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山渐近伴夕阳(中部) by 银筝(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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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山渐近伴夕阳(中部) by 银筝(2)
·    他将凌琛放至榻上,一面扯落他腰带,将外袍褪下,露出大半胸膛,见那肌肤嫣红,艳若经霜秋叶,忽觉有些不对,附身问道:“你喝了多少酒怎地身子这般红”·    凌琛被他揉搓得迷离万端,哪里记得清楚,咕哝道:“好似……也没喝多少……”独孤敬烈捧着他的脸,沉声道:“不对。”
凌家人的酒量酒品,他俱知道得清楚,因是海量,所以无论如何暴饮,脸色也无多大变化·凌琛更因相貌肖母,肤色极白,因此从不曾有过如此脸红如烈火的时候。
    凌琛笑道:“那将军便来为我解酒·”说着,一臂勾倒独孤敬烈,拉至自己身上··    独孤敬烈虽心中不安,但此时情热似火,那能自制见臂中一段躯体,横陈身下,如红玉晶莹,悦目至极。
再忍不得,涌身压上那柔韧小腹·凌琛低叫一声,立时被他封住了嘴唇··    凌琛因是半醉,酒气□□一时齐上,汹汹袭来,更是骨软筋麻,不一时已挣动不得,只能任着独孤敬烈摆弄自己。
平日里骄傲飞扬的滦川公,如今横陈枕上,任君采撷的模样,极是撩人·他的情人掬他入怀,万般轻怜蜜爱,只恨不能抚他万一,终是情不自禁地柔声道:“我……真舍不得将你让给……别人……”·    凌琛半撩眼帘,似听非听地呓道:“别人……谁”·    独孤敬烈微微叹息,拥紧了他动作,再不答言。
    作者有话要说:虽然文冷,但是我想还是说一声的好……明天要停更了,因为清明节非得出去不可……清明后再更··    谢谢看文鼓励我的GN们,鞠躬……·    ☆、并肩作战·    一时情潮褪去,凌琛已无力支持,在独孤敬烈臂中昏昏睡去。
独孤敬烈为他擦拭身子,见他酒气俱化了汗滴如雨,浸得鬓发淌水,枕席俱湿得透了,暗暗心惊道:“如何热成这般”又惊觉他身上已无酒气,却微带暗香,却又觉得那香气似曾相识,却不是自己熟悉的气息。
心中微疑复忧,生怕他身体不适·却见那人在自己怀中睡得踏实,鼻息细微,面容如稚子般天真柔和,直如儿时乖巧情状,心中怜爱无比·为他拭净身体,着了干净衣物,又裹了薄被,抱到房中一张罗汉榻上安睡。
服侍完毕,方收拾了出门,去为捣蛋鬼整理武州军务··    他不是北平将领,插手北平军务本有僭越之嫌,奈何武州卫将领大半醉成烂泥,无人理事·且独孤敬烈位高权重,又与自家世子交好,因此整束军众,亦无甚阻碍。
又兼凌琛早有严令:酒宴其后一日之内,众军皆禁足不得出营,便是防着军队纵性之后,搅扰地方·因此城中虽军务松懈,警备倒是一如既往,城中亦平稳安定,不曾生乱。
    武州城内数千醉鬼,一朝醒酒,已是黄昏·众将见城阁井然,暗自乍舌不已,暗道皆知世子与武德将军交情深厚,不想默契如此·独孤敬烈惦着凌琛大醉,不知如何,忙忙发付了当夜值巡等事,下令散帐,自袖了几份紧要文书,回军府内院去了。
    他与凌琛交情如此之深,因此直入凌琛所居正院,无人阻拦·刚至阶下,忽见凌琛侍卫娄永文忙忙掀帘出来,手中提着一个食盒·娄永文见是武德将军,哭丧着脸打了个招呼。
正从西廊下转过来的侍卫领邹凯瞧见他这般无状,连忙狠瞪了他一眼··    娄永文被邹凯瞪惯了的,并不在意,只仿佛见着救星一般对着邹凯叫道:“邹大哥,爷又不见了……”邹凯正向独孤敬烈躬身行礼,听说,吩咐道:“爷在西厢房洗澡,你过去便了。”
    娄永文急道:“我哪不知爷洗澡还是我侍候的水呢·一转眼儿就不见了,就是水遁了也没这么快啊……”邹凯瞪眼道:“别胡说”娄永文委屈道:“我没胡说,我把这院儿都找遍了也没见着爷。
爹说这葛花解酒汤要趁热喝,最能解酒养肝,现下都没热气儿了……”·    他话还没说完,便听站在一旁一直没开口的武德将军轻咳一声,道:“去书房寻便了。”
说着,自己当先迈步去了·邹凯看傻愣愣站在原地的娄永文一眼,问道:“书房寻过没有”娄永文傻道:“内院书阁找了没见着啊……”·强强天之骄子恩怨情仇·    邹凯对着独孤敬烈的背影,瞧了一瞬,向发呆的娄永文示意道:“说的是军府书房,还不快去”·    凌琛果然在军府的大书房里,正执着一支大号狼毫,对着案上铺开的一大卷图册出神。
他沐浴方毕,长发濡湿,只用一枚竹纹镶金玉环松松束住,身上披一件天青色云鹤纹绉纱澜袍,未系腰带·瞧上去直是位贵家公子在苦读功课一般,十足的书卷气息。
但独孤敬烈却一眼便瞧出了他神色间肃杀之意纵横,将军决断中流,莫不如此··    凌琛听见他们的脚步声,抬眼看见独孤敬烈,冲他微微一笑·娄永文自独孤敬烈身后钻出来,絮叨着要他喝解酒汤。
凌琛虽不耐烦,却万不敢把他爹娄敬给招惹过来,只得接过碗来,苦着脸喝干净了·娄永文见他一面喝汤,还一面在图册上点画不停,知是军务要事,忙收拾了碗,自退出去了。
    独孤敬烈从袖中抽出文书,递了过去,道:“宣化府转来的几份文书,九路使节已有回音,在北戎了勒部寻到了十余名百姓·你需与温郁渎交接一番。”
凌琛听言,眼睛一亮,道:“这么快就找着了人,好极了·”·    他接了文书,目光扫过,瞬即看完,立时转身到书房内侧的书架上寻找。
虽在边野之地,书房的藏书自比不上北平王府,但凌家人文韬武略,极重收集图书,无论在何处驻防,书房都是最为吃重的布置之所·因此这武州军府中的书房,亦排满榉木大架,书卷摆得满坑满谷。
独孤敬烈见那猴孩子够不着书架顶层,也懒怠去搬梯子,直接跳上书架,踩着隔层就往上攀,惊道:“小心”连忙过去张臂护在下面,生怕他一脚踩滑摔下来。
    凌琛爬到书架顶上,东一把西一翻的乱找,将几张破烂不堪的羊皮地图从书架内层里抽取出来·那地图大约藏在书阁中太久,羊皮上脏物沾连在架上,粘在一处,轻易取不出来。
凌琛又拉又扯,又被积灰呛得直打喷嚏,把书架也震得乱晃·瞧得独孤敬烈心惊胆颤又咬牙切齿,恨不得把这捣蛋鬼抓下来痛揍一顿屁股··    凌琛终于将那几张地图抽了出来,低头见独孤敬烈正仰着头,一脸担忧地瞧着自己。
双臂箕张,如母鸡护雏一般·哧的一笑,顽皮之心又起,纵身便跳了下来·独孤敬烈立时伸臂接住,埋怨道:“又胡闹”·    凌琛顺势在他唇上轻轻一触,嬉皮笑脸地道:“再胡闹不是都有你在么”说着随手展开手中的地图,抖了抖灰尘,又打了个喷嚏。
独孤敬烈又气又笑,为他拭去脸上一星儿灰尘,道:“你要什么地图没有,非要到那些旮旯里去找”·    凌琛瞪眼道:“说的轻巧,北戎腹地地图是那么好找的么,皇家藏书阁里都没有。”
独孤敬烈道:“谁说没有……只是错漏不少罢了·”凌琛哼道:“废话,要是没有错漏,前朝的天翔军如何会陷在特律河谷全军覆没”他将手中虫蛀糟朽的地图小心地铺在案上,与方才的图册两相对照,细致地圈点出错漏遗失处,嘴里说道:“如果能有两年时间,我一定能为后世将领绘一套更完备的北戎腹地地图决不会再令中原的将士们枉死他乡”·    独孤敬烈望着那双神采飞扬的晶亮眸子,映出多少雄心壮志,无数光芒,直如艳阳洒落天际。
他深深地看着那目光,极满足地微微一笑,答道:“我明白·”揽住凌琛,与他同瞧那些朽烂地图,道:“你要多少时间,我都会想法子·”·    凌琛转头瞧瞧他,道:“这话什么意思你能让皇上不发兵新罗半岛”独孤敬烈摇摇头,道:“剑南道造舰太急,已生乱民,皇上尚不肯下旨停止造舰,不就是为了北征新罗,在北疆重新控制住局面么”他吻着凌琛的鬓发,道:“不过……我能让他不能大举兴兵。”
凌琛笑道:“哦,什么好主意,说来听听”·    独孤敬烈在案上抽取了高句丽图册,在凌琛面前展开来,道:“若要令高彦真震慑臣服,战线推至哪里方好”凌琛用笔点划一刻,思索道:“自然是丸都城,这是新罗半岛的咽喉所在。
若控住了它,高句丽便不能西窥中原·”又皱眉道:“此城三面峭壁,易守难攻,隋炀帝亦久攻不下,尸骨如山,民间便有《无向辽东浪死歌》之叹,酿成天下大乱。
现下守城的是高彦真族弟,号称高句丽第一勇将的高固文·你不会以为只要重兵压境,便能令高氏肉袒出降了吧”·    独孤敬烈笑起来,道:“在你眼里,我便这般愚蠢”凌琛扑哧一笑,煞有介事地点头道:“你战事上倒不会犯蠢,别的事儿可不好说……”话未说完,已被独孤敬烈拧住腰间痒肉,当即笑得又挣又扭,讨饶道:“好了好了,不蠢不蠢,在下请教将军的定边妙计便了……”·    独孤敬烈道:“高彦真三犯新罗,却一直向我大浩示好,自是首鼠两端,又想要称霸新罗半岛,又怕大浩重兵之故。
如此,天子节杖到了,他也必要敷衍一番……”凌琛将笔一放,转脸瞪着他叫道:“你想要亲身作饵进丸都城”·    独孤敬烈双目炯炯地瞧着他,道:“不错。”
凌琛气道:“你当高彦真是傻子不成你武德大将军之名,天下皆闻,若你率军入高句丽,你当他会开城迎接你么”独孤敬烈坦然道:“不会,所以军队不入高句丽,只伏兵沈州,待得我发难与高彦真之时,方突袭入境。
我自能与你们里迎外合·”凌琛哼了一声,道:“先不说我父王能不能答应让你调用北平精骑,就说若要奇袭丸都城,千里奔袭,必厥上将军·丸都城离沈州虽无千里,也有五百余里。
若要我北平精骑整军奔袭至丸都城下,保证粮道畅通等事,至少要两日一夜,你在城内孤掌难鸣,哪支撑得了那么久”独孤敬烈一把搂住他,笃定道:“我能。”
    凌琛审视地瞧他一瞬,缓缓道:“这是打战,可不能逞个人意气·”独孤敬烈侧头亲亲他的脸颊,道:“你说我是不是逞个人意气的人”说着从袖中抽出一份文书来,递过去道:“至于北平王……他现下最希望的便是让我离开北平府,定然会应我所请,猎杀高彦真。”
    凌琛一把抓过文书,展开细读,却是一份他父王寄来的奏折副本,上书朝廷,弹劾河南道府帅孙东白,并请停发水伕,宽赋养民。今日是独孤敬烈为他处理军务,自然先瞧着了。·    他怔怔地看了半晌,明白父王因位高权重,为示恭顺朝廷,极少置喙朝中人事安排,如今忽地直指铁杆的独孤丞相党的河南道府帅孙东白。
河南道粮赋与北平府休戚相关,北平王又是先朝老臣,御边重将,新皇刚刚登基,于公于私,无论如何都不能不给面子·但是这般一来,等于是直煽了朝廷党争一记耳光这道奏章看似平常,但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出来:天下这局棋,北平王已经落子了·    取秋季粮饷,笼河南道权力,击朝中重臣,这份奏折直是一箭三雕凌琛太熟悉自家父王这等算无遗策,滴水不漏的布局。
但是布局虽妙,变数已生,独孤敬烈因邸报泄漏之事急至北疆,自家父王却是无论如何也算不着的·独孤敬烈是天下禁军之首,他在此间,河南道的军务就由不得北平王独断专行了·    独孤敬烈还在揽着他微笑,道:“所以现下,令我离了河南道,入高句丽一战,岂不是北平王最希望瞧见的”·    凌琛一时说不出话来,头脑中一阵晕眩,耳边那温柔的低语,比温郁渎帐中的迷香,更令他难以抗拒,独孤敬烈低声道:“只要夺下丸都城,灭了高氏家族,高句丽就不再不能在新罗半岛为所欲为。
你也能安心对付北戎了……为了你,我什么都可以做……这也许是惟一一次我们能并肩作战的机会了,你不愿意……么”·    凌琛闭上眼睛,对着案上那份高句丽地图骄矜地微笑,道:“好吧,烈哥哥。”
    作者有话要说:清明节玩傻了……大家将就看……·    ☆、婚事·    凌琛觉得自己能对付高句丽的城池与军队,但是决对付不了自家父王那通幽洞微,凡事都要寻根究底的毛病。
因此虽然应了独孤敬烈合战之邀,但是却很不讲义气地把跟自家父王进行军务议事的麻烦全扔给了独孤敬烈,自个儿美其名曰“安排被掠百姓回乡事宜”,躲在武州城内,万不肯回家去见自家父王。
独孤敬烈又气又笑,倒也不勉强他,自向他辞行,上北平府去见北平王驾·离别前夜凌琛倒是想教导武德将军些对付自家父王的法子,但是武德将军早看穿了他在北平王面前外强中干的本质,根本不听他胡说,直接堵住了嘴,抱到床上去了。
·    正因如此,当凌琛接到北平王令自己秘调沈州城的将令,几乎回不过神来,想破了脑袋也没想出来棺材板脸是怎样把自家父王拿下来的·因此接令的时候很有些魂不守舍,倒让邹凯担足了心事。
待得凌琛醒过味儿来,捶胸顿足地恨自己失察,不该错过这一场好戏时·邹凯等已经没一个想理会他的牢骚的了——武德将军与北平王只是正经公务来往罢了,哪会有什么趣儿可言自家小爷在武州城里团团乱转,纯属咸吃萝卜淡操心。
