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者天下之神隐 by 飞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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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者天下之神隐 by 飞汀
·《王者天下之神隐》(第一部完)BY:飞汀·题记·青 衫 江 湖 , 金 戈 铁 马·谈 笑 逐 鹿 , 帝 子 风 华·世 事 浮 云 , 参 商 之 化·觉 时 枕 席 , 梦 中 烟 霞·倚 剑 策 马 , 折 戟 黄 沙·红 颜 骤 老 , 英 雄 泪 洒·一 宿 狂 歌 , 十 里 琵 琶·王 者 谁 与 , 沉 浮 天 下·王者天下一·“臣言:当今天下久安于治,我朝人民富裕国运昌盛,然今有蛮夷之族觊觎我国土之广袤,百姓之孝善,俊杰之贤能,文化之鼎盛,以虎狼之心举兵来犯,臣也不才,虽不及弱冠,然也曾幼读兵书颇知阵法,今付讫请缨,将兵十万,北渡涧水以迎蛮夷,彰我中原大国浩然大气,驱虎狼于塞外,定使之寒心破胆不敢来犯……·另言:臣闻,治民以仁,治官以道,今虽天下大治,然仍有小撮贼寇盗民,流窜作乱,时时侵扰乡民,使民有怨言;更有贪官酷吏,弄权耍术,逞淫威于属下,施酷治于人民,寻衅国制法度,望陛下于安定之中不忘思危,整肃朝纲,泽润万民,以彰陛下之贤我朝之德……”·葛衣布衫老者手执响板长髯飘然,立于稍高地面一尺的木台上。
“此乃十六岁时随王出征前的奏辞,话说这随王虽为异姓封王,但却自幼龄起便甚得当今天子宠爱,一道圣旨下来竟真个派了个弱冠少年领兵迎敌·之后,遂有塞北冰河虎山之役,驱蛮夷于塞外,于是漠北尘清胡虏胆寒,至此,随王之名威动天下,但据说,随王之名动世间,不仅止于他深通韬略运筹帷幄,更有传言,随王态拟若仙,容貌倾绝天下,无人能及……”·老者立于稍高之地对着茶楼众人侃侃而谈,更兼口间泡沫飞溅手中响板‘啪哒’、‘啪哒’地跟着话语时慢时疾,颇为吸引人。
这种江湖快板之说,向来是茶楼客最易得的消遣··正当茶楼诸人均侧耳屏息聆听的当口,有一抹清亮嗓音自角落响起··“老丈可曾见过随王”·声音并非高亢,却能压过说书人的声音清晰至极地传入每个人的耳朵。
本有些微响嘈杂的茶楼顿作悄然,目光齐齐投在发话之人身上··成为众人瞩目中心的人,若无其事地坐在椅上,悠闲自得地品着杯中茶水··“不曾见过。
随王殿下尊贵之身,我等粗鄙小民又如何有幸见着·”老者觑着眼前之人,以他阅人之能,眼前这青年男子绝非等闲之辈,因此应答间也有了些谨慎··“可知随王封藩前之事”·“老朽不知。”
老者正被问得惭愧之际,这人忽地悠悠叹道:“随王之事竟连江湖好事之人也无从知晓半分,端的是神秘啊·”·叹完,说话之人起身离座,越过众人来至老者面前,从怀中掏出一锭银放在台上木盘中,语中竟有了笑意:“虽不知究里,老丈仍能将随王故事说的如此动听,真乃说书能人,当值此金。”
说罢,潇洒出了茶楼··不甚白不甚黑的面庞,不甚大不甚小的五官,江远无论从哪方面看上去都是个端整而普通的年轻男人,但他有两个地方特别引人注目:一是他的眼睛,眉型虽不见有何出彩之处,那双眼端的让人一见之下有销魂之味。
再者是他的身材,男人中算不得特别高大,但却生的少有的骨骼匀称,往人群里一站,即使穿着宽袍长衫也颇有股玉树临风的样态·这两者虽是他可让人称羡之处,却也让江远头痛不已——那感觉就像一个极普通之人却有件值得人人眼羡的宝贝,殊为不称,让人见着明里笑话内里嫉妒。
江南富庶之地,自茶楼走至闹市,一路行来,两旁酒楼客栈林立旗旆招摇,人流如织叫卖盈耳,虽常在外行路江远却少有闲心关注途中所遇景色,此时身处闹市,不免有了番走马观花的闲情逸致。
步履悠闲且行且看,颇是惬意·正所谓偷得浮生半日闲··走至一门楣精致之所,顿觉眼前红香翠软脂粉扑鼻·倚门而立的女子曳着碎步媚态横生地靠上来,玉臂轻揽。
宽袖淡淡拂开缠上来的手臂,换之递以一锭细银,“不敢耽误姑娘生意,我只想进去喝杯酒·”·珠围翠绕的老鸨堆着笑迎上来,江远递给她的仍是一锭细银与一句淡淡的话。
“找摇情姑娘·”·这里是全江南最负盛名的相思楼·相思楼里相思引,拂影碎玉月摇情·每一个到过扬州倚红偎绿的公子贵人都津津乐道的一句诗。
诗中含了相思楼最负盛名的四位红牌花魁:相思、拂影、碎玉、摇情·传说她们虽秉绝世之姿却只卖艺,又有人说只有王孙贵族才能有幸成为她们香闺雅居的入帏之宾。
不管怎样,江远如此冒昧就指名头等花魁,老鸨想当然冷声哼笑拿捏起语调,“哼,公子,我说你怎恁地不知规矩,这扬州城里谁人不知哪个不晓,找‘相思四艳’中的任何一个都要提前预约缴纳预约金,还得经过姑娘们自个儿批准,若她们不愿意,管你王公贵族富甲一方,都不得见。”
那眼神扫过江远一身素净但绝对称不上奢华贵气的装束,明显地写着,你算哪根葱··好耐性地等老鸨说完,江远依旧挂着淡淡的笑,人不动手却动了,优雅地从容地展开手掌,递给老鸨,“那就请妈妈通融通融,想必摇情姑娘也有交待过吧,我头次来此,还请行个方便。”
明明用着温文的语调说着客气的话语,手中还递了个金元宝,老鸨还是脸色骤变,浑身发冷抖了一抖,虽瞬间变回些笑意却僵硬无比,“公子说的是,老身瞎眼不识人,请公子见谅。”
已经变得奇形怪状的金元宝沉甸甸落在老鸨掌心,“那就烦请妈妈引路·”·这应该是江远曾进过的最能引发男人温情与欲望的房间·上好的龙涎香熏得人情思旖旎,粉红色的帐帷能勾得人遐想无限。
任何男人只要一进入这个房间就会自然而然地想甜香软玉搂抱在怀,更何况对着的是这么一个美人··摇情·落月摇情,如其名,让人一见之下只觉入眼来全是一片绮艳之色,艳丽的风情让人为之魂迷。
江远悠闲地喝着用绿瓷杯盛着的上好碧螺春,用一种不像正常男人的镇定眼光看着眼前销玉破魂的美人··“妾还不知公子姓名·” 美人浅笑艳丽,眼光却朝江远腰际细细看去。
“江远·”·知她要看何物,江远稍微拉开宽大的外衫,露出腰间饰物·一根黑色的云朵图案的穗饰,那云朵也极为奇怪,乍看似腾飞的龙形。
·摇情看清,脸色一凝,“原来公子隶属黑楼,方才怠慢之处请谅解·”此时的摇情一改之前媚态竟是一派凝重之色,走至梳妆台镜子后面拿了样物事回身到江远面前。
“请公子将之前的信筒交与我好拿去上面复命·”·这是规矩·江远从袖中拿出一碧绿色小巧竹筒,竹筒上有黑色楷体小书‘十三’的字样。
摇情收罢,遂将一透明蜡丸交付与江远·正事毕,摇情忽然笑道,“公子,事都办妥,可想在这楼里歇上一歇找几个姑娘陪陪”话语间眼波流转,“要是公子不满意别人……妾身也可奉陪。”
江远长身而起,无视凑到鼻端的娇艳,“打扰姑娘,在下已是任务在身不便多留·”·这话一出摇情变了脸色·从没人有敢在她摇情坊如此不识抬举。
娇颜骤冷,朝着门口方向一声轻哼一挥纱袖·竟看不出她做了什么,江远抬了下眉却不多语··“我已在门口撒了‘织情’,若人身触到,会致四肢麻痹。”
美人蹙眉比之平常更见一番风韵,更何况……她正在脱衣服·裙纱褪尽露出仅着亵衣的玉体,酥胸醉人,款款摇曳近前··本闲来无事想戏弄一番这老实男人,哪会知遭拒,恼怒之下竟较起真来,想她摇情,艳名遐迩,若得她一指亲近,谁个男人不欣喜若狂。
这男人竟恁地不识好歹·柳眉弯弯都是媚态,笑意盈盈却是恨恼··摇情具有所有凡是美丽女人该有的品质,自信自大更自傲……只一刻,她决意征服这个男人。
只是眼前的男人却真真让她失望·迎着坦坦酥胸,江远即不情迷也不意乱更无半点闪避窘迫之态·平平间抬手一挥,一缕劲风撞开紧闭的窗扉,在摇情来得及惊怒前,整个人如纸鸢般翩然飞出窗外。
摇情急怒赶至窗边·那人袍袖飞扬,正落在临窗湖面供人游览小舟上,回首一笑··“请摇情姑娘还是关好窗子,以免被人瞧了大好春色去·”·带着几分调侃的笑意,和着船上人的身姿情态,竟是说不出的潇洒泰然。
望着远去的背影,摇情呆了··扬州太守府·灯火辉煌丝乐悠扬,觥筹交错声不绝于耳··“陈大人,这是扬州地方官员的一点小小心意,都算得扬州本地特产,还请笑纳。”
桌上放了几盆花草,看上去似颇有灵气,只是终究凡品,作为全扬州官员的见面礼拿到堂堂钦点五省巡查司、二品大员的眼前,确实……有些……。
“如此太奢华了,随王新政里明说,京官至地方官府巡查,酒宴招待耗费之数,三品以下不得超过二十两,二品以上不得超过四十两·你等如此大肆铺张,莫是有意要违朝廷新政”上座之人吊起眼球,一脸不悦之色。
扬州太守周严乃武将出生,虽在府邸此时仍是一身戎装,与一众儒袍老朽相比,显得更是英气逼人·只见他挺了挺腰,不慌不忙上前来,“大人说的极是,只是您乃圣上钦点的五省巡查司,非一般官员可比,又是首次巡查江南各省,我等岂敢怠慢。
这些花花草草都是下官属下自家种的,花不了几个钱·这酒宴也是下官家厨子所备,也不出十两,只是希望大人您不要嫌弃·”·哼,想拿新政来压周太守态度恭谨,心中却在冷笑。
心知肚明,官场都是一般,面子功夫紧要·那御史口中责备奢华心内实则嫌太简陋··“嗯……那就好……”那陈御史被周严这么一说,倒也不好摆官威,只得暂压不悦把注意力投到大厅。
扬州自古多美女,所以在这点上,扬州知府并未小气·陈御史那双略微下垂的眼盯着厅中舞姿翩然的妙龄舞娘已然发直,透明纱衣中那对弹跳欲出的玉山已似绳索牵住了他的呼吸。
是以当那纤纤兰花忽做鬼爪夺命朝他凌厉袭来时,最先时间反应过来的并非本人··“保护大人”·只是情形转变出乎在场所有人预料,厅中内壁忽出现齐齐几排弓箭手,对住女刺客,周严一声喝斥,一阵梆子响,女刺客慌忙之中夺门而出,身上已中了几箭。
“捉活的·”·周严一脸寒厉·“留一队在外埋伏,保护御史及诸位大人,其余人迅速封锁院门,女贼已中了箭跑不了多远·”·刺客追兵一时间都迅速离去,先前厅中那些舞女乐师们也吓得四散离去。
“你们随我去外面看看·”究竟是见过风浪的二品大员,倒也有些胆识,知今日府中已早作埋伏,不多时便从惊吓中恢复了镇定··这扬州一并大小官员屏息走出厅外。
远处能听到隐约的兵戟相撞与喝斥声·远处的隐约躁动此时在厅外各人耳里听来却觉得少许心安··御史深吸一口气,望向簇拥在自己周围的下属,语气间也渐有了股威严。
“飞云阁近年来多与朝廷作对的逆贼,杀了不少朝廷命官,抢劫朝廷粮饷财物,却又行事神秘,让世人只知有飞云阁,而不知飞云阁何在·待本官明日回京,定向圣上奏请,大力彻查飞云阁。”
“只怕你彻查不出,自己反倒丢了命·”·众人正要点头称是的光景,这一声澄澄冷笑传来,只让众人一惊,循声望去,见淡淡树叶疏影里,不知何时站了个人。
青衣素袍,发用木簪束了绾在头上,面上戴的青铜面具,对着厅内略暗的光线泛着清冷的色泽,此时此景,让这一群朝廷官员见着只觉寒入了心……·……··周严带着女贼尸首赶回时,吸了数口凉气。
大厅外一排带刀府卫齐齐倒地,大小官员也是如此,明显被人施了极快的点穴手法,暂时昏迷·让周严大吸凉气的并不是这些,那刺客仿佛故意与他开玩笑,这些昏迷之人死活怎样于他实在并无多大干系,偏偏他们活着,而唯一一个于他顶戴花翎有着莫大干连的人,此刻却直挺挺地躺在地上,喉间是一根极细的竹签。
上面刻着一排字:云飞龙腾,看天下谁与··看到这个,周严倒不那么惊恐了·他知道这是惯例,飞云阁每杀一位朝廷命官都会留下类似字样作为标识,或在地上或在死者身上。
无非是对朝廷的一种示威··只是竹签杀人,还是第一次·竹签为黑色,据周严这几年掌握的飞云阁资料,这个组织尚黑,会用颜色区分身份,今天来的这位人物在飞云阁中职位定然不低,是飞云阁主本人也说不定。
江湖传闻,飞云阁主乃是位不世出的高手,却无人知其面貌身份·此人从不现身江湖让人莫测高深··然现在当先要考虑的并非那神秘的飞云阁主,周严捶了捶头,看看地上直挺挺的御史大人,再摸摸自己头上的顶戴花翎,顶戴也就算了,只怕项上人头也是不保。
事已至此,如今普天之下能救他性命的恐唯一人··一个传说中名满天下态拟神仙的人··◇◆◇ ◇◆◇ ◇◆◇ ◇◆◇ ◇◆◇ ◇◆◇ ◇◆◇ ◇◆◇·江远在长长的廊道上慢悠悠地走着,两旁银盘里高举的烛焰纹丝不动。
每隔两根粗壮的廊柱便有一黑衣人,笔挺立在疏朗宽阔的组廊上,俱是面部僵直冷漠毫无表情·若非走过其身旁觉其呼吸,便真如黑色石像没有活的气息·这没有生气的黑衣侍卫,阔而高的屋顶,让人见了无端觉得一种肃穆森冷的死寂。
江远是第二次来此,第一次是在两年前··开阔的可容近千人的大厅中已有几十人等着·他大概是姗姗来迟的最后一人·默无声息地走进厅中找个适合自己的舒服位置站定。
此刻若有某位江湖中人来此,便会发现,此刻出现在这厅中的每一张面孔都非常熟悉,每个人出去都是威震一方的大人物·当然,这不包括江远,江远也颇为纳闷以一无名小卒之身竟能跻身此处。
厅中诸人见江远进来均抬首看了一眼,也只一眼便又低下·江远的到来丝毫没能撼动这阔大空间里的寂冷·但此一刻,这些大人物只是悄无声息的默默等候。
此处,屋宇重重,绝壁之下,茂林之深··乃黑楼、飞云阁··让人几要窒息的静谧持续了半柱香时间,一阵清脆的铃音突兀而起,一队手托银盘的黑衣小童鱼贯而入。
只听铃音,厅中江远诸人便齐齐下拜··“参见楼主·”·黑楼之主有张清瘦端正的年轻面庞,眉宇开阔气度雍容,让人一见便晓其乃非凡之人。
挥手间黑衣小童列队有序地走到厅中诸人面前,手托银盘屈膝而奉·银盘不大,中放一粒拇指大小的药丸·众人面色慎重将药丸送入口中仰面吞下·江远也如是。
吞食药丸的一瞬空气凝滞过后,一声惊呼自大厅西头响起·声音中充满痛苦,循声而望,只见一人握住喉间滚倒在地,狠狠痉挛了几下便不再动弹··见此情景厅中众人齐齐色变。
地上的尸体很快被训练有素的黑衣小童抬出厅外··黑楼之主若无其事地一笑:“不必惊慌,13号胡豹私自隐匿他楼信息,视为不忠,就地正法·,各位均是江湖中呼风唤雨之人物,又乃飞云阁之肱骨栋梁,两年才得一聚,实属难得。
为表黑楼之功,今日主上特备筵席招待远来诸位·此乃黑楼之荣·”·厅中诸人听了这席话面色再次凝重·先前那突死的叛徒所带来的不安显然被阁主亲临的震撼所掩盖。
即便是黑楼之人要见阁主也殊为不易··江远一行人被引入后厅,再进一程,又进入一处与之前厅堂等同大小的处所,只是有异于之前那处的森冷幽暗,此处明珠垂壁,巨烛高挂满室通明,地板上铺了天青色的长绒地毯,大厅两边俱摆了坎巨大的‘海棠春睡’屏风。
在垂地橘色丝幔映衬下,显得耀眼的堂皇富丽··大厅前方的丝幔里已坐了一人·丝幔本近透明,却因距离太远而只看到面容隐约的人影·但众人只见此隐约景象便脸现惶恐,无一例外地齐齐下拜。
“参见主上·”·“诸位远道而来,甚为辛苦·本阁备了些薄酒,略表心意,以谢各位这两年来为飞云阁所成之功·等有朝一日大成之日,便是你等荣耀之时。”
这声音澄冷悠远,明明极近,却又似极远·分明尽是平和之气,在场之人却觉心头发麻·大概只有他们知道,那帷幔之后的男人有多么让人惊恐··“多谢主上,我等誓死为主上效忠”·丝幔后的男人朝厅中各人举了举手中酒杯,“那么,请诸位今夜尽兴。”
