京城,一路上连挑了十多位高手,其中甚至包括地位已是武林泰斗的少林空寂大师··他江渉“芙蓉雨”的名头再大,见到空寂大师,还是要恭恭敬敬的叫声“前辈”的。
那小剑客挑战江渉的消息昨日传来,这不过一夜,京城各大赌坊便纷纷开出盘口,买他芙蓉雨输的赌注已经加到了一赔七··有的地方,甚至已经开始赌他多少招落败。
如今这赌局红火,想分一杯羹的人便多了·而验证决斗双方实力的最好办法,无外乎自己或是请人与他们打上一架·那些个江湖人不敢去招惹打败了空寂大师的秋决剑传人,这便全一窝蜂的找他江渉来了。
决斗就定在五月十五的京郊西泠寺,如今还有一个多月·江渉觉得自己这一个多月里都不会安宁··他不由得摇头苦笑,怀疑自己是不是得罪了哪路神仙。
这一夜起来,先是发现自己喜欢男人,接着又欠下了一屁股的酒债,如今,凭空跳出一个能打败空寂的高手来找他比武,外面还有一群江湖人在虎视眈眈··江渉躺在破庙里的佛像脚下,饿的头昏眼花,眼冒绿光的盯着那半张破草席磨了磨牙,觉得自己这么多年都没如此憋屈过。
踢踢踏踏的脚步声透过雨夜从远处传来,在这荒郊野岭里显得尤为清晰·江渉立刻警觉的坐了起来,扣了一把飞镖在手··脚步声越来越近,接着,他便看到了温郁之。
那人独自一人走来,脚上穿着一双木屐,青色长衫的下摆溅上了雨水和泥泞,一手撑着一把竹骨的天青色油纸伞,一手提着一盏绘着兰花的素白色宫灯··他走到江渉面前,什么也没问,只是带着点忐忑的望着他,说:“江渉,先和我回家。”
江渉觉得自己鼻子一下就酸了··直到很久很久以后,他都一直记着这个雨夜破庙里,温郁之的那句“和我回家”……·********·江渉和温郁之合撑着一把油纸伞,并肩顺着泥泞的小路往城内走。
他们挨得很近,肩膀和手臂不时的触碰,又立刻分开·江渉甚至可以感受到温郁之衣服上带着的潮气,发丝上沾着的水珠··他早就不生温郁之的气了·看到那人出现在破庙门口的那一刻,江渉觉得自己一下子又重新活了过来。
肚子也不饿了,心里也不委屈了,满满的都是温暖与欣喜··雨帘顺着油纸伞的边缘滴滴答答的淌下来,圈出这伞下的一小小的片天地·温郁之手上的那盏宫灯微微摇晃着,照亮他们身前的一点地方,如一团流萤一般,晕出一片淡黄色温暖的光。
他们在这一片小小的世界里两厢静默,可脚步,却是出奇的合拍··这一瞬间,江渉觉得自己忘了所有的阴谋阳谋,忘了这京城的风云暗涌··他只是希望……这条路永远都不要有尽头。
温郁之当然不可能徒步从内城走到京郊,他的马车就停在官道上,车夫正窝在车里打瞌睡··上了车,江渉吞了吞口水,结结巴巴的开口:“那个,郁之,那三百两银子……能先还我么”·“哈”温郁之愣住了,他怎么也没想到江渉一开口,第一句话会是这个。
“那啥……额,我手头有点紧……”江渉摸了摸鼻子,难得的老脸一红,把金三娘的事简单的说了·当然,略过了自己买醉的原因。
温郁之嘴角僵硬的看了他半响,终于是绷不住,“噗嗤”一声的笑了出来··望着这不苟言笑的人难得的欢颜,江渉觉得,古代周幽王烽火戏诸侯,还真不是没有道理的。
******·马车回到温府时已是半夜,温郁之让车夫去休息,待两人都换了身干净衣服后,领着江渉去厨房··张婶早就已经睡了,江渉忙道“无妨”,说他其实并不饿。
温郁之看着他笑了笑,翻出了一碟白日剩的糕点递给他:“先拿这个垫垫肚子,今日就让你见识见识”·说着,他脱下外衣,扎起袖口,蹲下身往灶台里添柴。
江渉瞪大眼睛望着他,这人难道不该是“君子远庖厨”的么·只见温郁之熟练的将米淘了,放上水架在火上煮,然后拿了棵白菜开始洗·他见江渉一副惊呆了的样子,眉眼温和的笑笑:“我从过军。”
说着,他一指灶台上挂着的熏肉:“你刀工好,去把这个切了·”·江渉习惯性的想调笑两句“郁之你可嫁了”,可张了张嘴,却感觉喉咙里卡了什么似的,以前那些个疯言疯语,竟然怎么都说不出口。
他走到一边默默的切肉,心里想着,自己这真是完了··温郁之将白菜切好后又用刀背拍了几瓣蒜头,然后将蒜切成了末·他起锅倒油,待油热后,放入蒜末和熏肉。
不一会儿,香味便在“噼噼啪啪”的声音中飘满了厨房··江渉倚在灶台边,看着那人神情专注的翻勺颠锅,觉得他此时的样子,一点都不比在灯下悬腕写字时差。
简直是……太俊了··待饭煮熟了,菜也炒好了·两人各搬了张板凳,直接在厨房的矮几上开吃··菜虽简单,但味道着实不错,熏肉和蒜末的香味中有白菜丝丝的甜味,江渉简直是风卷残云似的扒饭。
温郁之将盘子中往他面前推了推,又给他夹了一筷子菜:“吃慢点,别噎着了·”·江渉觉得,这温郁之要是个女人,自己明日就下聘把他娶回家去··作者有话要说:这一章够温馨吧~就是不知道情节是不是有写拖沓了==·希望大家提点意见。
我对我家郁之的设定就是,嗯,温柔里透着腹黑和渣·现在温柔够了,腹黑也有了,渣……嗯,以后会有的==·还有,大家看文给点评论哈·☆、年前旧事·见江渉吃的差不多了,温郁之从衣袋里摸出那块羊脂玉佩,正色道:“江渉,我有话说。”
江渉深吸口气,接过玉佩放在矮几上,心里想着,这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这玉是我父亲的遗物,不知道怎的就到了你手上·”温郁之开口,声音是一贯的理智冷静:“不过昨日你走之后,我就猜这玉十之八九和朱通被杀案有关,于是今日便去大理寺查了档案。”
他叹了口气:“然后我就看到了那块翡翠玉佩……”·“孙袁立凌虐女童的事确实是我谋划的·这我承认·”温郁之苦笑了声,明明灭灭的灯火下看不清表情:“我亲自安排的人把那个女孩送到的孙袁立手上,而那女孩的父亲……也是我故意让人引着他去刑部告状。
我很清楚他们一家人都是无辜的平民百姓 ……”·“先不说这个了·”江渉打断温郁之开口,他听不得那人声音里的苦涩味道,只觉得闷的慌。
他突然想起了那日温郁之的醉酒时紧锁的眉头,和死死抓着自己衣袖的手指·那人谋划了这一切,无论是为了自己的野心还是别的什么,可心里,终究是煎熬与负罪的。
他虽然不能赞同温郁之的做法,可他不想看他痛苦··“那对玉佩到底……”江渉转换话题··“那对玉佩涉及到我父母旧事,不是一两句话可以说的清楚。”
温郁之说:“如今已经快四更天了,你是愿意我现在与你分说,还是等到明日”·“当然是现在说啊”江渉立刻道,这要留到明日,自己今夜睡得着么想了想,又赶紧加了一句:“但如果郁之明日需要早起……”·“无妨,明日休浴。”
温郁之笑了笑,拿起剪子将桌上的灯芯剪去一截,沉吟半响,似乎是在思考从何处说起··江渉也不催他,起身收走了碗筷,烧水沏了一壶茶··“你知道我父母的死因吧”温郁之接过茶开口。
难道这玉佩竟然与温郁之父母的死有关江渉一惊,迟疑的说:“据说令尊当年是被北燕刺客所杀,而令堂与令尊伉俪情深,因悲伤过度而难产……”·强强豪门世家江湖恩怨三教九流·“呵呵,伉俪情深……”温郁之神色复杂:“还真的是伉俪情深啊……”·“当年我在北境从军,其实不是在接到父母过世的消息后才赶回京城的。”
他淡淡的说:“我是先接到我娘病危的家书,当即便动身往京城赶·然后在路上,才接到消息说我爹娘双双过世·”·“那不对啊,令堂不该是走在令尊之后那小晏……”·“你听我慢慢说……”温郁之叹了口气:“当时我才十八岁,从边境连夜马不停蹄往回赶。
可就这样,到京城时,父母也都已经过世两日,而家里已完全乱作一团·”·“我爹娘……其实都是中毒而死·”温郁之的声音轻轻慢慢,缓缓如流水,听不出悲喜的讲着那段陈年旧事:“我一到京城就生了一场大病,整个人都浑浑噩噩的。
幸亏我老师和林乐源帮着照应,总算是办了场还像样子的葬礼……”·江渉没说什么,只是默默握住了温郁之的手·温郁之愣了一下,没有挣开。
他们便这样在一个雨夜里,窝在还飘着油烟味厨房,两相对坐,隔着一张沾着油污的矮几,执着彼此的手,静静的讲一段年前旧事··“后来我是缓过劲来了,知道刑部和大理寺根本靠不住,便开始自己调查父母死因。
我挨个审问了府里的一应下人,想着无论是什么人动的手,总会留下些许蛛丝马迹·”·温郁之接着道:“那是府里的老管家姓李,跟了我父亲多年·一开始什么都不肯说,后来我拿刀架在他脖子上,他才告诉我。
说这大半年来,我父亲经常不带随从,避开所有人,一个人往城西的东郊巷跑·至于去做什么,他说他也不知道·”·这典型的金屋藏娇啊……江渉心里已有了隐隐的猜测:“是你父亲的……外室”·“嗯,对。”
温郁之答道:“当时我挨个排查了那条街上的住户,果然发现一座宅子,是在半年前被人匿名租下·我赶过去时,本都已经做好了人去楼空的准备·可没想到,那个女子却是在那等着我……”·江渉感觉温郁之的手不自觉的握紧。
他赶忙安抚的轻拍他的手背,轻声问道:“便是那女子……杀了你父母”·温郁之点了点头··“那女子确实是北燕间谍。
生的弱风摆柳,也的确妩媚……”·温郁之方才一直是平静的,声音淡淡的仿佛说的不是自己的事·谈到此处,却不自觉的带上了一股说不出的愤恨与杀意。
他猛的闭了下眼睛,声音艰涩如钝刀擦过岩石:“那女子当时已经有了九个月的身孕·见到我,她笑眯眯的告诉我,说我娘之所以病重,便是她下的毒·而我爹……我爹却装作什么也不知,依旧日日来此,与她缠绵”·“郁之……”·“我娘她只是个普通人家的女儿。
她没有国色,不会吟诗,不会作画,甚至字识的都不多·可她真的很温柔……”温郁之声音不自觉的开始颤抖:“我爹从来不爱我娘,这我从小就知道……”·“可我没想到,几十年的结发夫妻,他能连我娘的性命,都全不在意”·江渉握着温郁之的手,不知该说什么。
楚国男子有个三妻四妾本不算什么,可这样不顾正妻性命的……而且那人还是素有英名的温老丞相……·温郁之胸膛起伏,呼吸急促·他静了片刻,深吸了一口气,待平静下来,苦笑着开口:“然后那女子又对我说,说尽管她最后毒杀了我爹,可她也是真的爱他,爱到愿意不要名分的给他生孩子……”·江渉叹了口气:“原来她才是小晏的母亲……”·“是,小晏其实有一半的北燕血统。”
温郁之自嘲的笑了笑:“我父母都死了,就是我把那个女子杀上一千一万遍,也不会活过来……而她肚子里的那个孩子,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血亲了……”·“当时,我亲自请了产婆,在房外守着她把孩子生了下来……”温郁之接着道。
“婴儿哭声响起时,我进房去·生产完后,那女子很是虚弱,她拼着最后一点力气哭着求我,求我让她看一眼孩子,我却直接让产婆把婴儿抱走·”·说到这里,温郁之突然反手抓住江渉的手,他力气很大,扭的江渉的手指生疼:“我觉得我当时也是疯了,我享受的看着她痛哭哀求,我狠狠的诅咒她,什么恶毒的话都骂了出来。