    凌琛虽是此番战役的总帅,但既是突袭作战,几路军马都要避人耳目地调防入沈州城·他名高威重,一举一动都引人注目,一时倒不能擅动·只能装出一副滦川公回府小住的样子,先返北平府。
    既是公务之余回家,他进了北平城,也懒得到军府去跟他父王问安述职,自率侍卫回府·在军府里他跟他父王斗嘴还得服个软儿;在自家王府里,那就是实实在在开了锁的猴儿,天下事没有不敢干的。
进了内院,听说母妃处有客,也不加理会,一头便撞了进去·来拜的几名女客听说滦川公回府,正在向王妃告辞,那想他进来的这般快吓得花容失色,几乎是躲出去的。
    王妃杜妍听见自家心肝宝贝进来,喜得几乎要起身去迎,那还管他守不守规矩凌琛还没来得及行礼问安,就被她搂进了怀里·她眼睛不便,满头满脸地摩梭心尖儿肉,心疼道:“怎地又瘦了些”·    凌琛嬉皮笑脸地道:“哪是我瘦母妃准是手儿细了,掐不出肉来。”
杜妍在他额上点了一下,嗔道:“油嘴滑舌的,一点儿规矩也没有·”凌琛撒赖道:“儿子想守规矩行礼,母妃心疼不让么·”杜妍被他缠得一笑,板起脸道:“好,待你父王行军法揍你时,我决不心疼便了。”
凌琛叫道:“那怎么行我都替母妃心疼了”·    侍女上来侍候世子换了冠带衣物,洗濯征尘,母子俩方自在闲话家常。
杜妍虽在王府深闺,不过问丈夫军政事务,却也知道儿子军务繁忙,在边塞军伍中累了许久,心疼万分,也不管是不是时候,便命贴身侍女银荷到厨房传膳·厨房里知道世子回府,亦早备下齐齐整整席面,尽是凌琛平素爱吃的菜肴。
凌琛见状,口不应心地装乖道:“母妃,可要等父王回府一起用饭”杜妍笑道:“我们倒要等他让他自和那干军爷们喝酒去。
今儿刚有活野鸡送进来,我让他们炖了新下的口蘑;咱们娘儿俩好好儿吃顿饭·”凌琛接口笑道:“幸好不是新下的人参·”杜妍嗔道:“你个刁钻古怪的。
人参也有,品相上好,且母妃命医令给你配成丸剂了,带在路上,让邹凯与你吃·还有一味茯苓八珍丹,北边的千年老松下取的茯苓,刚贡上来——”她话未说完,凌琛已苦了脸,央道:“母妃——”·强强天之骄子恩怨情仇·    杜妍知道他讨厌补药,拧他脸道:“多大的人了,还怕苦”抚着高挑儿子的坚实肩膀,温柔微笑,终是心软,哄道:“母妃命他们用新槐花蜜炼过,包你不苦便是。”
凌琛知道母亲一片慈心,只得嗯嗯啊啊的应了下来··    侍婢们回说午膳摆好,凌琛扶着母妃起身,到偏厅用饭·杜妍眼睛瞧不见,平素皆是侍女侍候盛汤布菜,凌琛久不能归家,今日自要承欢,亲为母妃盛汤。
杜妍却让侍女帮忙,摸索着夹了一筷酱鹿舌至他碗中,笑道:“这回制的鹿舌,味儿倒还好·”又命人去灌壶酒来··    凌琛道:“我陪母妃吃饭,不用酒了。”
杜妍抿嘴一笑,道:“罢了,母妃不拘着你·那梅子酒也不烈,不伤脾胃·”凌琛挑挑眉毛,问道:“哪里贡来的梅酒”杜妍道:“不是贡酒,是武德将军前儿送来的,说你喜欢喝。”
凌琛奇道:“父王倒肯收他的马屁”·    杜妍嗔道:“满嘴里混说,叫人听着象什么样儿就只几坛子酒,且是让杜参议家的夫人悄悄送到我这儿,道是给你的。
与你父王什么相干那孩子心细,哪会象你一般胡闹”凌琛听独孤敬烈送坛酒也这般避人耳目,方放下心来,咕哝道:“小三十的人了,哪还是什么‘孩子’了”·    杜妍想想,笑道:“倒也是,我记着他比你大九岁——那会儿他初来北平府时,大约还没现在的你高呢。”
在她的记忆画面中,时间已经永远停滞在双目失明前的时光里·凌琛再是俊秀挺拔,她漆黑的世界里也只瞧得见当年那个玉雪团团的小娃娃;独孤敬烈纵然名满天下威震四方,在她心里依旧是当年那个温厚寡言的少年。
她算了算,道:“二十九岁了,却没听说他的夫人是哪家的姑娘”·    凌琛脸色一滞,连忙塞了一筷子醉白鱼在嘴里,假装用舌头剔刺,含含糊糊地道:“我不曾问过……好似……还未娶亲”杜妍异道:“如何还未娶”凌琛嘀咕道:“我哪儿知道……”·    杜妍想想,叹道:“可怜他亲娘早逝,也无人为他张罗这些事儿……”凌琛连忙为她拣菜,道:“母妃专爱操心。
独孤家族多少富贵权势,围着打转献殷勤的人多的是,哪能没人为他张罗”杜妍摇头道:“不是亲生娘亲,总差了一层,哪能知心晓意那孩子是个有主意的,若不愿意,只怕他父亲也拗不过他。”
    说到独孤丞相,很容易便会转到独孤太后,乃至宫闺之事上·凌琛生怕母妃又想起姨母杜贵妃来,连忙接过银荷端过来的缠枝兰草纹玉壶,岔道:“这梅酒清甜,又是素酒,母妃也用一杯吧”杜妍知道儿子孝心,也不再提它事,只点头道:“好。”
    凌琛正在为杜妍斟酒,侍女们打起帘子,娇声通禀道:“王爷来了·”话音未落,靴音桀桀,北平王凌毅已经跨进门来··    凌琛放了酒壶,垂手而立,乖乖唤道:“父王。”
凌毅瞧他装样,立刻知道臭小子要讨妻子欢心,揭过在武州城内纵酒的那档子事儿,自已虽不打算重罚他,但也决不能先堕了势头,让坏小子随便占了上风去·眼珠一转,当即和蔼可亲地应了一声,随即对妻子笑道:“方才我进来时,听门上人唤提观察使夫人轿马,又有李点检家夫人的。
夫人怎地不与她们多坐一刻,用了饭再去”·    杜妍自然不会说是儿子捣乱,笑道:“她们听说琛儿到家,自然不好再留的。”
凌毅眼睛瞅着凌琛,嘴里却对着自家夫人笑道:“琛儿有军务在身,她们多陪你一刻,也是好的——你不是那日还赞刘观察家三小姐琴艺出色么,今儿天气好,该在园子里赏桂听琴的。”
    凌琛恨得咬牙,心道父王你好,我还没摆阵呢,你倒先偏师侧袭过来了见侍女上来给凌毅安席,忙亲自提壶斟酒,给凌毅奉上,假笑道:“我回家了,哪还会有不知趣儿的缠着母妃听琴呢”凌毅坏笑道:“你陪着你母妃听听各家姑娘们论琴,也是一般。
你要有兴致——”凌琛知道决没有什么好话等着自己,连忙截道:“我过几日又要调防,哪有什么兴致”·    杜妍听言,惊道:“琛儿刚到家,怎地又要走”凌毅狠命瞪凌琛,嘴里只得搪塞笑道:“他换防回北平府,过几日还有军务,这也是没法子的事情。”
见妻子脸色已经有些黯淡下来,连忙杀鸡抹脖子地向凌琛使眼色,意思是你敢把你母妃惹哭试试·    凌琛对自家父王这般管杀不管埋的做派极是愤怒,又无计可施,只得打叠精神哄杜妍道:“母妃别生气,这回的事儿不大,我去半个月就能回来——那时您再叫父王给我别派一点儿差使,天天陪您赏花听琴的,好不好”·    杜妍被他逗笑,道:“又哄母妃开心,我才不信你的话——你回了家也是四下里乱跑,哪在家呆得住”凌毅在一边起哄道:“琛儿撒谎总不过脑子,再过半个月哪还有花看雪罢了。
且还有什么琴可听冷得手都伸不出来,要听琴你自个儿弹去,别劳烦你母妃·”凌琛叫道:“母妃,父王这般说,定是还想派我差使,先在您这里下了话了”·    杜妍听出爷儿俩互相攻讦,嗔道:“吃个饭还要说军务,在军府里有多少说不得的”想了想,终是心疼儿子,对凌毅道:“你那些将军在各州城都是一呆三五年的,怎地偏是我琛儿这大半年间就调了好几处虽说你治军严格,一视同仁也就是了,哪能光折腾琛儿”凌琛拼命点头,敲边鼓道:“难怪母妃说我瘦了呢。”
    凌毅又气又笑,只得道:“好好,待他办完差使回来,我调他北平府听宣,多陪陪你便了·”想想,终不甘心就这般败退下来,又不怀好意道:“夫人最是妙解音律的,那能只听别家小姐的琴瑟让她们来听听我琛儿的笛子,也是一般。”
凌琛气得咬牙切齿,心道你打死我也不吹·    杜妍虽然眼睛瞧不见,但是心细如发,自然体贴着儿子被丈夫气着了,便嗔着丈夫道:“你总提别人家的小姐做什么琛儿脸皮薄,明儿还有客人来拜,尴尬起来怎么办”·    凌毅正端茶漱口,听言差点儿没把漱口水咽下去,连忙一口吐出来,哼道:“他脸皮薄他那脸皮是糯米浆砌的青砖墙——”凌琛叫道:“母妃,你听父王当你的面儿,还编派我……”凌毅瞪眼道:“老子编派你有本事明儿那些夫人千金来了,你一个儿也不见”凌琛道:“好容易回家几天,我见她们干什么”·    杜妍听出不对劲儿,问道:“琛儿,你没听逸德说么”凌琛奇道:“独孤敬烈他说什么了”心道独孤敬烈居然会有事瞒着自己,倒告诉了父王母妃·    凌毅咳了一声,正了颜色,慢慢道:“说起来,倒也不算什么好事——独孤敬烈带了一张太后懿旨过来,题头空白。
道是北平王世子妃,太后收她作螟蛉义女,封宁福公主·”他看着凌琛,皱眉道:“就是说,任你娶谁,她便会成为皇家公主……”·    作者有话要说:·    ☆、天下浴血·    凌琛随侍双亲用完午饭,杜妍体贴儿子疲累,正要令侍女们好生随侍世子回房,凌毅却道:“左右无事,琛儿随我到园中走走。”
杜妍刚要开口,凌琛却知道父王定是有机密要事要与自己商谈,便道:“母妃歇中觉吧,我陪父王散散也好·”杜妍一笑,听着父子俩去了··    北平王府庭院极大,奈何大半都被凌家父子作了跑马场。
只有西南角靠近王府的三四里地方植了花木,起了亭台,作花园之用·此时已是初秋,园中繁花已凋,却有黄栌,红枫,金银木等参天巨树,叶片已在秋风中由绿转红,直是满目殷殷,树树云霞似火,流光溢彩。
父子俩不令随从跟随,一前一后地在这如画秋色中慢慢穿行··    凌琛此时,正是心乱如麻时候,却也知道万不能在父王面前露出一星儿的神思不属来,此时自己虽已接令调防沈州城,但父王并未许诺让自己指挥丸都城之战。
若父王目光如炬,瞧出什么破绽来,那独孤敬烈与自己所说的“惟一一次能并肩作战的机会”便尽化了泡影·因此打叠起精神,跟在凌毅身后亦步亦趋,装出一副老实样儿来。
    凌毅自然不知道他这些弯弯绕心思,见他低眉顺眼模样,以为还为的是在武州城内的那段公案,笑骂道:“别装了,再装你就兜不住了——在武州城喝一夜的酒,你说要挨几棍子”·    凌琛镇定心神,涎着脸笑道:“浞野城之乱,弟兄们差点儿折在北戎,回来还不该喝顿酒父王你打了胜仗,也要赏将士们酒宴的,怎地到了儿子这里就不行了”·    凌毅骂道:“少跟我打马虎眼,浞野城之乱是谁惹出来的”凌琛辩道:“我就杀了个傻子造势,哪想得到浞野一部会那般的上下不和,离心离德”凌毅哼道:“要不是你事后布置还算得当,老子准——”说到一半,却住了口。
凌琛想着准又是“两顿军棍一起算”的话头,干脆放赖道:“父王,出征前还要儿子先挨一顿军棍,哪有你这般领军的”说着抬起头来,正要跟自家父王对瞪,却见凌毅瞧着他的目光,温和中带着三分难舍。
他从未见过决断如流的父王有这样忧郁的眼神,一时竟愣住了··    凌毅瞧着他,目光变幻,终于温声开言道:“琛儿,这番出使北戎,很是凶险,是不是”凌琛听问,有些奇怪,回道:“那能呢,武州,云州的骑兵都布置好了。
温郁渎敢把我怎么样”凌毅摇头道:“傻孩子,天下事不是凭一句‘敢不敢’,就能下断言的·父王能算定战场局势,但从不敢说能算透人心。”
凌琛有些疑惑不解,试探着问道:“父王的意思是——”·    一片红叶飘飘荡荡,落上凌琛左肩,映在他身上那件玉色水纹团花缎袍上,直如一片血痕一般。
凌毅几不可见地皱皱眉头,伸手为儿子拂掉叶片,方道:“与高句丽这一战,你可心中有数”·    凌琛微微皱眉,心道高句丽军虽然在新罗半岛耀武扬威,却从不敢兴兵犯北平府,自是因为兵刃粗糙,战力不及的缘故。
平素亦只能靠着丸都城这样的高壁森垒,才能与中原军队对峙·但如果独孤敬烈进了丸都城,便是开不得城门,城中亦是大乱,城上守备不周,自己岂有攻不下来的道理当即应道:“武德将军能与我北平府军里应外合,当有七成把握。”
    凌毅目光炯炯地看着他,道:“岂止七成以逸德……咳,独孤敬烈之勇之威,必能生擒高彦真·高固文投鼠忌器,只怕兵不血刃与你们媾和,也不是难事。
只要你能抢在温郁渎反应过来之前入城,定了高句丽,就能安定全局·九路巡边之事更是十拿九稳——可是儿子,这一战的功夫,却不在沙场,你可明白”凌琛低头道:“请父王指教。”
强强天之骄子恩怨情仇·    凌毅叹道:“这一战的算计,非连着朝堂去想不可——前些时日,已有消息传来:道是皇上已经聘定吏部侍郎刘容予的女儿为后,独孤太后的侄女与另三位女子一起,入宫为妃。”
    凌琛随着父王,也叹了口气,这些宫闺倾轧,他自然也是明白的,因道:“我去年在长安见梁殷,亦是有治事之才的皇子,方能扳倒太子·这样的人,定然不愿意为后宫所缚,自不愿立独孤家的女子为后。”
凌毅点头道:“如此,连着太后的那道懿旨来想,你还想不明白么”·    凌琛如今,最不愿提起的,便是那道有关自家婚事的懿旨。
但父王既说到此处,却又不得不答,只得泛泛论道:“君臣之争,在秦始皇,汉武帝这样雄主之时都不能免,何况大浩如今朝廷积弱的时候·”凌毅点头道:“不错,虽然这些事瞧起来千头万绪,归根结底也就是皇帝与独孤家之间的一个‘利’字之争罢了。