江远抬头看进帷幔之后,那客套的手势,在他看来,却是威严、桀骜、残酷、冷血诸多特质毫不经意下自然而然的齐齐亮相··江远头正垂着,虽然此时很想睡,从之前的筵席便在想,但现在他依然不能睡,不仅不能,还得打起十二分精神。
“扬州那件事辛苦你了,本非你份内任务,只是临时起意,你恰巧在附近·”·“主上命令,便是属下份内之事,理当完成·”江远一脸恭谨之色,自始至终并未抬头。
尽管这男人,眼若星,鼻如悬胆眉似剑,长着一张万中难选的英俊脸孔,江远却不敢正视··“嗯·”男人用碧玉茶盖在杯中轻舀,“说说你这一个月去随王府调查都探得了些什么消息”·“随王确为异姓封王,但封藩原因不明。
有传随王母乃当今天子奶娘,昔日以命救天子,后被追尊为‘义母’,随王乃自幼获钦赐御封·另有一传为随王乃先帝私生,先帝怜其不能认宗归祖,而以王号冠之。
随王自小封王,十五扬名,十八提出‘削民谣,限官吏’的新政,使当朝五年内百姓无饥国库充盈官吏廉洁……”·江远说完垂首未动,静待男人询问。
“随王喜好”男人淡然询问··“……不知·”·“脾性”·“……不知。”
“随王可有何缺点”·“……属下无能,并未查得·随王十八青卫,若单打独斗,属下有把握能胜两三人,围攻必败。”
江远躬身请罪··“这非你之过,随王府若如此轻易进得去,他也不是随王·”·淡到完全听不出喜怒的语声,江远仍保持单膝着地的请罪姿势。
“来,随我来看看这新作的一幅字画·”·男人放下茶杯离座,立在悬挂墙上的一巨幅素绫字幅前,江远也随在身后··画中一片气势开阔的云雾,隐隐龙形隐于深处,却又有巨大遒劲的龙爪露于云端之外。
巨大鳌麟破空而出与开阔的云层相衬,形成一种让人惊悚莫测的神秘之景·字幅左上方题有一行书:·隐于九天之上,挟天地之灵,待一朝而成裂天之相··末端落书为‘沐云’二字。
男人静看半晌,忽问身后江远:“你觉本座比随王如何”·江远神色一凛:“主上有经天纬地之才,开阔睥睨之相,随王虽才华出众,终究乃人君臣下,又岂能和主上相比。”
·男人回首,看着江远,忽地大笑起来,“可有一点本座是无论如何也不及他的·”·江远不由煞是惊诧,以他所知,眼前之人决不会称弱于人之前。
“不知主上所指……”·男人不答而问:“你可曾亲眼见过随王”·“随王府占地数千顷,出入不定,我只一次曾于远处见着。”
男人眉一抬,语间隐有调笑之意:“哦是何模样可当真如世人所传‘姿容绝世’、‘态拟若仙’”·“……这个……”江远已知男人先前‘不及’所指,很不自然地清了下嗓,“确实乃非凡人物。”
“比你何如”突然间男人吐出这么一句··江远瞬间手脚俱是一僵:“主上休要拿属下寻开心,随王何等人物,又岂是我这平凡皮相所能比。”
“如此,总有一日,本座要见见这非凡人物·”·锐利眼眸中闪动着兴致盎然之色·说到此处男人眼光转而投在一直垂首而立的江远身上,竟面有和煦之色:“今夜已晚,你就在此宿下吧。”
江远抬头,少见的不安:“此地乃主上行宫,江远岂敢留宿·”·男人也不答话,一双眼眸定在江远身上,分毫不移·江远面上的不安愈来愈重。
蓦地,男人手指微抬,嗤一声,江远头上的纱帽应声飘落,绾发的木簪断为两段·一缕乌色流瀑顿时披洒在背上··男人上前握住几缕,绕在指尖轻抚,声音低了几许,“如此秀发,藏在帽中实是暴殄天物。”
身体愈近,气息已在头顶,江远此时像极被巨蟒缠住的幼兽·无法动弹··一时间,已是手脚僵直,“主上……”·男人浑然未闻,手已抚上背上如云的黑丝。
瞬间那只充满力量无可抗拒的手竟被推开··江远一脸难堪,却口齿艰难地屈膝伏地:“主上……请……请让属下回去·”·男人盯着跪在地上的江远好一阵,阴霾的面色渐隐去,语声也回复之前的空冷,只一轻哼:“本座虽有此一好,但曾有诺,绝不对阁中之人出手,你回去吧。”
男人转身走向里间··江远缓缓起身,在原地怔立良久,面上只有苦笑··王者天下 第二章·“扬州、滁州两处暗所前几日被官兵破了·”·“哼,那皇帝这么快就沉不住气了。”
“由于上次扬州御史遇刺之事,朝廷非常震怒,已暗中大举派兵绞杀我阁中人·”·一声冰冷的哂笑:“才杀了一名御史几名二品大员就害怕了不过是色厉内荏。”
“那现在该如何进退”·“不进亦不退,现在还不是时候……小三,派几支小队去扬州滁州,潜到市集中心,同时散播飞云阁如此残杀妄为全因朝廷倒行逆施大举绞杀之过,” 说话人语气微顿,语声凉得似冰里泡过三日,“我要乱,愈乱愈好。”
偌大的空阔庭院,一人仰面负手而立,凉薄嘴角挂上一丝冷漠的笑··“我也该去会会那位神交已久的人物了·”·随王府在金陵城东,占地数千顷,宅第匾额乃当今天子御笔亲题:御赐随王芝兰之府。
烫金大字代表着任何人无法逾越的赫赫权威·若白天,遥隔一里远便可望见这烫金大字迎着阳光闪耀褶褶晃着人眼·即便此刻,那朱漆红门也是灯火通明如白昼,高大的围墙内外俱有全副武装的列队兵士来往穿梭如织。
皇城守卫之森严也不过如是··人臣之极天子之恩莫过如此··身形高大的青衣男子驻足远处阴影里,唇边带着似观赏似嘲弄的笑注视那耀目的光亮处·瞬间,身形如鹰鹫平地拔起,以近乎鬼魅之姿飞入高墙内。
墙内屋宇迭重,青衣人目光闪动正要朝着府中心的那最高屋宇飞身过去·原本异常寂静的府邸突地平地惊雷··“有刺客”一声内力深厚的大吼惊破方才让人安心的宁静。
青衣男子仰面望向上空急速绽放的焰火,面具下两道冰冷的眼神有丝不解·很快,他便看见一条人影以着让人惊诧的速度从树林深处飞奔朝墙外而去·那黑衣人影头戴黑纱,一身夜行衣,腰肢远看竟纤细可比女子,但看身量又绝非女子,那夜行人只一眨眼便失了踪影。
看着,青衣男子眼稍露诧异,那身轻功竟似已出神入化···而,也只在顷刻间,整个随王府已是铁桶之固,看着密密麻麻的鲜明铠甲,弓戟森然,青衣男子难得地皱了皱眉,打草已惊蛇。
那该死的黑衣人··好如失了游兴的游客,青衣男子飘然飞过高墙落回先前阴影下,伸手往脸上一揭,露出一张充满男性坚毅的冷漠脸孔,锐利的眼中,此刻,兴味索然。
离去前,对着那王府中心所在微笑示意··既然如此,我们下次再见,随王殿下··江远嘴里咕噜一声,在床上翻了个身,正要继续大睡,却发觉身体压上了软软的一团,不由得一吓,练武人的本能反应,手掌倏然翻出,身体却急速退了开去。
只听‘啊’地一声痛呼··睁眼,是一张难描难画如玉般透明的脸,由于疼痛而使那双黑蒙蒙的大眼睛泫然欲滴从而更显朦胧··“羽儿”江远蓦地松手,初见惊愕的神情已慢慢转为一抹肃穆,让任何熟悉他的人见了都不免大吃一惊。
“你竟跑到这里来,忘了我的嘱咐”·被唤‘羽儿’的少年见江远脸色,本来委屈的表情竟生生压了下去,身体瑟缩着并不近前。
见此情景,江远软下脸来,轻不可闻地叹了一声,靠前柔声问:“你有什么事吗”·明明眼中雾气斐然,羽儿却垂下头去,期期艾艾地低语:“羽儿想……公子……公子很久都不回去看羽儿……”抬眼,明眸中已是盈盈水意。
先前的严厉已不知到了何处,江远低身用手轻拭他眼角的泪痕,“傻孩子,不是跟你说过,好好呆在家里,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出来很危险”语气温柔中又添了些严厉。
但羽儿已然不顾这些,蜷起身子挨近,先是怯怯,见江远并无不悦之色,便整个人都缩进了江远怀中去·那本与江远相去不远的身量缩成一团,竟也孩子似地静静偎在江远怀里。
·江远叹了口气,将他抱在怀中安抚,待怀中人情绪稳了,便问:“羽儿,你没忘我从前对你说的话吧”·江羽安然躺在他怀中,听他问话抬起头轻轻回句:“记得。”
江远用嘴触了触他额头:“那下次绝不可私自跑来见我,可有记下”·享受着轻抚的少年半晌没出声,片刻之后语声才轻幽幽地响起:“羽儿想和公子在一起。”
江远开始头痛,这少年看似柔弱,实则脾气刚硬得很·只得换个角度:“羽儿,你这样私自来找我,实是件极危险的事,你要知,我身处的每一刻都危险,而你来见我,只会将这种危险扩大。”
怀里的身体一震:“那羽儿什么时候才能像以前那样和公子在一起”·江远被问住,嘴张了几次,终是答了:“不会很久……就快了。”
江羽住了声不再追问,过了许久,江远觉到异样,低头一看,自己胸前已湿了几处·江羽抬起头来,濡湿的眼神亮得耀眼··“公子,你……要了我吧。”
若不是靠着床,江远怕要直直摔了下去·虽则这孩子自幼和他亲密,没有顾及,但口出这种惊人之语还是头一次··见他如此反应,江羽忽少见地激动起来:“公子,你再不要我我恐怕就……我只想把自己给公子一个人。”
江远吸了口凉气,这里面话中有话·“谁欺负你不成”·江羽神色黯然,摇摇头:“我只是害怕……公子这么久都不回来。”
江远试将手松开,却被那纤白嫩细的手掌握住·“公子你不肯要我吗”·江远尴尬地咳嗽了声,“羽儿,你是男人我也是男人,怎可做那种男女之事。”
“可是有不少达官贵人蓄养娈童……我宁愿做公子的娈童,我知道自己快满十八,年纪是大了点……”江羽低头用手指紧张地拧着衣襟。
江远听了他这番话心中不由又是好笑又是好气,嘴里却一声沉喝:“羽儿勿要再胡说,明日我差人送你回去,你在外面太危险·”·少年听了默默垂下眼帘,怨语低出:“果然还是不行。”
脸色甚是戚戚··江远也只当没见,“你先休息,我去要隔壁大婶做点东西给你吃·”·少年抬起头来望着江远的背影,幽幽叹气··入夜,江远所住的屋子甚为简陋,只得一间卧房一张床,江羽自觉拉起备用的被褥席子铺在地上,乖乖躺下。
江远暗叹,把他叫到床上,两人同塌而眠··睡到中途,江远忽感口舌干燥,江羽起身替他倒了茶递到嘴边喝了,江远却仍感身体燥热,脸上身上俱是潮红·渐渐扯了衣物在床上翻滚起来。
“羽儿,你竟给我下药……你……敢以下犯上……唔……”·江羽看着被欲火渐渐折磨加重的人,幽幽一笑:“公子,你难受么抱着我,抱着我就会很舒服了。”
轻幽语声如魔音诱惑着江远的理智丧失·少年将自己身上衣物悉数除去,露出与玉齐美的一身细腻光滑肌肤,慢慢将伏到江远身上,一手将那已被他扯得凌乱的衣物除掉,一手缓缓轻柔地在那着火的胸膛上抚摸。
江远只觉五脏六腑俱似着了火,体内似充气般难受,叫嚣着想找个发泄口,然理智却牢牢地攫住他,唯其清醒如此,便更觉难受·正处水生火热的之际,只感一个冰冰凉凉柔柔软软的躯体朝自己靠来,那凉沁沁的手掌在自己身上轻柔如丝也般滑过,每一个抚触都让他神经颤栗理智绷断。
他无法抑制地想要更多,手腕一翻已抓住了那只沁凉干爽的手掌,喘着粗气,嘴里说出的却是:“羽儿,你快离开这屋子……唔,我命令你离开”·从未见过这人理智丧失迷乱至此之态,此时见了,少年自身已是情动如潮,兀自伸出粉嫩舌尖在江远胸膛上轻舔生涩地逗弄。
“公子,我这辈子就只这个心愿,能被你宠着被你抱着,今日可要遂了我意了·”说罢,竟独自一脸笑得极是开心,如玉的脸也泛起绯红,艳艳的,似朵朵桃花,抱枝怒放。
娇媚无比··江远凭着一己理智,苦捱到如今已早是心内迷蒙一片,见了这般勾人甜笑,嗯了声,也不再顾忌什么,翻身将身上的人压到身下·少年发出一声轻呼,尾音却尽是愉悦,双腿缠缠绵绵地绕在了江远背上,闭了眼,表情若处迷离梦中,嘴中喃喃,“这身体成了你的,日后我便是死了也是高兴的。”
江远此时已是浑然未闻,唇舌在少年身体上辗转吮吻,不多时,屋内已只剩欲望难舒的粗重呼吸与少年暧昧的喜悦呻吟··屋外更声迭重,屋内春意正浓。
王者天下 <三>·窗外,鸟声碎,日影重,屋中独眠之人长发披洒枕前,仍无苏醒之象·棉被无意掀起的一角露出一片裸露胸膛,原是光泽细腻,只是那丝缎般光滑的肌肤上竟道几寸来长的伤疤,虽然红痕已去,只是在让人觉得在如此完美的胸口上留了这道创伤,实为憾事。
啾啾声由远至近,一只身形较大的鸟儿停在了窗边一棵竹枝上,嘴一张,竟对着屋内‘唧唧’乱叫起来,存心要打扰屋内男子好眠··江远睁开眼,正看见那只扰人清梦的家伙飞离枝头。
房间整齐洁净,便如从他人来过,手一探旁边枕席,余温已散,人已去,香独留·一张薄笺端正置于桌上用砚台压了:·公子,请原谅羽儿昨夜冒犯之罪,羽儿之身已是公子所有,心足已,今后即便丢了这个身体来完成公子命令也毫无牵挂。
日后若得惩罚也自甘之如饴,今日先去·公子在外多保重··想起昨夜荒唐之事,江远已不知该对那个任性的孩子气还是怜,无论怎样也未料到他竟会固执到对自己下药。
未及穿戴整齐,江远从墙角暗门中拿出一个小盒,从里面挑了些碧玉色泽的粉末放香炉里拿到屋外焚烧·顿时,一缕极轻极淡却香味悠长的无色烟雾自院中向远处飘散。
一切安排妥当,方进屋内整装梳洗·不过片时,兀自擦着手的江远忽对门外道:“进来·”·门悄然打开,一面容俊秀的青衣男子步履轻盈直若无声地走进屋内,屈膝下拜:“主上”·“这月由你一人当值”·“还有一人,昨夜已暗中护送羽公子离去。”
·“羽儿是昨夜离去的他身体怎样”江远虽是沉声发问,然实则心中尴尬不已,青衣男子答对之间神色仍是恭谨之至。
“只是有些虚弱,没有大碍·”·江远缓缓点头,“你日后期满回去传我口令:若无大事,不许他随意外出,若违此令,重责不饶”·“是”·“另外……要长清好好看着他身体,别让他闷着……”·“是”·“还有件事要你近日紧快去办……”·江远交待完,摆摆手:“没事了,下去吧。”
青衣男子躬身,悄然带上门消失在门后··江远走进院中,地上日光点点,因周围繁茂的竹枝投影而被划得斑驳,就如一幅上好丝帛被割裂成无数裂片·江远沉然注目良久,忽抬手折了根竹枝,身形疾动,以竹作剑在院中舞起来,顿时院中只见一片清影晃动,‘刷’、‘刷’之音不绝于耳,翠色的枝条如雨般下落。
不多时,那股青色旋风即止,江远手持竹枝立于院中央··先前那片枝叶繁茂的竹林顷刻间竟已只剩笔直的枝干青涩挺立,地下落了一层细枝翠叶·再低头,地上只余一修长人影,日光如水均匀漫溢地铺洒在地面,似完美地上了层淡金色水漆,不见了先前的斑驳与零乱。
“我就不信,在这纷乱中还治不出个安宁来·”·院中人仰首一笑,倏地将手中竹枝往地一掷··细竹尽没土中··*************·程玉,人实如玉,白绸蟒袍,衬以金丝坠底,玉冠折扇,更难得面容俊美如斯,分明就是一翩翩公子,那一脸多情笑意不知令过多少闺中少女为之心折,只可惜华家一门三代为相,光鲜荣耀确已至人臣之极。
偏偏这位公子又是少年高官,十五状元,十八拜相,如此人物,恐怕早有个娇媚高贵的公主等在宫中·更让人恨得牙痒的是偏生本人又毫无自觉多情得很,还真叫那些二八红颜名门淑女个个怨痛了心也恨断了肠。
此刻,这等人物正在摇情坊里,品着美酒,赏着佳乐,更有美人珠坠摇曳持壶斟酒··“华相爷,摇情替了相思姐姐来作陪,你不会不快吧”·“摇情姑娘竟亲自作陪,何等荣焉,要知那京城多少贵公子赶到扬州相见姑娘一面不得而黯然回返。”
华程玉侧首对旁边一人笑,“江兄,你说是也不是”·一旁的江远说了声“华兄说的极是极是”便垂了头饮酒,语态颇不自然。
与一身华服生辉的当朝相爷相比,江远仍是一身青色布衫,发用一根木簪绾了只留少许几缕垂下,极为素朴,只因那张端正脸上表情恬淡豁达,此刻与华程玉坐在一处倒也不显局促之相。