我甚至想当着她的面,掐死那刚出生的婴儿……”·“不是你的错,你恨她不是你的错……”江渉忍着疼痛,任由温郁之抓着自己的手,没有挣开。
“江渉,你知道吗我小的时候,一天都不愿呆在家里……我不愿看我娘苍白流泪的脸,不愿看我爹对我娘的不闻不问·所以我十四岁就跑去从军……”·温郁之突然住口,仿佛在努力控制着什么。
片刻之后,他终是忍不住的低吼,声音沙哑:“可无论如何,那好歹是个家啊哪怕就是个空壳子,也好歹是个家啊”·“郁之,郁之……”江渉不知道怎么安慰他,只得一遍遍轻声叫他的名字。
那一瞬间,他便懂了温郁之的意思——哪怕再没有家的味道,可还有一份念想在·可如今……就是连那一份念想,也都没了··吼完那一句,温郁之反而是平静了下来。
他闭了闭眼,揉了揉眉心,最后淡淡的道:“后来我拿出事先准备好的毒药,亲手捏着那女人的下巴,给她灌了下去……”·“江渉,那是我第一次对毫无反抗之力的女人动手……”·作者有话要说:·☆、水落石出·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停了,月亮从云层里露了出来。
淡淡的月光从门口一路洒了进来,真如凝了满地白霜一般··江渉不知道怎么安慰温郁之·他心里想着,那人当年,也不过是个十八岁的少年啊……·这一昔之间,父母双亡。
而比这更残酷的,是父亲的薄凉··那个爱写话本的少年,那个离家从军的少年,那个千里奔丧的少年,那个掐着仇人脖子,灌下一杯毒酒的少年……·江渉不敢去想温郁之当时是怎么面对的这些个恩怨情仇,最后又是怀着一种什么心情留在京城,接下自己父亲的重担……·“我爹娘也死的早。”
他便索性就和温郁之讲起了自己的童年记忆:“不过我比你幸运很多,我爹倒是很爱我娘·”·江渉看着温郁之笑笑,眼里带着点怀念神色:“我娘生我之后,我爹几乎算是隐退江湖了,一家三口住在一个小村子里……那是我最幸福快乐的日子。”
“后来啊,我娘开始生病,日日夜夜的咳血,我爹把我寄放到别家,无论我怎么哭闹哀求都不让我去见她·可他自己却日夜不离的守着我娘,直到最后……”说着,江渉叹息的摇了摇头。
“肺痨”温郁之已经能猜到大概··“嗯,对·肺痨·”江渉笑笑:“我娘去了,我爹没多久也跟着走了。
也是咳血,一样的病·他空有一身武功,最后却死于病痛·”·江渉叹了口气:“我家很和满,可该没了的时候,一样没了·”·“令尊……是真的‘纵死侠骨香’的。”
温郁之说道:“他们能教养出你这种性情的孩子……我能想象你的父母·”·温郁之看着江渉,真诚的说:“你的性格真的是极好的……”·“哟,郁之这是迷上我了”江渉有意活跃气氛,故意装着一本正经的插科打诨:“我虽然穷,不过勉强养你还是可以的。”
说着,还冲温郁之斜斜的抛了个媚眼:“郁之啊,这俗话说,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你养我”温郁之也给他逗笑了:“拜托,你现在吃我的、住我的,还得要我帮你还酒债,谁在养谁呐”·他带着笑意看着对面灯下的人,忍不住伸出手,把江渉垂在颈边的几缕散发别到他耳后。
手指悬在他侧颈的那朵芙蓉花上,顿了一顿·然后猛的反应过来,仿佛烫着了似的,赶紧收回了手··江渉呆愣的坐着,感觉自己心跳越来越快,他僵着后背,简直一动都不敢动。
直到温郁之收回了手,他才猛的一惊,慌不择言的开口,简直要咬了自己舌头:“额,我们方才说到哪了哦对了,玉佩我们在说玉佩”·“哦对,玉佩。”
温郁之也反应了过来,他掩饰性的低头,指了指桌上的那块羊脂玉:“我以前也不知道这其实是一对·只是记得这块羊脂玉是我爹生·前的心爱之物,图样是他自己画的,请了京城最好的玉雕师雕的,却一直都是在书房里放着,从来不佩戴出去。
昨日……在朱通被杀案的证物里见到那块一模一样的翡翠……”·“那块翡翠只可能是我爹让人雕的,而我爹雕了这么一对玉佩,自己留了一块,那另外那块……”·“给了那个北燕女子……”江渉也回过神来,叹气。
·温郁之点头,看着江渉的眼睛,认真的说:“我没法证明我今晚说的都是真的,甚至没法证明那个北燕女子真的存在过·当年的事发生后,我入宫面圣,求皇上赏了个恩典,对外就说我爹是被北燕刺客杀了,说我娘是难产死了。
我抹去了那个女人存在的一切痕迹,而小晏……更是从来没和他提过·”·温郁之叹了口气:“我爹他这一辈子,名节重于性命·尽管我怨恨他,可……”·“可你还是保全了他的名节。”
江渉接口··“江渉,我知道你在怀疑什么·”温郁之点了点头,接着说:“你怀疑朱通是我杀的,那对玉佩就是我和那个小妾联络的信物。
你甚至怀疑你被刑部收押也是我的手笔……”·“我不是故意怀疑你,只是……”·“没事,我知道·”温郁之冲他笑笑:“我若是你,也一样会怀疑。”
他喝了口茶:“你刚来我府上时,我以为你是二皇子或三皇子派来的密探,毕竟我并不知道朱通被杀的那晚你也在场·后来我是真的是直到俪娘夜访,我才知道你出事了的。
然后连夜定的计……”·“如果没有我这事,那陈胜会怎样”江渉问··“没有你这事,陈胜也跑不了·”温郁之已经恢复了一贯的运筹帷幄,眉目间满满的全是理智与自信:“当时我已经收集好了陈胜行贿收礼的证据,准备通过自己的渠道递给三皇子。
三皇子再笨,也不会放过这么个把二皇子的人拉下来,推自己人上位的机会·后来你出事,我才临时改变了计划·”·“呵呵,先是借刀杀人,然后再来个螳螂扑蝉,黄雀在后。”
江渉总结道:“郁之你果然心狠手辣·”·温郁之苦笑:“你一向是真性情,不喜欢这些个阴谋诡计·”他叹了口气:“可今年年底的土地改制,若没有地方官员的配合,简直是寸步难行。
江渉,我需要吏部的支持……”·“我早就不怪你了·”江渉笑着说:“昨日我赌气离开,也是冲动了·”他心里为温郁之难过。
那人这些个机关算尽,其实……也不全是为他自己的私心··强强豪门世家江湖恩怨三教九流·听了江渉的话,温郁之似乎高兴了挺多,一直皱着的眉都松开了:“其实昨日见到这对玉佩,我一下子也想通了许多事情。”
“朱通……”温郁之顿了一顿:“其实很有可能,是二皇子杀的·”·“谁”江渉以为自己听错了:“朱通不是二皇子的小舅子么”·“呵呵,小舅子。”
温郁之讽刺的笑笑:“这天家无情,别说小舅子,就是亲爹亲儿子,必要时候,也一样炖了吃·”·“可他杀朱通……这不是自断臂膀么对他能有什么好处”·“嗯,你说的没错。”
温郁之喝了口茶:“本来我也是这么想的·直到昨天我见到那块玉佩,从而发现了朱通小妾与北燕的联系·你想,如果与通敌北燕的,其实是朱通呢”·江渉一愣,然后猛然醒悟过来:“对啊如果朱通真的叛国,那二皇子确实只能赶在事情败露之前,先把他给杀了……”·“嗯,没错,就是这个道理。”
温郁之说:“会反咬主人一口的狗,留不得·”·“可光凭这点……”·“光凭这点就判断二皇子杀人,确实牵强。”
温郁之接着解释:“其实这段时间我也犯了一个错误·朱通被杀后,我想当然的以为是三皇子动的手·一直在忙着布局推自己的人上位,从来没有认真的梳理过整个案件。”
“而我以前和你说过的那套方法依然适用,最终得利者,便是嫌疑最大之人·”·温郁之一挑眉,问江渉:“我问你,朱通被杀,最后谁得利”·“额,你得利……”·“不是……”温郁之自己也笑了:“怪我没说清楚。
我不是指现在的结果·我是指若没有我后面的这一连串动作,谁得利”·“若是没后面这一连串事情……现在的吏部尚书,便是陈胜……依旧是二皇子的人,谁也没得利啊”·“表面上确实是这样。”
温郁之接口:“可二皇子却可以借着这么个由头,攻击三皇子·而人如果不是三皇子杀的,你说,三皇子会怀疑谁”·“太子”江渉猛的想明白了。
“对,太子·”温郁之点头··“如今三位皇子,可谓是三足鼎立·无论是哪两方,只要结成同盟,那第三方的局势定然十分不利。”
温郁之说:“假设你是二皇子,发现自己得力手下私通外敌·留他,很有可能引火烧身·而杀他,非但对自己的力量不会造成显著的影响,反而可以引着另外两位皇子相互猜疑,从而挑拨他们的关系,趁机拉拢其中一方。
江渉,你会怎么选择”·“额,好像还确实是这么个道理……”·温郁之笑笑:“朱通被杀后,我后面的一连串动作,杀陈胜借了三皇子的刀,搞孙袁立借了严丞相的手。
理论上全是神不知鬼不觉的,大家都只会觉得是太子运气好,最后让他得了吏部·”·他顿了顿,接着说:“可有一个人,却是能看的清楚我这一连串谋划的……”·“杀朱通的凶手……”江渉叹气。
“是·”温郁之讽刺的笑笑:“估计那位现在已经恨不得把我抽筋扒皮……”·“没事”江渉故意拍拍胸口,豪气万的丈说:“我会保护你的”·温郁之给他逗乐了:“得了吧你个泥菩萨,还保护我,外面现在找你打架的,能从宣武门排到长安街”·一说起这个,江渉立刻垮了脸:“郁之,你说我这是招谁惹谁了,突然就跳出个能打败空寂大师的武林高手,千里迢迢的跑来京城找我决斗……”·“能不应战么”温郁之问。
“如今这事闹的人尽皆知,我不应战,以后还要不要在江湖上混了”江渉摇头苦笑··“那你有几成把握”温郁之接着问。
“额,我不知道……”江渉颓废的扒了扒头发:“那人能打败空寂,而且现在赌坊里赌我输的赌注已经加到了一赔七,估计过两天能到一赔十……”·“江渉,看着我”温郁之突然大喝:“你见过那个‘秋决剑’”·“没……”·“你和他交过手”·“也没……”·“他武功就一定比你高”·“不知道……”·“你以前交手的就个个武功比你差”·“不是……”·“那你凭什么说你不能赢他”·“那人连空寂都能打败……”·“就凭他打败了空寂”温郁之接着发问,咄咄逼人:“如果你和空寂交手,你就一定会输”·“你不知道……”江渉抓狂的抓了抓头发:“空寂他是武林前辈……”·“前辈”温郁之嗤笑了一声:“那老秃驴几十年没下过少林,除了一身笨功夫,估计脑子也是锈的”·说着,他紧紧的盯着江渉的眼睛:“你就知道那狗屁剑客和空寂决斗就不是耍了手段你就知道那人武功就比空寂高你看到了”·“我没……”·“你既然没有,你凭什么知道你就会输”·“额……”·“江渉,看着我”温郁之掰过江渉肩膀,重新发问:“我问你,这场比武,你有几成把握”·“六七成……”·“错你有十二成”·“我……”·“江渉,我记得你以前和我说过,你们练武之人,讲究的,就是一个‘狭路相逢勇者胜’”温郁之开口,字字用力:“那人以前打败过谁,赌坊里的盘口是几比几,这些都关你什么事”·他顿了一顿,再开口,声音中带着杀伐决断的铿锵力量:“哪怕对方就真是天下第一的武林高手,哪怕所有人都觉得你必败无疑,可你自己一定要相信,你只会赢,不会输”·温郁之伸手捏着江渉下巴,抬起他的头,紧紧的盯着他的眼睛逼视着他,字字透着出鞘无悔的坚定:“无论局势多么不利,无论武功多么悬殊,江渉,你永远都有十二成的把握”·江渉呆呆的看着温郁之,突然就理解了他的意思。