无论是皇上,还是独孤家族,每一步踏着的,都先为着自家私利·皇上要单独理政之权,独孤家族一定要保住家族的荣华富贵……”他粗重地透了一口气,狠狠道:“现下剑南道,河南道乱民蜂起;安西军与吐蕃摩擦数度,也是节节败退;我北平府与清河府拥兵自重,已不大在朝廷管辖之内——但是他们都不在乎,先将眼皮底下的那一丁点儿好处争到再说大浩的江山社稷,竟落到这么一群鼠目寸光的人手里……”·    凌琛默然不语,听着父王评说道:“皇上节节进逼,独孤丞相只得荡开一步弄险布子——竟然派独孤敬烈来我北疆争功如果独孤敬烈当真攻下了丸都城,大浩的江山稳了一半,独孤家族的权势更是稳如泰山”凌琛见父王眉头深深皱起,知道在这一片混乱的局势之中,父王也在殚精竭虑地布局,只得小心道:“但是父王,若攻下丸都城,对我们北平府也有好处。
北疆再无乱局,朝廷……也不敢轻动我们北平府……”·    凌毅道:“不错,因此我应了独孤敬烈合战之请·但是,儿子,这一战既然功夫在盘外,你可想好了要如何运作”他瞧着漫天满叶如血,冷冷说道:“这一次战事,无论是大胜,还是险胜,亦或是挫锋,乃至惨败。
各方势力,都会如恶狼一般,等着上来分食猎物……”·    凌琛低了头,凌毅望着沉默不语的儿子,叹道:“偏偏这一战,必得由你来指挥。
你是北平府的将领,惯领我北平骑兵征伐;又与独孤敬烈私交甚笃,指挥得了他手下的禁军;且我凌家与独孤家素有嫌隙,因此你领军,皇上也放心独孤家不能一人坐大;甚至将来要作你对手的高固文,也会因是你领军,而为复杂的情势分心——可是……”他想说自己其实并不真的希望让儿子领军出征,再一次处在风口浪尖之上。
但是瞧着凌琛抬起头来时的坚定目光,却没能说得出口·半晌,终于道:“独孤敬烈已为战事铺平了前路,但是最后结局如何,却要由你来决定——此战一旦爆发,天下人……都瞧着你呢”·    秋风瑟瑟,叶落萧萧,凌琛瞧着满天红叶铺天盖地而来,罩得一天一地的殷红。
他与父王沐浴在这漫天的血色之中,凌家人的血性与骄傲如精钢百炼,再一次在这北疆的秋日中,直面天下··    他平静地应道:“父王,我明白。”
    作者有话要说:·    ☆、军情·    凌琛站在沈州城的城墙上,远眺着远方阴沉沉的天空,秋天的风打着旋儿吹过城外的荒芜山野,刮得落叶萧萧,一阵一阵地剥去山岭上的金黄翠绿颜色,露出了灰扑扑的枝干来。
    在他身后的沈州城内,北平府精骑已经悄然入城,与独孤敬烈留在大浩境内的五千右卫军秘密驻在城中,北平府军几部亦在附近集结·城中虽然百业依旧,内外山中的百姓依旧出入城关,卖买山货冬粮,但夜半时分掠过城中大街的巡营骑卫,还是给这座城池带来了隐隐约约的一丝大战前的肃杀。
    但是现下独立城头的主帅凌琛,心思却根本不在这场即将到来的奔袭战之上·虽然他自北平府乔装出发,潜行入沈州城,整合右卫与北平府军……一直在忙个不停,仿佛一头扑在了军务之上。
但是他的心底深处,始终有那么一块地方恍恍惚惚,落不到实处·只要他稍有闲暇时光,沉寂在胸底的紊乱情绪,就会不受控制地将他包围起来··    他不愿承认,但却不得不承认:这一场战争,将是他与独孤敬烈最后的一次相恋相携。
战事结束之后,他们不得不象在虎牢关时一般,再一次的分开,沿着自已的人生路独自前行··    因此独孤敬烈带着太后的懿旨来到北疆,什么也不说地抚爱自己,然后孤身去了丸都城。
    凌琛偶尔会觉得:自己在这场绝望的爱恋中陷得如此之深,竟然愿意如女子一般,把身体交付给所爱的人·但是现在看着远远的天际线下,高句丽境内连绵起伏的暗黑山峦,他明白陷得更深,爱得更绝望的人,是独孤敬烈。
如果自己是因为骄纵与任性,不愿意向现实低头的话;独孤敬烈就是用容忍与煎熬,将灵魂撕裂成鲜血淋漓的两半,一半不顾一切地爱着自己,一半痛苦地准备着永远离开。
·    因此他选择了一条对他最危险,但是对北平府最有利的一条道路,直袭丸都城,毫不回头·只要能让北平府平安,为了给自己争取时间,他生死不计,甚至愿意将自己的尸骨作为猎物,让各方争夺厮杀。
    凌琛望着苍茫高远的天空,痛苦地想:除了我以外,世上还有谁会在乎你的生死呢,烈哥哥·    邹凯抱着一件青缎绵里披风,从城墙上一排钉子样站立的士兵面前走过,有些犹豫地向凌琛所立的垛墙边走过来。
终是走到了凌琛身边,将披风抖开,披在凌琛肩上,轻声劝道:“爷,这里瞧不见……丸都城的狼烟的……”·    他作好了碰一鼻子灰的准备,但是凌琛仿佛并没有听出他话中有别意,只哑声答道:“我不是在瞧狼烟。”
    邹凯听言,有些奇怪,不瞧狼烟,不是因为担心武德将军的话,自家小爷在这里站了许久,却又是为的什么·    凌琛伸手摩梭城墙,发青的指尖磨过着粗糙的墙砖,指节仿佛冻得有些痉挛,微微弯曲着抠索砖石的条纹。
邹凯见状,惊道:“小祖宗,你不疼么”连忙将那只冰冷的手拉回来,塞进袖子里,又伸手为他捂了一会儿··    凌琛没理会邹凯忙乱,还在定定地望着那重沉沉的天空,半晌,又似问话,又以自言自语般低声道:“今儿夜里……会下雨还是下雪”·    邹凯听问,也仰头看了看那黑压压的天色,道:“现下这月份,只怕离下雪的日子……还早”见凌琛微微皱眉,安慰道:“便是下雨后道路泥泞,包裹马蹄的草荐也是备足了的,耽误不了多少奔袭工夫。”
凌琛摇摇头,道:“我不是担心奔袭路滑·”说着,撩起披风,从腰间解下一个小小的银酒壶来··    邹凯见状,又劝道:“爷,要喝酒,回帐去喝热的吧。
这时节保养身子,行军时才顶得住……”凌琛摇摇酒壶,凝神听一刻酒浆摇晃时的悉嗦声响,冲邹凯笑笑,道:“这时候哪能喝酒——酒都结了薄凌了,今儿晚上,必定下雪。”
说着,将酒壶系回腰间,裹紧披风向城下走去,令道:“晓谕诸将,军府议事”·    滦川公将令,北平府军内自是无人敢违,连禁卫右军也是凛然奉令。
禁军本是天下诸军之首,到哪里都是横着走路之辈,偏偏在北平府不敢多惹是非·一则因为北平府军亦是天下有名的骄兵悍将;二则谁不知晓滦川公与武德将军交情深厚,哪敢招惹这位有名骄纵的北平王世子方进军府议事厅,便见滦川公面无表情地倚在帅座之内,周遭侍卫衣甲鲜明,仗剑而立;那只在北戎杀人立威的猛虎正盘据在他脚边,虎视眈眈地瞧着雁行而入的众将。
    这等帅府军威,便是此番代替独孤敬烈领军的偏将刘待诏,虽是独孤丞相的妻侄,禁军大将,也不敢稍有怠慢·与众将一齐上前,行过庭参礼,两侧站下,只待滦川公发令。
    凌琛见众人恭谨奉命,微微点头·慢慢道:“今夜亥时开拔,攻桓都堡入高句丽·诸位接令,回营整军·”·    他声音不高,但却如一石入水,激起千层惊浪。
众将虽不敢交头接耳,但惊愕之色溢于言表·刘待诏担心独孤敬烈安危,上前一步,问道:“世子,可是有斥侯报来,丸都城有动作了”·    凌琛伸手取过案上铜壶,垂眸摆弄壶中令箭,仿佛漫不经心地道:“没有。”
    刘待诏一惊,立刻大声道:“独孤将军不曾有将令传来,我军岂能轻入高句丽若是……若是打草惊蛇,独孤将军定然会有危险”他想着独孤敬烈只带了不足三百人入高句丽,丸都城守将高固文却发了三千铁甲相迎。
兵力这等众寡悬殊,若是凌小公爷妄动误事,令独孤敬烈擒不住高彦真为质,只怕这三百人立刻就要化为齑粉他是随独孤敬烈一起南征过来的将领,虽不是生死与共,但也同经过不少征战患难,哪能容忍面前这位不知轻重的少年勋贵让自家将军轻易陷入险地·    凌琛听见“危险”二字,眼皮微微一撩,扫了刘待诏一眼,又垂下眼帘,缓缓道:“独孤将军若在丸都城里起事,点着狼烟报讯,斥侯侦知报来,至少要一日的时间;本爵再奔援过去,又需两日一夜;独孤将军陷在丸都城中这般久,难道还能安如泰山”说着,抬眼瞧一刻帐外,见天已黑透,暗沉沉天幕之中,有点点细雪,几不可见的飘落下来。
    他眼中闪过一道波光,语气却依旧平淡若水,道:“今夜既然有雪,地面凝冻,虽是有利于我骑兵奔袭·但是天气渐冷,野塘江很快上冻,不利行船,我军粮草辎重运输动作自要减慢——独孤将军用兵多年,岂会不知这个道理必会赶在下雪之前动手”·    这一番军情剖析,天文地理,人心计议尽包在内,直是滴水不漏,刘待诏顿时语塞。
凌琛也不打算再与他多加议论,伸手抓出一支令箭来,当先扔给沈州守柳承中,道:“柳将军,在野塘江上冻之前,你需将粮草运到青山沟·若有差池,以慢军罪论处”·    柳承中躬身领命,凌琛又一一分派众将,某部前突强攻,某营攀援西山,向导营如何安排,步营水师杂役工匠备设野塘江浮桥……极是有条不紊,显是早已筹划妥当。
刘待诏等数名禁军将领瞧着一支支令箭流水般扔将出来,亦暗自心服,心知桓都堡只是高句丽边境线上的一个小小堡垒,哪挡得住滦川公这般雷霆一击·    正思量间,凌琛已将一支令箭扔将过来,令道:“刘将军,今夜入高句丽,你部在桓都堡整顿,将生俘尽送回沈州。”
刘待诏下意识地伸手抓住令箭,立时反应过来,道:“世子,我等既是禁军,岂能不前敌接应独孤将军——”话音未落,已见凌琛神色阴冷地扫将过来,立知自己再说下去,便有抗令不遵之罪只得接了令箭低头躬身,心内恨恨想道:“且听你的安排,待此战之后将军回来,到朝中再跟你争竟便了”·强强天之骄子恩怨情仇·    凌琛分拔完毕,手中铜壶惟剩最后一支令箭,众将都以为他是要留与自己。
不料他抽将出来,在手中微掂一掂,抬手又扔向刘待诏,轻笑道:“刘将军多心了,本爵岂能不令你等攻打丸都城只是禁军弟兄不惯奔袭,只能慢本爵一步了。
——陆营工匠全听禁军调遣,明日酉时出发,直往丸都城下,与本爵会合”他按剑起身,森然道:“诸位用命,攻下恒都堡,犁庭扫穴等务,俱拜托诸君本爵自率两千精骑,备双马,直袭丸都城”·    一语既出,众将大哗虽是北平府军将令如山,但众将俱是北平王帐下忠勇,哪能不谏沈州城柳承中头一个跨了出来,大叫道:“世子……小公爷,丸都城守兵数千,加上援军近万,且是守城,我等攻城至少要倍数与他你只带两千人马,抵得了什么事”骑将李守制也跟着道:“且奔袭高句丽腹地,何等危险。
我等怎么能让世子亲身犯险”·    凌琛瞧着厅中那些与凌家生死与共,一心为自己担忧的忠诚将士,忽地展颜,光华无双的微微一笑,道:“如何是犯险步兵随后,立时也就跟上来了,岂惧丸都城守军——而且丸都城内,不是还有我大浩的……武德将军么”·    作者有话要说:·    ☆、战和不定·    丸都城守将高固文被数日间生的奇变,砸得几是头晕目眩。
武德将军是大浩军方第一人,这等重臣,竟能轻车简从入高句丽,宽了首鼠两端的权相高彦真一大半的心,亲至边境相迎·其间一片宾主相得,在往丸都城的路上,高彦真便高兴得忘乎所以,应下了高句丽王参拜天子节杖,通贡入朝之事。
想着不过是给大浩朝一个面子,高家便依旧能在新罗半岛上为所欲为··    谁承想武德将军在丸都城行宫中的接风酒宴上,竟会骤然翻脸直指高彦真祸国乱朝,不尊圣化。
王宫侍卫再是人数众多,也当不得将军之怒高彦真立时遭擒,大浩使团以区区数百人数,竟占据了丸都城行宫·    高固文自不把大浩使团这一点儿人放在眼里,却疑惑武德将军何以这般轻狂,以为擒了高家一人,便能控制住高句丽局面正想着要围困王宫,逼迫武德将军出降。
城外却忽然报来,道是北平府名将滦川公,突破高句丽西南边防,奇兵奔袭,已至丸都城下·    这一下高固文有些慌了手脚,方知这不是武德将军临时起意,却是大浩的阴谋此时变起仓促,却不知大浩军究竟是大举来袭,还是奇兵相扰连忙一面整顿军伍,以备滦川公攻城,一面点狼烟令平壤都城方面增援。
待斥侯报回:滦川公军马不多,他更是放了一大半的心·心道这年轻将军确是不知天高地厚,岂有用数千骑兵攻城的道理且武德将军虽未擒住,但是围困在王宫之中,也与在自己手中差不了多少。
便定下了先杀滦川公威风,再与双方虚与委蛇,以待援兵之计·因此竟不固守城池,自率军伍出城,城上又伏下了弓箭手,与滦川公对阵··    平素凌琛多在北平府西北一带驻防,高句丽将领并不曾与他正面打过交道。
虽然滦川公纵虎杀人的故事已经传遍北疆,但是高固文只是把此事当作大浩勋贵视人命如草芥的品行·待得双方厮杀一处,高固文方知北平精骑之厉,滦川公之威,实是名不虚传骑兵入阵,对付步兵,几如钢刀劈豆腐,长刀过处,血肉横飞。
且精骑惯于配合,常是双马同奔,攻势凌厉而守御严密·所到之处,高句丽军毫无还手之力·又兼高句丽铸器之术大不如中原,刀甲万不能硬抗北府兵刃,不一时已是丢盔卸甲。
    高固文亦是高句丽名将,已知自己此时是以已之短,攻敌之长,立时整军后撤·想要将北平府军诱入城下,令城上弓箭手射杀敌军·便令身边人呜呜吹角,号令三军。
    那知凌琛战场经验,岂是常人能及虽亲身在战场中砍杀,却无一时不在观察战场态势,早已算定高固文已到了徐整军伍之时,正凝神防备着高句丽军的中军号令。
号角声方起,凌琛已从肩上解下长弓,听风辩影,刹那间三箭齐发,追风遂电地向号角声响处射来·号角手本是影在盾牌护卫之后,多有防护,奈何凌琛箭簇带火,又在箭身上扎了硫磺等物,箭簇破空之时已劈拍烧灼,射上盾牌,立时轰然乱爆,将号角之音也搅了个乱七八糟北平府军数名神箭手随即也弯弓搭箭,射将过来。