摇情脆脆哼了声,语带冷诮:“相爷你还真会说笑,你道那京城贵公子不远千里巴巴赶来就为见我一面,可恐怕此间有人心里正不舒坦着呢,待得片刻说不准又要从哪扇窗子里跳出去。”
嘴里说着,眼睛却瞟着一心一意低着头喝酒的人··华程玉也瞧出了点儿端倪,笑意更浓,故意一问:“噢竟有这样不识趣的愚人,哪天也来介绍给我认识认识。”
摇情斜着眼朝江远一瞥即收回,纱袖一甩,从江远的酒盅上拂过·“相爷你还是不要认识那种男人才好,免得被他沾染了些木头呆气污了你华相‘惜花相爷’的美名。”
“哈哈哈,”华程玉见此情景再忍不住大笑挑明,“情姑娘,江兄乃是我救命恩人,生性端正耿直,你可千万看在我薄面上别欺侮着他才好·”··江远被两人来回着拿言辞抵对,也不吭声,喝着酒,连先前仅有的一丝不自然也没了。
摇情一旁瞧着已是心中窝火,想发作偏又碍着堂堂相国在此,也只得恨恨一声··江远此时却微笑着提议,“素闻相思楼摇情姑娘善剑舞,今日可否为在下等一开眼界”·华程玉听了,抚掌赞同:“极是极是,我也久不来此,今日可要饱足眼福。”
不知为何,摇情见了江远那若有若无的笑意,明知他是想借机转移话题,却突然就不那么生气了·当下去里间换了身舞剑穿的束身劲服,红妆劲姿,娇媚中多了分英气,华程玉见了先拍抚掌数声叹,“好一个美娇娘。”
摇情见两人眼中俱显赞叹之色,心中也甚为高兴,当下就摆正身姿在空阔处开舞,外间却喧闹渐响,听了听似朝摇情坊这间而来··“这位公子,摇情姑娘正在会见贵客,老身并未骗你……”老鸨急促抖动的拦阻声已清晰传进三人耳内。
但显然来人未听进耳中,“这位大爷,大侠摇情姑娘确实有重要客人,若您贸然闯进,老身可要吃不了兜着走了……”·老鸨话语未竟,摇情坊的精致香木门已被来人推开。
摇情柳眉一竖,正要发火,却在看清来人后,面色剧变为惨白,竟是一脸见鬼似的惊悸··门口之人一身黑衫,从头至尾,除了腰间一块不甚起眼的玉佩为饰,便再无任何起眼之物,但整个人站定,不知怎地就有那么股子唯我独尊的味道,免不得给人种难以忽略的威压之感。
看清来人面貌,江远也是怔在当地·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这个人怎会出现在这里··王者天下 <四>·“阁下有何事,竟敢擅闯”当朝相爷脸色顿沉,只是皱眉打量来人,并未注意到摇情的色变。
来人眉宇少扬,嘴角逐步上拉成一条薄而冷酷的线条·看似便要开口,江远却先一步对华程玉笑了,“误会误会,这位是远的朋友,因前日有约一时忘了,竟寻到了这里。”
说罢一双眼转而对上来人,说,“这是华公子·”·来人看了江远几眼,竟敛了戾气摆出一幅话家常的模样来,“华公子,敝人沐云,前几日约好了江远公子。”
单听这似模似样的措辞倒也还过得去,只是言语间赶人的意味也是再明显不过·江远当下也只得暗自无奈对华程玉揖了揖,“华兄,今日事出突然,他日若有空闲再把酒畅饮一番。”
华程玉本就剔透之人,见江远已有为难,便朗声笑着向二人告了辞,出门自行离去··顿时,方才丝竹欢鸣的摇情坊瞬间静得可怕,·“哐啷”一声,摇情手中的剑竟跌落地上,身体一道跪下声音颤悠悠地响道:“摇情参见主上。”
·江远也随之拜下··沐云扫了她一眼,摆摆手:“你先下去,不要惊动其他人,我来此只是看看扬州风光·”·“是,属下告退。”
摇情那股泼辣豪放的英气顿时不见,温驯如绵羊,偷偷看了江远一眼,踏出门时还带着一脸惊魂未定的惶恐··此时房内更无一人,江远独自晾在男子冰冷的目光下,似有些手足无措,那眼神着实让他难熬,太冷偷眼一瞥,那冷中竟似还带有几分怒……·江远知他怒从何来。
“……主上……”·“你胆也不小,接到我传书竟不去赴约·”·江远头垂得更低·前几日收到他传书说要来扬州要他一见,他便有心躲避,此刻反倒惹了他怒气。
“属下……今日因朋友来访,是以耽误了些时候,刚才正打算出了这里再启程上杭州去赴主上明日之约,不想你今日竟来找属下·”·坐在椅上的人嘴一张,“我约你,是在、昨、天。”
一字一句,声音似百尺潭下敲鼓,沉闷得让人难受··顿时,江远脸一皱眉一紧,再也说不出话来··沐云斜斜坐于椅上,看他一脸紧张失措模样,嘿嘿两声,怒气倒作笑意迸发出来,“你忘了我的约定,倒记得来这摇情坊喝酒玩乐,你还真行啊。”
江远头垂得不能再低,连嘴角都似缝了线不动上一动——这种时候,缄口默然是下下签里的上上选··沐云看他一会儿,忽问:“你与那华程玉是如何结识的”·“远曾无意间救过他性命,因此识得。”
“这么简单”沐云似信非信地一挑眉··江远脸色一肃:“江远以前只是个飘泊江湖的无根浪子,与他相识纯因两年前一次偶然救他。
莫非主上竟有甚怀疑”·这话实则有抵触之意,沐云听了不怒倒呵呵一笑,身体凑近,语声一味低低的暧昧:“我就喜欢你这种能伸能屈的傲气。
平常倒不见得,一到某些时候就显出来了·”气息贴着耳根子吹进耳内,酥酥麻麻,逗弄之意明显··江远倏地退开··“主上难道您忘了曾经的允诺”·沐云眉一挑:“你是在提醒我只要你不是飞云阁的人便可”·江远霍地抬头, “远并未犯任何过错,当初更是将性命交托,主上今日如何能轻易说出将远逐出飞云阁之类话语。”
邪佞促笑缓缓聚集在沐云嘴角:“这样可好只要你能在我手下走过五十招,我便放过你,不然,你便任我处置·”·“属下不敢。”
江远敛眉躬身··“你反抗我偏就敢”·江远情知今日恐是躲不过,总是这样硬碰硬地与这个人抵触也是不行,先前那股惊惶之感倒淡了去,当下起身,眉眼间一派看开的淡然:“主上这与强逼何异能在飞云阁主手下过五十招的,普天之下恐怕是没有几人。
远没以为自己能厉害到如此地步·”·沐云眯着眼在他身上逡巡数度,忽尔一笑道,“为你破例一次,三十招·来吧·”·江远当下只觉一道凌厉剑气挟着劲风扑面倒来,心中一凛,只得被逼应战。
眼前这人分明是要逼迫于他,自己却又辩解不得··“第一招·”沐云立在原地,身形未动,竟以气御剑·那气剑无形无状,无招无式,不可估摸,下一招沐云要如何施为,根本不得而知。
一招即出,江远躲得狼狈不堪·早知眼前这个男人有身神鬼莫测的武功,平日也见过他一两次出手,但如今日面对面与他过招却是第一次,竟有一种当时置身事外无法体验的惊惧。
何况他今日有心要制住自己,又岂肯容情··“第七招……”无形剑气‘嗖’地自江远腰侧错过,遇上前面墙壁竟无声无息折返,沐云甩回衣袖,微笑站立当地,嘴里戏谑叫道,“第八招……”·以气御剑,以心御气,收发随性,这人武功竟至如此神境。
一时之间,本是芳情幽幽的摇情坊早是衣袂翻飞剑气纵横··“若再不放手一搏,三十招一过,你便是我的·”沐云朗笑,“第二十招……” 狭窄房间内江远被满屋剑气逼得险象环生,已无还手之力,防多攻少,偶尔反击几招也被沐云轻易接下。
‘嘶’地一声布帛碎裂清响,江远衣袖被气剑割裂,虽则险,总算勉强躲过··“第二十九招……”·话语刚落,沐云身形猛地腾起,衣袖如黑云一般朝被逼在墙角的江远袭去,迅如闪电,让方险险躲过上一招的江远毫无喘息之机。
至江远面庞,明明拍下的那掌忽变幻为爪从一诡异角度搭上江远手臂,往胸前一带,整个动作一气呵成··“第三十招·”看着落入怀中的人,沐云笑吟吟地数道。
江远脉门被制,脸霎时泛起苍白··沐云低头凑至他耳畔,“今日你是我的了·”·气息贴着耳畔敏感处吹进,江远一时又羞又恼,那双眼竟全是晶亮之色,华彩鲜然,在近处看来,仿若真个能将人魂魄吸了进去。
沐云看着,低声喃喃,“我就是爱你这眼眸这神情,一见之下让人不知身处何处……”嘴里低低絮说,手伸至江远头上将那木簪轻轻一抽,浓黑的青丝如云瀑倾洒垂地。
“还有这发……美得让人心动·”·沐云的气息渐从耳畔挪到面门,朝着那眼眸压下,江远头偏过避开,须不知这一偏,更露出一段宽松衣衫下的颈部来。
沐云实已想了这个人许久,一直碍着自己的承诺而忍着,此次又是江远惹恼了他,这刻见了这光景,哪会放过·当下伸手将那颈部衣衫扯开,拇指压上那因突起而显脆弱的喉结,四指围着那光洁的颈项轻压慢揉地抚弄起来。
江远激烈挣扎了几下,奈何脉门尚在人手,半分力也使不出·一时不知气极还是羞煞竟不出声也不挣扎了··听得耳畔响起沐云已带情欲味道的低喃:“到了我身下,你还想抵抗不成”·说罢,袍袖一拂,将屋中桌上摆着的水果盘碟齐齐扫落,抱起江远身一低,将他压在桌上,头伏在他颈间缓慢而用力地吸吮,那唇吸着肌肤一收一放,发出情色味十足的‘滋滋’浸润声。
手随之伸进衣内左右揉着那两点,欲望正似炎火从下腹腾起··“主上·”一直消了声息的江远这一叫竟是沉冷无比,全不似被人压在身下辗转承欢的痴乱模样。
“若你真喜欢我这副身体,想压着如娈童般狎玩侮辱,此时我已全无反抗之力,也不敢违逆主上,免不得让你做这男女欢好之事,只是一直以来我以为有经世之才的飞云阁主,竟也只是个会为一己私欲而以武力身份逼迫下属屈服于胯下的普通男人,实是让我微有失望。”
沐云蓦地自他胸上抬头,眼似狼眸,炯炯盯住身下的人,一脸寒色:“我道你半天不出声这么驯服了,原来心里早打了主意使出这蹩脚的激将法,这话若别人来说,只怕声落掌起,我已将他毙于掌下。”
江远斜开眼眸,凛凛煞气并未令那张沉冷的脸变色··沐云心中火起,哈哈一笑,“好不愧是我看中的人,有些胆色·”笑未歇,脸色已阴,头靠近江远脸颊,“只是你这激将我偏不受,偏要把你如待那娈童小倌般玩弄折辱,你待如何”这一声说得煞是轻柔,越是轻柔,越显狠厉。
江远看了他一眼,径自把眼闭上·“江远性命都是主上的,做猪做狗自是由得主上欢喜·”·“把眼睁开”沐云沉喝,“看着我”·那双眼动了一下,终是缓缓睁开来,那眼眸清幽如黑幕,如此近距离地凝视,让沐云感觉如沉溺在一片黝深不测的黑海中。
凝目注视了那黑瞳片刻,沐云缓缓开口:“我要的,从来没有得不到·”·江远淡然一笑,“我知道·”·“你要怎样才肯与我”·江远眼帘微微眨了眨,垂下,“你若真喜欢我,为何不能等我甘愿的那一天……”·此时江远眼眸低垂,睫毛随之散下,那股清灵之气动人心魄。
“何时才有那一天”沐云已是不由自主地问起··“……不知道·”·沐云看了他良久,“好,我就等你到甘愿那一天。”
随手舀了一把青丝掬了递上鼻尖轻嗅,悠忽一笑··“我绝不会让那天迟来太久·”·王者天下 <五>·摇情掀开精致的门帘,绿云萝窗纱下一窈窕女子背门而坐,望着楼下的河中热闹景象。
摇情来到她身后··“相思姐姐,你这样也不是办法呀·”·相思仍望着河上来来往往的游船不语··“主上已经和江公子走了·”·相思这才回过脸来,“昨日主上可有为难于他”··“姐姐太忧心,这楼下不远处有近千骑精兵护卫,再说主上也不一定认识相爷。”
“主上不认识他是假,他那人便是常人见了也知他是个人物,何况明如主上·”相思满脸忧色··摇情有些困惑:“可昨日主上见了他脸色却没甚变化,心情倒是很好。”
相思悠悠叹了口气:“主上的心思又岂是我们能猜得着·”·摇情看着她,有些迟疑地道:“相思姐姐,你和相爷这样,定不是办法,若哪天被相爷知道你身份,或被主上知道你们的事……到时如何是好”·相思低头,不语,只余悠悠一叹。
♂♂♂♂♂♂♂♂♂♂♂♂♂♂♂♂·钱塘之夏,杨柳堆烟,人如潮涌,船如梭往·临江楼上二楼厢房中,两人临窗而坐··“三秋桂子,十里荷花,江南形胜三吴都会,古人诚不欺我,”这一声仿佛叹到深处,音色深沉。
江远看了对面感叹之人一眼,“主上之前未曾到过江南”·“虽曾路过,可惜每次均是匆忙而过,来不及细赏·”·这二人正值品酒赏景之际,听得街中突起嘈杂。
一对铠甲鲜明的朝廷士兵手持铁戟齐整而来,闻着让道·队伍前方捆了几个面目污黑衣衫褴褛的人,虽面目难辨,却从身形可判这几人都是壮年之人··蓦地一披头散发的妇人从人群中跌跌撞撞地抢到队伍牵头而行的那匹马前,牢牢拉住马缰,“官爷,我儿真不是逆贼,他不过自幼便是喜欢这些舞刀弄枪的事,去外面拜了师学了几年武艺,他真不是逆贼啊……”·马上的头头一声冷笑:“你儿子身穿黑衣,剑上又饰有黑穗,不是飞云黑贼是什么休要在此缠夹不清,烦了,连你也一块抓去”说着一脚将那妇人踢了开去。
那囚徒中有人大叫,“娘,你莫要和这些镶着狗眼的畜牲乞求,这些日子以来他们抓了多少人你没看见,儿只恨未真个加入那飞云阁,好把这些个颠倒是非的昏君臣子杀个干净”·那领头的听了一马鞭甩上那人的头,只一下,那人便没了声息,由士兵在地下拖着。
周围围观的人群出现骚动,领头之人朝着身边的小兵手一扬,小兵拿着小锤在铜锣上猛敲了两下·领头鼓起一口真气在街心大喝:“各位街民都听清了·飞云黑贼已在扬州滁州这两处大肆残杀百姓,当今圣上震怒,下令大力绞杀飞云逆贼,凡遇可疑者宁可错杀,不可放过一人,请各位百姓休要惊慌,若有逆贼消息,速速来报,提供消息者赏银五两。”
官兵在街中徐徐走过,周围围观的人群也慢慢散了,只剩方才那老妇大声的哭嚎不时飘回,极其凄切,听者悱然··沐云收回目光,端起酒盅饮了一大口。
“可惜,这片大好江山竟为昏君把持·”·江远凝视杯中酒片刻,忽道:“远有一惑,不知当不当问·”·“你问·”经过方才那幕小插曲,想是他赏景的兴致又上,径直看着窗外并不回头。
江远头未抬:“若当今天子乃贤明之君,主上是否会与朝廷化干戈为玉帛,两相休罢”·沐浴回头,看着江远低眉肃穆的沉静模样,眉峰轻舞,促出一抹似浅还深的笑意:“你这一问,可谓问进我心里去了,只是你即心知我意,又何必再问。”
江远仍旧看着酒杯,“只是远仍有不明,恕远直言,飞云阁四处乱杀无辜百姓,惊扰良民,此等做法与朝廷酷吏山中蟊贼有何区别远觉得主上实非这种喋血好杀的浅薄之徒。”
这番话着实胆大之极,沐云眉骤拢,袖一拂长身而起,却无不悦,笑道:“你既如此问,那你可知我如此作为有何用意”·江远顺眉低目,仰首饮了几口酒,方缓缓而道:“始皇销天下之兵,熔为金人十二,以弱天下之民,致使六国连横,陈胜振臂,而金汤破七庙隳,天下易主。
当今朝廷如此谈武色变,乱捕乱杀,令世人皆不敢习武强身,恐遭横祸,如此一来,不出几年,天下将无可征之兵可战之士·那时,主上自可任意作为——不知远猜得可准”·江远这席话语声虽轻气却凝重,沐云微有一怔,瞬间便大笑抚掌:“知我者,江远。”
笑声数迭,忽作慨叹,“好在你是我属,非我之敌,幸甚·”·“主上此话直折煞我也,”江远笑着敬了沐云一盅,“主上一手创立飞云阁,集大江两岸各地人物,如此大才,江远只是一无名之人,怎可与主上并论。”
沐云见他此刻浅笑盈盈,不由得又是心里一痒,抓了他的手放在掌上抚摸,语声不断,“不过你有一处确不如我·”·“我不如主上之处甚多,何止一样。”
江远一边逃脱狼爪一边答话,奈何那狼爪更似鬼爪怎样甩也是不离他手腕,手掌翻飞,两句话的功夫,二人已拆了十来余招··“你心地太软,这自古以来举凡做大事之人,哪个不绝情绝性冷血嗜杀。
这点我能,你却做不到·所以,你终归只能是……”话语之际,沐云手腕一勾,江远便到了他怀中,“我的人·”·沐云笑得畅快,低头闻他发髻,“但能这样和我拆上五十招以上,除了黑楼楼主,飞云阁中你是第一人。”
江远一脸僵硬:“那是主上容情·”·“真是一张会说话的嘴·”沐云伸手去逗那两片唇,江远侧头偏过,刚要说话,沐云已是哈哈一笑,放了他。