自己的灰心颓丧,不过是因为那人打败了空寂,不过是因为大家全不看好自己·可这又有什么关系·“你是暗器高手‘芙蓉雨’啊……”温郁之放柔了声音,静静的在他耳边说。
是啊,自己的暗器,可不也是例不虚发、所向披靡的么·江渉突然就不怕了,管别人怎么看,管对手打败过谁,自己用十二分的自信,尽了十二分的气力,这便足够了·“是,你说的对”江渉仰头豪放一笑:“管他什么‘秋决剑’还‘自绝剑’,爷我怕他个鸟”·温郁之也笑了,他拍了拍江渉的脸,声音中带着点宠溺:“知道就好,乖明儿个我就去赌坊里,给你压三百两银子,不是一赔七吗等你赢了那个什么‘秋决剑’还是‘自绝剑’的,去把酒债还了,剩下的钱你随便花”·江渉哭笑不得的扒开他的手:“还‘乖’,乖什么乖,你哄小晏呢”·温郁之笑的更开心了:“小晏是我家的小孩子,你不就我家的大孩子么”·作者有话要说:·☆、鲜衣怒马··远处的梆子声传来,一慢四快,江渉这才发现,不知不觉便已是五更天了。
他们就这样聊了一宿··他突然觉得,这一夜的长谈,自己和温郁之的距离,好像忽然间便拉近了许多·他仿佛摸到了那人的一点真心··两人将厨房简单的收拾了,便起身向各自卧房走去。
天光大亮之前,还可以补上那么一个时辰的睡眠··张婶迎面走来,显然还没睡醒,迷迷糊糊的看见江渉和温郁之从厨房里出来,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点了点头:“小郁、小江啊,这么早”·她操持伙食最是辛苦,要赶在府里众人都还未起时便开始生火煲粥。
“张婶早”·“张婶辛苦”二人也客气的回答··张婶笑的慈眉善目:“诶,真乖”进了厨房,一眼就瞟见灶台上挂着的咸肉少了一大截:“诶我去,昨夜哪里跑出来的死耗子偷吃这么多”·厨房外的江渉和温郁之对望一眼,一个耸了耸肩,一个挤了挤眼。
两人默契的什么都没说,脚底抹油,溜之大吉··******·话说那日深夜长谈之后,江渉莫名其妙的便安下了心来··离决战还有一个多月,如今他只要出门便是麻烦不断,就索性整日呆在温府躲灾,颇有种深闺小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架势。
那日温郁之傍晚回府,江渉依旧屁颠屁颠的跟在他身后絮絮叨叨·见他进了卧房,对着铜盆洗了把脸,却并没有像往常一样脱下官服,换上便衫··“江渉,今夜和我出去吃饭。”
温郁之拧着毛巾说··“啊”江渉一愣·温郁之平日生活简单的很,除了必要的应酬,极少去外面酒楼··温郁之转身,上上下下的打量了江渉一圈,似乎颇为不满意。
皱着眉头:“那个,去换身好点的衣服,头发也束起来·”想了想,又加了句:“就换我们第一次见面时,你穿的件云纹锦衫·”·“郁之这是要我打扮起来去接客么”江渉后退一步,双手护胸:“人家可是卖艺不卖身的”·“什么乱七八糟。”
温郁之随口答道:“就我和林乐源,没人惦记你的贞操·”·我倒是希望你惦记我的贞操呢·江渉心里想着,回房换衣服去了。
然后突然慢半拍的反应过来,那人竟然还记得茶楼初识时,自己穿的是什么衣服·这么一想,嘴就不由得咧得更开了··他不知道温郁之有什么安排,也没有开口询问。
论起肚子里弯弯绕绕的花花肠子,就是三个江渉也玩不过一个温郁之··和他这几个月的相处,江渉算是总结出经验来了·温郁之这人看着温文尔雅,和善的很,实则非常强势自负。
那人不想说的,就是怎么明里暗里的询问刺探,都是白搭·等他想说了,估计事情也尘埃落定了,那时自己更不必多嘴,听着便是··江渉打理整齐走出院子,一下子就觉得被闪瞎了眼。
温郁之一身正二品绯色纻丝袍,胸绣锦鸡纹,腰系花犀带,骑着一匹通体乌黑的高头大马,再配上那刀刻般的眉骨上两道浓墨描绘般的眉,整个人就如一把力压千钧的重剑。
林乐源则更是夸张,直接把那身象征天家威仪的黄色侯爵袍给穿了出来·两人身前身后,更是跟了十几个威风凛凛,腰配大刀,行动整齐划一的镇北侯府护卫··相比之下,江渉原本张扬的一身华服锦衣,一下子就暗淡了许多。
他突然就体会了,什么叫做“乡野草民”··强强豪门世家江湖恩怨三教九流·“你骑这匹‘照雪’·”温郁之一指他身边那匹浑身雪白,没一根杂毛的白色骏马:“走,先去鹊桥街的醉仙楼吃饭,然后再沿着护城河去夜市转上一圈。”
说着,他从马上弯下腰来,居高临下的看着江渉,伸手将他鬓间的几缕长发别在耳后,露出他侧颈的那朵芙蓉花来:“怎么,看傻了”·江渉突然就明白了,温郁之这是在为十天后的决战给自己造势。
于是他也笑了,一声清亮的呼哨,飞身跨上白马:“郁之你这么俊,我可要动心了啊”·*******·三人俱是青年俊杰·这骑着高头大马,前呼后拥的往街上一走,可谓是赚足了目光,也出够了风头。
路上几拨江湖人见到江渉,在一旁蠢蠢欲动,可都不敢真的上前·倒不是他们怕了镇北侯府这十几个护卫,而是不敢招惹温郁之这朝堂命官,和林乐源这皇亲贵戚。
三人进了醉仙楼,那十几个侍卫齐刷刷的往大堂门神似的一站,简直不像是来吃饭的,而像是来砸场的·小二吓的腿肚子直打颤,掌柜的一把推开他,自己亲自上前招呼。
江渉好好的体验了一把什么叫做狐假虎威·他知道,经过今夜之后,温郁之这算是告诉了全京城,他江渉自己是保下了··三人本此番出来,本就是让人看的。
于是便没要包厢,而是挑了一楼大堂最中间的那张大圆桌坐下,豪气的点了一桌酒菜··江渉行走江湖多年,机敏警觉已是刻在骨头里的东西·刚刚进门,他看似漫不经心的一眼扫过,已经将大堂里的六七桌客人全都在心里过了个遍。
靠窗的三桌,两桌是普通的文人士子,看样子像是上京赶考的,正安安静静的坐着吃饭·剩下一桌则像是位富家少爷,眼睛正好奇的不停往他们身上瞟·再往里,坐着一桌女眷,几个少女轻纱蒙面,露出的眸子如星辰,又似秋水,正用扇子半遮着脸,往他们这边偷偷的打量。
这些都没有问题·让江渉担心的,是西北角的那桌客人··那桌坐着四人,看样子,像是从关外贩货进京的商人·为首的那人典型的胡人打扮,短衣窄袖,穿着皮袄,带着貂冒,五官深邃,目光如猎枭一般的锋利敏锐。
他的右边和对面分别坐着他的两位随从,二人皆是膀大腰圆,太阳穴微微凸起,宽大的手掌上面布满老茧,一看便是练家子··倒是首领左手边的位子上,坐着个一身书卷气的年轻人。
那人一身天青色长衫,腰带上挂着一枚苍翠欲滴的翡翠鼻烟壶,那点翠色便成了他身上唯一的装饰·他一身南人宽衣广袖,坐这一桌胡人之间,显得格格不入,可他自己却毫不在意,言笑晏晏的敬酒劝菜,可谓是八面玲珑。
看样子是京城里负责与北边商人接洽的世家公子··江渉也说不清为什么,总觉得这桌客人有什么地方不对·尤其是那个首领,让他有种如芒在背的感觉··“你看他坐的姿势……”温郁之也注意到了那个胡人,凑近江渉,悄声在他耳边说道:“身体微微左倾,右手不自觉的往腰带上摸……”·说话之间,温热的气息吹拂在江渉耳畔,江渉忍不住的一颤,脑中“嗡”的一声,感觉半边身上都麻了。
过了好半响,脑子才重新转动起来,终于是想明白了那股违和感是哪来的了,那胡人的腰带上,少了兵器而且那他哪里是什么商人,神态动作分明是个彻头彻尾的江湖人。
“他常年佩刀”江渉低声惊呼:“还不是普通的钢刀,应该是至少有两尺长的大砍刀”·林乐源接口:“塞外本就民风剽悍,加之匪盗出没,就连妇孺也会一二拳脚,常年佩刀,也没什么不对啊……”·“佩刀不是重点。”
江渉回答:“我也是习武之人,可你看他的手,再看看我的手……”说着,他伸出手来··江渉的手十分修长漂亮·可若是仔细去看,便会发现,指尖和掌心上都布着一层老茧,还有纵横交错的细细伤痕。
那是常年握刀和使用暗器留下的痕迹··“那胡人手上……没有老茧”林乐源也是猛的明白了过来,对于一个用刀之人,那人的手实在是过于光滑了。
“确实不寻常·”温郁之说:“我记得以前我在北边从军,听军队里的老人说过,传说塞外有一种内功心法,名唤‘天玑’·初练时掌心微红,其后颜色逐渐加深,直到整个掌心都成了黑紫色,才算是小有所成。
但若是再往上练,掌心颜色又会逐渐便浅变淡,直到回到原本的样子,而原先有的伤痕老茧,也会随着颜色的褪却而消失不见……”·“这么神奇,真的假的”林乐源对这些武林秘辛最是好奇:“江渉,那人要真的练成了那个什么天玑掌,你若是和他交手……”·“不好说。”
江渉答道:“掌法一向不是我的长项·我出手又多以速度取胜,暗器也以轻巧为主·最怕的,还真就是这种内功高手·而且,据我所知,天玑掌能练到颜色完全褪去的……武林中也几十年都没再出现过了。”
说着,跃跃欲试的摸了摸袖口的暗器袋囊··温郁之似乎看出了江渉的意图,轻轻按住了他的手,悄声警告:“别惹事,你麻烦已经够多的了。”
江渉撇了撇嘴,没说什么,低头继续吃饭,手背却是忍不住在温郁之掌心轻轻蹭了蹭··温郁之捏了捏他的手,指尖碰了碰他指节上的伤痕和老茧,接着不动声色的撤回了手。
林乐源盯着他们交叠的手掌片刻,什么也没说,转过头去,冲着邻桌的女眷一笑,斜斜的抛了个媚眼,引得几个少女都娇羞的掩面··作者有话要说:·☆、北境高手·他们不想惹麻烦,可麻烦却是自己找上了门。
事实上,方才他们在打量那桌商人,那桌商人也在打量他们·只见那个胡人首领偏过头,对自己的两个手下低声说了句什么,那两个身着黑衣短打的中年汉子便起身离坐,向他们走了过来。
那两个汉子皆是虎背熊腰,可走起路来却没有一点声音·他们二人向江渉逼近,一人伸出一双蒲扇般的大手,夹着劲风便向江渉肩头抓来·而另外一人则飞起一脚横扫江渉下盘。
这二人皆体型宽大,可行动间都颇为迅捷,且劲力充沛,虎虎生风·这一抓一扫要是给落实了,打了一桌酒菜事小,江渉的人,估计也能给撕成两半··邻座的那个富家少爷已目不忍视的扭过了头,而那桌的几个少女也都不由得惊呼出声。
江渉仿佛毫无察觉般的坐着,左手端着饭碗,右手拿着筷子,对着桌上的一盘酱鸭头低头狂吃·温郁之也没有动,眉目不惊的伸手端起面前的茶盏品茗,动作带着世家子弟特有的教养与优雅。
林乐源则担忧的望了他们一眼,见他们二人的样子,便将一颗悬着的心放回了肚子,同样目不斜视的低头吃菜··当两个大汉的拳脚几乎触碰到江渉衣料时,江渉动了·只见他不慌不忙的夹了只鸭翅叼在嘴里,身子如游鱼一般的滑下椅子,一下便绕到了那个伸腿扫来的大汉背后,手肘往他肩上一撞,一招极为轻巧的借力打力,那大汉便失去了平衡,整个人向前扑去,正好扑到同伴的掌下。
跌倒的大汉见同伴的一双大掌已经冲自己的脑袋抓了下来,慌忙拧身躲闪,他的同伴也赶忙后撤收手·此时他们二人仓猝间变换身形,本就重心不稳,江渉再足间尖一勾,那两个大汉便叠罗汉似的“砰”的一声摔到了一边。