盾牌手阵脚方乱,凌琛连珠箭又至,簌簌数箭,将露出身形的几名号角手皆射了个透心凉号角令讯不成,高句丽军将自不知晓统帅之意,军心更乱·北平府骑兵领们嘬唇为呼,散队入阵,骑队互相呼应,在高句丽兵阵中飘忽来去,挥砍劈杀,直如一面倒的屠杀一般城上的弓箭手见敌我混战,干看着着急,却不敢放箭。
至此,高句丽军将方知当年唐将契苾何力以八百骑兵杀灭高句丽一万余人,竟不是中原军队的夸口滥言·他们如今得以身临其境,亲身试刃,也不知幸是不幸·    高固文见事不妙,只得整顿自家中军,护卫着自己往城中退去。
又怕滦川公乘势攻入城中,自己一入城,立时下令关闭城门,竟不以自已军将为念·散落在城外的高句丽军鬼哭狼嚎,本以为必死无疑,不料凌琛却下令收兵,令高句丽溃兵自去。
高句丽溃兵不能入城,大半散入山野之中,亦有投降北平府军的·凌琛亦不为难,令他们收拣战场尸首,掩埋同伴·又下令在丸都城外依山傍林处扎下营盘,稍事休整。
    丸都城临山而建,东、西、北三面俱临绝壁,易守难攻·且凌琛所部尽是骑兵,更不擅攻城,要下这等绝域是万万不能·高固文亦料到了这里,想着自己总算是有了一刻喘息之机。
却又虑着高句丽的边境阵线既已门户大开,滦川公的后援自然会源源而来·思来想去,觉得自己还是先与大浩军谈判为好··    他想着大浩如今内外两名主将,交通不灵,若自己分路谈判,也许能瞧出些许破绽。
因此派了两路使节,一路往行宫,一路往城外而去,到滦川公军营求见·为表诚意,入行宫一路的使节,还带了食水等物,犒劳已经坚据行宫数日的武德将军··    孰料大浩的将军们脾气全是属骡子的,死硬强横的不可理谕。
武德将军大模大样收了劳军礼物,却指定要跟高固文面谈·高固文心道我兄长还在你手里,要是再把我自己给饶进去,这丸都城就全完了·而出城跟滦川公谈判的使节下场更是悲惨,滦川公连话都没听他们说一句,使者刚进帅帐,便已人头落地。
滦川公长刀挑起使者人头,扔给随从,笑道:“告诉高固文,小爷要丸都城”·    高固文与幕僚们把两位将军的态度翻来覆去的琢磨,只感棘手。
便有将领献计,道是干脆破釜沉舟,先攻打行宫,将武德将军一行剿灭干净,再凭坚城与滦川公对峙·高固文听言,骂道:“如此,阿兄怎么办”——高彦真毕竟是高家家主,又是高句丽权相,高家多少势力,都由他整合在一起,实不能就这样轻易放弃。
且武德将军南征时猎杀南越王的威名天下皆威,高固文也实没有把握他拼死反击时,不会冲杀出丸都城去·若如此,那才是赔了夫人又折兵呢··    幕僚中有敏捷的,道:“滦川公怎地只提丸都城,毫不问武德将军安危”众人议论纷纷,猜想大约是滦川公禀性骄纵,又有恃无恐高句丽不敢伤大浩重臣性命,因此方这般盛气凌人。
高固文等虽远在北方,也是要探听大浩朝中情形的,对凌家与独孤家的恩怨,亦是略知一二,因此更觉现下情势波谲云诡,猜测不透··    战时形势变幻莫测,众人正彷徨间,又有斥侯回报,道是大浩重兵已渡过野塘江,往丸都城下开拔而来。
高固文左思右想,只好派了自己的亲弟弟高成龙,再去求见仿佛好说话一些的武德将军··    高成龙亦是高句丽重臣,官拜左仪政·因此武德将军总算在宫中那间起祸的宴会厅中勉为其难地接见了他,还令侍卫请出灰头土脸的族兄高彦真,到一片狼籍的厅堂中来与他相见。
高成龙见状,苦笑道:“多谢将军关照家兄·”与高彦真关怀几句,便向独孤敬烈痛说高句丽心慕天威,决不敢稍有冒犯之情·又道愿与新罗诸国修好,再不生事端云云。
    他陈情半日,自觉感人肺腑精诚动天,奈何撞上武德将军的棺材板脸,任是你舌灿青莲,也休想能激荡出一丝一毫的情绪来·独孤敬烈耐心听完了高成龙的唠叨,待他终于口干舌燥地住了口,方单刀直入地问道:“如今滦川公既已到了丸都城外,高将军怎地不去与他和谈”·    高成龙心道比起连话都不听就要杀人的滦川公,还是跟你谈好一些,因此强笑道:“滦川公虽是统军主帅,但是那比得上将军国之干城和谈之事自然要以将军为主……”独孤敬烈紧盯着他,问道:“如此,你们肯开门迎滦川公入城,三方和谈么”·    作者有话要说:·    ☆、慢药·    高成龙听言,吓了一跳,丸都城高句丽坚城,丢了它等于丢了高句丽的西北屏障,哪能让大浩重兵入城连忙干笑着搪塞道:“将军若想见滦川公,便请修书……”·    独孤敬烈目光闪动,道:“我无话与滦川公说。”
他盯一眼坐在一侧垂头丧气的高彦真,道:“战便战,和便和,你等这般战和不定,只怕要误了丸都城满城百姓的性命”·    一边坐着的高彦真听到“性命”一词,惊得一跳。
他自被擒那一日起,看着自家侍卫被大浩军人砍杀干净,又听了一日一夜外面的刀枪呼喝之声,被贴身守卫的大浩侍卫吓唬了无数回,无时无刻不在为自家性命担忧,知道一旦王宫被攻破,武德将军定要会要与自己玉石俱焚。
他虽是高家第一人,但是落架的凤凰不如鸡,朝党上更无亲情可言,因此生怕自已转眼间便成了高家的弃子·连忙在一边插话道:“不错,若高句丽百姓不安,我等要城池何用”独孤敬烈听言,看他一眼。
高彦真一吓,不知这眼光是凶是吉,连忙闭上了嘴··    他不识得独孤敬烈脾气,却自有人明白·一人正好从厅门处的断椅残几间走过,刚巧瞧见了独孤将军的目光,知是意存嘉许,立时有兴,一步跨进门来,边走边插言道:“这话差了,你是姓高的吧高句丽百姓说起你们姓高的,都说眼睛高在山梁上,只看见山看不见人呢。”
    高成龙一呆,不知这人是谁·高彦真在独孤敬烈手中数日,见过此人为受伤士兵疗伤,识得他是使团中军医,偷偷瞧一眼独孤敬烈,心道你手下一名小小军医,竟然也这般毫无上下尊卑却见独孤敬烈声色不动,转念一想,大约这位将军便是这般平易近人的,因此胆子放大了些许,引经据典地驳道:“中华经传中有云:治国有常,而利民为本。
我高家虽在异国,却一直心慕上国文化,这些治国爱民的道理全是知道的·哪能不看重百姓”·    来人正是独孤敬烈的密友,军医周至德。
他性好争论,一听高彦真掉书袋,正搔着了痒处,当即道:“你这所谓经传,乃是淮南王刘安的著作·淮南子其人,阴结宾客,私造玉玺金印,最后谋逆事泄而自杀。
你高家要学的,便是这种人”·    高彦真虽习汉学,也算是高句丽大儒,却哪里比得过自小耳濡目染儒家学说的中原士子当即语塞。
高成龙便上来打圆场,道:“家兄虽如此说,却不是要取其歹意·圣人亦有云:三人行,必有我师……”周至德哈哈笑道:“着啊,三人行,你偏偏就拣中了那个品行歹的为师,想来你高家为人,也不大高明。”
高家两人俱是文人,一听之下,自是恼怒,忍不住与他辩驳起来,一时东拉西扯的喋喋不休·厅内厅外守卫的侍卫们瞧的又好笑又无聊,忍住了无数的呵欠。
倒是独孤将军涵养非凡,端坐位中,面无表情地瞅着三人口沫横飞··强强天之骄子恩怨情仇·    争了半日,高家兄弟俱被周至德绕得头昏脑胀·高成龙正待要搜索枯肠,引一句大大有名的圣人经典,忽地一眼瞧见左侧被横七竖八木条封住的窗棂之上,日光已斜,映得暗暗殷红,方知此时已至黄昏。
心道不好,多少宝贵时间,竟浪费在了这孤拐拧种的身上·连忙对高彦真揖道:“兄长,时间不早,我且回去向哥哥回报,再作计较·”高彦真一怔,如梦方醒,道:“那……那也说的是……”心道你立时可以脱这牢笼,我却还不知要在这里作多久的阶下囚恨恨地瞧一眼独孤敬烈,周至德已在一边笑道:“你嘴上说是,眼睛里却直冒火。
看来你高家人素来口是心非,已经根深蒂固了·”·    高成龙不敢再说,向独孤敬烈行礼作别,悻悻而去·高彦真坐在位中,瞧着他的背影,呆呆出神。
    独孤敬烈咳嗽一声,对高彦真道:“既然如今高将军还在战和之间摇摆不定,只怕要多委屈高相几天了·”高彦真回过神来,郁郁地嗯了一声。
    周至德少有这般争执尽兴的时候,意犹未尽,忙插嘴道:“大将军你也错了,若是战,高将军攻打进来·我们一溜儿死的精光,人死万事空,高相又有什么委屈的”独孤敬烈的侍卫们几日来都在生死线上搏杀,听他此言,都是又气又恨,鼓着眼睛瞪他。
高彦真也在心里恨道:“这个乌鸦嘴”连忙偷偷祷告上天,莫让这乌鸦嘴当真显灵方好··    周至德对周遭射来的忿怒目光毫不在意,兴致高昂地续道:“若是和,高相与咱们皆大欢喜,又哪还有什么委屈可言”正满心为自己性命担忧的高彦真乍听此言,心中一动,目光立刻投到了独孤敬烈脸上。
·    独孤敬烈声色不动,道:“我说的是战和不定·”周至德辩道:“战便战,和便和,哪会‘不定’”独孤敬烈扫一眼高彦真,道:“滦川公要战,高固文要和,岂不是战和不定”·    周至德刚想又驳,不料高彦真已经抢先开了口,抖着声音道:“滦……滦川公为何要战难道……难道他不以将军安危为念么”独孤敬烈听言,眼睛微眯,脸上忽然露出一丝笑容来,象是铁板裂了一条缝一般,道:“自然。”
    高彦真大惊,也不及分辩独孤敬烈究竟是冷笑还是苦笑,又有什么深意,只搓手顿足地道:“那……那怎么办”又想着周至德说自家人“口是心非”,想着确也是这么一回事,自己指望不上高固文相救,非想法自保不可。
当下对独孤敬烈道:“独……独孤将军,要如何才能令滦川公罢战”独孤敬烈还未说话,周至德已经又插嘴驳道:“现下你是我们的俘虏,我们又被你家兄弟困住,笼子套笼子的关在一处。
就是设下了诸葛谋,张良计,也没有用啊·”高彦真狠狠瞪了他一眼,却想着这话虽然难听,却颇为有理,一时在座中僵坐,沉默不语··    独孤敬烈看他一眼,忽地沉声问道:“敢问高相,丸都城内的水源,却在何处”高彦真正在发呆,听问,一时不察,张口便答道:“有两处,一处在东山门外,一处在城西北角山门之内。”
忽一时回过神来,大惊道:“将军,你如今箭簇将竭,人困马乏,如何还要出击断我军的水源这不是白白送命么”·    独孤敬烈反问道:“我若不助滦川公取了丸都城,困在城中,岂不也是在慢慢等死”高彦真一听之下,明白过来,琢磨一刻,越想越觉得只有把丸都城交到滦川公手中,才是自己惟一的活命之道。
    他身为高句丽权相,权谋自有过人之处,思虑一刻,已有计较,道:“将军,这处行宫离西北山门有些远,强行攻出,是不成的·不过,行宫西北角的问天阁,却是全城最高的所在,自那里射箭,便能射及西北角山门。”
周至德插嘴道:“射箭有什么用难道那一点儿箭,还能‘投鞭断流’了么”·    独孤敬烈却立时明白了高彦真的意思,丸都城王宫居中,百姓住城厢者多,多是草木所搭的房屋。
若射火箭,只怕即刻便成撩原之势他不动声色,问道:“我们现下被困在这座偏殿之中,哪能到问天阁去”·    高彦真听他询问,心中大喜,忙道:“那问天阁,原本是百年前好都太王为避开嫉妒王后的耳目,与妃子相会所建。
因此有暗道通往其下·”他手指偏殿外不远处的一幢飞檐斗拱的华丽楼阁,道:“那是当年好都太王的居处,暗道的入口便在幢楼的地底,以将军神威,杀过去占了那处殿堂,当也不难。”
独孤敬烈身边同陷在此的副使,亲卫等人,听了这话,尽皆大喜·偏那周至德又插言道:“我们凭什么要信你”·    高彦真一惊,他急欲救自家性命,不愿多生枝节,便道:“我一直随着将军便了。”
周至德摇头道:“不妥不妥,我们还需要分人手瞧着你·现下天又黑了,若你脚底抹油……”实际上高彦真养尊处优的一介文官,要想从独孤敬烈手下那如狼似虎的一群亲卫手中逃走,实是难如登天。
但他试过了周至德的口舌之利,不敢再行招惹,便对独孤敬烈苦笑道:“那将军说如何是好下官无不听从·”·    独孤敬烈本想令两名心腹侍卫看守于他,但是听了周至德方才说话,已知他有办法,便目视周至德。
果不其然,周至德兴高采烈地道:“我配副慢药与你,你若是真心的,便乖乖的喝了·我们冲出西北门,大功告成之时,我自配解药与你便了·”高彦真一听之下,吓了一跳,道:“这……这……”·    周至德道:“什么这啊哪啊的,你若不喝,却叫我们如何信你”他说干就干,竟真的去取药箱。
独孤敬烈瞧一眼脸色青白的高彦真,也不加以阻拦·高彦真当此之时,也只能无可奈何,死活由他便了··    独孤敬烈调兵遣将,自作安排,定下半夜突袭的计谋。
高彦真见他虽手下人数寡少,却依旧安排的面面俱到,策划的滴水不漏,心中暗服,想道:“大浩名将,当真是名不需传·我高句丽将领实不如人,这一战非求和不可。”
一转眼又见周至德从药箱中鼓捣出一大堆瓶儿罐儿的翻弄,又在厅下廊间生火煎药,想着这却是自家性命相关的事儿,连忙过去问道:“周……周先生,这药喝了,可会有什么遗害么”·    周至德听问,又搔发了痒处,当即道:“说是慢药,自然发作甚慢。
急毒如鹤顶红之类,一喝之下,便直入脏腑,毒害内脏,七窍流血而死·而慢药不然,先入的是血脉经络,方游走全身·如此,大部分毒素从皮肤中也就散去了,哪会有什么遗害”·    独孤敬烈率了几名侍卫出厅下阶,要到偏殿高处去查看地形,正好听到了周有德这一番议论。