分明就是以上欺下调戏逗弄,江远无处辩解,一时也只得如小媳妇般恨恨站立一旁··沐云却在一旁沉吟,“虽不能和你尽鱼水之欢,与你这样打马而行一路赏景闲谈,也不失为快事一桩……嗯,”飞云阁主抬起头来,对着站立一旁不堪其扰的属下说,“这盛夏炎热,你便随我回去,也可一同避暑消夏。”
翠云山翠云峰,盛夏炎炎·峰上有林,翠云居便在那云海深处··一座避暑的房子能修得富丽堂皇舒适清爽,不是难事,只不过在孤山僻岭,也能修得如此豪华壮观,那便不是一般人能力所及了。
“主上,前日密查江远来路的信息已回转·”·“念·”·“江远,年约二十四五,贯籍不知,四年前现身江湖,一年内,挑武林四大世家,七派掌门,杀官府多年内缉拿未果的大盗数十人。
江湖一时惊叹何时出了这少年高手,却无一人知其来历师承,便似此人凭空冒出来一般·”·“能知道的就这些”软塌上的人声音慵懒,仿佛午睡初醒。
“就这些·”黑楼楼主看了眼他,“主上,您最近太宠江远,并非好事,这种来历身份不明的人应当隔离才是,主上您……为私情偏了自己一贯的原则。”
这楼主说话一板一眼,却耽地句句见血··“哼,身份来历不明那些知道身份来历的人又干净到哪里去了·”·“主上就如此信任他”·沐云冷然一笑:“我不信任和人,只信我‘销魂’丹的效力。”
手摆了摆,待黑楼楼主退下,沐云嘴角才漾起一抹笑,“我道你还真心慈手软,原来手上也沾了不少血·”·起身对门外唤道:“叫江远来。”
门外丫鬟脆生生的嗓音回道:“禀主上,远公子今早下山去了,还未回来·”·“他下山做甚”·“说是随采茶的队伍一起去茶园尝尝新鲜的嫩叶。”
……·……·江远进来时,沐云正压着一名十六七岁的少年在冰丝织成的凉席上律动·江远顿时怔住,他自杭州随沐云来此消夏,每日不过是和沐云下棋喂招,如果抛开时时身体上所受的骚扰烦恼不提,日子可说堪比神仙。
此时入眼乍见这淫糜交合的场景,只稍许怔然便抬脚急着退出,心中只愿自己从未进过这门方好··“站住·”沐云斜过脸来,可双手却兀自扣着身下少年的腰规律的来回抽动。
“过来·”江远无法,走进几步··沐云扭头看他,突抱住少年身体,狠狠顶了几下,江远只觉那目光灼热到异常古怪,顿有种感觉仿佛方才承受那几下冲击的并不是那身下的少年,而是……自己。
意识到这种想法,江远平常那张冷若冰的脸居然红了··沐云愉悦地笑了几声,腰部又狠狠摇动几下,身下少年高叫了两声,扬起的头便软绵绵地垂了下去·沐云起身略为整理衣服,凑到一旁眼观鼻鼻观心已恢复常态的江远面前,邪邪一笑:“刚刚你脸红了,你脸红什么”·江远抬头,脸上居然是一脸微笑:“难道主上请属下来便是来观这闺房秘事想不到主上竟有这种奇特嗜好。”
沐云方才那番行为,实是有看着眼前人意淫之举,此刻拿将出来只待看他如何尴尬面红耳赤一番,却不料他竟会反手一击·当下恨的牙痒,好你个江远,少不得总有一天你总要任我压着逞欲一番。
一旁江远仍是笑得灿烂··如此过了一月有余,沐云忽然宣布闭关数日·江远本就只担心受那人骚扰,如今可好,一个人在翠云峰上晨起练剑晚来赏景,真个悠闲似神仙了。
一日江远吃罢晚饭,独自在翠云峰上转,山景清幽,加之夕照迷人,江远不由多走了几步,一只野兔在他面前飞奔而过,忽来了孩子心性,拔起脚步不紧不慢跟着那兔子后面,转到一幽静之处,兔子往那紧挨石壁的草中一钻,竟再不出来。
江远大奇,伸手拔了那纠缠不清的杂草,霎时了然·一个可容人身通过的洞口赫然在目,自然难不过一只兔子··穿过洞口,出得洞来,面前竟是一片豁然开朗,景致虽与外面没有大异,但只这一洞之隔,便如两个世界。
信步走了一段,江远便骤然住脚·听到声音的同时眼光已碰上地上的那个人·身上衣衫尽裂,可手仍不停地在胸前撕扯,胸前血肉模糊一片,嘴里发出低沉的嘶嚎,竟似只野兽死前挣扎的光景,极为骇然。
江远脚似钉住般,呆然看着在地上痛苦挣扎的人,如何也想不透数日前闭关的人为何会在这里,而且是这幅模样··王者天下 <六>·这模样怎么看,怎么像练功走火。
江远静静站定,脚似在原地生了根·沐云此时已被体内倒转之气折磨了数日,但神智仍是清明,眼见着一个人走了进来,站到面前,他生性倨傲,怎可让人见着自己此等狼狈脆弱模样,更兼他天性多疑,这弱点除了他自己,从未让世间第二人得知,每每发作时便如野兽般自寻了个安静绝人之处独自挨过,数年来如此,想他飞云阁主如何风光,此时却独自一人在此濒死挣扎,飞云弟子数以万众,遍布国中,此刻却无一人真正值他信任,飞云阁财力富可敌国,此刻他却只能席地幕天,猎杀野兔为食,高处不胜寒,这种孤独远非一般人所能体会。
江远移动脚步··“别过来”一声暴喝,沐云此时视线已然模糊,看见人影前移,已生除去之心,抬手便是一掌击出,多日折磨,功力已剩不下两层,但仍是威猛无比,所幸视线不清,感觉已钝,速度自然也比不上平时一成,江远稍移,便偏了过去,饶是如此,那掌力击到方才进来的洞口上方石壁上,竟也让那完整石壁出现五六道龟裂纹路。
“主上,是我·”沐云连吐内力催掌击向前方的人,眼中全是一片血红,完全一副致人于死地的心意·江远左右躲闪,见他模样也自骇然·“沐云,我是江远”心急之下大喝,忽地身后一声巨响,回头一看,张口结舌,出声不得。
身后洞口周围这片石壁由于沐云掌力,已整个坍塌,将进来的洞口完全堵死··沐云这才停了攻击,似听清了他的话语,他用力眯起双眼调整视线,终于看清来人,却仍是厉声喝道:“出去”·江远苦笑喃喃:“洞口已毁,此刻我想出去也不成。”
说着上前一步,“主上你练功走火了吗,我可以助你将你体内倒转逆流的经脉……”··“走开”这一声却是伴着一轰然击出的一掌,饶江远躲得快,衣袖也被划去一大截。
沐云此刻便如防卫甚严的受伤野兽,脆弱之际决不允许任何人接近自己身侧··“沐云,你若再强行催逼内力,恐怕之后会更加痛苦·”江远叹息。
沐云充耳不闻,仍凝力在掌心正欲催动,忽地嘴中喷出一口鲜血,霎时一口气提不上来竟昏了过去·江远缓缓走近,用一种幽深莫测的目光凝视这已然昏倒毫无知觉的人,半晌,终是将他抱起往这一处所的深处走去。
沐云感觉体内乱蹦的气息正在一缕缕细细导致正位,有如生命一缕缕回归自己身体一般,舒适而心安·疼痛也不如那样剧烈难以忍受·睁开眼来,正见江远微笑的眉眼。
江远从未对他露出如此发自内心的温和笑意,怔怔看了许久,方道,“飞云阁阁主性命悬于你手,你却未取·不觉遗憾”·“我为何要取你性命又为何会觉遗憾”江远淡然道。
“飞云阁最普通小喽罗朝廷每个悬赏五十两白银·如此算来,飞云阁主该悬赏多少”·江远扑哧一笑:“这个恐怕还未有人估价。”
“况且即便是飞云阁内想要我性命之人也是大有人在,只是他们不敢,也不敢想·”·看着脸色仍然煞白的男人,江远摇头评价着这人的恶劣性格:“你疑心太重,太不会相信人,这样活着会很痛苦。”
“这世上原本便没有人比自己更可靠·”·“所以你宁愿相信药品相信动物也不愿相信人”·“药品乃死物,你赋予它一项使命它便会从头至尾地施行,绝无偏差;动物虽乃活物,却远比人单纯而且忠心,不似人心险恶善变。”
这一理论让听者苦笑,“分明自己便不是个手软心善的人,却又将人说得如此险恶·”·沐云淡淡道:“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心若有尘,便觉镜台蒙尘·残忍之人看这世间更觉残忍·仁善之人看这世间只见仁善·”·闻言江远深深注视着他:“为何不试着相信人”·沐云虚弱的眼神忽然异采闪现,牢牢盯住他的眼睛:“我可否信任你”·江远低眉而笑:“那要看你是否愿意信任我。”
“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为何要救我不杀我却不等于非得救我·”不知此刻想要什么答案,沐云此刻脸上竟现出期盼之色。
“那时在我眼中,你非飞云阁主,只是一条性命一个人,我救你又何须什么理由·” 江远却起身,目光四处搜寻,回头问沐云,“你肚子饿了吧,我去找点东西来吃。”
不多会,江远提了两只野兔山鸡回来拿了沐云身边的火石生火后放火上细细慢慢地烤·沐云独自吐纳调息·那眼神却透过红红火光朝江远递了过来。
江远抬头··“回去的路口堵死了,主上将就些,外面只能吃这些饱肚·”·“叫我沐云·”沐云仍是端坐不动如山··江远一怔:“属下不敢。”
“你在洞口那时已然叫过·”满以为那时他神智已是不清,哪料竟还听到自己当时那样叫他·江远尴尬··那双冷眸悠然瞟过旋又闭上。
仿佛重伤初愈,沐云脸色还很苍白,只是那张端正脸孔上那抹厉气依然故我·江远忽然觉得,恐怕这人死时也会带着这股子冷冽霸气··“沐云……”这声叫得即勉强且僵硬,偏偏方才令他叫的那人却又不出声,江远直觉得自己做了件蠢事。
好歹你也回应声吧·真是··山鸡虽香味诱人,终是缺佐料油盐,江远本自不怎么饿,沐云却不发一言地吃完整只,抬头一望,道:“你怎么没吃”·“我还不饿,”江远微微笑着将手中烤鸡整只递过。
“你吃吧·”·沐云眼珠在他那张点着一抹浅笑的脸上猛盯了好几眼,直盯得江远似乎表情无措了才闭了眼散了表情:“我饱了·”江远也不多说,撕了块衣襟将山鸡包好放在一旁。
又将火熄了,之后便也盘腿坐于沐云旁边调息·昨晚为沐云导正体内紊乱气息着实花了他不少体力与真气,如此两人静坐,更无一语··夏夜暮色时分,这山岭之夜本自沁凉快意,不意黑下来后空里竟骤然劈下几个响雷来,不消半柱香的功夫,电光交加,雨瓢泼似地落了下来。
沐云起身,看了眼江远然后朝前奔去·江远打理好地上的东西也跟上·电光劈空而下,扑腾痉挛如火龙打在不远处的树上,几围抱的大树竟断了半边枝叶,两人不敢靠近树林,只沿着青藤纠缠的山石壁一路雨里急奔。
江远感觉这山石路似乎一直向下,翠云居在山腰,现在恐怕已早在山底了·两人围着山石壁盘旋而下,走到一处,沐云在一处藤蔓荆棘尤厚的处所住了脚,拨开那些青藤伸掌一推,看似坚不可摧的山壁竟状似轻盈地向内倒下,露出一个与昨晚所见差不多的洞口来。
跟进去,江远很快就发现,此处与之前那进山的洞口绝不同,乃是一天然而成的洞穴,说是石室也可·到了尽处,竟俨然变成数百人的阔室··目光一晃,便已知此处却是沐云自行修习之地——除了一张床榻,好几排的书架,一地的瓶瓶罐罐便可说明一切。
飞云阁主不仅是世所罕见的武学奇才,也是天生的制药高手·只一扫这光景江远便明白为何沐云想必是怕发狂起来损坏此处而去了外面··“后面有间石门,雨停了便可下山。”
江远点头,把外衣脱了晾在架上··“你知道大归神功吗”本已看似入定的沐云冷不丁地如此一问··“知道,一种传说中的功夫。
却无人真正见过·”·“大归神功只要练至四层便可列入高手之列·却无人得知,练至第九层时会导致体内静脉逆行,身如万蚁附骨,因为从没有人练到过第九层。”
沐云垂眉低目,这番话说来脸上绝无欣喜炫耀之色,只是那空远的音色听来有种落寞之感··“自古英雄多寂寞,要成大志就得付出别人想像不到的痛苦寂寞,不是吗。”
江远望向室内后方的石门,脸上一派悠远沉寂之色··♂♂♂♂♂♂♂♂♂♂♂♂♂♂♂♂♂·大雨一直未停消片刻,两人困于山洞内整晚不得出·两人和衣同睡榻上,不知过了许久,沐云忽然身体痉挛起来,面色惨淡,很快便又如那天遇见他时发作般的光景,脸若金紫。
江远忙将手掌抵于他背后替他导正体内开始紊乱的气息··“为什么又会发作”·沐云吃力地张嘴:“……天气的原因……”·江远见他痛得身体发了颤便知是极为难忍的痛苦,也不多问,静心为他调息。
正入佳境时,某种仿佛来自遥远空谷的声音让石洞中的紧张调息的两人心头一紧··本来深处这石洞中难得听到外界声响,却又因它在山壁之内,以这二人耳力,竟听得再是真切不过。
“是山洪……”·“如此……怎么便好”·“听声音很快就要到这里来了,要走趁快·”·“……”·江远手掌未离那背稍时。
“我若现在松手,你少时便又会陷入狂境·”·“不走,这山洞会塌……即便身手再厉害也会被埋此洞中·”听着这镇若平时的语调,江远叹了口气,身体却始终没动上半分。
沐云也未多言语··一时两人便如老僧入定般在愈渐怒涨的风雨狂啸声中一前一后贴近坐着··怒洪,排山倒海而来··王者天下 7·感觉在猛烈摇晃中,罕见的山洪竟连带起轻微的地震,这二人也端的好定力,洞顶石屑掉在地上连眉都未动上一动。
更别说那双始终贴在背脊有如泰山之稳的手掌了··“你心中无尘便觉这世间也无尘还是所谓的‘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舍身喂虎’”这语气听来显见的讽刺多于赞扬,江远听了,一声叹气:“你怎会是‘虎’,这世上哪有死到临头还和人谈佛论道的‘虎’”·江远话音一落旋即撤掌,哈哈笑了:“若真有这样的老虎,那我舍身也算是有所值。”
山洪瞬息而至,这二人竟在这摇摇欲坠的山洞谈笑起来,恐怕在场若有第三人见了,要目瞪口呆一番了·两人笑罢,沐云抬头道:“你走·”·“当然。”
江远淡然一笑,竟瞬息间手起指落,快如闪电,沐云正值虚弱之际且毫无防备,应指倒下·江远接住看看沉然失去知觉的人,喃喃道,“希望我没做错。”
************************·浓而不腻的桂花香气满满扑鼻而来,睁眼前沐云以为自己已置身一个妙不可言的仙境之中··“这位公子,你醒了刚好老身煮了点东西,饿了吧你朋友说你大概这时候也要醒过来了。”
一位很普通的农舍老妇,衣衫粗鄙却不失整洁,屋子虽为陋室却也看着干净··“他人呢”·“那位公子刚刚朝外面去了,说是去走走。”
沐云朝敞开的木窗格子外望去,一直延伸至远处的桂花林··林的尽头江远负手站立,仰头闭眼,风一吹来,身上的宽衫随风摆动,腰部那处竟霎时窄了许多,那种空盈纤细的飘动之姿竟是难描的悠然潇洒。
沐云在他身后看了一会儿,上前开口:“你应该穿束腰的长衫·”江远的腰在他看来比寻常男子来应属纤细,若束上腰带应更是玉树临风··只此一句,沐云便不再多说,连江远如何让二人脱险也没多问,只是悄然立在江远不远处静静在桂花林下闻香赏景。
自那天山上被他撞见走火入魔之事后,沐云便不再如以前那样时时调戏甚至骚扰于他·这种改变江远应该庆幸··林中鸟声欢快,站在花香之中实是让人心旷神怡,忘身在何处。
从险境脱身后的两人处身这种平和舒适之境,一时都不言语,静静站着,享受这难得的清幽寂静··“你……”沐云刚要开口,却住了声·“你受伤了”·“差点被洞顶掉下的大石压到,很险。”
江远笑道,轻描淡写的表情·沐云转头静静看这张微笑的脸,眼神犀利而专注,缓缓走近抓了江远左臂翻开衣袖,伤疤赫然深入骨脊,却只草草涂了层药粉。
“回去·”·“嗯”·沐云已是一脸沉黑:“这是谁给你敷的药”·“这附近的一个郎中,还不错,立时便止了不少血,还……唔”·沐云已堵住了那两片清淡的唇,含在嘴里一阵暴虐似的吮吻,江远一个措手不及竟被吻牢。
待沐云吻足了才放开锁在怀中之人,江远一脸嫩红,眼现怒色:“主上你如此作为实不是君子所为”·沐云心意已达,神情倒没之前的沉郁躁动,嘴角扬起一抹笑,悠然而道:“我乃朝廷恨之入骨的反贼,本就不是什么君子。”
“你大白天在野外你竟做这种事,实在……实在……”·沐云见这人脸上已是十分真的羞愤恼怒,便淡淡道出一句:“若非顾你,恐怕十个江远也已是我的人了。”