江渉的身法迅速而灵活,旁观的众人只觉眼前一花,锦衣华服的身影一闪,江渉已经重新坐回桌边,“叮当”一声,对着盘子吐出根比狐狸啃过还干净的鸭骨头,仿佛什么也没发生似的接着闷头吃饭。
温郁之瞟了摔在地上的两人一眼,抿了口茶:“二位壮士走路小心·”·两个跌倒的大汉愤愤的看了他们一眼,没说什么,退到一边··“啪啪啪啪”的掌声的从邻桌响起,只见那个胡人首领拍着掌站起身来:“都说南楚山好水好,人更好。
胡穆今日见识了诸位青年俊杰,这才知道传言果真不假”·他一口汉语说的倒是流畅,只是句尾微微的卷舌,带着一股北方少数民族特有的口音。
“献帝以兄为纥骨氏,后改为胡氏·”温郁之紧紧盯着胡穆双眼:“我是该称兄台‘胡穆’呢,还是‘纥骨穆’”·“在下确实有鲜卑血统,‘胡穆’是我的汉文名字。”
那胡人首领冲温郁之一抱拳,无视他逼人的目光,径自拉开椅子坐下,毫不见外的给自己倒了杯茶:“温大人果然博闻强识,单从一个胡姓,便将我家门都摸了个清楚,虎父无犬子啊”低头喝了口茶:“嗯,你们南人的茶确实味道更正,却是过于柔和,比不上北方的烈酒啊”·“你一武人,跟他们文人打什么机锋”不待温郁之回答,江渉插话,虚虚一指圆桌中间的菜肴:“这家的腐乳排骨烧的不错,尝尝”·说着,左手对着桌上的筷子筒隔空一抓,两只竹筷便像被看不见的线牵引着似的,从竹筒中齐齐飞出,在江渉指尖灵活的翻转一圈,便夹着劲风向胡穆激射过去,筷尖微微颤动,似是有无穷变化。
江渉以暗器成名,这普普通通的一双竹筷,过了他的手,便加了三道劲力·这三道劲力有柔有刚,相辅相成,又相互独立·其中奥妙可谓是千变万化,任何细微的变动都可以牵一发而动全身。
胡穆眸光一凝,气息吞吐之间,运起天玑心法·右手依旧握着茶杯,左手平拍而出,掌心紫气大盛·只听“啵”的一声脆响,那两根筷子相互一撞,紧接着就是去势一减。
他这一掌,完全是用自己深厚的内力强行压制江渉施于筷子上繁复复杂的劲力·看似简单粗暴,却是暗合了中原武功以不变应万变的道理··江渉也不甘示弱,眼看胡穆便要抓起竹筷,他抬起右手,拇指中指一弹,一道劲力隔空射去,那两根筷子便悬空停在圆桌中间、距桌面半尺高的地方,如风车般向着不同的方向急速打起旋来。
他此时施加在筷子上的劲力又与方才截然不同,划着圆圈如同一道漩涡一般·胡穆若还是像方才一般强行破解,轻则竹筷断裂,失了颜面·重则劲力反噬,伤及自身。
“好”胡穆大喝一声,左手掐了个繁复的剑诀,右手夹住起桌上的青花瓷茶托,手指使力,托盘便同样打着旋向着两根筷子中间的空隙飞射过去·只听一连串“叮呤当啷”的碰撞之声响起,竹筷在托盘的撞击下逐渐停止旋转,最后齐齐向上斜飞出去。
胡穆此时猛地起身,动作迅捷如向下俯冲的猎鹰,赶在江渉之前伸手一捞,一双筷子便被他稳稳操在了手心·青花瓷的茶托这时才“叮当”一声落回桌面,没有一丝破损。
胡穆这次任由杯垫顺应竹筷的变动而转动,一点点逐渐消弱筷子上的劲力·如果说方才第一招的精髓是“以不变应万变”,那么这次,精髓就是老庄之道的“顺其自然,无为而治”了。
“多谢赐筷”胡穆豪爽一笑,伸筷便向圆桌中间的那盘排骨夹去··“呵,哪有这么容易”江渉也是一按桌面,长身而起,隔着一张五六尺宽的圆桌,右手筷子斜斜刺出,点向胡穆手腕。
胡穆招式一变,筷尖急速颤动,在指尖转了一圈,便向着江渉筷子挑去··两人各自居于圆桌一边,隔着桌面,手中竹筷你来我往,飞快的过招·一连串清脆的敲击之声中,旁观众人虽只看的清道道虚影,但都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如果他们此时手中握着的是真正的兵器,那酒楼大堂定然是一片刀光剑影··几十招眨眼之间走过,江渉一声闷哼,手中竹筷“啪”的断裂。
他面色苍白的踉跄后退一步,脑门上全是冷汗,胸口不住起伏·一旁的温郁之连忙一把扶住了他··“嗯,味道确实不错·”胡穆收手,夹了快排骨,盯着江渉,一语双关:“只是还是稍欠火候。”
·强强豪门世家江湖恩怨三教九流江渉死死的瞪着他,咬着牙关不吭声··胡穆毫不在意的轻笑一声,接着一拍脑袋:“啊,对了,我从一位朋友那得来的。”
说着,从衣袋中掏出一个系着一根红绳的鱼形木雕,放在桌上·最后转头意味深长的看了温郁之和林乐源一眼:“在下告辞,几位保重”·一挥手,带着自己的两个手下大摇大摆的走了,和他同坐一桌的那个世家公子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悄然离开。
“你没事吧”胡穆一走,温郁之立刻拉住江渉担忧的问··江渉没有做声,抿着嘴,眼睛死死盯着桌上的那个鱼形木雕,下颚线条绷的很紧。
他平时总是嘻嘻哈哈的,极少这样,温郁之一下子就有点慌了:“伤到哪里了要不要请大夫”·“无妨,那人手下留情了。”
江渉摆了摆手,调息片刻,长长的呼出口气,将那木雕抓在手中,却是扭过脸去··“真的没事”温郁之更不放心了··“我又不是瓷做的,哪能这么脆弱”江渉意识到自己的失态,重新转回头来,故意哭丧着脸对温郁之控诉:“他抢了我的排骨”·他面上若无其事的插科打诨,右手却是悄悄的藏在袖子之中,死死的握紧了那块鱼形木雕,木雕上的突起陷进掌心,一片刺痛。
“一块排骨嘛,这有什么大不了的,再给你要一盘就是”温郁之同样若无其事的笑着,唤过一旁已经吓傻了的小二上菜·却是在桌底下悄悄的伸出右手,隔着衣袖轻轻握住了江渉的手腕。
*********·那日从酒楼回去之后,江渉再没有提起那块鱼形木雕的事,可却是忍不住的有些忧心忡忡·温郁之把一切都看在眼里,江渉不说,他也不问,只是派了手下最得力的密探去查那个叫胡穆的鲜卑高手,可那人就仿佛人间蒸发了一般,几天查访下来皆是一无所获。
不过这京城之中,江渉并不是唯一的烦忧之人·严丞相严潘最近……也觉得颇为不顺··如今的严丞相府就坐落在皇城的边上,御赐的宅子,内里亭台水榭无不精美大气。
大门临街,门槛比左右府邸都要靠前两尺··就是这么短短的两尺的距离,代表的,却是帝王的无上恩宠··都说丞相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如今的严潘则更是如此。
——他姐姐是当朝皇后,虽然是个已故的·自己膝下三男两女,长子严俞璟和次子严俞信皆已入朝为官,幺子严俞琪今年会试·两个女儿和一个侄女则分别嫁给了三位皇子为妃,最小的一个侄女郑婉如今待字闺中。
如今,他是天子面前的红人,还是三位皇子的丈人,在这朝堂之上可谓是呼风唤雨,荣耀无双·虽说外戚当政的名头不太好听,可近十年来,敢这么说他的,不是掉了脑袋,就是丢了管帽。
严潘如今已是年近花甲,权势无两,儿孙绕膝,多少人一辈子都求而不得的东西,他全都已经有了··可他却是悲哀的发现,自己这年纪越大,烦心事……却是越来越多。
严相用过早饭,坐在自家偏厅的太师椅上,拿起手边的茶盏,想着最近朝堂上动向,不禁深深的皱眉,握紧了拳头··“老爷”躬身立在一旁的管家小心翼翼的瞟了眼他阴沉的脸色,试探的轻声唤道。
“还有什么事”严潘不耐烦的挥了挥手:“磨磨蹭蹭的做什么有事就说,没事就滚”·“有、有事”管家慌忙低下头去,将腰弯的更低了。
他在严府呆了大半辈子,可他依旧摸不透自家老爷的脾气,仍是十分怕他:“小的就是来告诉老爷一声……长公主和驸马今日回府·已经在外厅候着了……”·“呵,还知道回来”严潘“碰”的一声将手中茶杯狠狠摔在面前地上,碎瓷飞射,茶水四溅:“现在是想着娘家了,大闹勤政殿的时候怎么不见她长点脑子啊”·作者有话要说:·☆、当朝宰辅··先不论那边大发雷霆的严相,两条街外的温府,依旧是颇为宁静。
仿佛京城里一切风吹雨打都被隔绝在围墙之外··如今已到三月末,会试在礼部左右侍郎的统领下如期举行,而江渉决战的日子,也是更近了一点··温郁之今日不用上朝,简单的用过早饭之后,准备像往常一样的去书房办公。
走过回廊,却是看见江渉在庭院之中练剑··暮春的清晨,江渉着一件月白色的半旧短衫,头发高高的束在脑后·剑招挥舞之间汗水顺着背脊淌下来,白色的单衣粘在背上,显出匀称的肌理和一双好看的蝴蝶骨来。
他的肩背有些消瘦,动静之间却是蕴含着蓄势待发的力量,如一只矫捷的猎豹··江渉的成名兵器是暗器,而近身搏斗时,则是在指尖夹一片薄薄的刀片·温郁之还是第一次见到他使剑,于是他不由得停下了脚步,立在廊下,静静的观看。
江渉的剑舞的很慢,但一招一式都极为认真·温郁之看了一会儿,却是忍不住的微微皱起了眉··他从过军,多少也会一些武艺,虽说离江渉这样的江湖高手还差得很远,可他依旧能够看出,江渉此时练的招式,皆是那日醉仙楼大堂和那胡穆用竹筷比武时的拆招。
江渉最后一剑斜斜刺出,收手,长剑贴着背脊靠在身后,转过身来,笑容在清晨的阳光之中晃花了温郁之的眼:“怎么郁之有事”·“啊,没事。”
温郁之不自觉的微微转开了视线:“那个,我已经派了手下的密探去查那个胡穆……不过,没查到什么有用的……”·想了想,还是加了一句:“你最近……不要太过忧心。”
江渉叹了口气,自己果然是什么都瞒不过温郁之··他这几日依旧若无其事的说说笑笑,可心里却是止不住的担忧·集思台的辩论,南北的对抗,吏部的更迭,正在举行的春闱,鲜卑的神秘高手,还有自己日渐逼近的决战……江渉觉得,冥冥之中似乎有一根看不见的线把这些事情都串联了起来,多年刀头舔血的直觉让他尤为的不安。
·他担心如今这京城的风平浪静,都不过是暴风雨前最后的安宁··“郁之,今日若是得空,陪我聊聊好么”江渉问道。
“嗯,成·”温郁之点了点头:“正好我也有话要对你说·”·*****·相比温府的宁静,此时的严丞相府,却没有那么的安宁。
正厅之中,淑娴长公主给自己的舅舅敬了杯茶,便退到内堂去和女眷闲聊,留下驸马与严相说话··驸马便是如今的工部尚书上官澜,字岚泽,上官家这一代的长房嫡子。
一直都在说江南世族,这所谓世族,便是世世代代沿袭下来的大家族·江南一地,尤以周氏、陈氏、欧阳氏、上官氏这四大家族最为兴盛··这些家族便如棵棵大树,上面开枝散叶,下面盘根错节,在商界、政界中都颇有影响,改朝换代都未必衰亡。
上官家在四大家族中历史最短,排名最末,和其他几家比起来,人口也是最少·可这四大家族中,却要数上官家权势最大··上官澜如今是公主驸马,还是官居尚书的二品大员。
几位庶出的兄弟也皆已入朝为官,如今主持科举的礼部侍郎便是他的庶出弟弟上官治·他的姑母是严相几十年的结发正妻,膝下两子一女,嫡长女便是如今的太子正妃。
周、陈、欧阳三家,虽说也有弟子在朝为官,可归根结底,不过是士农工商中排名最末的商人世家·而上官家,如今的身份却已是皇亲贵戚··上官澜在严相的下首坐了,偷偷瞟了眼严相的脸色,有些踹踹不安。