他操心着晚上的厮杀,并不着意,大步走远·还听着周至德在背后喋喋不休地道:“若是在我中原名医面前,光嗅你身上气息,便能辩出药性·四诊法中的‘闻’之一道,你道是白列其中的么,其间自有无穷变化……”说着便唠唠叨叨大背药书,一边高彦真听得直皱眉头,却也心羡中华上国的医术博大精深。
    他为救自己性命,早把自己当作了大浩一路的人,虽一耳听着周至德说话,心里却也在殚精竭虑地为大浩使团谋划出路·知道若冲杀不出去,自己也是死路一条。
因此在独孤敬烈回来的时候,又连忙迎上去道:“将……将军,此计虽好,但我们人数实在太少,可有法子令城外的大浩军接应一番”·    独孤敬烈听问,见周遭将领们也尽望着自己,竟少见的微微一笑,道:“滦川公能算定我起事之日,只一日一夜便奔袭至此。
我的行踪,那还有他猜不着的”·    作者有话要说:·    ☆、攻城之策·    独孤敬烈在宫中紧锣密鼓地布置之时,凌琛在城外的营盘之中,也在细致入微地谋划下一步的行动。
此时刘待诏及北平府几名将领俱已率部赶到丸都城下,凌琛立时下令他们环城择地布防,严阵以待平壤方向所来的援军·又命随军工匠在附近山中伐树造攻城车,云梯等物,紧锣密鼓地做出了一副大举攻城的准备来。
·    虽然做了不少准备,但是身为大浩军总指挥的凌琛却知道这些动作对于城坚墙固,又建在山巅上的丸都城说来,不过是杯水车薪·昔日隋炀帝三十五万人攻伐辽东,久克不下,何况自己手中的万余兵力。
且其中精锐多是骑兵,骑兵冲锋陷阵自是所向披靡,但若要攻克城池,那却是毫无用武之地··    因此当禁军统领刘待诏前来帅帐参见滦川公的时候,凌琛正趴在帅案上瞧木图,仔细回忆自己读过的丸都城志等文献,暗诵北魏时幽州太守毋丘俭围困丸都城一战,又思索日间所瞧见的丸都山势,极力想从古籍记载中还原丸都城池地理。
这个时候的凌琛是最烦有人打扰的,但邹凯总不好拦住远道而来的堂堂禁军副帅,因此只得把他请进了帅帐··    凌琛听见通禀,不耐烦地从木图上抬起头来,对着刘待诏的行礼问安,只是草草地点了个头,客套了两句。
正想要将刘待诏客气打发走算数,不料刘待诏在他说出“将军远来辛苦,自回营休息便了”之前,抢先开了口,问道:“末将听说滦川公斩使立威,不与高句丽军谈判,可是真的”·    凌琛眼睛又回到了木图上的山峦之上,随便嗯了一声。
    刘待诏尽量地舒缓了语气,恭敬问道:“请问滦川公,独孤将军既在城中,为什么不与高句丽军谈判”·    凌琛自他进帐,听见他的脚步声又急又重,就猜着了定是为了此事而来,早有准备,头也不抬地道:“不能与我谈,自要与武德将军去谈。
武德将军岂不是更增筹码,在城中安如泰山”·    刘待诏万没想到自己会得到这么平心静气,有理有据的一个回答,与他猜想的滦川公大发骄横脾气,独断专行完全不合,一时间倒有些转不过神来。
半晌,才呐呐道:“……那……那高句丽人,有这般好说话么”凌琛手指划着图上的河谷凹处,漫不经心回道:“你就这般信不过武德将军”·    刘待诏被他僵住,不知怎么回话方好。
凌琛早已重新沉浸回自己的战术思考当中去,邹凯走上前来,得体地对刘待诏做了个“请回”的手势·刘待诏虽不情愿,但却不敢多加质问凌琛,又见天色已晚,侍卫们进帐燃烛侍候,只得悻悻地向凌琛平臂行军礼,不情不愿地道了声:“末将告辞。”
    他正要转身出帐,忽听帐外脚步忽促,一名侍卫闯进帐来,对抬起头来的凌琛禀道:“世子,丸都城有变”·    凌琛跳起身来,喝问道:“怎么回事”·    那侍卫道:“方才斥侯报来:丸都城西北方起火”·    凌琛低头看一眼木图,微微思索,喝道:“备马唤众将过来”又对还未出帐的刘待诏道:“刘将军,即刻将造好的霹雳车推到营外,以备不时之需”·强强天之骄子恩怨情仇·    刘待诏听了禀报,亦知是自家将军在城中起事,不敢怠慢,应道:“是”立刻大步去了。
    凌琛手一撑,纵过帅案,边接邹凯捧过来的宝剑往腰中系,边往外走·早有侍卫将“咴咴”嘶叫的坐骑拉至了帐前·凌琛翻身上马,对传令兵们一摆手,道:“叫来听令的将军到护城河边来见我”说着,一拉马缰,率众人飞驰出营。
    丸都城依山而建,护城河亦不是由人工挖掘而成,而是一条天然的河流,在西北壁处淌下山来·因此叫它“护城河”有些名不符实·至少精明的凌琛就将军营筑在了与丸都城相同的一侧,那日丸都城下之战,凌琛偏师强突高固文侧翼,高句丽军便是因为这条河流堵住去路而施展不开,从而导致了大浩军一面倒的胜利。
但是现在凌琛率众沿河而上,却也很容易遭到城上弓箭手居高临下的袭击·虽然邹凯细心地令侍卫队全员带上了盾牌,但是大浩军的高级将领们这般亲身前敌侦查,的确也是很危险的。
    凌琛显然没有把这些危险放在心上,他策马立在河边一块高耸的岩石上,极力远眺丸都城西北角的天空·那里浓烟滚滚而起,却瞧不见多少火苗··    众将亦在远望敌情,骑营统领古广都道:“现下正是晚饭时节,说不定是百姓举火,引着火烛”刘待诏立刻顶了一句,道:“那也太过凑巧”柳承中眯眼眺望天空,道:“这烟黑的紧,大约是引火物多,而火烧不旺——若不及时扑灭,过一忽儿便是冲天大火”·    众说纷纭间,刘待诏急道:“若当真是武德将军起事,我们再无有动作,独孤将军定会全军葬送在城中”古广都是北平精骑统领,禀性最是凶横不让人,当即顶道:“动作,丸都城四面城门,我军要在哪一门动作”刘待诏听他口气蛮横,当即大怒,道:“虽不能四门皆攻,但是选取一门强攻,吸引城内守军注意力,也能令独孤将军有转圜之机”古广都反唇相讥道:“独孤将军在一门战,我等在另一门攻,这样的转圜之机,好叫高固文笑掉了牙齿”·    众将争执不下,纷纷将目光投向最终决策的凌琛,却吃惊的发现凌琛早已不曾注目天空中的浓烟,却是低头看着脚下的流水。
众人见状,也好奇地低头瞧瞧脚下综综流淌的河水·此时天色昏暗,已瞧不大清楚河中的波光,刘待诏咕哝道:“水有什么好瞧,救火么——”柳承中却比他细致的多,道:“世子,好似这水……浅了些”·    凌琛听说,道:“你也瞧出来了”话音未落,便听邹凯高叫道:“爷,小心”众人便听破空之声大作。
古广都手疾眼快,纵马上前,已挡在凌琛前面,挥刀拔开城上守军射下来的数支雕翎·    侍卫们联成盾牌阵形,护送着将领们后退·凌琛闭目听一刻羽箭击打在盾上的声音,笑道:“才这么一点儿人”提缰率众人撤离城上箭翎所及范围,立时停步,下令道:“柳承中”·    沈州守将柳承中立时躬身听命,凌琛干脆利落道:“你率本部三千精壮,带挠钩绳索,到城西北峭壁处待命”又对刘待诏道:“刘将军,霹雳车已在营外,你立刻率禁军部,速推车至城东泉水处,将泉水源头与我堵住。
若有一滴水流进丸都城护城河,军法从事”·    刘待诏听得一愣,想着难道滦川公是为了不让城中取水救火但护城河水源不止城东泉水一股,单堵那泉眼有什么用正琢磨间,又听凌琛下令道:“待泉眼堵住之后,你用霹雳车在东门佯攻,只需造势,不必恋战”·    看来滦川公是要定下东门佯攻,西北偷袭的策略了。
但众人心下都有些疑虑:火焰明明是在西北处起的,城中守军的注意力自然多在西北一处,哪还能叫作“偷袭”且西北山势险峻,若高句丽军在城头张网以待,攻上去的大浩军便是砧上鱼案上肉,任人宰割罢了。
但显然凌琛决心已下,无暇多说,一一发令,众将肃然领命,各唤侍卫,整装待发··    北平府军对世子之令自是奉行如山,但刘待诏却不然,再是不愿与凌小公爷起冲突,他也得问个明白,因此大喝一声:“世子,我有话说”不待北平府将领喝骂他放肆,当即道:“世子何以知道将军在西北处”·    凌琛哼道:“我什么时候说过武德将军在城西北”他立时便要上阵,胸中杀气激荡,脾性已按捺不住,冷冷对刘待诏道:“本爵将令已下,将军若不奉令,别怪本爵翻脸无情”·    刘待诏被他骤然翻脸的凶横惊住,立时又回过神来,大叫道:“世子便是下令,也要说个明白——”话音未落,忽见丸都城中,三支亮蓝色的箭簇如流星赶月一般,射向城东。
禁军将领立时大叫:“是将军,是武德将军的火流星将军在城东”·    凌琛脸色铁青,喝道:“你瞧得见,高固文一样瞧得见。
武德将军好蠢才么,连兵不厌诈都没教给你们”又道:“本爵将霹雳车与窠车,云梯皆调给你们,但若你们非要强攻东门,多增将士死伤。
战后我与你们一总算这笔帐”说着又对北平府众将吼道:“北平府军内,什么时候有过下两次将令的规矩还杵在这里做什么小爷生剁了你们”北平府几名将领立时整齐划一的一个躬身,长声呼啸,策马四散回营,整军出战。
    凌琛理也不理被他的虎威吓呆了的几名禁军将领,转身策马便走,对邹凯喝道:“回帐换甲,我亲自上丸都城”·    作者有话要说:·    ☆、破敌·    此时的丸都城中,城西北处已是一片火海。
独孤敬烈等从问天阁上射下的火箭,已经点燃了城北的民房·房顶上一片片着火的草束烧断了房梁,坍塌下来·百姓们想要救火,却被如流星一般的火箭骇得不敢近前,只能看着自己的家园被火海吞噬。
他们推举出了一些长者去向城防士兵求助,但是士兵已经将问天阁团团围住,防止大浩使团突围,根本不去理会他们的哀告哭求··    高彦真见高固文也到了楼阁之下,正指挥士兵猛烈撞击问天阁的大门。
便在楼中一处阳台上探身出来,怒喝道:“修瀚,你如何不保子民,前去救火”·    高固文本就已起了放弃高彦真之令,听着兄长点着自己责骂,猜着他定是为了活命而相助独孤敬烈,冷笑一声,高声回道:“阿兄,现下难道救火就能保住子民只有捉住独孤将军……”话音未落,三支利箭首尾相连,追风遂电,直向他面门袭来他吓得往后一仰,猛提马缰,胯下马刚长嘶一声立起身来,立时被这三支箭穿胸而过,当即毙命·    独孤敬烈手执长弓,在楼上喝道:“大浩只有以身殉国的将军,却没有投降将军”凛凛神威中,他身后的弓箭手亦连射三箭,那箭上扎着火流星,向东而去。
    高固文摔下马来,跌在地上,却看得清楚夜空中的三道亮光,知道是独孤敬烈向城外示警·心念电闪,立时对扶起自己的亲兵们下令道:“慢攻阁门”说着叫来一名偏将,密令他率一支军到东门埋伏。
    他也是熟读中华兵法的,知道此时正该用“围三阙一”这等阳谋,当即下令攻打阁门的军士们散出一处空隙来·反正独孤敬烈已如一只脚踏入枉死城,不如用他作诱饵来引诱城外的滦川公·    阳谋之所以为“阳”,便是因为虽然引诱得正大光明,敌人也不得不上钩而来。
独孤敬烈等人箭簇已竭,见有可乘之机,不得不拼死杀出·果然向城东而去·高固文心中大喜,急调弓箭手,令取用毒~药箭簇,亦往城东而来··    独孤敬烈所部虽然已无弓箭可用,只能近身劈杀,但因高固文要诱敌,逼迫不紧,又兼大浩兵器精良,将士勇悍,因此竟缠斗的上了城关。
高彦真周有德这等文士辈亦有士卒相护,俱在队中奔跑不休·这一小队军马如一根利箭一般,直冲上城头·但城上早有军马埋伏,刀枪出鞘守备森严,自不能靠近城门半步。
    城外忽地传来巨大的轰鸣声,数十块巨石带着呼啸风声,向着城门处砸来幸而丸都城东门亦是山高路险,那些霹雳车离得甚远,抛掷石块到了城门上已无多少余力,只将固若金汤的城门砸得轰响,却摇动不得。
    独孤敬烈怒喝一声,长刀挥出,近前两名高句丽士兵立时被劈成四截他不避刀斧,劈杀连连,所至之处血肉横飞,立时杀出了一个缺口,城上高句丽军一时走避,城外大浩军立时借这个时机架起了云梯,城门吊索亦已在武德将军的不远处·    正在督战的高固文见状,冷笑一声,喝道:“堵住武德将军往城外放箭”立时一阵箭雨向城下射去,将准备上云梯的大浩军射退了一箭之地。
而城墙上虽转侧狭窄,但亦有十数名高句丽军前仆后继地围了上来·大浩侍卫亦联结成阵,相互扶持,对峙厮杀··    高固文已经令城上举起了无数火把,城中西北方的大火亦映得半个天幕通红。
火光之中,城外的大浩军尽瞧得清楚:自家的将军正在城头苦战,刚往城门吊索处迈得半步,又被拼死杀上的高句丽人逼了回去·禁军将士怒火万丈,抵死将霹雳车又拉近了城门些许,将大石猛力砸向城门。
亦有人勇猛绝伦,带盾提刀,攀着云梯向城上而来·    高固文大吼:“放箭,投掷擂木——”·    不少大浩军士惨叫着被擂木砸下云梯,两架窠车亦被擂木砸翻,而城上的箭簇更是因涂了毒药,不少士兵中箭立仆,再也爬不起身。
但大浩军士实不肯后退半步,一架云梯上三个人同时举起一面高大盾牌,同步往城上攀来·    独孤敬烈正在城头上浴血拼杀,他目力甚好,一眼瞧见那云梯中间的人身形极似刘待诏,大喝道:“待诏,不要上来——”话音未落,几名高句丽士兵又扛起了一根擂木,就要向那块大盾牌砸去·    独孤敬烈虎吼一声,不顾四周刀斧矢石如雨,长刀划出雪亮长弧,在前方劈出一块小小空间,立时纵身而起,向那几名士兵扑去。