这话绝无半点威胁之意,由沐云这淡淡口吻说出来却无人会去怀疑··沐云转身朝来时路走回·江远不知在想什么,立在原地未跟上··“江远,等有一日这天下属我,我希望能和你策马并驰访仙山探名川,扁舟菱歌,白鹿青崖。
尽享世间美景,岂不快哉”·沐云的声音至原处飘飘忽忽传来··两人在这山脚农家歇了几天,一让江远养伤,沐云也自将调息复原,待二人自翠云山下直接回得飞云阁,此时外间已是时局动荡,风云变幻。
·祝大家中秋佳节愉快·王者天下 8·“黑楼之主已被困在滁州大燕山近两日,目前仍未有人从中逃出·”·“兵力多少”·“粗略估计一万人。
只是……”·“硕下去·”全殿上下诸人皆是不安之色,唯那上座之人岿然不动·“那一万兵马是随王府的‘银盔军’……”·银盔军据说乃随王年少之时亲自训练的亲兵,个个骁勇善战忠心耿耿,当年曾跟随随王南征北战北渡冰河立下彪炳战功。
“而且……这次领兵之人传闻是那个狄长清……”·大殿上下诸人又是一阵沉默··“不错啊·”沐云浮着冷气的笑如碎玉断金的利器划裂这满殿的空寂,有种异样的铿锵干脆的清晰质感。
“亲兵用上,连最得力的大将都派了出来,这便忍不住要开战了,随王殿下”·“主上,此次乘主上闭关之时派大兵围截,楼主虽身手不凡,但终归手下只有数百来人,猛遭突袭,何况对方剑弩滚石火炮……楼主他们被困山中恐怕凶多吉少……”·众人齐齐拜下:“请主上下令,迎击朝廷,解黑楼之围。”
锐利眼眸扫过一殿上下,停留在左排最末端一人身上·“江远·”·沐云这一声,让立于殿下方才还惶惶不安的飞云阁一众高层起了骚动··“主上……”·……·“此次解围攸关黑楼楼主性命,且初次与朝廷交锋与飞云阁士气也有着莫大干连,请主上……慎重”·沐云眉眼轻扬:“此话怎讲”·进言之人已紧张得面泛疙瘩,却硬是咬牙接了下去:“主上江远身份未明,您不是不知,此等要任付与他去,终……终是……”·对着上方那双倏然微眯的眼,这话终是没能说得下去,汗已凝上这进言之人的额头,一旁人等也噤若寒蝉,不敢多语。
“身份未明又如何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太多疑终难成大事,况你们当中有谁可去抵挡那狄长清”沐云冷然扫视殿下。
一殿悄然无声··沐云嘿嘿冷笑两声,凝然再叫:“江远·”·“属下在·”·“命你带飞云阁令兵2万去大燕山解围·”·江远屈膝下去:“主上,此等重任恐江远不能胜任。”
“那你说谁能胜任”沐云淡淡地问··“主上亲临·”江远很干脆地回答··沐云定定看了他片刻才缓缓道:“成功与否,凭你手段,你从未让我失望,希望这次也不会。
休要多说,即刻点兵启程·”·“……是,属下得令·”江远无多辩解推辞,迅速出了大殿··飞云阁拢翠殿内,一妙龄女子手执纱扇轻摇。
“主上恕相思斗胆一问,为何您不亲自去大燕山解围,黑楼楼主的安危您不是最应担忧的吗”·沐云合上桌上的各路呈报, “若说飞云阁内除了我还有谁能去这大燕山,那个人非江远莫属。”
“主上真的很信任江公子·”·沐云垂眉,沉然不语,似乎陷入以往思绪中· 执扇女子见此情景便悄然退出··江远,小三的命就交付你了,沐云良久方抬首,冷然一笑,至于他,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站在大片山石藤蔓交杂相连的阵形前,面带青铜面具的黑衣男子眉心紧蹙,显然在为这奇怪阵形苦思冥想·这几根藤蔓几块石头看似简单,其中却隐含极大杀机,这一已是随王寝殿前的花园,竟然会布下这么一个奇阵。
随王,你到底是个怎样的人,黑衣男子面具下的双眼开始泛出泠泠寒光,越是难见便愈是让他想见他的心迫不及待·哼,这阵虽然奇特,但要拦我恐是差了分毫,黑衣男子对着石蔓阵沉吟良久,一声轻笑闪身入阵。
穿过花园后的廊道,是一片极为幽静之所,但这里却是整个随王府的中心·布局豁大开阔,各处栏廊雕兰画凤,典雅雍容,黑衣人在夜色里摇曳的宫灯下倏然闪进,顷刻来到一块异常雅致的居室外,闪身入内。
黑衣男子脸上哂笑未及收去,瞬间凝在嘴角··室中有一人静倚靠在敞开的雕花窗棂旁愀然外望·黛色的流泉倾洒一背,素色薄绡微开的一处是比玉更洁的肌肤,那人慢慢侧首回望。
黑衣男子蓦地呼吸一紧,这人虽令人一望之下皆知是男子,但这副容颜却另天下女子折首·其官之秀目之黑,若高山琼雪,其明净可感,其凉也可触,那明明如秋水艳阳下湖山的莹彻纯然,着实脱尽尘寰气不隶人间。
惊这人之姿,沐云失神凝视片刻才悠悠笑道:“我们终于见面了,随王殿下·”·王者天下 9·沐云缓缓笑道:“随王殿下,我们终于见面了·”·窗边人微有片刻怔然,瞬即便以一种澄澈静谧的嗓音发问:“阁下何人”·“沐云。
王爷你应该不会陌生才是·”冷冽的眸眯得细长,语气简短而冷漠·窗边人神色果有微变,却也于瞬息之间,淡漠镇定适时出现在那容姿惊人的脸孔上。
“飞云阁主名满天下,本王又如何不知·”他竟笑了··沐云狂傲嚣张的眼神缓缓变深,朝眼前人凝视片刻后散了凝重之色,隔着几步之遥负手悠然站立,眼神从发梢及脚尖绕着随王竟一处也不放过:“青丝如瀑,眉若玉剑,目若晨星,唇若浅朱,色若牙骨,世人所谓姿容绝代,态若神仙,果然半分不假。”
戏弄狎玩之语在最后也带上了几许叹息之音··随王脸色忤然,自窗边起身,素袖轻甩:“阁主夜闯本王府邸,难道就是为了作这登徒子之举”·沐云仍旧负手而立,嘴角冷嘲地轻扬。
“王爷你大可不必做这种无意的拖延之举,此刻我距你不过十步——”嘲弄之色一厉,语气仍是平静悠然,“这天下没人能在十步之内逃离我的掌控。
“这番话于轻言细语中透出一种由不得人违逆怀疑的霸气·随王也似乎明白他所说未假,用玉杵在铜制香炉里拨了拨,叹道:”你是如何破那石藤八荒阵的“·嘴角凌厉的线条向两边微展:“那八荒阵虽布得精巧玄妙却也难不倒我,“语声毕,忽地,毫无前兆地左掌陡竖,推出一股劲风,只听一声闷哼,随王纤细修长的身躯已然平平菲向墙壁,闷声跌至地板上。
见此情景,沐云本自杀气满溢的脸孔上露出几许诧异·他只用了一成功力且掌型坦然而露,并未藏匿,速度也非迅捷,完全算不上偷袭·他竟结实地挨下这掌。
“你竟不会武”看着那唇角一抹艳色鲜血,沐云沉声而问·地上的随王并未挣扎,用手抚胸,静静躺着,破坏这静谧的是他一声接浊一急而促地轻咳。
鲜艳的血丝便随着咳嗽从嘴角溅出·这景象与其说是血腥的凄惨,还不如说是自血腥中生成的一股异样的艳丽··沐云笑了:“少年若冠便驰骋沙场的随王竟是柔弱之身,全不识武,这说出去恐怕天下瞠目,无人肯信。”
静躺地上的人咳了好几声,传出的声音略微带上无力的沙哑,少了先前澄澈的清亮,添了一抹清脆的高亢·“岂不闻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为将者若法度严明,知人而用,善耍机谋,通晓阵法,自可决胜千里,又何须仅守一人匹夫之勇,当有万夫不敌之智……咳……咳……”由于呼吸太促,随王猛烈咳嗽起来,象牙般澄澈的脸上已泛起血气上涌的潮红,合上那散乱了一地的青丝,媚艳之姿惊人眼眸。
沐云上前,弯腰随手掬起一把发丝,轻揉了几下,便让它缓缓自掌中飘下,缓缓轻洒在那张如血玉般的容颜上·“你的十八青卫呢此刻竟一个不见。”
手掌在那泛红的象牙肌肤上戏狎地来回摩挲,眼中脸上却是嗜血的暴虐··随王仰面闭目:“即使他们十八人齐上,怕也是徒然,何况我已在你手·”·沐云嘴角轻哂:“你倒爱惜自己下属。”
“只是不想做无谓的的牺牲·”微阖的眼帘缓缓张开,看向居高临下的男人,“自方才起我一直不解·”·“不解”沐云捏住那精致的下颌朝向自己,“不解那炉中毒香为何对我全然无用”·“这紫云香专对练武之人,可在无形间悉数散去练武之人的功力,对平常之人却可安神……为何你……”·“这区区一炉香又奈我何”沐云自鼻尖哼出声冷笑。
自幼便尝遍天下毒药,能毒倒他的毒药恐怕不多··“原来如此,难怪……人说飞云阁主天下难有敌手……”叹息声歇,随王合上眼帘,若非脸上隐现的痛楚牵动,还真有如老僧入定。
“不再抵抗了吗”沐云冷诮,手指抚过他眉眼,然后滑上那细腻敏感的喉结,拇指与食指压在那苍白颤动的突起上缓慢用力地按抚,不消片刻,那脆嫩圆润的脖颈上出现一圈明显的青痕。
喉结被压呼吸陡然不畅,随王开始微张着嘴急促地喘息·沐云凝然一笑,单手扣住那脖颈,毫无顾忌地向上拉至自己唇下,吻住了那微张的血色未凝的唇,粗暴而残忍,双唇乍离时又一缕鲜艳的血丝自那精致的唇线边缘涌现。
“如何王爷,还未有人如此待你吧”沐云用手指在那唇边沾上殷红放在鼻下轻嗅,浅浅笑意中是嗜血的很狠厉·随王痛楚乍现的眼眸回复了之前的冷淡澄然,面上竟缓缓浮出一丝复杂难辨的笑意,双唇轻启:“你绝对不是第一个。”
沐云手指一紧,抓住那满头青丝,如云般的黑色流泉让他瞬间忆起抚过江远长发时的柔滑触感·心中蓦地一动,低头一口咬在了那无力的肩头,手在同时扯开了早已凌乱的宽松素衫,捏住那胸前一颗粉色突起,指上用力,一声短促的痛哼响起。
一声轻笑继而响起:“那这样呢”蓦地随王一声惊呼,身体激烈地蜷动··笑意冷酷,手指也冰凉,刺入那无法动弹的两腿间,如游蛇般在随王男性私密之处肆意抚弄缠玩。
随王脸上的神情已不再自若,失焦的脸上已没有那抹拒人千里之外的冰冷,痛楚屈辱的神情让那张绝丽的脸充满一种让人欲将之摧毁折辱的媚惑··“真的很美”沐云俯身压上那半裸的躯体,唇舌游走,手指游动,瞬间室内响起唇与肌肤相触相离的淫靡之声。
开始出现男人略显急促的喘息,沐云伏在随王身体上吻个不停,似已陷入难抑的情欲之中··两柄青色小箭无声无息地朝耽溺情欲中的男人急射而来··看似沉浸在激吻中的沐云反手一抄,发出夜枭似的突笑,身形顿如大鹏骤地凭空腾起,据着箭气发出的方向双掌一震,两条青色人影顿跌至地下。
“不愧是十八青卫,看着自己主子受辱,竟还能屏息镇定如此沉得住气,寻找最佳挈机给敌人致命一击·”·沐云身形自空中一旋,落至随王身畔,那眼中一片冷冽杀气,又何来半分溺于激情中的迷乱。
两只青色袖箭在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中泛着惨淡清冷的色泽·沐云随手一甩,箭贴着随王脸颊插入地板中··“王爷,你果然调教的好部下,”沐云脸上浮现恶意的调笑,“能屈能忍,方才我还在想,是不是非得等我真上了你他们才出来……”·两青卫霍地站立,沐云眉一抬,凝练的唇形划出一道全不在意的表情,似乎此刻并非是他只身陷入重围的对战,而是他在唯我独尊的飞云阁中发号司令:“如此状况,你们还想送死不成方才那偷袭却也无懈可击,时机也把握得相当准确,只是……奈何,若要伤我,凭你们十八人同上怕也是未必。
“··“能以身殉职,是青卫至高的荣幸·”·霸气傲然的言辞反倒让两青卫神色越发凝重,两张年轻的面孔上同时露出毫不惧死的笑意··“好一个‘以身殉职’,既然你们一心求死,那我也大可不必在生爱材之心。”
嘿嘿两声冷笑间,煞气凝聚于眉间··“慢着随王挣扎撑起身体,失血过多气息微弱,这一喝却是凝聚他毕身之力·“你们二人非此人敌手,更无可能将我自他手中救出,枉死何益”·“本让您造罪于敌手,我二人已是死罪,保护您乃我二人职责所在,义不容辞。”
随王冷静的双眸中添上一抹愤怒:“真是愚昧,本王命令你们即刻退离此处,他只想擒我一人,并不想多生枝节·”·声正辞严的王命,二青卫对望一眼,同时躬身:“青卫生为一己责任而活,您之命令,恕我等难以遵从。”
随王似乎已知多说无用,无力地闭上双眸··沐云哈哈笑道:“好一幕主仆情深,如此我便成全你二人忠义之心·”话音甫落,黑影闪动如鬼魅,不过四招,便歇了动静,快如电驰的黑色身影飘然落回随王身畔。
不远处,是两具没了生命气息的年轻身躯·随王重重地阖上眼帘,他们方才还是那样生龙活虎信誓旦旦地要保护自己,顷刻间,喉间便多了一指大小的洞,血液和着鲜活的生命气息自那洞中汩汩流出。
沐云弯腰,扣住那已然失去血色的面庞:“如何,王爷,看着自己亲信在眼前穿透喉咙的感觉,害怕还是惭愧”也许速度太快,沐云的食指一如之前的干净,无有一丝血痕。
那手指就在方才穿过两个血脉澎湃的年轻喉咙,却青白得不带一丝血迹的罪恶·“你果然是人人得而诛之的恶魔·”随王抬起眼帘毫不畏惧地正看那双仍带着暴虐气息的眼眸。
沐云手指停了,十指捏住那下颌将之勾得更高,坚硬的目光中一片冷嘲·“仁慈的随王殿下,此刻我不过杀了两人·想当年,王爷率师六十万挥旌北上,威风显赫,漠河一役,帅令一出,伏尸数万。
使得漠河以北四夷诸国胆战心惊,数年惧王爷军威不敢来犯·”·沐云低下身来,语声变为飘忽的极轻,“敢问王爷,那数万河岸伏尸便无父母家人妻儿老小莫非不是因王爷你之故而丧命”·明艳不可方物的脸蓦地僵硬,无法再维持先前的镇定淡漠,眼神如处于迷雾之中找不着定准,怔然半晌才勉强答道:“关系国家存亡安定之战,死伤自不可免,何况是夷人觊觎我国河山,战乃正义之战,正道之战,关乎天下黎民百姓。”
“哼好一个‘正义之战’、‘正道之战’你所谓的个‘正义正道’是你们自个儿的‘义’、自个儿的‘道’吧,如此说来,各人心中都可以自己心中之利为道义,利,即为义,即为道。
自古以来这‘道义’二字原本就是统治者为了一己之利而弄出来的愚弄人的玩意儿,顺我之意为正道,逆我之意为邪道,”沐云语声变得愈加邪气,“王爷,你的‘义’与你的‘道’是看牢你那个皇帝的大好河山,而我的,就是千方百计将你看守的东西抢过来——不知王爷有没有听过这么一句话——‘窃铢者盗,窃国者侯’,成王败寇,哈哈,这就是你们这些人口中最真实的‘道义’。”
随王垂首,那表情竟似无语答对,默然片刻,“你打算如何对我”·表情安静,仿佛是在问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干的命运··手指抚了抚那垂下的略微润湿的哀伤眼帘,遂将地上的随王横抱于胸,“放心,王爷你这种仙人之姿,杀了未免暴殄天物,从见着你我便改了主意——”·唇轻蔑地凑至他耳边,声音低沉。
“把你带回去,好好疼你,也让这天下黎民,朝廷内外看一看,他们的随王是如何屈身于一个男人,且是一个朝廷誓杀的男人的,哈哈——”·沐云长笑着袍袖一振,将随王居室的正门震开,大步昂然而出。
殿外,火炬通明,将随王府邸大片林木庭院照得有如白昼,假山、屋顶、廊上弓戟森然,分明已出动随王府数千护卫,箭林刀海,岂是骇人所能形容·沐云朗笑一声,有如漫步园林山野般悠然自若。
“何必摆出这么大架势来·”环顾周遭景象,数千兵士所持竟是十箭连发威力巨大的连发弓弩,远处更有两架火炮赫然而立·此等浩大阵势,若是擒到随王之前便陷身其中,恐怕难以从容脱身,然此刻他却是有恃无恐。
怕失血过多,怀中人质已然昏厥·沐云顿展身形,如夜间魅影飘至灯火通明的上空,踏着刀林箭海而过,王府数千将士无一人敢轻举妄动,然如此千人肃穆的沉寂中,有一抹明显稚气却犹为沁冰的嗓音蓦地响起。
“如此贼首,你等竟眼睁睁放过,眼中还有朝廷么”·众人一惊,望向来人,只见一处假山之顶,不知何时已站了一十三四岁的少年,穿着华贵,眉眼俊俏,犹显稚气的轮廓上竟是完全与年龄不符的坚毅狠绝。