前些日子自家公主老婆大闹勤政殿的事,十成里有八成是给他怂恿的·而他之所以会选择帮助太子,是怀了他自己的私心的··严潘方才在偏厅听到公主和驸马来了,冲管家大发脾气,还摔了茶杯。
此时真的面对上官澜,倒是一片和和气气,亲热不减从前,握着他的手语重心长:“岚泽啊,我这侄女从小就是娇生惯养大的,又是个公主,如今嫁与了你,平日若是耍性子、闹脾气的,就只能委屈你啦”·“舅舅言重了。”
上官澜赶忙起身:“淑娴她金枝玉叶,身份尊贵,能娶到她,是小侄几辈子修来的福分,哪有什么委屈的”·“你能这么想就好啊”严相喝了口茶,意味深长的看了上官澜一眼:“如今咱们这身份呐,和从前可不一样一言一行都需小心谨慎,若是还学小户人家的打打闹闹,那就是落了下乘,让人平白笑话了去”·上官澜恭恭敬敬的回答“受教”。
心里暗暗的松了口气,如果孙袁立那事能这么揭过去倒是不错··可还没等他这口气松下来,严相却是突然翻脸·只听他冷笑一声,“砰”的放下手中茶盏,几滴热茶溅到上官澜手上,上官澜也不敢躲闪。
“你自己说说,你这都办的什么事”严潘一改方才的慈祥,点着上官澜的鼻子便开骂:“淑娴她一个公主,都当了的娘人,不好好在家呆着,跑到勤政殿上去撒泼幸亏皇上宠着她,不然一顶妇人干政的帽子扣下来,别说你们上官家,就我们严家,全都得跟着倒霉”·既然已经撕开脸皮,严相此时干脆也不含蓄了:“而且别人会怎么说她,啊刁蛮任性,持宠而骄别人又会怎么议论你家教不严,夫纲不正”·“额,那也只是那些个酸腐文人嚼嚼舌根而已……”上官澜被骂的一愣一愣的,小声申辩。
“嚼舌根”严相嗤笑一声:“我看你还是太年轻了,没经历过四十年前的朝堂当时姜丞相还在朝上,皇帝就是要扩建个行宫,都被他带着一帮文人骂掉了半条命去我告诉你,你别不把别人的议论当回事,这京城里面,就是口水也能淹死人”·他口中的姜丞相,叫姜明然。
当时温郁之父亲温严宽是正相,他是副相··这姜老丞相一副出了名铁齿铜牙,眼中揉不进沙子,骂起人来丝毫不留情面·直到有一天,皇帝给他骂烦了,寻了个由头,打了顿板子,直接发配去了岭南。
和他一起挨板子流放的,还有他手下的一众门生清流··至此之后,皇帝的耳根子是清净了·朝中……也是没人敢发声了··这一顿板子,打断的是大楚朝文人的脊梁骨。
“姜相那毕竟是四十年前……”上官澜摸了摸鼻子:“而且我也是为咱们好……”·“为咱们好你为了什么你心里清楚”严相冷笑一声,一拍太师椅的扶手:“你给我记住,太子妃是有你上官家一半血统不错,可她依旧姓严”·*********·温府之中,江渉练武出了一身热汗,半躺在浴桶之中,浑身都浸在热水里面,在蒸汽中微微眯起眼睛,感觉每一个毛孔都说不出的舒服。
“水凉了就出来,别泡太久,当心病了·”温郁之的声音隔着屏风传来,低沉而好听,带着成熟男人的魅力,让江渉感得浑身都燥热了起来··他在浴桶中翻了个身,枕着胳膊趴在浴桶沿上,懒洋洋的问到:“郁之,你方才不是说有事要讲么”·温郁之没有立刻回答,沉默了一会儿,才对的屏风说道:“我六月中旬的时候,要下江南去。
你知道的,主持土地改制·”·停了半响,才接着开口,声音中带着点忐忑和期待:“你……陪我一起去么”·“我当然……”江渉下意识的想要答应,可话到嘴边,却是突然哽住了。
他猛然发现如今自己已在京城呆了一年了,在温府更是不知不觉的就住了快三个月了·他确实喜欢温郁之——非常非常的喜欢·可他能陪着温郁之一年,能陪着他两年,甚至三年五年,可他能陪他一辈子吗·强强豪门世家江湖恩怨三教九流·那人迟早要娶妻生子。
而他江渉,局限在这京城之中,失了江湖,失了漂泊,他还是那个无拘无束的江渉吗·他可以陪着他下江南去,可他不能陪伴他一生……·“我不陪你去了。”
江渉把心一横,狠狠的闭了闭眼睛,硬起心肠:“我前年才从江南来的京城,下半年我想……去北边看看·”·说完,他重新翻了个身,抱着膝盖仰躺在浴桶之中,任由脊背靠着浴桶边缘慢慢下滑,直到整个脑袋都沉入水中。
·他在水下屏住呼吸睁开眼来,热水刺的他眼膜生疼,周遭的一切都压抑沉静到可怕·他在水下愣愣的想,自己与温郁之……总是要分开的。
这与其,等到日后……不如现在便算了吧··江渉感觉自己的心在抽痛,他非常庆幸自己此时看不见温郁之,不然他不知道当着那人的面,自己还能不能够说的出拒绝的话来。
他也没心情泡澡了,“哗啦”一声的从浴桶中站了起来,扯过一旁的毛巾草草的擦干身子,胡乱套上衣服,也不管还在往下滴水的头发便从屏风后转了出来:“郁之,我知道这话说出来便是矫情了。
可你对我有救命之恩,这几个月来,也是多为关照……”·他难得的收起了嬉笑表情,认认真真的看着温郁之的眼睛,郑重承诺:“日后若是有用得着的地方,江渉……定然万死不辞。”
“说这些做什么”温郁之没有看他,转开了脸,声音依旧是淡淡的·他绕到江渉身后,拿过毛巾,细细的给他擦拭头发:“我又不是明天就走,离六月……这不还有两个多月么”·江渉站着,一动都不敢动。
他感觉温郁之的袖口正拂在自己背上,鼻息就吹在自己的后颈,整个身子都软了·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的响着,如同雷鼓一般··他深吸了一口气,待心跳慢下来一些,才强装镇定的开口:“前些日子,我也是特意留意了京城的言论。
土地改制,简直就是砸那些大户的饭碗……最先跳起来的,估计就是江南的周、陈、欧阳、上官这四家……”·说道这里,江渉停了下来,明知答案,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郁之,这么得罪人的事,你就一定要去么”·“有些事情总得有人去做。”
温郁之在江渉身后淡淡的说,用梳子细细的帮他把头发梳顺,伸手拿过根发簪,将江渉将头发绾了起来:“就像你和‘秋决剑’的决战,也是十分的凶险,可你依旧得去。
而土地改制……于我而言,也是一样·”·江渉没再说什么,叹了口气,点了点头··温郁之笑笑,轻轻拍了拍江渉肩膀:“你也不必太过为我担心,我敢下江南去,就不会全无准备。”
作者有话要说:·☆、四大家族··暮春三月的阳光和煦而美好,温府庭院中的紫藤萝花开的正盛,如一片紫色的云彩一般·温郁之让下人在花架下摆上茶具,与江渉相对而坐。
“所谓世族,说白了,就是利益集团,自古有之·”温郁之拨了茶壶下的炭火,待壶中水沸腾后,又往里加了一勺冷水:“而你刚刚所讲到的周家、陈家、欧阳家以及上官家这四家,不过是其中比较大的罢了。”
江渉撑着脑袋看着温郁之,认真的听着·他很喜欢这样坐着听温郁之说话,喜欢看那人运筹帷幄间满满的自信风度··“世族确实力量庞大,他们不光拥有雄厚的财力,比如周家和欧阳家以贩盐起家,陈家则有茶园万顷。
而且他们也会培养族中子弟读书入仕·如今这江南的四大家族,皆有族人在朝中官居要职·”温郁之舀起一勺茶叶撒入壶中,用竹签拌开,给自己和江渉各倒了杯茶。
江渉接过茶,喝了一口·他对茶道只算粗通,根本品不出好坏,不过这茶是温郁之沏的,他便觉得格外清香·他低头寻思片刻,问到:“比如……今年科举的主考官右督御史欧阳旭”·“嗯,对。”
温郁之点了点头:“欧阳大人当年的出身虽只是庶子,可他如今官至二品,今日的欧阳家,倒有一大半是靠他撑着·” ·“还有周家、陈家、上官家……”江渉沉吟片刻:“长公主驸马是上官家嫡子,这我知道。
他弟弟便是如今主持春闱的礼部侍郎上官治·姓周的……礼部另外一个侍郎好像是叫周秉·至于陈家……不知道上次吏部那个陈胜是不是……”·说着,一拍脑袋:“啊,我想起来了今年春闱的两个副主考,除了你手下那姓王的老头,还一个便是刑部侍郎,叫陈卢兴的,籍贯是绍兴,应该就是陈家的人”·温郁之笑笑,眉眼温和:“嗯,孺子可教。”
“我天资可是很好的”江渉是个经不住夸的,嘴一下子便咧开了:“小时候我学武,别人半个月都学不会的招式,我几天就够了而且……我这些日子也特意留心了朝堂上的事……”·温郁之有点无语,自己不过是夸了他一句,这人便得瑟起来了。
他看着江渉的样子,感觉颇像一只摇着尾巴的大狗,于是忍不住的伸手拍了拍他的脑袋:“是,你最聪明”·喝了口茶,接着回归正题:“说道世族,有人将这些他们比作大树,不过我倒是觉得,还有个比喻更为贴切。
他们,像是爬藤·”·“爬藤”江渉一愣,随即立刻领悟了温郁之的意思:“你是说他们……必须依附权贵”·温郁之点了点头:“世家家财万贯,在地方上扎根生长,有的甚至可以与地方官员抗衡。
可都说树大招风,势力越大,就越是引起君王猜忌·当年的沈万三出资修长城……最后的结果你是知道的·”·“嗯,被朱元璋给杀了。”
江渉点了点头:“所以世家必须让朝廷觉得……他们在被朝廷所用,而不是与之对抗·”想了一想,随即笑了:“这世家有财,皇子有权……可谓是一拍即合啊”·“确实。”
温郁之赞同的说道:“如今江南的周家与陈家,背后的靠山便是三皇子·欧阳家没有明着投靠哪边,那是因为他们在朝中有个当御史的大家长·”·温郁之讽刺的嗤笑一声:“自姜相被贬之后,如今御史连话都不敢多说一句,更别提什么直言上谏、监察百官,可多少还是要点脸面的。”
“嗯,这我知道”江渉挤了挤眼睛:“‘南祈北成’嘛”·二皇子封号成王,三皇子封号祈王,这所谓“南祈北成”,就是指如今江南商人多投靠三皇子,而北边晋商则依附二皇子。
·“诶,对了,上官家就应该靠着严相的吧”江渉突然想了起来··“上官家的情况又和其他三家不同·”温郁之说:“其他三家都是经商起家,后来投靠朝廷。
虽说朝中有人罩着,可还是以经商为主·他们扶持族内弟子读书入仕,根本原因还是为了生意做的更大一点·而上官家则不同·他家并没有太大的产业,可上官澜如今已是工部尚书,更是长公主驸马。
其他几家都只是投靠皇子,他家投靠严相·而严相的后面……便是皇帝·”·“懂了·”江渉一笑:“其他几家说白了还是商人,他家……却是贵族。”
接着挠了挠头:“其实我一直奇怪一件事来着,你说淑娴长公主大闹勤政殿,肯定是有人在后面给她撑腰·上官澜是严相的人,严相不是一向不涉党争的么他这么不惜得罪三皇子的帮你,你许了他什么好处”·“严相如今的那个位置……哪还有什么好处能轻易打动他”温郁之眨了眨眼,神秘的笑笑:“我什么好处也没许他,这事严相事先根本不知情,完全是上官澜自作主张,而且我就算准了他一定会这么做”·“此话又是怎讲”江渉的好奇心一下就上来了。
“这事说起来还有点复杂·”温郁之用手指蘸了点茶水,在石桌上写了个“严”字:“严相如今三儿两女,却不是一个夫人生的·”·“那又如何”江渉一愣,他倒还从未往这个方向想过。
“严相他正室姓上官·”温郁之又在桌上写下“上官”二字:“算起来……嗯,应该是上官澜的姑母·至于严相的妾……当然,他不止一个妾。”