攻击他的高句丽军见机,立刻刀枪并举,向他身上剌来独孤敬烈回刀劈开两枝长枪,立刻伸刀直避,一名抱着擂木顶端的高句丽士兵惨叫一声,已被他劈掉了半个肩膀那根擂木受力不匀,歪斜掷出,没能正正砸中那块盾牌,只是砸得露了空档。
立时便有眼明手快的弓箭手对着牌下人连放数箭,云梯上的人惨叫一声跌落尘埃·城上的独孤敬烈也身中一枪一刀,鲜血四溅高固文狂叫道:“杀了武德将军”·    正是危急关头,忽听西北方呼啸之声大作,有远远的声音传扬道:“滦川公入城了——”竟是在用高句丽语呼喊。
高固文一惊,立时下令一名偏将分兵前去察看·又暗中安慰自己,便是大浩军从西北方攀上了城关,那里山势险峻,一时半刻也不会冲杀进太多兵力,自己完全可以在其大部入城之时将其歼灭。
    但是这么一缓,城上的独孤敬烈与城外的大浩军又有了喘息之机,数十名大浩军已乘机攀上城头,高固文见状,心想武德将军在此,大浩军果然还是主攻东门。
方才的滦川公云云,当是大浩军的缓兵之计·因此连忙重结阵势,下令将城上敌人团团围住,尽皆猎杀··强强天之骄子恩怨情仇·    不料高句丽军刚逼近几步,忽听城中呼啸如吼,马蹄如雷般潮涌而至,一支军马自城中街道处杀奔而来。
刀枪起处寒光四射,血雨纷纷,骑队中连连呼喝道:“滦川公在此,让路者生,挡路者死”·    高固文惊得连退几步,不料滦川公来得如此之快却是如何将马匹骑兵也弄入了城池之中他哪知只要开了城门,崇山峻岭便万拦不住北平府精骑但此时那有时间与他多想那标军转瞬而至,四下劈杀,当者披靡,又用高句丽语连连叫道:“降者免死”城下的高句丽军尽皆大乱,多有弃刀投降的。
高固文心知败局已定·想要整理残部杀出重围,却见通身是血的武德将军不知何时,已砍杀到了自己身边长刀生风,直向自己腰间劈来·    他也是高句丽勇将,立时挥刀挡格,但武德将军这一刀全力相搏,势大力猛,双刀相劈,砰的一声火花四溅高固文被震得虎口疼痛,无心恋战,仗着自己马上优势,长刀翻过,乘势下劈。
独孤敬烈正要挥刀相迎,忽听一声清叱:“你他娘的高固文”一支长箭已自后破空而来,将高固文高举的右前臂直钉了个对穿高固文大声惨叫,那箭尖却恰好插进掌心之中,钩住了刀柄缠缑,竟脱手不得。
在他的长声惨号之中,身后射箭的人哈哈笑道:“嗯,不错,算条汉子,废了一只手还不肯弃刀——可惊了武德将军的驾了”·    独孤敬烈盯了那个在漫天火光中幸灾乐祸笑的开怀的人一眼,转头对城头吓得发呆的高彦真喝道:“高相,告诉你方将士:降者免死”·    作者有话要说:·    ☆、一时错过·    丸都城一战,大浩军大获全胜,武德将军与滦川公传缴而定丸都城四野,高句丽军在野塘江沿岸再无险可守。
又兼接到有高彦真相印的命令,只得全员退出集安道一带·有识之士俱瞧得出来,自此,高句丽莫说对中原王朝不敢招惹,就算是在新罗半岛上,也不能耀武扬威了。
    此战也成就了武德将军与滦川公的赫赫威名·武德将军已是武将第一人,亲入险地诱敌,自是威名震铄当时;滦川公更是将门虎子,指挥若定,一战定乾坤,隐隐然已是帝国的又一颗将星,与武德将军一时瑜亮,双璧争辉。
    但是世人却不知晓,在丸都城内,一场大战即将要在这两位大浩名将之间爆发··    起因是刘待诏之死·刘待诏中箭虽不在要害处,但却因箭簇有毒,又兼从云梯上跌下,伤及脏腑,虽军医用了解毒药物,又多方设法救治,却还是回天乏术,在入城三日后陨命。
    独孤敬烈其时也受伤不轻:左臂两处刀伤还不甚要紧,右胸处却被扎了一枪,虽有甲胄防护,又幸而肋骨卡住了枪尖,不曾剌得更伤,但依旧擦伤了肺叶,咳血数度。
凌琛见他受了伤还要撑着整理禁军,处理城中事务,气他是个操心劳碌命·想着把他扔到床上去按住,但实不好当着武德将军身边那一群禁军将领的面动手·只得一改把麻烦事都丢给武德将军的臭毛病,悻悻然地主理起城中军务来。
待听报刘待诏已经殉国,敷衍道:“天不假年……待本爵亲临致祭,运灵回沈州吧·”其实在他内心深处,只觉得刘待诏不遵军令,强攻城门,根本是自寻死路,因此连这番场面话也说的有气无力。
正在一旁书案边写奏折的独孤敬烈瞧他一眼,几不可见地皱了皱眉头··    武德将军棺材板脸,寻常人根本瞧不出他的喜怒哀乐,但哪里瞒得过凌琛连眼睛都不用抬,就已经本能地从空气中察觉到了独孤敬烈心情不豫,当即有气,横他一眼,独孤敬烈正好也抬眼瞧了过来。
两人四目相对,独孤敬烈叹口气,转开目光,又低头去写折子··    凌琛哼了一声,也不理会,自安排令城中富户开仓赈济灾民等事·但是他心中有气,狠狠运笔,啪的一声就把手里的那支狼毫笔头磕得飞了出去。
这可不是他跟独孤敬烈的政见分岐,那等事情两人都不甚在意;这是在质疑他的军事调度,战场指挥·    独孤敬烈你个王八蛋,小爷冒着在朝廷背骂名,在父王那里挨军棍的风险才让你全须全尾的占了丸都城,你倒敢对小爷的英明决断指手划脚——叹气也不成·    独孤敬烈见他沾得满手满袖的墨汁,又叹一口气,放下自己手里的笔过来帮他收拾,哄道:“别发脾气。”
    凌琛瞪着他,没好气道:“胡说,明明是你发脾气”·    独孤敬烈早被他编派惯了,自不着意,为他拭了手上墨汁,又扬声唤人进来侍候净手换衣。
凌琛咕哝道:“叫侍卫们来就混过去了这一式‘混水摸鱼’可用的不怎么样·”·    独孤敬烈没有瞪他,也没有叹气,知道这是正经事情,不把话说清楚是不行的,便道:“我并没有怪你令刘待诏佯攻东门——”凌琛知道他后面准要说“但是……”不高兴截断道:“你凭什么怪我禁军与你将士同心,令他们攻东门最容易哄过高固文。
刘待诏领军不力,不识佯攻,多增死伤——哼”·    独孤敬烈听他意思:要是刘待诏还活着,他定会治刘待诏不遵将令之罪。
脸色更沉肃了几分,道:“你既然知道我与禁军将士情意深厚,自然也想得到他们攻城不惜性命·虽不能直言劝阻,如何不少调一些云梯与他们”·    凌琛气道:“刘待诏本来就对我不满,若我少给了他们攻城器械,禁军心中不满,营中哗变了怎么办”独孤敬烈沉声道:“胡说,保家卫国男儿事,禁军岂会有异心”凌琛哼了一声,一面在仆役侍候上来的水盆中洗手,一面道:“你现在当然说的轻松我在沈州整军,到此连番作战,不足十日的时间,那里有空闲时间去细察军心且刘待诏在沈州就对我的将令有了异议,决战之时,我岂能冒险”独孤敬烈道:“不信不察,何以用人”·    凌琛被他堵的大怒,一把将揩手巾帕甩在盘中,吼道:“你……你这是纸上谈兵”进来侍候的仆役侍卫,见两位将军争吵,吵的又是军机要事,连送进来的外袍也不及为凌琛更换,便吓得连忙退了出去。
独孤敬烈见凌琛气的满脸通红,已然心疼,亲自取过外袍抖开,要与他换衣,却依旧劝道:“凌琛,你不能这般——一次合战便因将帅不谐,而多折士卒·将来你要指挥多少征战,岂能……”凌琛摔开他披过来的外袍,叫道:“少拿大道理压小爷”·    邹凯听说自家世子跟独孤将军争执,急忙赶来。
在厅门前听了几句,知道不是自己可以劝的·但他若是个没主意的,岂能做到北平王世子侍卫领一职立时便遣人把不怕惹事的军医周至德请了过来。
自然也不说是劝架,只是道武德将军方才有些不适,让周至德去瞧瞧··    他看人果然精准,周至德医者脾气,那管你王公贵胄还是元帅将军,天大的事先把病瞧了再说,当即带着药箱一头撞进帅府正厅去。
凌琛果然也吃这一套,见他进来,瞪眼瞧他背上药箱一瞬,忽地就哑了声音·但是怒气未消,忽地转身往厅外走去·独孤敬烈一怔,刚想出声唤他,便听咕咚一声,一把坐椅被这小祖宗踢得翻倒在地。
再一瞧时,凌琛已经大步出厅去了·候在厅外的邹凯连忙追了上去··    独孤敬烈不舍他生气,但是周至德已经过来瞧自己伤口,是万拗不过的。
又转念一想,这样的军务争执却是不能让着他的·因而只得叹了口气,让周有德检视伤口··    周至德先瞧了他的臂伤,点头道:“不曾灌脓,便是好了。”
又为把了一忽儿脉,道:“肺脉当浮,这脉象虽有力却不沉,且较前日为短,也不甚要紧·”说着便气道:“北平府人嘴上全没一句实话,方才听那姓邹的侍卫领说着,好似你已经伤发不治了一般。
这等满嘴歪缠的功夫,也不知是不是跟他家小公爷学的”·    独孤敬烈心道要论歪缠功夫,谁还比得过你但自然是不会跟周至德多费唇舌,只默默瞧着周有德为自己上药裹伤。
忽见周有德药箱之内,有一团小小红绒裹儿,顶端露出一条细缝,露出里面灼灼光华流动·周有德平日用来装成药的,尽是白瓷瓶罐,哪来这等异宝·    周至德见他目光,也低头瞧瞧自己药箱,气道:“这便是凌小公爷胡说八道的证据了。
破城那日死伤多少人,我忙也忙不过来,他偏将我拖去,说是武德将军已经命在倾刻,立时不治,要我拿这人参补药来给你吊命再说·可把我吓了个好歹……”说着就唠唠叨叨地说起来凌琛是如何如何的胡言乱语,所说伤处是如何荒诞不经,自己只因心急,一时不察,才上了他的当之类。
    独孤敬烈似听非听,伸手拿起那个红绒裹,小心剥开,露出了一个流光溢彩的西域琉璃瓶来·那瓶子三寸大小,材质自是珍贵,更兼瓶口精雕螺纹,瓶盖旋入,便能扣得紧密,又不沾杂质。
岂是寻常周至德的那些绒布塞口的瓷瓶能够比拟瓶中所装药物之珍贵,可想而知·他摩梭一番那药瓶,问道:“是人参”·    周至德听问,点头道:“别加了不少珍药做成的丸药,参味还这般浓厚。
定是北疆上好的老山参,只怕没有千年也有数百年了·要不是这药这般珍贵,我哪会让凌小公爷哄骗住”那日他急忙赶来,独孤敬烈却在整理禁军,形若无事。
他虽知上当受骗,也只得抓住了满身是血的独孤敬烈诊治一番,正堕入了凌琛的彀中··    独孤敬烈叹了口气,想着凌琛满心为自己打算的细致温柔,又想着他方才冲天怒火负气而去,心中立时一痛,想道:“我如何……能惹他生气”但方才他实是一番好意劝诫凌琛,要说错处也实在没有。
幸而他是宠凌琛宠习惯了的,立时想出了一条错处来:“我虽是好意,但也说的太急了·”当下打定决心,先将倒霉孩子哄得消了气,再论军务也不迟··    不一会儿,周至德已经给他包扎完伤口,收拾药箱时,见独孤敬烈还握着那琉璃瓶,凝目发怔。
心道刘待诏用了这药也不过吊了三日的命,看来救命奇珍也比不上周大夫医术通神,说救不得就是救不得·自己也不必供着这药,因把它留给独孤敬烈算了,便也不开口索要,收拾药箱自去了。
    他却不知:若他那时能再多一句口,说出刘待诏曾用这药多活了数日一事,只怕满心后悔的独孤敬烈当即便会去寻找凌琛,温柔抚慰,重归于好——·    人世间多少难解,有时瞧上去只是极细极微的一件小事,就能生出后世无数桩错失,痛苦,和遗憾。
    作者有话要说:·    ☆、离人远行·    凌琛怒气冲冲地撞出军府正厅,几步跃过厅侧回廊,在中庭转了几圈,一腔怒火无处发泄,吼道:“备马”·    邹凯知道他正在火头上,万不能劝,便应了声“是”,向围过来的侍卫示意,令他们前去备马。
转头便见凌琛一脚踹上阶下生长着的一棵小龙柏树,只听“咔擦”一声,那尺把长的小树抵受不住,已被他踹得枝干断裂,倒在地上·只得劝道:“爷啊,你要撒气不妨事,可别气坏了身子——”凌琛咬着嘴唇呼呼喘气,一脚又踹上庭中植的一棵高大的杨树。
其时已经入冬,杨树枝上无叶,被他这一脚踢得在寒风中瑟瑟摇晃,掉了无数枯枝下来·砸在侍卫们头上肩上,虽不甚痛,却也状极狼狈,哭笑不得··强强天之骄子恩怨情仇·    邹凯拿大发脾气的小祖宗没有办法,只得上去为他拂去衣上发上枯枝,温声哄道:“好好,咱们这便出去骑马散心。”
他语带哄劝,却不知道凌琛一听这等声气,更是火上浇油,吼道:“我又不是小孩子,要你来哄”听见门外马嘶,知道侍卫已经将马拉至军府门前,大步奔了出去,两步跳下梯阶,纵身上马,从侍卫手中接过马鞭,指着邹凯吼道:“别跟过来——我不要瞧你那张死人脸”·    随侍在一侧的娄永文听言,诧异地瞧了一眼自己的未来姐夫,心道邹统领好好一个人,为什么说他是死人脸邹凯被众人瞧着,也情不自禁地摸了摸自己的脸,方回过神来,苦笑道:“好好。”
知道现在越劝凌琛越火,只得站到一旁·见凌琛打马飞驰而去,忙命几名机灵侍卫跟随·自己既不能随侍,便赶紧回转军府去求独孤将军将令:令城中各驻军小心着意,必要护好滦川公安全。
    独孤敬烈听说凌琛出府跑马,又是吃惊又是担心·丸都城虽已被大浩军攻破,毕竟城巷之间散着高句丽残兵,高句丽百姓也不得不防·凌琛只带几名众人出行,极是不妥。
连忙传令四城守卫不得让滦川公出城,又晓喻城内外各部,道是若滦川公到了,定要千方百计地将他留在营中,不令他出外·又将高彦真叫来,问城中有什么美酒玩好之类。
    高彦真虽已被周有德解了身上的毒~药,不再有性命之忧·但他现下正是要讨好独孤敬烈,求他放自己回平壤的时候·听说他要寻酒,立时大献殷勤,立刻令人取了数坛自己私藏的美酒来。