风声猎猎,吹着他华贵袖摆,竟是气势非凡··“射今夜若能擒此人者,封候加爵,赐府宅千顷·”·众将士听了俱是一震,非为少年之前所诺之赏赐,乃是因他之前所发的那道命令。
他们俱为王府亲兵,如今主上被执,自然不敢有亲举妄动之嫌,却又明显为这少年凌厉的喝令所迫,当下阵中一片惶惑·沐云在稍远一处的至高的山顶上驻下身形,将怀中随王的脸展露在火光下。
诸将士猛见主上面貌,竟皆齐齐跪下·“王爷”·沐云见此情景哈哈大笑:“如此你们真要射”众人垂首。
先前假山上的华衣少年眉目间一片冰冷,拉过附近兵士的大铁弓,弯腰搭箭,嗖嗖——姿势干净利落绝无半点犹豫为难之色·十箭连珠疾发,威力骇人·沐云稍露诧异之色,护住怀中人质闪过裂空而来的数发利剑,朝那山上少年冷瞟一眼,低首对怀中人道:“王爷,看来有人不怎么喜欢你啊。”
众人惊呼,少年冷笑:“看到没,他身陷重围,赖人质逃命,又岂敢真让他丢命,你们这般蠢人,竟眼睁睁坐失如此大好良机“眼见沐云快要突破包围圈,少年此时已是声色俱厉,竟拔出腰间佩剑朝近身的一士兵刺去。
一声短促惨叫,华衣少年拔剑振臂平举至胸前·”若再拖延,便如同此人“王府众将士脸上均现惶恐·少年戾气满脸,举剑正待刺下,那高举的剑身却于半空中定住,再也不能动弹。
“潜皇子·“来人夹住少年正欲刺下的佩剑,只闻‘叮’地一声,那两指所夹的剑身顿时断作两截··“你”·众士兵正惶恐不知所措间见了来人均松了口气:“狄将军”·来人青眉冷目,眸光如电,身形比常人均要高大,相貌堂堂,端的气宇不凡。
“这里是随王府,潜皇子·”简短一句话,言外之意却再也明显不过··皇子潜哼地一声抛下手中断剑·“可这人是飞云阁主,威胁我朝江山的贼寇之首。”
狄长清面沉如水,身形略转,自怀中拿出一块青色非金非铜的令牌,对着王府诸将士高擒在手:“王府诸将士听令:此人武功高深莫测,王爷此刻已在他之手,切莫妄动,待之后从长计议。
违者斩不赦”慌乱的士兵群得到随王明令方安了心··“错过今日,不知何时方能有此良机,狄将军——”·狄长请遥望那从容消失于远处黑暗中的鬼魅身形,淡淡道:“你真以为如此容易就能抓住此人”·“哼纵使他鬼魅在生,数千架连珠大弓包围之下,他又焉能活命”·狄长清眉眼不动:“我们投鼠忌器。”
皇子潜再次冷哼:“说来说去,还不都是为了他那条命·”·此语一出,狄长清自始至终神色未变的脸上出现一抹不易察觉的怒色··“方才不顾他安危,竟贸贸然放箭,万一真伤了他又待如何潜皇子,你这究竟是何居心”·皇子潜不再出声,冷然昂首片刻,道:“这天下,除了一人之命,余人对我来说皆是粪土。”
狄长清侧目睨望身侧神色冰冷的少年,片许,悠然叹笑:“潜皇子,若是让他见着方才那幕,恐再难喜欢于你·”·“狄长清”潜霎时眉目皆竖,喝罢忽然冷笑,“不管如何,他对我也总比你这条忠狗要强,不是吗——因为我是特别的。”
伴着刺人的怒气与话语,皇子潜闪身消失于王府丛林夜色深处··“特别的吗”狄长清喃喃低语·转而展动身形来至随王府中央位置的庭院前,静静看着阵形已然凌乱的藤蔓石阵。
狄长清仰首泄出懊悔的沉声叹息··“终是低估了他,我来迟了一步,王爷……”·###########################################################·王者天下 10·“封三误中朝廷伏击,有损飞云阁颜面,还请阁主责罚。”
“此乃意料之外,罪不在你·”·“谢谢阁主不罪之恩·”年轻男子左半个胸膛裹着纱布躺在床榻上,却仍要挣扎起身拜谢,沐云单手拦住,径直问道:“如何”这句话无头无尾,问得毫无耽由,封三却似明了般,怔然片刻便脸色整肃,将那日解围景象娓娓道来。
“我被围山上两日,第三日朝廷兵马忽如潮水涌退,不到半日,便见援兵到来·当时觉得蹊跷,后才得知他去大燕山途中便遣人去往京城方向造谣放风声传阁主已秘密领兵阻击王府,亦虚亦实,狄长清心中不安稳只得撤出部分兵力回京,他却于道中伏击,只是狄长清也非等闲之辈,撤退之际也防卫甚密,两军正面相冲突,打了场大硬仗,我方虽有死伤,但朝廷也未占到多少便宜,而且那一场硬仗长了我方不少士气,解了包围僵局——此人机制谋略异于常人,胜我十倍,我见那狄长清也不过如此。”
沐云听到此处,眉向上一挑,仍未出声··“庆幸此人是真心为我飞云阁效力·”·封三说完长舒一口气,喃喃低语中,眼神变得飘远,仿佛在回忆当日情景。
“如他般,于乱军溃队中不慌乱丝毫,指挥若定,气度不凡,若非亲眼所见他乱军中的马上风采,恐难相信,那一张明明平凡的面容之下,竟也有那般灼人眼眸夺人心神的风姿。”
“一个人的风采魅力并不是单凭一张脸就能决定的·”沐云不知想到什么,脸上浮出一丝笑意,目光触及封三胸膛上的纱布时,淡淡道,“以你性命作试,让你受苦了,小三。”
看着那双眼中突现的柔和之色,封三眼中也露出亲近之心·“大哥……能消大哥心中隐忧让大哥得到如此良臣,小三命不足惜·”·沐云抬手轻轻拍了下他肩膀。
“这伤再偏几寸就到心脏了吧·”·“应该有一根是直插心脏,却被他挡了去·”封三微微一笑,神情变得遥远,那一刻电光火石间的情景早已刻在他脑中。
“我真以为那时就要命丧那只箭下,虎王大弓百箭连发数百步内仍然威力强劲……他就那样靠了过来,用自己的身体作靶然后将那只威力不减的箭震了开去……”·沐云听着,脸上依旧无甚表情。
“他伤得很重”·“随军大夫说若非他心脏生得比常人略略偏了那么一些,已然命丧箭下·”·……·“大哥……”·……·“若他真是与朝廷脱不了干系的人,你会如何”·“杀。”
沐云眉也未动上一动,“逆我者,杀不留·十年前,你不就已经知道,又何须多问·”··封三神情一肃:“恕属下多嘴·”·“他现在何处”·“城外二十里燕回坡,整顿兵马,清点物资。”
沐云起身·“半月内,封楼主,你便在此静养,楼中事务,本座会着人替你·”·“谢阁主关怀……”拜谢声空传向门外,人已转瞬去得远了,·封三怔怔望着门外。
阁主……大哥……若他真乃朝廷中人,非我族类……你也会像对她一样,‘杀不留’吗……·### ### ### ### ### ### ### ###·“燕回坡”虽名为坡,其实是一片临河的平沙之地,沙乃黄沙,与不远处河岸的河沙全然不同,狭长河床的两岸沿边缘蔓生着芦苇丛,占地广阔,若处于春夏之际想必苇叶疯长的景象应十分繁盛,此刻,初冬斜阳照着干枯颓败的芦苇细杆上,冬意冷峻,只得满眼萧瑟灰败之意。
而当此刻,正是残阳如血,倾洒在平坦黄沙地上,其中又平见一股肃杀诡异之气,与战场遗迹出奇地吻合··沐云自乘一骑,在临时搭建的军营西南入口处悄然驻马,江远正忙着替重伤病患裹伤递药。
满地伤患,四处是身着葛衣头带郎中帽的随军大夫穿梭来往·长身玉立儒袍飘然的江远愈加引人注目·沐云凝目看着,忽瞥见自己肩上落了先前树林子里的一片黄叶,顿时手指微微一弹,那枯叶刹那有如注入了生气蝶翼般翩然飞向不远处的江远,毫无声息地粘在江远头顶。
或许稍觉有异,江远伸手往头上一抹,本以为是甚飞蛾虫豸之类,看着手中拈着的是片树叶,不由大是诧异抬头,便见南门入口处一人朝他招手示意·竟是他主子亲自来了。
江远当下走近,便要下拜··“不用·大燕山那边事情已了,为何不回去向我覆命”·“我以为……有封楼主先去汇报,英不需要我多说。”
江远的目光环视周遭场地,“而这里伤患太多,大夫太少……他们都是因我指挥失利而或死或伤,都是有家室老小的年轻的壮丁,死者已已,活着的人岂可抛下他们不管。”
凝视着那张由于愧疚自责变得柔软的面庞,沐云淡淡开口:“你不也是伤患”·“轻伤,不碍事……唔”·说话间沐云突然双掌朝自己肩上拍来,下意识一躲,不料扯动伤口,痛哼了声。
沐云突袭的双掌乘势悠忽往他胸口而来,双手一分,宽松的儒袍散开,露出一片白色纱布,隐隐浸着新鲜血迹··沐云脸色顿寒·“这就是你所谓的‘轻伤’”·本是没什么事,被你这一闹恐怕又裂开了。
江远低下头小声嘀咕,看着眼前那张面色不善的脸,却很识趣地缄口不语··“你在嘀咕什么”·“没什么·”·“随我回拢翠居。”
“可这满地伤患……”·沐云头也不回,冷冷地道:“同一个命令,我不想重复两次·”·江远在身后咋舌,谁说飞云阁主冷血无情,这人根本就是一烈性火炉嘛。
### ### #### ### ### ###·若说近十年来有什么让江远绝对难忘之事,莫过于一个大男人被另一个大男人搂着,两人亲亲我我,耳鬓厮摩着共乘一骑之事·江远私下里一直为前阵子和沐云两人共乘一骑从燕回坡回来一事耿耿于怀,然最终也只得自去尴尬一番。
“嗯……原来你喜欢吃整个的鱼块,却不喜欢吃做好的碎鱼末·”江远半躺在睡椅上,手边的矮几上放着慢满一碗猫鱼,手上拿了条一尺来长的色泽金黄的干鱼。
脚边是一只虎色斑纹肚皮四肢雪白的大猫·奇怪的是这猫对一旁矮几上放着的任之品尝的那碗猫食正眼也不瞧上一瞧,一双碧绿的眼瞳倒是对江远手中的大鱼虎视眈眈,眼神贪婪而热切,大有江远若不给便来抢的架势。
“现成的猫食放着,偏要和我来抢这鱼,不愧是飞云阁主养的东西,连猫都这么有攻击性·”江远笑着撕了块鱼仍在它面前·“你叫什么名字啊,奇怪又好斗的猫”·“碧虎。”
侍女秋云恰巧从外面回来··“壁虎”江远这下真愣住了,明明是只猫不是吗,为什么要叫它壁虎·秋云噗嗤一声:“远公子这下不可知道了吧,不是那个‘壁虎’,是‘碧玉老虎’那个意思。”
江远低头审视蹲在地上狼吞虎咽的碧虎,那双酣畅进食之际仍不忘警戒地扫视四周动向的碧玉眸子,还有那与幼虎相去无几的体态,威风凛凛的架势,确实深得它名字精髓。
江远愉快地伸手摸了摸它的头,换得它一声极为不悦的低沉怒吼,江远笑着问秋云今天的菜色··他被禁足·已有半月未出拢翠居,每天只是无聊地沦落到与侍女聊天谈笑与猫玩耍的地步。
“今天是八宝香鸡,桂花醋鱼,莲蓉蒸肉,还有补血的纯正凤骨乌鸡汤·”·“又是这些菜……”再这样下去,他迟早要变成胖子。
“这些菜公子都吃腻了”·“不是·”江远苦笑摇头,将手中最后一块鱼扔在虎视眈眈早已等到不耐烦的碧虎面前,手指朝着那立时低下去嗷嗷进食的胖脑袋一指·“只是我若在吃下去,恐怕就要变成跟它一样了。”
秋云被江远那正经苦恼的神情逗得嘻嘻脆笑不止·“怎么会,公子箭伤在身,主上交待过要多吃一些补血生肌的东西才行……啊差点忘了,主上身边的小赵刚刚来说,让公子你过去东苑那边一趟。”
“哦·”·“公子要不要先吃了晚饭再过去,主上说不得到时拉上你下棋,一下就是好几个时辰·”·“不用,我还不饿。”
拢翠居分东西两苑,由一个很大的天然活水池子完全隔绝开来· 池上方有长长的碧玉栏廊连接东西两头·人走在回廊,手扶翠玉栏,脚下是活水细细,时有鱼儿翻腾,一种清神醒脑的静谧与清凉。
西苑是阁主私居,屋宇楼阁众多,檩次栉比,俨然一个小型皇家殿宇·东苑则是阁主平日处理阁中事物之所·建筑物相对来说数量较少,却胜在占地广阔,气势开阖。
半月来,江远被允许踏出西苑的次数少之又少,如此刻般散着步悠闲细看拢翠居景色的机会更是难能可贵——拢翠居乃阁主私居,并非所有人能进··当他悠悠然走到漠楼前,沐云人已在等。
冬日傍晚软绵绵的阳光,完全失却夏日如火的殷红,与沐云那一身那浓艳润泽到几乎接近华丽的庄严黑色相比,更显苍白无力··只需一眼,便能让人感到一种久经磨砺的剑锋般的清冷寒利——当一个人能把黑色穿到这种地步,那个人,定乃非常人。
眼如剑··人如剑··一柄泛着泠泠杀气的幽黑色泽的出尘古剑··江远在远处向那伫立的挺直人影凝视片刻才走近··“主上找我”·这漠楼由来都是飞云阁重地之所在,江远是第一次如此接近。
“带你去见个人·”·纯黑大门内,是两名褐衣守卫·二人均系长剑在腰畔,见有人自门外进来,也不看人,便是‘唰’、‘唰’两声,毫不犹豫举剑相拦。
沐云自袖中拿出两粒药丸,一粒递给江远剩下一粒自己喂进口中·见状,江远也吞下药丸·之后便闻一股奇特的甜香自沐云手中传来,不知何时,沐云手中已多了一暗红色皮制小囊,香气正是由那香囊中散发而出。
当香气愈来愈浓大范围弥散开来,二守卫齐唰唰地将剑退还进鞘中·这一系列动作进行得全无言语交流,透着诡异的静默·而自始至终,这二人并未如外面侍卫般向沐云躬身行礼,只是垂手直立,双目呆滞,全无神采。
江远望进那两双眼眸——那里面,即无尊崇也无畏惧··没有人类面部该有的表情··——没有自己的思想,没有自己的言语,甚至于连生命恐怕都已不存在,他们只是一副站立能行的活生生的没有灵魂的皮囊。
·江远明白,只要手拿沐云掌中那个香袋,就算面对面将剑刺入他们的身体,他们也会毫无反应··因为他们是药人··进到漠楼大厅,沐云径直走到厅中太师椅前,握着左边龙头扶手为一用力,大厅正中的地面顿出现一个一丈见方的地下通道口。
有楼道一直延伸到黑暗的下方··两人手持蜡烛沿着楼梯往下,楼梯尽头是一条平坦的可容两架马车并行的石道·石道壁每隔级米便嵌着龙眼的夜明珠,照得整个石道光线通明。
数百来步的石道尽处,是两扇阔大有着宫殿规格的合门,依旧有两名药人把守·其服饰表情都和漠楼大厅入口处那两个毫无二致·只是剑上的穗饰是墨绿色。
相对应的,沐云手中的香袋换为绿色··“跟着我,千万别走出红线之外·”·江远默然点头··在这有如宫殿城门雄伟的石门内,大概有一个令他惊异的陌生世界。
石门重重地在两人面前缓缓打开··光线明亮有如露天野外,完全没有处于地底的压抑··远处红线划定的区域内有成千药人来来往往,做着自己的任务。
没有任何指挥者,这里一切却是那么秩序井然·俨然一个地下街市,不,确切说是一个地下兵工厂·各种兵器小至箭、茅、盾、大到攻城用的滚木,土炮,还有……一架架气势骇人的虎王大弓……·江远疑惑地看向沐云。
这应当是朝廷独有的武器··“这就是此次封三和你受伤的代价之一——封三从小就有过目不忘的本事,照着他所画的图纸,我再加以推敲,要造出同样的东西也不难。”
“……”·“看那边·”转过一道侧门,沐云指向右侧石室,“这是飞云阁的一座小型金库·”·顺着沐云手指方向而望,但觉满眼都是光灿灿亮闪闪,几百个暗红色的金箱成列堆放,金砖砌着墙壁,更有数不清的明珠翠玉如破铜烂铁满室堆积。
“这里是我的地下王国·”沐云环视四周,面上泛着的笑意丝毫不掩倨傲与得意·“倾国的宝藏,倾国的兵力——终有一天,我会将这天下置于股掌之上。”
眼前之人不再是一柄幽冷森然的剑,霎那间,已变成一个威临天下的王者在对着自己的王国指点江山··略带浅绿色泽的眼眸,表露无疑的狂妄、好斗、霸气,江远脑中忽然就浮现出一双与之如出一辙的向他嗷嗷低吼索食的碧绿的猫眼。
江远为自己无厘头的思绪感到好笑,但不可否认,在狂妄好斗方面,那只猫与它的饲主真是惊人相似,笑罢却又不由叹气··绝顶的武功·惊世的财富·倾国的兵力·若这人不该狂妄,试问,这天下可还有值得狂妄之人。
更何况……·“不过,比起这扇门里的东西,方才外面所见却也算不得什么·”·方才所见都是死物,而现在江远看到的却是……·“真是价值连城的活宝物。”
沐云愉快地笑着·“你说是也不是”·此处应该算是一座牢房·非铁非金打制而成的栏杆,里面摆设却是同于一间平常卧房,布置得舒适整洁,生活用具一应俱全。
柔软的床铺上睡了一个人··漆黑发亮的长发洒露在被外·沐云让看守开了门,走到床边,将蒙住头脸的被褥轻往下拉,一张惊若天人的脸霎时露了出来。