温郁之说道:“不过育有儿女的,只有一个姓云的,婢女出身,家里不过是平头百姓·”说着,在“上官”边上又写了一个“云”字。
江渉调侃了一句:“你倒是连人家内宅的八卦都一清二楚啊”·“可不是么”温郁之也不恼,毫不在意的笑了笑,接着说道:“这京城里面,谁与谁是亲家,谁与谁是连襟,这其中的亲疏远近,可都是有讲究的”·“你们当官真累……” 江渉叹了口气。
“诶,说正事·”温郁之将话题扯了回来:“如今严相的几个子女里面,长子和幺子,还有长女,都是上官氏所生·而次子及次女,则是云氏所出。”
温郁之用茶水在桌上标注着,便写边说:“如今长女是太子正妃,二女儿因为是庶出,身份差点,所以是二皇子侧妃·至于嫁给三皇子的那个侄女,则是严相母家郑家的孩子。”
“难怪上官澜这么急着投靠太子”江渉终于是懂了:“对严相而言,日后无论哪个皇子登基,他都是国丈·可对上官澜而言……若是二皇子或是三皇子继位,就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了。”
“严相那老狐狸,这么些年就打着一手置身事外的好算盘·”温郁之抬手将桌上的水迹抹去:“上官澜他早就想投靠太子了,只不过一来不敢违抗严相,二来也是没有机会。
如今我不过是把这个机会递到了他手上而已·”·接着,冲江渉眨了眨眼,仿佛是个恶作剧得逞的小孩似的,带着点得意神色:“嘿嘿,而且三皇子才不会去管严相知不知情,他一定会把这笔账算到严相头上”·“严相这回是彻底被上官澜拖下水了。”
江渉看着面前一向严肃的人难得的一点捉狭神态,只觉满满的欢喜简直要溢出心口·于是他也跟着笑了,眉眼全都弯了起来:“估计得给气死”·接着突然反应过来,温郁之设计将那个女孩送给孙袁立时,莫不是已经料到了这一切他这一招,不光是将沈沁推上了吏部尚书的位置,更是将严相拉拢到了自己这边……·“郁之,你好算计……”江渉伸手锤了他肩膀一拳:“我真心是服了你了”·温郁之笑了一笑,接着却是叹了口气:“其实最无辜的,还是那个丫头和他父亲……还有就是淑娴长公主,她可能……真只不过是想替自己的奶娘伸冤而已……”·********·江渉所料一点不差,严潘此时……确实是给气了个半死。
“你还敢说你是为了严家”严相坐在太师椅上,气的胡子乱颤:“你分明是为了你们上官家”·“舅舅息怒,舅舅息怒……”上官澜赶忙安抚:“舅舅你想啊,太子将来登基,辰妃她就是皇后。
可若是那两位殿下……丽妃和妆妃,都不过是嫔妃啊……”·他口中的辰妃、丽妃和妆妃,指的就是严家嫁给皇子的三个女孩··“就算是嫔妃,那也是我严家的女儿”严相冷笑一声:“而且你以为太子会承你的情呵,你看看他手下那帮人,哪个不是人精戴恭时那老狐狸在朝堂上混了一辈子了,他手下那个温郁之更不是吃素的”·强强豪门世家江湖恩怨三教九流·“戴相也不过是圆滑些嘛”上官澜不服气:“而且那个温郁之……谁不知道当官是靠了他丞相爹的面子……”·“你个蠢材啊”严相简直是恨铁不成钢:“不过是圆滑一些戴恭时那哪是圆滑一些,那简直就是滑不溜手他在朝堂上站了这么多年,愣是能让人一点把柄都抓不着还有温郁之,年纪轻轻就敢下江南去改革,多少老臣都不敢的事他敢你要有他一半的能耐,就不会去怂恿你家公主尽干蠢事”·“而且你动点脑子想想”严相不解气,喝了口茶,接着骂:“那孙袁立有这个癖好哪是一天两天怎么以前就没事,一当上尚书就出事天底下那么多丫头,怎么就好巧不巧的碰到你家公主奶娘的孙女儿”·“孙袁立那事难道……”上官澜一惊:“不、不会的吧”·“还不会”严相冷笑一声:“现在是谁当吏部尚书这事十之八九就是太子的人安排好的,挖好了坑就等着你跳呢你个蠢材简直是给人当了刀使还不自知”·上官澜简直是被直接骂傻了,立在原地唯唯诺诺的说不出话来。
孙袁立的事已经过了这么多天,严相就算再气,也早就气过了·刚刚这一通脾气,多少也是发作给上官澜看的意思·如今骂也骂过了,便该是好言安抚了,总不能真伤了和气。
于是他拍了拍上官澜的肩膀,放软了语气:“别怪舅舅我说话不客气,我也是为了你好啊今日若是不与你分说清楚,日后同样的事情……”说着,不禁长叹了口气。
他看着面前的上官澜,想着自己那三个不成器的儿子,真心觉得自己哪天要是去见祖宗了,这严家……这口气倒是叹的真心实意··上官澜也清楚自己这先斩后奏着实不地道,自知理亏,就也没有申辩,讨好的给严相重新递了杯茶。
严相尽管气上官澜把自己拖进了党争,可自家侄女已经嫁了这么多年了,连儿子都有了,除了骂他两句,还真不能把他怎么着·无奈的看了他一眼,还是接过了茶,这便算是原谅他了。
他们两人各退一步,心照不宣,孙袁立这事,也就这么揭过去了··作者有话要说:·☆、扶乩问卦·康嘉帝今年已经六十三岁了··纵观历史上的帝王,年轻的时候也许会贪恋权势,贪恋美人,贪恋财富,贪恋安逸,可老了,却都不约而同的会渴望长命百岁。
康嘉帝也是一样··他不到而立之年便搞死了自己的两个哥哥和一个弟弟,抢到了这把君临天下的龙椅·如今他登基已有三十五年了,这么些年来,和天斗,和地斗;和老婆斗,和儿子斗;和皇亲贵戚斗,和言官大臣斗……·斗来斗去的,斗了一辈子,这才发现不知不觉间自己已昭华不再。
如今他坐拥这万里江山,可身边,却早已空无一人··四月中旬的一个清晨,天还没有亮,康嘉帝便睁眼醒来·立在床帐外的黄公公服侍多年,早就修炼成了人精,对主子的脾气简直是一清二楚。
这不等吩咐,便已唤来一众太监宫女伺候皇帝洗漱更衣··至于朝会,从二十年前起,康嘉帝就是想去便去,不去便罢·大臣们骂过一阵子,骂累了,就也都消停了。
如今早没人逼着他早起上朝了,可他的睡眠却是越来越差,不到天明便会醒来,醒来了,就再也睡不着了··小太监低眉顺眼的膝行来到床前,双手将雕刻精美的托盘举过头顶,明黄色的锦布上是一枚朱红色的丹丸:“请万岁爷用丹。”
一旁的黄公公也连忙递过水来,伺候他服下··康嘉帝用过仙丹之后,便按道士的吩咐,在蒲团上瞑目静坐了一炷香的时间,这才睁开眼来:“玄青居士的大还丹今日炼的如何了”·“回万岁,”黄公公连忙上前:“大还丹前前后后共需炼制九九八十一日,如今已是第七十六日,还有五日便该开炉了。”
“嗯·”皇帝漫不经心的应了一声:“前日严相不是还送过来一株五色灵芝草么给玄青送去,让他再炼一炉五色丹来。”
“是·”黄公公躬身答道··“再去库房提五百两银子·”康嘉帝接着说道:“算朕赏他的了·”·“奴才遵旨”黄公公赶忙答应,摆了摆手,身后的小太监便领命去给道士送仙草和银子去了。
黄公公抬头偷偷抬眼瞟了眼皇帝的脸色,见他今日似乎颇为愉悦,于是小心翼翼的开口:“陛下,今日……”·“啊,朕突然想起来”皇帝根本没听黄公公说什么,一拍脑袋:“朕好些日子没去上清台了”·一听到上清台,黄公公心里就暗暗叫苦。
——这上清台乃是去年修建,专门供皇帝与那天上神仙沟通的地方·每次皇上去上清台,那定是要举行大法事,没个一天半天的结束不了·可前两日春闱发榜,不知怎么的,举子就闹了起来,说什么考官行贿,春闱不公。
这闹到如今,连贡院都给砸了··皇帝是一心修道,眼不见心不烦的·可春闱舞弊这么大的事,一众大臣谁也不敢拍板定夺,这事情拖了几日,已是越闹越大,如今可谓是民议沸腾。
“万、万岁……”黄公公小声说道:“严丞相、戴丞相在宫外……”·“又有什么事”康嘉帝根本没有听完便打断了他,不耐烦的摆了摆手:“有事让他们自己看着办摆驾上清台”·想到昨日礼部老尚书苦着脸拉着自己,千叮咛万嘱咐的拜托让皇帝今日千万露面的样子,黄公公把心一横,最后试着劝道:“可是陛下……”·“你个奴才哪那么多废话”还不等黄公公说完,康嘉帝就已经火了,面色一沉:“若是得罪了神明,哪里是你个奴才担待的起的”·“万岁息怒万岁息怒”黄公公不敢再劝了,赶忙低头赔罪,抬手甩了自己两个耳光:“奴才该死奴才该死”·康嘉帝没再计较,冷哼一声,抬腿就往外走。
黄公公连忙迈着碎步跟上··********·话说康嘉帝来到上清台后,一众道士早已等候多时,站在最前面的,却是个生面孔··康嘉帝微微皱眉,一旁的黄公公赶忙介绍:“这位是紫冥居士,前两日……戴丞相举荐的。”
康嘉帝恍然大悟,想起来了·前日戴恭时进宫,确实是带来了一名道士,叫什么章道之,道号就叫紫冥,据说还是从海外的蓬莱仙山花了大力气请来的··眼前道人眉清目秀,看着极为顺眼,也确实是有一股飘然出尘的味道,可着实是太过年轻了些。
康嘉帝心中怀疑,想着这戴恭时这在搞什么鬼·可他对道士一向看重,尽管心中不屑,面上依旧是和颜悦色的问道:“居士有何所长”·紫冥居士弹了弹道袍,却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轻声笑笑,不卑不亢:“陛下心中不屑,并非真心所问,紫冥何需答之”·他这回答可谓是极为无礼,一旁的黄公公立刻开口喝斥:“大胆”·皇帝听了,却没有半分不悦,反倒是觉得有趣,哈哈一笑:“倒让你看出来了行了,朕现在真心相问,你说吧”·紫冥这才不情不愿的开口,惜字如金的答道:“扶乩。”
这所谓扶乩,所白了,就是占卜·由有道行之人请来神明,附身在他人身上,写下字迹,这便是传达了神明的旨意··“扶乩”康嘉帝一指周围的一圈道士:“这里的诸位道长皆能扶乩,你扶的,又和他们有什么不同”·“扶乩乃天人交通之术。”
紫冥慢吞吞的答道:“非凡夫俗子所能事也·”·“呵,你的意思是你是得道之人,他们就都是凡夫俗子了”康嘉帝觉得有趣,这道士年纪轻轻,口气倒是不小,于是他越发想看看他有什么本事:“那今日就给朕扶上一乩,若是不能卜点出什么来,朕定治你欺君之罪”·欺君之罪乃是要掉脑袋的大罪,紫冥却是一点惧色都没有,依旧是慢吞吞的开口:“扶乩之事,尤耗精力。
紫冥一年只卜一卦,今年那卦,年初时已然用去·还请陛下宽宥,紫冥恕难从命·”·有的时候,越是当权者,还就越是贱骨头·若是奴颜媚骨的曲意迎逢,他反倒是不屑。
可若是端上三分架子,他却愈是看重你··“还一年还只卜一卦”康嘉帝的兴致一下就上来了,越发就得这道人不简单·他抬一抬手,身后太监立刻端来一盘金灿灿的的金裸子:“若是让朕满意,这些便全赏了你”·这么一盘黄金,少说也有五六十两,是大多贫苦百姓任劳任怨一辈子也赚不来的财富。
也就只有皇帝,能够抬一抬手,说赏就赏·周围一众道士对紫冥都露出了又羡又妒的神情··可紫冥一点惊喜神色都没有,反倒是不可置信的抬起头来,仿佛是受了天大的侮辱,连声音都颤抖了:“陛下当紫冥此番前来,是为求财”·皇帝见他不要财宝,越发是认为他清高,于是更加欣喜:“那你如何才肯扶乩朕富有天下,只要不是太过分的,都许了你又有何妨”·紫冥心里清楚,这架子,端上三分正好,再端,就是不识抬举了。