独孤敬烈瞧那酒坛,尽是中原的普通清酒·想来是因为地处荒僻,中原的寻常玩意儿,在这里也被当作了奇珍异宝··    候在一边的高彦真最是善于察言观色,见独孤敬烈似乎对自己送来的酒不甚在意,连忙道:“我国地僻国微,自然是没有什么好东西。
不过巧得很,下官前些时候刚得了一件宝贝,用来泡酒,滋味极是佳妙·”·    独孤敬烈眉头一扬,高彦真连忙遣贴身侍从回府,道是把锦棚里的那个盆儿快快送来。
独孤敬烈也不着意,吩咐厨房准备些上好生肉,打算晚间烤肉与倒霉孩子陪话便了·不一时又有消息传来,道是滦川公已到了城西沈州卫柳承中的营里,独孤敬烈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他正在忙碌,高彦真已经笑嘻嘻地督着两名从人将一个大花盆抬进了厅中·独孤敬烈抬眼看时,便见盆中一簇苍翠欲滴的芳草,青枝绿叶四处生发,长得极是郁郁葱葱。
一股微微的草木清气,立时弥漫在高旷的厅堂之间··    高彦真见独孤敬烈凝目那草不语,心中大喜,得意洋洋地道:“这草瞧着不奇,但是整个高句丽的奇花异草,没一种比得上它。
下官费了许多精神,才将它弄到了手——”话音未落,便听独孤敬烈沉声问道:“高相打哪儿得到它的”·    高彦真听他语意森严,吃了一惊,小心瞧着独孤敬烈的脸色,答道:“下官的从人在沈州榷场上,识得了一位辽东部落中的首领。
这便是产在他部中的香草……”独孤敬烈眯着眼睛瞧那盆草,冷冷道:“不见得吧”·    高彦真吓了一跳,此时高氏家族的将领在此战中折损大半,且滦川公亦有将高固文俘至北平府之意,高家在高句丽军中再无重臣。
此番高彦真便是能回返高句丽朝庭,只怕也要被朝中政敌扳倒·因此高彦真早就打定主意,要借大浩将军威势,稳固自己的相位·因此极爽快地帮大浩军定了丸都城一带的战线,极力削弱自家军力。
但若现下惹怒了自己惟一的靠山武德将军,只怕自己的如意算盘便要化作泡影当下连忙笑道:“下官哪里敢欺瞒将军当真是从辽东部落里买来的。
前两年都只能买晒干的草叶,今年下官使了黄金千两,又有十只上好的白猎鹰,方才从他们那里换得了这么一盆新鲜香草·”独孤敬烈道:“那个部落叫什么名字”高彦真只得道:“他们说自己的祖先是猎鹰,便以一种极勇猛的猎鹰名字为名,叫作什么‘皂郦’的。”
    独孤敬烈在北疆多年,熟知辽东各部情势,一听之下便知他没有说谎·皱眉对自己的亲卫道:“请邹统领过来·”那亲卫正要走,又被独孤敬烈唤了回来,道:“不必请他过来了,让他立去柳将军营中见滦川公,说这里有一盆‘鹿回头’,请滦川公即刻回来瞧瞧”那亲卫听他语气森严,不敢怠慢,连忙去了。
    高彦真呆呆地听着,听到最后半句,方道:“原来这香草叫‘鹿回头’么下官却孤陋寡闻了·嗯嗯,将军见多识广,下官献丑了。”
独孤敬烈听他阿谀,便道:“高相不必过谦,我也是第一次见到这种草的鲜活模样·”说着,随手拔动了一下那鲜翠欲滴的草叶,道:“现在是冬日,难为高相将这草养的这般茂盛。”
高彦真听了,又得意起来,道:“将军太抬举了,这也是皂郦人教我的法子·这草不能用暖棚养,会被热气烘死;却又不能太冷,冷了它便自然枯萎过冬,明春再发。
因此用锦缎作棚,将它放在里面,点一枝线香,热气也就够了·”独孤敬烈听他描述的如此细致,心中更增疑云,他知道皂郦只是辽东一个粗鄙无文的部落,哪里能琢磨出这般细致入微的养育法子·    高彦真见他手执草叶凝目不语,以为他喜欢这盆‘鹿回头’,便殷勤道:“要是将军欢喜——”一语未完,忽然想起独孤敬烈方才是令人去叫滦川公回来瞧这盆草。
心道莫不是武德将军想用这盆异草讨好滦川公武德将军自是朝庭重臣,但滦川公却是未来的北平王,高句丽将来首先要打交道的,也定是北平府·自己何必让独孤敬烈用这盆异草借花献佛当即改口道:“便也嗅嗅草叶的香气,极是妙不可言。”
    独孤敬烈听他说到“香气”,忽地心中一凛,果然弯腰低头去嗅·高彦真一惊,心道武德将军平日里里多么持重端严的一个人,如今竟被一盆草弄得忘了形骸便见独孤敬烈抬起头来,脸色已是大变·    他鼻端所嗅着的草木异香,正是那日凌琛大醉之后与他欢好时的气息·    独孤敬烈皱起眉头,紧张地思索着:凌琛倒也说过,温郁渎曾对他使过迷药。
但是那时他们已从北戎返回多日,凌琛身上如何还会留有‘鹿回头’的香气·    他的目光投到了不知内情,只能干笑着的高彦真身上,忽然有几句话,清清楚楚地跳进了他的脑海之中·    “而慢药不然,先入的是血脉经络,方游走全身。
如此,大部分毒素从皮肤中也就散去了……”·    独孤敬烈猛地直起身来,铁青着脸一把按住腰间佩剑·身边的高彦真,亲卫仆佣者尽皆吓了一跳,便听他喝道:“立刻去迎滦川公回来”亲卫刚要答应,独孤敬烈已按捺不住,大步往外走去,吼道:“备马”·    他是要亲自去寻凌琛一旁的亲卫还来不及应声,已听厅外脚步声急促。
邹凯与柳承中一先一后地奔进门来独孤敬烈一见是他们,立时大吼问道:“滦川公呢”·    两人皆被独孤敬烈的脸色吓了一跳,柳承中忙禀道:“方才沈州卫方向报来:野塘江有小股部族袭扰,我大浩在青山沟的粮草受了些损失。
世子已经率两营军士,亲自去巡野塘江了”凌琛是一军主帅,青山沟的粮营又是大浩军在高句丽境内最重要的储备,凌琛这般行事也是职责所在,因此柳承中并未阻拦。
    独孤敬烈再不说话,疾步扑向厅外,连马也不及叫人备,闯出军府门口,见柳承中的亲兵正带着自家将军的坐骑候在门口,上去便夺过马缰,翻身上马·那带马亲兵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已被扑面而来的狂风卷得踉跄退后几步。
众人大惊之下,见武德将军一骑绝尘,往大路尽头的城关处飞驰而去·    他纵马奔到东城门下,守门军士见是武德将军亲临,连忙行礼。
独孤敬烈喝令他们开门,关上守卫放下吊桥,不待沉重的吊桥在对面河岸上落稳,武德将军已风驰电挈地驰了出去··    但是他触目之处的丸都山间,惟有寒鸦呀呀,白雪皑皑,除了枯木衰草中的杂乱蹄印之外,再没有远行人的踪影。
    作者有话要说:八好意思因为昨天实在太忙,只能断更……·    我在努力,耶·    ☆、北戎暗战·    凌琛骤然西巡野塘江,看似在跟独孤敬烈赌气,实际上凌小公爷哪会用军务来胡闹高句丽境内大浩军的粮秣淄重,运过野塘江后尽要在青山沟转运,是极重要的粮道要地所在。
独孤敬烈要据守丸都城,以大浩赫赫军威震慑新罗半岛,这条粮道是万万不能出岔子的··    但是他连中军帅府都不回,就调兵出巡,随侍的侍卫们哪里想得到那般深谋远虑尽当他是在跟武德将军生气才躲了出去。
笑不是劝不是,一个个脸上神色便都显得有些古里古怪·凌琛瞧在眼里更气,干脆学了独孤敬烈那棺材板脸模样,闷头赶路,谁来逗他说笑也不理会··    这般静得一静,又正值黄昏之际,寒风呼啸,他骑马当风,吹得头目冰冷,怒火万丈的脑子倒清明起来。
心想今日要是是父王这般劝告自己——父王哪会这般好声好气的劝告准会把自己先扔进祠堂里跪上几个时辰再说··    又想若是在军务会议上,下属将领劝谏,自己定会争论一番。
但那也是正常军务议论,如何会大发脾气想到这里,忽地自个儿偷偷一笑,心道:“他娘的,我只会对他一个人发脾气·”·    这倒也是实情,凌小公爷生性旷达,从来懒得为不相干的人生气。
至于与他相干的人,父王母妃宠着他,侍卫仆从捧着他,自小到大快乐逍遥惯了,哪有什么闲气好生平日里跟侍卫们吵架斗嘴,在市井中玩耍捣蛋,那又算得上什么生气象今日这般怒得脑子都乱作一团,才叫实打实的生气呢。
    想通这一处,心里便又清明了不少,心道:“呸,还不是他把我宠成的这般臭脾气·我要往东他绝不往西,我要月亮他就去搭梯子,这下好了,说了一句我不爱听的,便被我骂得狗血淋头。
也算是他自己自作自受·”料到独孤敬烈准在丸都城里心急火燎地担心自己,只觉好笑,自个儿偷偷地笑了起来,觉得自己这番虽不该乱发脾气,但是也算是作弄了独孤敬烈一把,棺材板脸准裂了十七八条的缝隙,定然是有趣之极了。
    又想着这番回去,他肯定会千方百计地来哄自己,又觉好玩·胡乱猜想了一阵那古板家伙会如何搜索枯肠来讨自己欢心,更觉好笑·要不是碍着众侍卫在侧,军队正行进间不得喧嚷,只怕便要哧哧地笑出声来了。
却忽地想起独孤敬烈的伤势来,心道也不要把他欺负得太过才好·又徒转酸涩:“他待我再好,我们也只有这一战的缘份了·”·    胡思乱想的时候,时间过的极快,不一时天已黑透。
凌琛见离青山沟还有近百里的路程,实在路远难行,便下令就地在一片野林中安营,派斥侯先去与青山沟粮营守将联络,大部则明日再发·众军听令,立时砍伐枯树,搭了数处窝棚挡风。
又挖灶生火,做饭御寒,各司其职干活,自是井然有序·凌琛亦在搬运柴草扎起营寨栅栏,北平府军纪极严,将士同甘共苦,绝不能有所例外·别说是滦川公,就是北平王在此,也是一般。
强强天之骄子恩怨情仇·    忽听担任警戒,在林中深处查探的士兵高声呼喝道:“谁,什么人”在营地四周干活的众军立时各出人手,凝神戒备。
凌琛也住了手,直起腰来,按住剑柄,侧耳倾听,却只听得士兵四下里追击的脚步声··    过了一会儿,一名士兵回来,向凌琛禀报道:“世子,方才在林中发现有个影子鬼鬼祟祟,仿佛在窥探我军营地。
弟兄们去追,却没有追着·”凌琛问:“逃得很快么不会是猴子吧”·    那士兵道:“不会,我们瞧得清清楚楚的,是个人。”
凌琛道:“既然是人,你们这么些人,还追不上”那士兵听了,有些惭色,犹豫道:“是,倒也怪,那人躲避的动作也不算快,我们追上去却不见了人影——就剩了几个脚印,象飞到天上去了一样。”
凌琛听说,转头对身边一名侍卫命道:“大畴,你去瞧瞧·”·    那侍卫名叫李畴,出身猎人家庭,最善辩认足迹·听凌琛吩咐,应了一声,随着那士兵飞奔而去。
不一时,便听林中搜索的士兵大叫道:“找着了,找着了”“娘老子的,原来贼小子躲在树洞里”“这小子倒妆得好,跟棵树也差不了多少。”
    说话间几名士兵已推推搡搡地将一个人从林间押了出来·凌琛注目看去,见那人头发散乱,满脸脏污,胡子满腮,穿着一件破旧的兽皮衣,脚下皮靴也裂了口子,大雪天里被冻得瑟瑟发抖。
李畴手上搭着一件黑褐色的料子,走到凌琛面前呈上,道:“贼小子用这东西蒙在洞口,弟兄们一时没发现·”那些普通士兵自然是一时不察,但是李畴猎手目光,自不寻常,一下便瞧见了雪上的细微划痕,找到了树洞。
·    凌琛接过那料子,摸着极是粗糙,细看竟是用细线穿着大块树皮编成·将此物盖在洞口,大雪天再摇动树枝,用残雪掩饰,那是万难发现的。
他微微眯眼,心道有这等聪明躲藏功夫的人,颇不寻常·又见那人走路动作颇为熟悉,眉头一皱,忽地转身向一个搭好的棚子走去,令道:“将他带进来·”·    侍卫们在棚中生起一堆火,那俘虏躬身进门,乍遇暖气,抖得更加厉害了。
凌琛盘膝坐在地上,淡淡道:“坐进一点儿吧·”挥手示意侍卫们出去··    邹凯此时不在,娄永文便是他身边侍卫的小队长,见凌琛要单独审问那俘虏,有些不放心,道:“爷……”凌琛摆摆手道:“无妨。”
娄永文是听惯了凌琛的话的,小公爷说无妨,那天大的事儿都无妨,便率着侍卫们退了出去,在棚边四下里散开守卫,不准他人靠近··    凌琛凝目瞧了一忽儿那人,见他烤着火,渐渐止住了颤抖,叹道:“方先生,怎么弄成了这个样儿”·    那俘虏大惊,抬起头来,哑声道:“你……你怎么一下子便将我认了出来”果然便是那方文述的声音。
    凌琛微笑道:“能够使用东瀛异术的,定然是个在中原住过,且见识广博的人·而且你又不会武功,想掩饰走路步法也掩饰不了·”·    方文述直勾勾地瞧着亮晃晃的火苗,道:“小公爷好聪明。”
凌琛皱眉道:“你怎么弄成了这个样儿,伍伦呢九路使节可是出了什么事情你又怎么会到新罗半岛来”·    方文述低声道:“小公爷,我饿极了。”
凌琛道:“噢,是我疏忽了·”扬声叫侍卫:“弄些吃的来,要热汤水·”·    不一会儿,娄永文端了一碗热气腾腾的煮饼进来。
凌琛道:“给……这位先生·”他见方文述在自己面前掩饰行藏,心知必有隐情,因此并不在众人面前揭露他的身份··    方文述似是饿的狠了,也不顾烫,大口吸溜吞咽。
凌琛瞧在眼中,又是吃惊又是好笑,堂堂探花郎,最是温文儒雅的一个人,居然会有这般狼狈的吃相想他们九路入北戎,定是各种风霜辛苦,方文述一个弱质书生,当日竟不避艰险而去,也实是令人敬佩。
叹了口气,道:“方先生若饿得不是太久,我便叫他们取干肉来·饿得久了吃干肉,那却不成·”·    方文述知他心思细致,照顾自己身体,怕伤脾胃,心中感激,低声道:“我……饿了两日三夜了。”
凌琛道:“嗯·”扬声对外面叫道:“阿娄,想法子弄点儿肉汤来·”娄永文在门口应了一声·凌琛笑道:“他们准要出去下套儿打猎,先生可得多等一会儿。”