王者天下 11··“真美,依你看,这张脸可否抵得过半壁江山,江远”·沐云目光凝注那白净如玉的脸上··“……嗯,有他在手,主上将来起兵之日,朝廷兵马定会畏首畏尾,投鼠忌器。
到时两军对阵起来应当省却不少功夫·”江远目光也放在那张脸上细细审视··“不止如此·”沐云摇头,“自十六岁领兵出征以来,随王之名传遍天下,已成为百姓心中众口相传的近似神明的存在。
‘随王’二字即是种崇拜,一种支柱·正因为有这种支柱存在,这实际已如朽木腐土的王朝才能持续这看似平安无事的繁盛,苟延残喘至今·”·骨骼分明的粗糙手指将披散在枕头的四散黑发拿了一缕头发放在掌中拈了拈,随后倾斜,任它凌乱地覆盖在那美得几乎透明的面孔上。
“天下兴衰,百姓安定,竟有一半系在这个脆弱如陶瓷仿佛一捏就碎的男人身上,很不可思议吧”·江远向来舒缓的眉头有了轻微的弧度,显然是不太认同自己主子的话。
“虽说随王威望甚高,世间皆知,可主上这番评定未免太过——这一朝兴盛繁荣安定,乃千千万万人协力之功,怎可归功于一人身上·”·“七年前若无随王,在塞北,冰河,若非他破蛮夷铁桶兵,大概诸方四夷早已长驱直入,还有他刘姓天下若非随王新政敛财助民,由着那帮昏君佞臣尽情挥霍,还有现在这中原万里荣华富贵的景象”·沐云眼神转为黝黑深沉。
不会忘记·一生都磨灭不了的记忆·甚至忘了时间,忘了季节,那景象还会留存··鼓角,嘶鸣,百万铁骑前巍然立于阵前的身影·旗旆猎猎,半空之中随着黄沙劲舞的用青漆书写的巨大的‘随’字,急雨般的鼓点中恣意扬动的明黄披风……那威凛之气,分毫不损传入他脑中,鲜明深刻。
即使看不清他面容,即使他们隔着数里黄沙,整个战场··那一刻,他看到的绝不是一个十六岁少年,而是一个朗声长笑中,便使敌军销铁断金倒戈数里血染那整片黄沙的男人,一个举手投足间使敌军心惊胆战的王者。
那一刻,他记忆里有了一个值得用一生精力去应付的敌手,而不是一个未满十六岁的弱冠少年,更不是眼前这个有着一副令天下女人汗颜的容貌的男人··“不可思议吗,我也觉得。”
盯着这上天精作的脸孔,沐云露出嘲讽之色,“这与我的印象差太多·”任谁知道自己心心念念视为可怕劲敌的人原是这么一个惊天动地的美人,恐怕都会觉得讽刺。
“差太多莫非主上以前见过随王”江远眼中有着显然的惊讶··沐云仰头闭目·“说不上见过,当时隔得太远,根本看不清面容,只是个模糊印象。”
江远点点头,看着沐云一张沉浸回忆的脸,不由笑道:“那原本主上印象中随王又是怎生一幅模样莫非身高一丈,满面虬髯的彪形大汉一个”·“不是。”
“呃,那是怎样”·沐云斜睨了他一眼,“你想知道”·江远点头··“獠牙、长鼻、豹眼、狮身,怪物一个。”
沐云一字一句··“……”·江远一双眼瞪得老大,满脸难以置信地看着面前依旧毫无表情的男人··“这样的回答能否满足你的好奇”沐云凑近。
“满……意·”江远蹭地一下自突然靠近的沐云身边跳开,将头转到另一边··“很好笑”身后沐云阴阴发问。
“啊……完全不好笑·”·“那你刚刚是在暗里嘲讽我讲笑话的水平差”·“不,”江远低眉顺目,满脸正经:“主上说笑的水平简直独步天下。”
“真的”沐云眯着眼细细审视那张一本正经的脸孔半晌,淡淡开口:“江远,若你想继续笑,本座有十七八种方法让你笑个痛快,或者……比起笑来,你更想尝尝那种欲仙欲死的滋味本座那方面的功夫保管让你打从心底赞叹,绝、对、腹诽不起来,想试”·像突然踩到响尾蛇尾巴,江远对那两道不怀好意的邪佞眼神退避不及,又跳开好几步。
神经坚硬如黑耀岩的男人竟然经不起他三言两语的嘲笑,就这么恼羞成怒起来·呃,这该说是可爱还是可怕·江远苦着脸,烦恼该如何平抚自己煽起的怒气。
一声轻微的低哼让剑拔弩张的二人注意力瞬间转移过去·那一直未睁开的长睫,闪动两下,便缓缓张开··“你醒了,王爷”江远俯身。
那长睫神经质地急促眨动,乌亮的眼眸中还是一片昏睡刚醒的迷懵,对凑到自己眼前的这副平凡男人脸孔只是呆呆瞪着发愣··江远不由笑了:“王爷莫非还在梦中”·一声哧笑,即令那呆滞眼神倏然褪去,恢复了原本的清亮。
“你是谁”·“在下江远·”·“王爷此刻觉得怎样”·随王轻哼:“即已为阶下囚,本王身死早已不计,又问这些无聊的作甚。”
随王转过脸不再理睬江远,江远望望沐云,随后退开··沐云走到床榻前,“王爷万金之体,若轻言身死,岂不让这天下骚动黎民不安·”·随王冷笑:“你休要打这种如意算盘,以为抓了本王便可任你为所欲为,那可要大错特错。”
沐云挑高眉宇,神色悠然:“哦,本座以为,在那威风凛凛的银盔军前王爷你这张脸可比那御制虎符更有震慑力啊·”·纵然如此处境,随王依旧神色未有丝毫慌乱。
“银盔军兵不过数万,领军之将不过数百,而我朝能征善战之士,善用谋略之将又何止数万数百·你不知己不知彼,未战已呈败势,还兀自狂妄·”·沐云听了,竟未生气,反而哈哈大笑两声:“如此说来,王爷你未必也真个知己知彼——不仅王府军士,就是这整个朝野,甚至百姓黎民,都将你奉为神明,王爷你切莫自我贬低身价,何况——你的价值还远不止此啊……”·沐云捏住随王下颌将那偏向一旁的脸颊拉正,一脸轻谩:“抛却‘随王’之名,单凭这容姿,恐怕就能令天下男女俯首称臣,哈哈——”·随王静静看着上方放声肆笑如梦魇般的男人,忽然露出一丝复杂笑意。
“你以为万事皆在你掌握之中,须知这世间之事最是变幻莫测……”·这笑来得突然,复杂中突着诡异,让人极是捉摸不透·未待片许,一阵奇怪的轻脆如暴栗般的声响从床上的随王身上发出。
“不好”一直垂眉顺目未有声息的江远一声轻呼,身形未及展动,旁边的男人已是一声惊怒暴喝,双手如电连点随王数处大穴,饶是身手快捷如飞云阁主,那白玉般的面孔已透着血色的殷红,一缕鲜血如华丽的上好朱丝自随王精致的嘴角不断溢出。
“九转断魂裂·”沐云静静吐出几个字··“没想到堂堂王爷也会学这种绝命招数,以为你不会武,一时大意,险些酿成大错·”自方才那声惊怒交加的暴喝响过,沐云面色便一直冷得出奇,眼中却有暴虐的星子沸腾。
随王发出微弱的笑意:“某种情况下,自绝也是一种必要的自救·”·鲜血历历之下,笑意鲜艳刺目·沐云手起掌落,竟将本已气息微弱的随王打晕过去。
这男人,虽未出声,甚至自方才起,那坚毅面孔上的表情变化也少得可怜,但他周身的气息早已凝滞,冻结在他的暴怒中··“主上,你……方才失控了……”看着男人兀自未歇的狂暴,江远在身后轻叹。
任何一个有理智的人都不会再对已是命悬一线的重要筹码再做雪上加霜的举动··江远朝床上晕厥的人浅浅一瞥·“他的身体似乎……”·沐云沉然不语,将床上虚弱的身躯横抱肋下,转身步出牢门。
一辈子视为敌手的男人如今如羔羊般横卧在自己臂间,任人宰割,这种违和的荒谬感让沐云无法忽视··“我不会让他就这么死——不管他是谁。”
沐云凝冷的声音自前方几步之遥传来,跟在他身后的脚步微一停滞,瞬即恢复往日自若,如常跟上··王者天下 12·这几日,拢翠阁西苑东边的留园暗中飘着一种不寻常的神秘气息。
整个西苑都在谈论那个园子里的神秘新进住客,其骚动程度也只有半月前江远住进露园时可比··“公子,公子,那屋里的人到底长什么模样”这是最近几天来秋云每日必提的话茬。
“什么人”一手拿着书卷身子斜斜靠在软椅上,江远此刻的模样比食饮餍足后腆着肚皮在外晒太阳的碧虎还要慵懒··秋云鼓起嘴,一脸不悦。
“公子尽打马虎眼,那天你明明和主上一起回来,还带回那个神秘的美人·”·“哦,你说那个人啊·”江远放下书卷,语气闲散··“啊,他到底长啥样子啊”·“一个鼻子两只眼。”
秋云瞪着眼珠子愣了半天,忽地扑楞一笑,舌头搭得啧啧作响·“这就奇了,公子向来是那种有啥说啥不藏着掖着的人,今日个是怎么了呀·”小丫头凑到江远近处,一脸暧昧的笑,“莫非你在吃醋不成,公子”·吃醋江远不明所以。
“公--子--”秋云双眼微睨江远,一脸你又开始装傻了吧的表情·“整个西苑这几天都吵得热火朝天,更有趣的是,据说,肖公子房里的小琴偶尔瞥见那人相貌,一脸惊呆的表情,哈哈,那个眼高于顶的臭丫头一直凭着她主子的好样貌在西苑里耀武扬威,这次大概受到的打击不小。”
秋云笑得像十年怨气终于得出得畅快淋漓,回神一看,她那位公子又自去看他的书去了·“公子,你到底明不明白”·“明白什么”·“那个人是个人人吃惊的美人耶。”
秋云声调猛提高了八度··“那又怎样,就算那人美若天仙,干我何事”·秋云朝似乎真是一头雾水的江远眨眨眼:“公子,你是真不知还是装糊涂--整个西苑的人都看着呢,现在忽然来了这么个神秘美人,主上似乎也很紧张他--西苑那些人可都盼着你失宠呐……”·‘失宠’二字让江远从白纸黑字的书间抬头,失宠·“‘失宠’谁失宠失谁的宠”江远的嘴呆呆地微张。
秋云弯腰低头,正正对准江远询问的眼神,掷地有声··“你失宠,失主上的宠·”·每由秋云嘴中蹦出的每一个字便让向来沉静如水的江远公子的嘴愈张大一分。
把江远手中书卷拿过放一旁,秋云一脸受不了的表情开始叹气叨唠不停,全不顾她眼前这位公子险些一个坐不稳从软椅上摔下来··“公子容貌虽算不上出众,但公子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令人心折的气质,主上眼中的公子肯定是特别的。”
“秋云……”江远终于有点受不了的打断她的自言自语,“我是因养伤才临时住进西苑·”·虽然是被逼不得已进来,却不得不承认舒适清幽的西苑是疗伤佳地,更有飞云阁主亲自诊断配药,是以由最初的不情愿及到后来,江远也无理可拒了。
不料,竟生出这样的流言··“公子,秋云其实也清楚你和主上并没有她们所认为的那种关系,不过,这流言也决不是空穴来风--我们虽然脑袋简单,可眼睛却亮得很。
主上确实对你很特别……常人也许未必,可以主上性格,他对你的所作所为已超出一般上司下属关系·”秋云转过屏风后拿了茶壶泡茶,嘴中兀自不肯停。
·“公子可能不知道,你刚住进的那几天,伤口迸裂,高烧一直不退,都是主上亲自为你配药敷药换药--莫说这个西苑,放眼整个飞云阁,又有哪个受过这种殊荣……也难怪她们会眼红……”·茶泡好,出来一看,软椅上早已不见人。
斜晖脉脉,入秋的林子染上层橘色的淡金·让人感动的柔和温暖里,有直令人无限遐思的明亮绮丽流转于初秋傍晚的空气中··林下,落叶成毡·一人左手持壶右手倾杯,靠着树干坐在枯叶之上独酌。
独酌,无醉··“莫不成你常常偷了酒来这里喝”突然现身近处的人实已站了会儿·一身黑衫,简单的衣着,晦暗的颜色,然这人身上所透出的危险凌厉气息却比任何华丽装饰更攫人心神让人深感压迫。
十步之内,让人绝对不可逼视··对于自己上司突然现身,江远并未有任何局促吃惊,微转过脸孔对着沐云扬扬手中酒壶,微笑:“要不要也来上一杯,可惜壶中所剩不多。”
沐云走至跟前站定,扫了他手中酒壶一眼,沉声道:“你箭伤未愈,酒还是少饮的好·”·“伤已大好,”江远将壶中剩酒满满斟上一杯递上,面上浅浅笑意比酒更醇。
“顶级状元红,请君品尝·”·沐云瞅着那酒杯少许,接了,才道:“这酒哪来的”江远伤好之前,露园不会有酒这种东西。
“乘秋云睡觉时在西苑大厨房地窖里偷的·”看着沐云还算平和的脸色,江远老实交待··淡淡一瞥,沐云并未再说,靠着树干坐下默默喝起酒来。
空旷沉寂的树林,娴静柔顺的风声,似睡似醒的二人··晚风慵懒,却吹不散突兀静默中如弦般紧绷的气息··江远拉紧嗓子不自然地咳嗽了声·普天之下恐怕还没有人能和飞云阁主并肩坐着而不紧张局促的,何况,他还是自己的上司。
“咳,主上找我有事”·沐云眼神自他面上滑过,语声冷硬:“是你有话对我说吧你这几天不是一直都为那些药人胸中郁闷吗”江远望上自己上司无论何时都挂着冷漠的脸,有淡淡的惊讶。
沐云嘴角微扬,竟含了抹笑·“早就知以你的个性,必定不会对他们视而不见,没想到你还忍了这好几天不去找我·”·清亮的眼神在沐云面上谨慎缓慢地游移,似疑惑又似探询,仿佛要看清面前这人的眼中自己的模样。
四目两两在空中交汇,思潮如蝶翼翻飞,却也只是片刻瞬间之事,尔后顺即错开··江远移开对视的目光,头微微垂下··“虽蒙主上器重,然你是主,我是臣,主上行事又哪里能容我置喙……”·“所以你就天天躲在这里喝闷酒”沐云肃冷的眼直视江远。
“我不明白……”江远轻轻叹道,“为何要将他们变成那样,寻常人不行吗……”·沐云冷冷道:“我需要的是能听从命令完成职责的下属,比起正常人,他们绝对忠诚决不会背叛。”
江远闭了闭眼,将眼中快要溢出的忧伤遮盖了去·眼前这个男人或许明白他,可他却着实不明白这个男人·他曾看见那双冰凉冷酷能瞬间置人于死的手轻巧甚至堪称温柔地为碧虎裹伤。
能亲和地对待一只猫,却冷酷地对待一群人··“那些人还活着吧”·“如果你所指的‘活’没有深层的含义,你可以如此认为。”
江远默然片刻方继续发问:“还能让他们恢复正常吗”·“当然·”·看到表情瞬间轻松下来的江远,沐云发出一声沉笑。
“表情变化还真大,担心他们永远沦为活死人--你还真是善心·”·嘲笑讥讽江远并不理会,望着沐云满脸诚恳·“江远恳请,主上他日大事成就之际,让他们恢复正常。”
·沐云挑挑眉,语气轻飘飘的·“为何要放人这对我完全无半点好处,而且作为交易一方,我实在吃亏得很·”·江远一时愣住,未料到沐云拒绝得如此迅速直接。
“我若说他们是自愿作药人,你大概也不会相信·”江远默然··沐云看着他表情便当了默认,冷哼一声,也不多作解释,闭了嘴不再言语·就这样让静默在两人之间的气氛愈拉愈紧。
江远低眉垂目,整个人都陷入压抑的沉默中·夕阳打在他低垂的眉睑上,那份淡淡的忧郁也似阴影在光下显出透明的幻惑··沐云紧紧凝视,终于,暗里轻叹声,开口说道:“他们大都是边界流民,生活无法为继,没有出路,一箱白银抵自己一条命来换取家人安稳无忧的生活,与白白杀死自己徒留一笔无法支付的安葬费给家人,这二者间的差别,你觉得还用我逼迫他们为我试药吗”·事实很明显。
江远沉默着··“那位随王爷,以为他辖下江山福临万家,尽是富贵安定——贵为王爷,终究是抛不掉玉堂金马高高在上的贵族气,恐怕料不到他苦心经营的国家已风雨飘摇,有那么多无法生活穷苦到甘愿出卖躯体灵魂来换取亲人生存的存在。”
沐云眼中露出些许嘲弄··约有一盏茶功夫,江远未出任何声响,连声息都淡了去·当天际那抹橘色褪去,先前的丽色变得暗淡,江远嘴角轻扬,脸上竟也带出了分明的轻嘲。
“你说的没错,不了解自己百姓的真正境况,他这个随王,不过尔尔·”江远把玩着手上酒杯,脸上泛起不以为然的轻笑·“自以为天下清平,却连他子民是否衣食飨足都无法保证,随王——随王——这二字还真令人遗憾呐。”
沐云听了哈哈大笑接道:“更为遗憾的是,即便他真个明白,现今恐怕也无力做些什么·”·江远眼神闪了闪,却未说什么··两人在树下靠坐,不觉间已是天色沉暗。
远处隐隐传来侍女的呼唤,万家炊烟,暮鼓声声,正是晚饭时刻··沐云起身朝回苑方向走去·江远伸手拂落沾上衣襟的枯叶,耳中听着远处秋云的呼唤一声盖过一声,一刻想到了什么,手停了一下,然后用一种近似怪异的腔调对前面的人说:“主上……我最近听到一些怪异的传言。”
江远徐徐跟在沐云身后,语气却躲闪不定··沐云回头,正看到自己那向来淡定的属下一脸尴尬神色,显然在为不知该如何措辞而烦恼,心中好笑,却淡淡开口。