于是他故意叹了口气,无奈的答道:“紫冥今日本不该答应陛下,然陛下着实是诚心实意,让紫冥感动……既然如此,便为陛下破例一次吧……”·低头想了一想,接着说道:“紫冥今日这卦乃是破例为陛下所求,若是不收卦资,有损天和。
可否恳请陛下一事”·“但说无妨”皇帝见他松口,顿时龙颜大悦,立刻干脆的答应··“紫冥谢陛下隆恩”紫冥躬身行礼,答道:“来京途中,紫冥路见一稚子,父母俱亡,无衣蔽体,无食果腹,心下怜之。
不知陛下可否……”·“这有何难”皇帝爽朗一笑,觉得眼前这道士不光修为好,还心地善良,简直是喜欢的不得了,立刻答道:“你在哪见到的朕这就让人把那孩子接进宫来”·********·这扶乩又称扶鸾,有诸多讲究。
要先焚香沐浴,祭天祷告,还要选择吉辰·天时、地利、人和三者,缺一不可·光是前面的准备,就弄去了大半天··今日请的是关帝·待一切都准备停当,紫冥站上正位,他手下的两名徒弟则分别为正副唱生。
两个太监用胳膊肘夹着乩笔,站在铺着细沙的沙盘两侧,另外两名太监站在他们身侧,拿着纸笔记录··紫冥闭目而立,口中低声默念,面色平静而庄严,身上道袍无风自动。
两名唱生也跟着他低声吟唱起来,音调由低逐渐拔高·待音调拔至最高时,紫冥抬手,宽大的袖口夹着劲风扫过,几人的吟唱戛然而止,而那两个执笔的太监却像是被人催眠一般,呆呆的站着,渐渐闭上了眼睛。
这便算是关帝附身了·康嘉帝目露喜色··只见紫冥猛的睁眼,一改方才的温和,目中精光大盛:“陛下所问何事”·“国运社稷”·紫冥点了点头,重新闭目,接着开始低低吟唱。
两名执笔的太监也真像被附身了似的,浑身不自然的抽搐着,乩笔在沙盘上划动了起来·他们身后的太监则连忙跟着记录··片刻之后,紫冥袍袖再是一挥,吟唱之声一收,两名太监仿佛浑身脱力似的跌坐在地。
皇帝迫不及待的问道:“可是成了”·紫冥仿佛力气用尽似的紧紧捂住胸口,不住喘息,额头上满是细汗,轻声答道:“回陛下,成了。”
皇帝从两名太监手中接过记录下来的乩笔走向,看了一眼,只见一堆鬼画符似的线条,根本看不出个所以然来,于是皱眉问道:“关帝所示何意”·强强豪门世家江湖恩怨三教九流·“陛下稍待片刻。”
紫冥平复了呼吸,接过宣纸,低头看了看,闭目掐算起来··片刻之后,他重新睁眼,抬起头来,目中一片清亮:“陛下问之国事,关帝君答曰:‘国运昌盛,然有宝珠蒙尘,冤屈未雪’”·“大胆”黄公公立刻喝斥道:“陛下治国素来公正,世道照章,何来冤屈”·可他的话还没说完,众人就都听到“咚”的一声,闷雷般的巨响从宫门的方向传来,所有人都是一惊,紧接着,便是一连串的“咚咚”之声跟着响起。
“鸣冤大鼓”黄公公不由得惊呼出声:“陛下,有人在敲宫门口那面鸣冤大鼓”·这所谓鸣冤大鼓,乃是南楚第一任皇帝建国时便立在宫门口的一面牛皮大鼓,这面鼓一旦敲起来,整个京城都能听到。
击鼓之人可以直颜面圣,陈述冤屈·然而若是所陈冤情有假,却是要以欺君论处·是以寻常之人绝不会轻易去敲它··从建国到现在几百年间,这鼓也不过是响过那么几次而已。
但每一次牵扯出来的都是天大的冤案,随之而来的,都是一连串的腥风血雨··“何人击鼓”康嘉帝猛的回头,冲身后的侍从吼道:“何人击鼓”·“回、回陛下”一个太监喘着粗气一路跑来,连滚带爬的跪倒了皇帝脚下:“击鼓之人乃今年春闱应考举人,名唤赵渊,说是为天下无数蒙受科举舞弊的士子伸冤”·作者有话要说:嗯,关于扶乩。
扶乩确实是古代帝王尤为推崇的一种占卜·严嵩是怎么被徐阶一点点搞死的呢其中就有一次,就是徐阶送了个叫蓝道行的道士给嘉靖皇帝,那道士扶乩,扶出了个“今日有奸臣奏事”,严嵩正好路过,于是……嗯。
当然,严嵩决不是这一次事情就失宠了·他最终被处死,有诸多复杂的原因·比如他的权势确实过大,比如他夫人过世,儿子严世藩必须回家丁忧,严党少了个骨干力量,等等。
·扯远了·其实我想说的就是,有时候,当一个皇帝相信神鬼之事时,占卜这种东西,往往能起到很大作用··我文中关于扶乩的描写都没有考证过,大家切勿当真。
另外,宫门口立面鸣冤大鼓什么的,古代并没有这种东西,楼主是从从韩信死的时候以头撞钟来的灵感··楼主喜欢历史,喜欢看点这种杂文野史什么的,但楼主不太喜欢考据。
所以我说的这些,亲们看过一笑便罢,不要太当真···☆、孔方主试··事情还要一个月前说起··温郁之的弟弟温晏之如今十岁,最是活波好动的年纪,说不上顽劣,可更谈不上乖巧。
对他而言,平日自家大哥早晨忙,中午忙,晚上依旧忙,除了每日一起吃的一顿晚饭,能见到面的时候都不多·至于江渉……他觉得小孩子本就该去撒野,不顽皮的孩子……不是好孩子。
小晏如今每日和温郁之同一个时辰起床,哥哥去宫里上朝,他去学堂上学··孩子也有自己的交际圈子·小晏生的虎头虎脑,能打,为人也厚道,在这街坊里算是孩子王一个。
那日他早晨离家,兜里揣着临走时江渉悄悄塞给他的一把铜板,跟着先生唱歌似的念了一通子曰,好不容易熬到了下午放学,豪气的请了众兄弟每人两根糖葫芦,又和严丞相的孙子干了一架,虽然最后被那小子挠了一把,可他也揍的那小子大呼求饶。
滚了一身泥巴尘土的凯旋而归,如英雄一般被一众兄弟簇拥着回家··小晏偷偷瞟着街边卖杏花的小姑娘看着自己那崇拜的眼神,心里甜的简直是吃了一斤蜜糖·这人一得意,就容易忘形,脑子一热,便带着众兄弟唱起了前些日子从街坊听来的打油诗来:·孔方主试副钱神,举子且分富与贫·定价七千立契约,经房不论文……·“站住”·小晏带着伙伴们摇头晃脑的唱的正欢,忽听背后一声大喝,回过头去,就看到了自家大哥铁青着脸,负手站在街边的屋檐之下。
小孩子平日再怎么玩闹,可都是怕家长的·这一见到温郁之,立刻都脚底抹油,一哄而散·只留小晏一人呆呆愣愣的站在原地,结结巴巴是开口:“大、大、大哥……”·温郁之今日难得的提前回府,拐过街角,就听到一群孩子在唱禁诗,心里想着哪家小孩这么不要命的没心没肺,结果定睛一看,带头的竟然是自己那宝贝弟弟。
小伙子一身皱巴巴的衣服,脏兮兮的脸颊,额头上还有三道抓痕·这哪里像他温家书香门第的孩子,简直就一活脱脱的地痞无赖,温郁之当即就给气了个半死··“现在就给我去书房门口跪着,好生反省反省”温郁之狠狠的瞪了小晏一眼,扔下一句话,转身就走。
温老丞相是那种传统的严父,温郁之幼时,不愿读书,打·背错经文,打·顽皮惹事,还是打·温郁之一开始看到父亲的鞭子就腿软,后来被打多了,也就习以为常了。
如今他继承他爹的传统,也是相信“不打不成材”的,于是他取下墙上的鞭子便要管教自家弟弟··温郁之难得动怒,府里下人都不敢求情·小晏低头跪在书房地上,看到鞭子,刚刚与人打架的威风劲一下全没了,浑身狠狠哆嗦了一下,期期艾艾的叫了声:“大哥”·温郁之看着自己弟弟这可怜兮兮的样子,心里一软,可随即还是硬起了心肠,抬手扬鞭,眼看就要对着小晏背脊抽下去。
“哎哎哎,郁之你这是干嘛呀”江渉听到动静,连忙赶了过来,一把抓住了鞭梢,挡在温郁之和小晏之间:“有话好好说嘛,动什么手啊”·“今天这事你别管”温郁之扯了扯鞭子,皱着眉头说道:“子不教,父之过。
今日他这副模样,就是我这个兄长的过错·”·“先别动手,先别动手”江渉连忙将温郁之手中的鞭子抢了下来,丢到一边,拉拉扯扯的先将温郁之弄出了书房,回身关上了门:“有话好好说嘛,小晏他也不过就是跟其他孩子打了一架嘛,谁小时候没打过架啊”·“你不知道……”温郁之揉了揉眉心:“光打架就也算了,可那小子竟然带着一群孩子在大街上公然唱禁诗……”·“禁诗”江渉一愣。
温郁之压低了声音:“就是那首‘孔方主试副钱神’”·这所谓“禁诗”,便是方才小晏唱的那首七言打油诗,乃是无名氏讽刺科举考官收取贿赂,按银子录取进士所作。
如今春闱马上就要开始,这首诗近日在坊间流传的颇为广泛·更是有传言说如今主考欧阳旭带头公然受贿,三千两银子一个三甲进士,七千两银子一个二甲进士,传的有鼻子有眼的。
江渉自然也听过··“唉……”听到“禁诗”,就连江渉也是忍不住的叹了口气,觉得小晏这孩子真是不让人省心,竟然在大街上传唱这个虽说童言无忌,可若是让有心人听去了……连温郁之都要被他害死。
“你平时惯着小晏就算了,可今日这事……”温郁之推开江渉,就要重新进书房去管教弟弟:“今日我若是不打他一顿……”·“别别别,”江渉连忙拦在他面前:“孩子不是你这么教的犯了错误,什么都不说,劈头盖脸就是一顿打,小晏他会怎么想”·“我爹以前就是这么管教我的”温郁之说道。
“所以你和你爹不对盘啊”江渉叹了口气,说完,又赶忙加了一句:“郁之,我不是……你爹的事……”·温郁之摆了摆手,示意他并不在意,接着问江渉:“那你说怎么办吧”·“罚是肯定要罚的,但真的别上鞭子。”
江渉想了想,答道:“让孩子在书房里反省反省就是了·而且等罚完了,得去和他分说清楚为什么罚他·”·温郁之叹了口气,还是点了点头,同意了江渉。
*******·晚间温郁之和江渉在饭堂用饭,小晏在书房面壁思过··江渉知道,这个弟弟简直就是温郁之的掌上珠、心头肉,罚他,最不好过的其实还是温郁之自己。
自从知道小晏身世之后,有时看着这孩子无忧无虑的笑容,连他都会觉得心情颇为复杂,更何况当事人的温郁之可那人却是真的将小晏当做亲身弟弟来疼爱的。
·江渉有时想到这些,就觉得……他为温郁之而自豪··江渉看着温郁之一直微微皱着的眉头,想了想,没提小晏,而是问起了别的:“那个……科举考官受贿的传闻,到底是怎么回事”·“我跟你说句实话……”温郁之思考了一会儿,答道:“如今咱大楚朝,已经没什么地方是干净的了。”
“那……三千两买一个三甲进士,七千两买一个二甲进士的传闻……”江渉迟疑的问道··温郁之喝了口茶:“欧阳旭他虽然爱财,但估计还没胆子明码标价。
可这科举里面的猫腻,却不是今年才有·贿赂考官,调换考卷,泄露命题什么的,都是老三样了·如今还有了新的花样,关系条子·”·“关系条子”江渉不解。
“考官阅卷的那几日,不是应该关在贡院之中,不得于外界联络的么”温郁之解释道:“但是有人就像出了法子,事先打点好考官,送够银子,等阅卷的时候,将自己文章每段末尾的几个字写在纸条之上,买通送食水的下人,偷偷的塞进贡院去。
考官接到条子,只要对上字句,便会将名次往前提一提·”·“这也可以”江渉觉得简直是大开眼界,眼珠一转,突然想到了什么,调侃一笑:“哎,郁之,你当年那个探花不是拿银子捐的吧”·“哈哈,”温郁之也是一笑,带着点自负神色:“我的文章你又不是没看过,我犯得着去塞钱么当年会试,戴丞相为了避嫌,特意是把我放到了二榜中间。
后来殿试,这个探花是皇帝钦点的”·“卷子不都应该是密封批阅的么皇帝还会亲自派太监去誊写一遍,就是防止考官辨认笔记。”
江渉问道:“戴相他怎么知道哪张是你的”·“不成文的规矩……”温郁之在江渉耳边悄声说:“考生的座位,都是有一定规律的。
哪张卷子是哪个地方的举子写的,有心的一算都能算出来·而且当年巴结戴相的人多的是,都知道我是戴相门生,不用他吩咐,我的卷子是哪张,自然有人给指点·”·江渉真心觉得涨了见识,将今年的几位主考名单在心里过了一遍,主考欧阳,副主考陈卢兴、王允成,监考上官治、周秉……还都不是什么廉洁奉公的主。
“诶,今年的春闱,几乎是被南方的世族给包下了”江渉随口说道:“你看,周、陈、欧阳、上官这四家,还全都凑齐了,可以开一桌麻将了”说道世家,他就想到了前几日和温郁之聊起的土地改制。
年底的土改……如今的春闱……·江渉脑子里灵光一闪,猛然间想明白了两者间暗藏的联系——那便是江南的世族·心里已经隐隐约约的有了一个猜测。
这个猜想刚一冒出来,江渉就是忍不住的一个寒战,他抬起头来,定定的望着温郁之:“郁之……你想干什么”·温郁之一看江渉的样子,便什么都明白了。
他没立刻回答,而是沉默的坐着,脸色在烛火下明明灭灭,看不真切·都说灯下看美人,可此刻江渉看着温郁之,却是觉得一股寒意从背脊上升了起来··强强豪门世家江湖恩怨三教九流·过了好半天,温郁之才叹了口气:“江渉,最近我忙不过来,你帮我看好小晏。
你自己也当心,以后京城里……会有些不太平……”·“戴相和你……”江渉说了半句,立刻住口·他已然明白了温郁之的谋划——他是想借着春闱动手,打压南方世族,为日后的改革铺路·“我无法以一人之力和整个南方对抗。”
温郁之说道:“就像你们习武之人也讲究借力打力……”·“上一次科举舞弊案还是前朝……”江渉咽了咽口水,只觉得心惊肉跳,他声音嘶哑的开口:“当时十几位高官贬的贬,杀的杀,就连一品宰相也被送上了法场,那可真是宰辅弃市,大员戍边……”·“郁之,你可想清楚了历朝历代的科举大案,不杀几个官员,都无法平民愤……你要别人的身家性命,别人,定然也会和你以命相搏……” 他不由自主紧紧握住了温郁之手,声音颤抖:“成了,我没话说。
可若是不成呢若是失败了……你还哪有什么活路”·温郁之却没有回答,而是反手握住了他的手,带着点忐忑的问道:“这次你不怪我”·江渉知道温郁之指的什么,心里一酸:“这事和孙袁立那事不一样……”·他抹了把脸,沉默片刻,然后看着温郁之的眼睛,认认真真的说:“我现在依旧不喜欢这些阴谋,可我相信你。”
********·晚间,江渉拿着两个馒头,端着一碟烧肉和一碟炒菜来到了小晏书房·那孩子早就饿的头昏眼花,闻到菜香,用力吸了吸鼻子,像只可怜兮兮的小狗似的。
江渉将馒头和筷子塞到了他的手上:“先吃饭吧·”·小晏接过馒头,狼吞虎咽的啃了两大口,眼泪突然就下来了,抽抽噎噎的开口:“我大哥他以前从来都不打我……他是不是……不喜欢我了”·“哪里胡思乱想什么呢”江渉看着这孩子挂着眼泪鼻涕的一张小脸,心里一阵心疼,蹲下身来,将小晏抱在怀里,蹭了蹭他的脸颊:“男孩子流血流汗不流泪,你哥没教过你么”·小晏放下馒头和筷子,用力抹了把脸,眼泪是止不住的往下掉,可没有再抽噎了,眼眶红红的望着江渉。
“知道错在哪里了吗”江渉柔声问着,抬起手,替他抹掉了眼泪··小晏点了点头,吸着鼻子道:“我不该……不该和严熙打架……”·严熙便是严相的长孙。
“小晏为什么要和他打架”江渉问道··“他说大哥……”小晏再次吸了吸鼻子:“说大哥是靠我爹爹的面子才当上官的……”·江渉叹了口气,温郁之年纪轻轻就官居二品,眼红的人多了去了,他在认识温郁之之前就过茶楼里关于他靠丞相父亲上位的闲话。
·而这种闲话,是无法辩驳的,只能等时间来证明温郁之的才干··“下次他再这样说你哥,你别理他·”江渉拿过纱布,蘸了药水,轻轻擦拭小晏额头上的抓痕:“他是严丞相家的孙子,你若是真把他打伤了,会给你哥哥惹麻烦的,知道吗”·小晏点了点头。
“还有哪里错了”江渉看着小晏,接着问道··“我不该……”小晏低着头小声说道:“不该去唱那种诗……”·“知道就好。”
江渉柔声说着:“你也九岁了,再过几年就要成年了,不是小孩子了·有些话能说,有些话不能说,自己要多个心眼,别老让你哥替你操心·”·说着,将馒头重新塞到他手上:“趁热吃吧,吃完去和你哥认个错。”
小晏点了点头,接着大口大口的吃了起来··吃过饭后,他推开房门,温郁之早已站在书房门口,不知听了多久·小晏抬头,怯生生的叫了一声大哥。
温郁之什么也没说,摸了摸小晏的头顶:“别胡思乱想,哥喜欢你·”他似乎不太习惯说喜欢,清了清嗓子,有点尴尬的咳嗽了一声,重新板起脸来:“换身衣服去吧,明日早起读书。”
小晏走后,温郁之冲着江渉笑了,用口型无声的说了一句“谢谢”··作者有话要说:哈哈,你们有没有一种严父慈母的赶脚~·那首关于科举舞弊的打油诗,是清朝顺治年间的科举舞弊案,无名氏写的嘲讽诗。
孔方主试副钱神,题义先分富与贫··定价七千立契约,经房十二不论文··金陵自古成金穴,白下于今多白丁··最讶丁酉兼壬子,博得财星始发身。
还有一个事,关于小晏的年龄··一个妹子和我提了一下,小晏的言行于一个十二岁的孩子来说,过于幼稚了一些·我仔细想了想,是有道理··所以小晏改成了十岁。
也就是说,温郁之父母是十年前亡故的,温郁之如今二十八岁,他父母亡故那年他十八岁··ok,就这样···☆、春闱放榜··春闱在四月十五的正午时分放榜。
不用等到正午,大清早的天还没亮,贡院门口便里三层外三层的挤满了人·有举子自己亲自连夜蹲守的,也有派家中小厮来打探消息的,还有纯属路过来看个热闹的。
中午时分,江渉和温郁之两人皆是一身低调的灰色粗布衣裳,带着遮着半个脸庞的宽檐斗笠,站在人群后面··温郁之本不想来,春闱放榜他的看多了,而且他知道今年定然不太会太平。
前些日子早已和戴相等人秘密商量妥当,太子/党的核心成员皆已领命就位·而他只需呆在户部,照常办公,就等着鸣冤大鼓一响,宫中紧急传唤文武百官··那时才是他的战场。
可江渉早已坐不住了·他知道前些日子的传言都是造势,而今日却是要动真格了·他一个江湖人,平日刀头舔血,胆子绝不算小,可从来没有经历过这种事,此时只觉得心惊肉跳。
他这几日睡觉都有些不安稳,一下子梦到秋后问斩,法场之上朝廷大员跪了一排·一下子又梦到温府被抄了,温郁之在他面前被官兵戴上了镣铐··江渉昨日开始便不得安生,烦躁的从书房这头踱到那头,来来回回的晃的温郁之眼花。
温郁之无奈,今日干脆从户部溜了出来,陪着他到贡院门口来看春闱放榜··“你知道你现在这个样子像什么吗”温郁之看着江渉将身体重心从左脚换到右脚,又从右脚换回左脚,简直比参考的举人还紧张,忍不住在他耳边轻声笑道:“此际行坐难安,则似被絷之猱。”
“啥”江渉不懂他那一通文绉绉的说辞,猛的转过脸来,头顶斗笠的帽檐在温郁之额头上划出了一道红痕··“哎呦”温郁之捂着额角:“你这是要我破相啊”·“对不起对不起”江渉赶忙道歉:“你刚刚说什么什么行坐难安什么猱”·“此际行坐难安,则似被絷之猱。”
温郁之轻笑一声:“就是说你现在抓耳挠腮的样子,活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大马猴”·“你才大马猴呢”江渉拿胳膊肘捅了温郁之一把,随即笑了:“不过这形容的倒是活灵活现”·“蒲松龄的《七拟》。”
温郁之说道:“《聊斋》里面的,将秀才一开始的入闱应考,到最后发榜的种种神情动作,比作了七种事物·”·“哪七种”江渉好奇的问道。
“我也不全记得·”温郁之说:“印象比较深的……嗯,刚进那小隔间的时候,穿着单衣提着篮子,像乞丐”·江渉笑了。
“后来考了三天三夜,简直是面有菜色,天昏地暗,考完出来的时候,‘似出笼之病鸟’”温郁之接着说道:“考完了,就要等结果。
到那个时候,则草木皆惊,坐立不安,甚至白日发梦,出现幻觉,仿佛被拘禁的猿猴”说着,一指周围:“你看现在许多人,是不是这个样子”·江渉转头四顾了一圈,不由得笑出了声。
“这还没完·等到放了榜以后啊,若是看到没有自己的名字,那就是‘神色猝变,嗒然若死’,就像是吮了毒的苍蝇·”温郁之接着说道:“然后就开始大骂考官有眼无珠,感慨自己文思失灵,将案台上的墨笔付之一炬,烧完,还要践踏两脚,踏完,则投之浊流。
从此披发入山,若是有人再和自己谈论八股文章,一定操戈逐之”·江渉听了,笑的直打跌,引得周围几人都转头看他·温郁之忙拉他一把:“哎,低调”·江渉还没喘匀气来,忽然一声锣响,不知是谁高叫了一声:“来了”·人群刹那间鸦雀无声,自动让出一条道来。
江渉伸长了脖子隔着人群望去,只见一队侍卫开道,主考官欧阳旭身着官袍,手捧几卷黄纸,身后分别跟着两位副主考王允成和陈卢兴缓缓走来··几名侍卫从欧阳手中结果黄榜,“刷”的展开,一人按着上面,一人拉着下面,将几卷黄榜贴到了贡院门口的墙之上。
围观的众人“轰”的一声炸开了锅,一拥而上的往前挤,众侍卫立刻结成人墙挡住了蜂拥的人群··“会试一甲第一名陈元霖,会元及第——”嗓音清亮的通传官开始唱榜。
“陈状元住在东街的福昌客栈”有嘴快的立刻嚷嚷道:“快去请陈状元”·“会试一甲第二名张郃韵,榜眼及第会试一甲第三名周璐,探花及第——”通传官一个个名字的唱下去,有心急的早就挤到前面自己去看榜,中了的喜笑颜开,高兴的大声呼叫。
落第的黯然失色,伤心得心如死灰·挤不过去的,站在人群后面,竖着耳朵听传唱官报名字··人群中时不时的一阵骚乱,那是有人不知是高兴的还是伤心的,直接昏了过去。
会试三甲加起来要录取近三百人,温郁之和江渉当然不必挤到前面去看榜,于是便站在人群后静静的听着··状元是苏州知府的公子陈元霖,便是那日在集思台发言主战的公子哥。
而那日与他针锋相对的赵渊却只是排在二甲二十八名,不尴不尬的位子,可以留在京城进翰林院,也可以被派到地方去当个七品官··严丞相家的三公子严俞琪点了个二甲第四,戴相的侄儿戴桁排在第三甲,而徐瑶则名落孙山。
最初的混乱过去之后,人们渐渐回过味来了·状元榜眼和探花先不去谈,二甲的前十五名中,至少有十个是江南世族或官家的弟子,不少纨绔子弟的名字竟然也赫然在目。
人群中已经有人三三两两的议论了起来··“春闱不公考官收贿”不知有谁混在人群中高叫了一声·他这一声呼喊,就如一颗石子投入水面,一时间,人群四处纷纷有人跟着高声应和了起来。
“马老三也能进二甲前十,天理何在”另一人呼喊·他口中的马老三,便是杭州知府马晖家的三公子,前两年送进京城来读书,出了名的纨绔,就半年前还在灵音坊当众打死了一个歌女,他爹求爷爷告奶奶的将事情压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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