“说什么”·“说……我是你……的……”·“男宠”沐云眉宇轻扬,脸上的揶揄之色让整个面部柔和了不少,飞云阁主心情不错。
江远嘴张得大大的:“主上难道你一点也不吃惊,不觉得荒唐”·“荒唐该说正常吧·”促狭的笑意出现在飞云阁主黝黑锐利的眸中。
那幅神情又变成了江远平日里最最讨厌避之不及的表情--略带轻佻,几分邪佞,却终是深沉··“你住我寝苑,日日和我相伴,你不做我的男宠,难道--”飞云阁主眯着眼,拉紧眉,促狭中多了分危险。
“你想让我作你的”·咚地一声,江远一个不留神额头撞上一旁斜伸出来的树枝··他根本就是故意,这流言他乐见其成·明白这点后,江远放下揉捏额头的手,挺挺胸膛,让自己的声音听来更中气十足。
“主上,我明天就搬出露园·”·“伤好再说·”·“伤已经大好·”·“不许·”·“为什么”·“不许就是不许。”
“我们根本就不是那样的关系,那些根本就是子虚乌有,胡编乱造·”·“如果你这么在意事实,我不介意让它名副其实·”·……·王者天下 13·江远依然住在露园。
每日只呆在园内看书习字,任外面流言疯长,自与他无关··“公子,外面太阳暖和着,要不要睡外面去”·江远仰卧软椅上,似已睡去又似深思,眼皮也不曾眨动一下。
秋云却已见惯自己主子这副神游天外的模样,早已见怪不怪··“公子,你到底还有什么不满意主上恐怕也是听到那些流言,这几日对公子你比以前还要好些啦。”
“秋云,你该准备午饭了·”江远闭着眼睛说··“啊,差点忘了,厨房里还煲着汤呢·”秋云急急奔往厨房··椅上的江远翻了个身,缓缓睁开的眼中,乍放的那抹清澈晶亮得让人乍见发怵。
只是眨眼间,那抹凛凛亮色便已隐去,为旁人所熟悉的闲淡懒散所替代··一只碧绿眼瞳的虎纹大猫趴在软椅上,开始兴趣盎然地玩弄他的衣襟下摆,不时用头拱拱他的手,想让他和自己玩耍。
江远被那拱来拱去的脑袋弄得不堪其扰,抬手将那颗威风凛凛的圆头拍开,示意不要打扰·求宠不成反遭讨厌,大猫恼羞成怒,开始嘴爪并用,撕扯江远那可怜的衣襟,嘴中并发出低低的闷吼,那模样恐怕任谁也不会拿它当猫看。
江远面露无奈,在胸前摸了摸,一个五彩丝线缠绕的毛线绒团在羞恼的猫儿眼下晃了几下,逗弄似地在空中绕了几圈,然后划了个完美的弧线落在阳光灿烂的院子里,趴在他身上的碧虎歪着脑袋收起脾气,朝江远空空的手掌看看,朝院子里望望,然后嗖地一下飞奔出门外,胖爪子捧起线团开始玩的热火朝天。
“还好,总算有点猫样·”·满意地小声嘀咕,江远再次翻身,安然睡去··一觉醒来,天色已沉,秋云端了水给他净脸·小丫头笑得一脸诡异。
江远梳洗完毕,进了饭厅,瞬间便明白那小丫头的满脸诡异由何而来··他那英明神武的主上正坐在饭桌旁,显然在等他醒转·江远不由叹息一声·自从告知园中流言之事,他这上司反倒来得更勤。
江远皱皱眉:“主上,这段时间你似乎闲得很·”·故意如此,让流言愈演愈烈,一副看好戏的心思,这种孩子般的恶趣味,江远头痛得很,却也无奈。
“怎么,我来得繁,不喜欢”桌旁的男人问得一脸故意··“不是……吃饭吧·”在这种话题上,江远总是很明智地点到为止。
沐云见他有意回避,也干脆放过,并不穷追猛打·手一伸,拿出请柬一样的东西··“丞相府扬州宅邸,这月十八·你扬州城住处转来的请柬。”
江远拿着请柬翻了翻,显然无甚兴趣··“人家堂堂相府,是何所在,我一江湖无名,且身份不便,不去也罢·”·“不,你一定要去。”
沐云摇头,眼神瞬间变为深邃··“而且,不止一个人·”·当月十八·扬州城,相府宅邸··相府华老夫人八十大寿·华府三代宰辅,声威赫赫,京中高官几乎齐聚此地。
一时热闹无两··门外,冠盖如云,车马倥偬·更有相府护卫锦衣大刀,自相府门外两队直线排开至街心·繁华热闹中自有一股人臣颠峰处的威严荣光。
“闲人江远,特来替华老夫人贺寿·这位是我朋友,慕相府寿宴盛景,特来一观·”·负责门口待客的侍卫接下请柬扫了眼一身青衣的江远,随即目光转向他身旁之人。
身着锦衣头戴玉冠的沐云,怎样看也象是个气度不凡的贵介公子一个,侍卫虽疑惑是哪家公子不肯报出身分,却碍于上面交待,须对这位江远公子要特别客气,遂不敢多问。
一躬身将二人让进府内··二人随着待客小厮一路步进相府,沐云高大异于常人的身形一路引得不少人侧目,让本不想引人注目的江远不由叹息:“让你穿这身衣服,竟也错了——原该让你打扮成小厮模样才对。”
·碍于四周人群,沐云压着嗓门沉哼了声:“你还真敢说·”·两人在席间坐定,不多时便见那当朝宰辅年轻相爷亲自出来待客·言笑晏晏,一身滚银丝边纺绸袍更称得人似玉树气韵风流。
众官尽起身,待众人一一拜过,华相行至江沐二人席前,笑意更见盈然,对着江远微微一礼:“江远兄能来,程玉实在深感高兴·”说罢目光一转,朝江远身旁的沐云看去,嘴中问道,“这位公子好生面熟,莫不是上次……”·“他正是上次相爷在摇情坊见过的沐云。”
沐云朝着当朝宰相略微一礼,神情不卑不亢:“见过相爷·上次摇情坊多有得罪,请勿见怪·”·“沐公子休要多礼·江远兄于我有救命之恩,又是八拜之交,些许小事请勿以为念。”
华程玉说话间朝沐云上上下下细细打量一番,大赞道:“上次因太过仓促,未及细看,今日再见,沐公子果然器宇轩昂,一见之下令人心折·如此人物,真是令本府壁上生辉。”
沐云淡淡笑答:“相爷缪赞,相爷年少得意,才是人中龙凤·”·华相在又与二人寒暄片刻才离去·遍观来客坐席,尽皆金龟蟒带,互作笑谈。
唯江沐二人远坐席边,不与人交谈·好在宾客实多,二人又敛气收声,刻意隐藏,故在这声浪翻滚的大厅并不突兀··祝寿典乐响过,华老夫人也在华相搀扶下进了大厅接受众人祝寿献词,之后便进了内堂,与来宾一并观赏杂耍表演。
杂耍队俱是一二三岁面目清秀身着五彩服装的少年,身轻体柔,翻腾倒立都熟练之际·最后收场一曲目叫‘彩云叠翠’·杂耍少年一人一人叠将上去竟至十来人高,而俏然立在最顶端者,一身湖绿翠衫,身材玲珑,竟是一名少女。
少女单足在人梯顶端伫立,那抹俏生生的姿态,便宛如山岚叠翠中拥了一朵娇俏的山茶·而她以单足踏于银盘之上,整个人在银盘之上时而轻盈作舞时而翻转跳跃,其惊险处让观者屏息,而那美妙姿态却引得厅内一阵阵喝彩。
少女面泛微笑,突然拔起身体单脚连旋数下,正待要完成高难度动作以博取更热烈的掌声来结束这场表演之际,忽然发出一声小小的惊呼·旋转太急,她竟然于半空中失了平衡,身体直直朝位置靠近表演场所的江沐二人坐席跌落。
若落得实了,这满桌酒碟飞溅不说,恐怕这少女也会为碎片所伤··沐云头也不抬,在少女朝他跌落前单手虚空对着那少女一托,于半空之中阻了她坠落之势,将她抛了开去。
众人未及惊呼前,那少女竟又稳稳立在了最顶端的银盘之上·笑意盈盈,朝着寿星贺寿,并未有丝毫慌乱··众人怔了一瞬才拍掌轰然叫好,只道方才那一跌落也是表演部分。
“方才多亏公子搭救,才让我免于出丑·”杂耍少女谢了场,径直走到二人桌旁,朝着沐云屈身福了一福·神情娇俏,眼波流转··“不必。”
沐云眉眼冷淡,并不愿多加理睬··少女娇容上不由带了几抹愠色,正想发话··“灵儿你还嫌闹得不够,还要在这里打扰我的贵客。”
正是华相沉着脸走过来·少女见了华相嘴角一嘟,并不回嘴·华相白了她一眼,对沐云谢道:“方才多谢沐公子搭救,舍妹生性玩劣,让你们见笑了。”
说罢朝身旁的华灵眼一瞪:“还不回内堂去,一女孩子家竟在外面抛头露面的·”·“人家想替祖母祝寿,让她老人家高兴高兴嘛·”华灵嘟囔着,却不敢违背兄长命令,朝沐云瞟了眼,方自蔫蔫离去。
那眼神似嗔似怨,极是丰富,可惜沐云始终只是低头饮酒··沐云一身华服,如今又刻意敛了那股冷冽霸气,当真是朗朗眉目,英挺潇洒,又出手相助,引得人家小姑娘芳心荡漾也是常事。
“方才她是故意的·”待华相走开,江远凑近憋着笑轻声道,“这相府小姐恐怕是看上你了,沐公子——今日穿这身衣服果然是对的。”
沐云冷冷扫他一眼:“我只不过不想让这一桌酒菜白白浪费·”·祝寿高潮,是当朝圣上的贺寿圣旨·华相领着厅中诸官待为接领,一时荣耀无两。
“随王府竟没人来拜寿·”江远目光扫过大厅,语声略带着不可思议·沐云饮着酒望着大门方向并未接口··寿宴正值酒乐酣然,大门外忽起了阵骚动,压过厅中宾客的喧哗,众人诧异之际,忽觉兵戈刺目,刀剑森然。
数百名兵士从厅外突入,迅速分为两队在大厅布列开来··当首一人,轻盔将服,站在大厅中心,合手向众人一揖,朗声道:“末将周严,奉令追缉飞云阁嫌犯,怀疑贼人可能乘打相府寿宴之际乘乱潜入,危及各位大人安全。
请诸位大人静静配合,勿要慌乱·”此人正是几月前因保护钦差不力被撤职的扬州太守周严·说完,环视大厅,面色谨凛··“传令下去,全府封锁任何人不得踏出相府一步”·这下正所谓变故横生,让厅中诸人一时竟不知如何反应。
·王者天下 14·“传令下去,封锁整个相府,未得命令,任何人不得踏出相府一步·”·这一下变故横生,厅中诸人一时不知作何反应,方才欢歌朗笑的相府大厅一时竟鸦雀无声,待见一对兵士在厅中穿梭,气息紧绷的沉默中有人拍席而起。
“你是何人,竟敢擅闯当朝宰相寿宴大厅”众人听得这一声怒喝,方自从梦中醒转·相府筵席之上,尽是高朋贵客,岂把一小小巡抚史放在眼内。
霎时呼喝声四起·周严冷面扫视四周,微一抬手,霎时刀剑铿锵,数百名士兵手持刀刃,神色冰冷,竟完全无视这满座高官重臣··“银盔军”·不知谁低声惊呼了一句。
众人这才注意到厅中兵士无一例外均是银色头盔灰色轻甲·顷刻,叱责混乱顿消弥于无形,厅中又复之前凝重静默··愈发静默中,四城巡抚史冷冷道:“末将奉随王爷均令,追查叛贼,事关国家安危与在座诸位大人性命。
请诸位大人少作忍耐,若到时漏放了反贼,殆误军机,不仅末将罪责难逃,恐怕在座诸位也担当不起·”·大厅中不再有任何言语叱责·银盔军、随王府,这些字眼便带着一种威慑,一种让人信服的力量,一种守卫这个国家的中坚力量。
无人出声,无人违抗,偌大相府大厅只有银盔军凛然的脚步来回穿梭,以及周严环视全厅的锐利视线··或是江沐二人太过显眼,四城巡抚史几个大步便跨到了二人之前,眼神在二人面上来回扫视,面色冷凝,正待开口,外间一抹威严冷肃的嗓音沉沉传入。
“是谁给你这个权力封锁相府入内搜查的”·来人俊脸沉冷,正是当朝宰辅华程玉··周严一见,忙收了煞气敛眉躬身:“末将周严参见相爷。”
华程玉朝厅中望了眼,双目来回在周严身上滑过,冷冷哼道:“你就是那个几月前因护卫不周致使钦差丧命,被革了职的扬州太守”·周严眉垂得更低:“末将正是。”
“现下何职”·“末将现为四城巡抚史,随王府狄将军帐下中朗将·”·“官居何品”·“正五品。”
华程玉一脸冷然讥诮:“一个小小五品,四城巡抚史竟敢在相府放肆,胆量也不小,敢情周太守跟了随王爷竟是比以前更风光,不知相爷只知随王了”·被当朝宰辅当众奚落,周严不由耳根熏然。
早闻随王府与相府有嫌隙,今日亲身体会果不其然·一想到今日自己来这的目的,更不由背冒冷汗,总算醒起自己的任务,神色一凛,咚地跪下,昂然仰视这少年宰辅朗声道:“末将先请侵扰相府之罪。
然末将任务在身,万请相爷见谅,飞云反贼威胁朝廷社稷,危害百姓安定,圣上御旨严加巢剿,重责之前,周严不知随王不知相爷,只知缉拿反贼之责”·这一席话锵然有声,华程玉愣了愣,未料一个小小五品贬谪官儿竟敢义正词严当众与他顶撞,多少面子上挂不住,面色沉了一沉,然不愧是少年当权的宰辅,瞬即缓和了面色,扭头对身旁的江沐二人笑道:“好一个‘重责之前,不知随王,不知相爷’,呵呵,竟当众被一五品中郎将‘晓以大意’,江兄沐兄,是否觉得我这相爷作得甚为无趣啊”·沐云扫了地上的周严两眼,神色木然。
而江远未料会被华程玉突然提名,仓促间不知作何表情,咳嗽一声方勉强道:“哪里哪里,朝廷有此良臣忠士,可喜可贺,咳,可喜可贺……”·“是吗”上一刻还脸色发黑的相爷此刻竟笑得眉眼都弯了,“被你如此一说,我也觉得,有此忠臣良将,也真不错啊。
哈哈——”·众人尽是诧异,跪在地上的周严更是背脊冒汗·他很清楚,自己面前这个十三状元十八拜相的宰相大人,可不是吃素的——从他方才跪下请罪起到现在,他仍旧跪在地上,这笑意盈盈的相爷就未叫他起来过。
“周将军,这搜查你还要继续吗”华程玉淡淡看着地上的周严问·周严不知如何回答·说继续吧,他人现在还跪着,若未得命令冒然起身,倒得了个‘欺上’的罪名,连王爷面上也不好看。
说‘不’吧,先前说得正气凛然,此刻退缩,未免给人落个‘虎头蛇尾’的印象··正进退维谷之际,门外一声响亮的报备惊翻了大厅··“随王府狄将军前来贺寿——”·王者天下 15·这一声呼喝让厅中紧绷到极至的气氛反而松了下来,众人尽皆翘首观望这随王帐下第一智将。
江沐二人对望一眼,各自举动却是迥然有别·对于朝廷宿敌到来,沐云昂然举目,盯着门口进来之人眼神灼灼,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而江远一举一动看上去则要似谨慎许多。
满座侧目中,唯他一人声色不动,仍自持杯小饮,眸光低垂,似全不在意··“长清拜寿来迟,望相爷见谅·”·门外传入中气十足的嗓音,接着一声朗笑,一人沉首健步在众人瞩目下步入相府大厅,眉开目阔,面容俊朗,儒袍加身,正是当今随王帐下第一人,威武将军狄长清。
华程玉见了,跨步上前,微一礼谦逊应道:“将军能亲自赏脸前来,相府满堂生辉·”·这话却也并非全是华相爷客套之辞,狄长清能来,不亚于随王亲临。
“王爷因事物繁忙未便前来,特派长清来替老夫人贺寿……”狄长清说罢手一摆,身后侍从便将贺寿礼品在相府下人带领下抬入了内堂·两人又对着互自客套了几句,那狄长清似乎这会儿才看到厅中一直跪着未起的周严,皱皱眉,轻喝道:“你不起来还想跪到何时竟然如此贸贸然就闯入,惊扰相爷及诸位大人,还不快向相爷请罪。”
跪在地上正值骑虎难下的周严得了赦令,这才拍拍衣襟自地上起身,拱起手弯了腰对着华程玉及众客团团一转,却是满嘴黄莲,出不得声,心里对他这位上司倒越发服得紧了。
要他带兵硬闯是他,现在若无其事来扮白脸的也是他·难道这天下做下属的都得像他一样做这种猪八戒照镜子--两头不是人的苦活·“退下吧。”
“是·”周严心下嘀咕,嘴上却不敢丝毫怠慢,应了声,一挥手数百名银盔军眨眼间从大厅退了个干净,一如来时之速··狄长清忽然走至厅中心,以手举杯对着厅中诸客大声道:“大人们,事非寻常,想必各位当中有从京城前来应有耳闻……乌孙、月氏、回纥、东夷、柔然五国使者,在途经苏州时遇刺……”狄长清双目朝厅中众人面上肃然扫过,“据查证,乃是飞云阁高手所为,圣上大为震怒,责严查此事。
今后各位大人若有线索请不吝告知·”厅中诸人听闻如此一件大事,事先知道的倒还罢了,不知道的人便小声议论开来·狄长清见厅中气氛霎时紧绷,举杯笑道:“不过这终究是公事,如今乃是相府大厅、老夫人寿宴,诸位只管尽情饮酒为乐,切莫因方才我一句话而淡了兴致,如若这样,那长清回去恐怕要挨我家王爷责骂咯。”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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