    方文述放下碗,伸袖子抹抹嘴,含糊道:“多谢小公爷——听说小公爷在丸都城已建奇功,可是真的”凌琛嗯了一声,方文述嘶哑着声音道:“侥天之幸若你再晚一日,只怕丸都城下又能用大浩军的尸骨建一道京观了”·    凌琛一惊,失声道:“谁平壤方面的援军”立时自己摇头否定掉了,他的斥侯最为小心着意的,便是平壤方向。
高句丽军要想偷袭,亦是大不容易·他瞧着衣衫褴褛的方文述,立时想到了正确的方向:“你是说——北戎大雪天里,他们如何过燕山”燕山东陲三峰,桓都,凤陀,龙壤,壁立千仞山势险峻,更兼冬季大雪封山,直是绝地。
若是驱士兵冬日翻越燕山,自是死路一条·凌琛这样的百战将军,温郁渎这样的马上君王,深知北疆冬季之威,绝不敢冒这样的奇险··    方文述叹道:“不错,但是他们并不是翻山,而是穿山。”
凌琛微微一震,立时镇静下来,听他解说道:“辽东一部在燕山中,发现了一条秘道·——其实是一条暗河,直通野塘江·温郁渎用了不少手段,打探出了这条暗河所在。”
凌琛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道:“你们知道了这条暗河,所以……是温郁渎要杀人灭口么”·    作者有话要说:·    ☆、自陈·    方文述点头道:“岂止是杀人灭口他本来想攻你一个措手不及,与高句丽合作,将你们全歼在丸都城下不想你跟武德将军竟然配合得如此天衣无缝。
他还来不及与高句丽联系,你便进了丸都城·既然高句丽已全军投降,他前后夹击的筹谋就成了一场空·只能龟缩回辽东与他结盟的那个部落·大约……现下打的是你军粮营的主意吧”·    凌琛冷笑道:“现下半岛俱平,要打我军粮营的主意,只怕也没这么容易。”
说着,站起身走到门边,对侍卫们下令道:“今夜双岗,在营内加一层暗哨,在林中加一层流动哨·”又嘱咐道:“告诉弟兄们,这儿不大妥当。
到江边取水,饮马,都不得落单·”交待清楚,方又回至火边坐下,对方文述道:“请先生把别后事体,一桩桩讲与我知晓·”·    方文述见凌琛安排的滴水不漏,吁了口气,便一五一十地讲起了自己的遭遇来。
原来他在燕山山脉的尽头,一个偏远部落中寻得了自己的异姓大哥贺马头·贺马头有一身医马训马的好本领,在北戎部族中甚受尊敬,又因以为回乡无望,已在北戎娶妻。
他想着在大浩孤苦伶仃的妻儿,却又抛不下已经怀孕的北戎妻子,亦是左右为难·幸而那北戎女子也是个重情义的,愿意与他同归大浩··    但贺马头到那部族的首领面前求恳,却碰了钉子。
北戎人因他医马本领极高,本就不愿意放他离去,那首领便刁难道:“大王要我们放了大浩人,那是没有法子·却没有命令叫我们送自己的北戎女子给你·”·    方文述讲到这里,深深地叹了口气,道:“小公爷,我当真懊悔,没有听你的话,没有小心提防温郁渎。”
原来当初温郁渎曾对凌琛说过,方文述能用木屑与蜡作出山川图形·凌琛与他打交道多矣,立知他对方文述有所忌惮,回到武州连忙给方文述那一路使节送信,要他千万多加小心。
一旦生变,立时回返大浩云云·但是方文述满心要将贺马头一家带回大浩,因此也不在意凌琛嘱咐,只在北戎部落中活动,想求得一丝转圜之机·皇天不负苦心人,北戎王侧妃名月朵者,正是这部族中出身的女子,此时正回娘家依风俗“走亲”,听说大浩使团在此,便传过话来,想要向使团中人学习中原茶道。
·    凌琛听得“茶道”二字,神色古怪起来,方文述见状,问道:“小公爷,可是有什么不妥”凌琛抽抽嘴角,道:“没有,只是觉得这北戎王到我大浩走了一遭,北戎宫庭里便处处学起汉俗来了。
可不是东施效颦么”方文述点头道:“也是楚王好细腰之故,据说温郁渎这些时日,宠爱上了一名会茶道的汉族娈童——”凌琛听言,暗中气恼地翻了个白眼。
方文述继续说道:“那娈童日日侍候他用茶,因此后宫妃嫔们嫉妒不已·月朵是个有心的,见自己娘家附近有大浩使团,便想向我们学习茶道,以此固宠·”凌琛听得“固宠”等语,只觉一阵恶心,恼恨不已。
强自抑制住了·静听方文述讲述其后诸事··    方文述既应了月朵,教习她茶道,以换贺妻自由·见她总是性急催促,举止有异,仿佛急于离去一般。
便耐心周旋,暗中套话,竟打听到了北戎王秘密率几部军马到了燕山之中的消息·    他们身在险地,不敢怠慢,连忙悄悄送信回武州·又派出几个小队,冒险到燕山中去监视北戎军队动向。
但是那秘道之所以为秘道,不仅是因山势险峻,更因道路奇异,多有暗沟山洞,进去者大多迷失在山间,十九不还·方文述等冒险走了一段,便已在山中迷了路·又兼雪越下越大,众人被困在一个山洞之中,进退不得。
眼看这般下去,不是冻死,也要饿死在这绝域之中··    方文述说到这里,忽地扑翻身跪倒,向凌琛叩头道:“世子,我什么也不瞒你,只求你……求你将来放伍伦一条生路”凌琛微微一惊,看着方文述的目光忽转深沉,道:“你的意思是——”·    方文述直挺挺地跪在地上,道:“伍伦是为了救我性命,才投降了北戎的。”
凌琛目光闪动,忽地微微一笑,道:“方先生,你说了这话出来·不怕我连你也不信了”方文述道:“我连那条秘道都讲出来了与世子知晓,世子怎会不信我”当即从怀中拿出一块布料来,道:“这便是秘道地图。”
    凌琛伸手接过,见是一块污秽的衣料,用炭条划就,显是画得极为仓促,但山川分明·他精熟燕山地势,一眼便瞧出是桓都峰侧谷一隅,便是春夏时节,那里也是人烟稀少的荒山老林。
但那处挡风背雪,若说里面有一条冬雪不能封堵的秘道,也有几分可能·他瞧着那地图,沉吟道:“伍伦为了救你,去寻了北戎军么”方文述僵直地跪在地上,点点头,道:“他将温郁渎亲军带来,我等方才知道:北戎人故意陷我等进入绝地,用饥寒痛苦,构陷我们这样心志不坚的人……到这时我们已无话可说,只能起誓效忠北戎……”两行热泪扑簌簌流下脸颊,道:“我知道我等这番作为,已无面目回返中原。
只求小公爷慈心,看在我冒险逃出献图的份上,遮掩此事,不要让我死后名声,玷污方家列祖列宗……”他直挺挺磕下头去,道:“我必须回去,伍伦还在……北戎军中等着我……”·强强天之骄子恩怨情仇·    凌琛站起身来,弯腰扶起方文述,道:“在那等绝境之中,有求生之念,亦是理所当然。
方先生何必这般自责亡羊补牢,悔之未晚·伍伦和我北平府的弟兄陷在北戎军中一事,先生放心交与我便了·”方文述不肯起身,道:“世子不知,他们……他……是再也回不了中原了”凌琛惊问道:“为什么”·    方文述未及答言,忽听门外脚步声甚急,娄永文奔到门口,禀道:“小公爷,斥侯发现了一支军马,正在往我们这边而来”凌琛脸色一凝,道:“好”按剑向外走去,下令道:“弓箭手守在前方土坡上,骑兵上马结阵”·    他边走边下令,指挥若定,不一时已将各部调集完备。
方文述跟在他身后,见他并不上马,只站在营边眺望黑茫茫林间,心下茫然,惴惴道:“世子……”·    凌琛见他衣衫褴褛,单薄身子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哪里还有当年在八阵图中与自己笑论天下的风采心中谓叹,解下身上大氅,回手递将过去,劝道:“方先生……你瞧,我还是叫你方先生的。
你既能逃出绝境,那事情便有了转机,有转机,便有可为,何必现下就去想什么身后事身后名呢”·    马蹄声急促,惊破暗夜而来。
凌琛皱起眉头,心道丸都城一带,大半已在自己的控制之下,温郁渎当真敢如此的肆无忌惮·    他身边的方文述身体僵冷,忙披上凌琛的大氅,只觉得一股温熙暖意拂面而来,心中更是五味杂陈,只能默默地站在凌琛身后,瞧着那年轻的将军运筹帷幄,决胜千里。
    作者有话要说:·    ☆、绝境·    凌琛所选营地半依山峦,左侧山林,面对荒野,延山势而扎营寨,自是易守难攻·众人布置间,便听那支军马驰到近前,凌琛与北平府骑兵老于战阵,分辩蹄音,已听出了北戎人所驯的军马蹄铁之声,知道来的定是北戎骑兵无疑。
弓箭手们凝神待备,忽听林中忽忽连声,军马左右分驰而来,空中忽然闪出繁星千点,破空而来·    凌琛大吼道:“霹雳弹”众人也认了出来,在空中的爆炸轰鸣声中,纷纷躲闪。
几名弓箭手动作慢了些许,已被炸伤,但余下的人立刻张弓搭箭,乱箭齐发,将驰近投弹的几名北戎骑兵一一射杀下马来··    凌琛被侍卫们护在中央,看见营寨数处起火,微微冷笑。
霹雳弹连他也弄不到许多,北戎人既不识火药炼制,亦不懂铸铁造弹·现下用的这几颗,只怕已倾北戎全国之力了·果然此番一过,北戎军队再不曾投弹过来,只张弓搭箭,将无数火箭射将过来。
但是大浩军营地势甚高,弓箭手居高临下,稳占了上风,不一时,北戎骑兵或死或逃,已无力再与大浩对射·虽大浩军营中数处起火,但是营地左近就有水源,地上又多有残雪沙土,灭火亦不是难事。
    凌琛所站的营垒边,栅栏业已起了几处火苗,火焰烈风拂面,照得他脸上忽明忽暗·方文述见状,关心地伸手扑打火苗,道:“小公爷,小心被燎着了。”
凌琛笑道:“不妨事·这里看得清楚些·”见那些北戎骑兵边射边退,已快要退出弓箭射程之外,喝令道:“骑兵上马”北平府精骑齐齐翻身上马,只待出营追击残敌。
·    凌琛亦拉住坐骑缰绳,跳上马背,还未坐稳,忽觉头目一眩,身体微微一晃·娄永文在一边瞧见,忙道:“爷,怎么了”凌琛定定神,笑道:“没什么。”
下令道:“撤箭,骑兵出营”·    营门大开,北平府精骑呼啸而出,追击残敌·北戎骑兵见势不妙,连忙退走。
凌琛见夜色深沉,下令不必多加追赶,以免中伏·他整队回营,一路上苦苦思索,觉得北戎人这倏尔来去,大败逃窜的作派,实是诡异到了极处··    正思量间,身边的娄永文忽然惊叫道:“着火了”众人亦瞧见林中红光乍起,正是营地方向凌琛大喝道:“不要乱大东率部殿后,其余小队整军后撤”暗夜之中,敌情不明,若撤军慌乱,立刻会令敌人有可乘之机。
    众人撤至山下,见营中大部军士也逃出了烈火熊熊的营外,凌琛的副手,步兵营统领孟以智正在指挥救火·但在那冲天而起的火焰面前,一切的努力都是徒劳。
    几名军士将一个赤身露体的人推到了凌琛马前,仇恨地道:“世子,便是这个混蛋放的火”·    凌琛听着士兵们愤怒地讲述着方文述身上的那件烂绵衣里,絮满了火药与硫磺粉,脸上没什么表情,只低头看了看方文述那张肮脏憔悴,胡子拉渣的脸,语气轻柔地说:“嗯,我再怎么想,也觉得伍伦那混人不会叛国。”
    方文述浑身一震,痛苦地闭上眼睛,不能再面对凌琛晶明剔透的双眸·但是凌琛依旧盯着他,或者说,透过他,盯着那张已经向自己,向北平府张开的网罗。
    北戎骑兵何以敢这般肆无忌惮派去青山沟的斥侯,为什么到了现在还没有回音·    ——青山沟粮营的将领,自己为了独孤敬烈镇守丸都城的方便,已经换成了禁军将领刘承恩·    凌琛沉默地瞧着北平府部队在冲天的火光中悄无声息的集结,准备撤离。
看着在自己面前走过的,剽悍忠勇,对自己全心服从的士兵们……他吸一口夜空中冰冷剌骨的寒气,不知道为了大浩那个肮脏的,两面三刀的朝庭,在这片冻土之上,又要倒下多少北平府的好儿郎·    他看着方文述,淡淡地说:“方文述,本爵可以饶你性命,但是你得回答我一个问题——一般来说,聪明人骗人,七八句真话里夹上两三句假话,方才骗得过去。
你呢为骗本爵,你说了多少真话”·    方文述不防他会问出这样一番话来,有些怔忡地睁开眼睛,看着凌琛深邃的目光,突然有些明白过来,郁郁苦笑:“七八句真话,哪里骗得过小公爷我……我……只说了一句假话。”
    凌琛微笑:“那便好·”他摆头示意一下,对押解着方文述的士兵道:“这象个什么样子给他弄几件衣服来。”
说着,不再理会方文述,下令骑兵结阵,亲自殿后,向青山沟方向撤去··    凌琛的不祥猜想,在一路苦战之下,一一残酷地显现了出来:北戎骑兵在林中山间若隐若现,连连袭扰。
凌琛所部骑兵不足,只能率众军边战边退,接连派出的传令兵往青山沟守将处求援·但直到天色大亮,众军已撤至野塘江边,也不见青山沟援军的踪影··    众军冲杀一夜,都是人困马乏。
凌琛听着野塘江滚滚东流的水声,抹一把脸上的血水与汗水,平静地对已经伤亡过半的部队令道:“整军,准备接敌·”·    衣甲破碎,满身浴血的士兵们沉默地握紧了手中的武器,受伤的人也互相搀扶着,在车架上,雪地中挺起了胸膛。
凌琛目光从他们身上一一扫过,回望身后的茫茫丛林,无数鸟雀惊飞而起,有大部队正在集结——·    凌琛如在帅帐发令一般平静,道:“父亲战死的,儿子出来;儿子战死的,父亲出来;家中独子出来;站到本爵马头左侧”·    军队中起了微微的骚动,但是北平府将令是不可违抗的。
一个又一个的士兵从滦川公的战马前走过,在左侧沉默地站成一小排··    凌琛瞧着他们,哼了一声,头也不回地道:“孙大东你给我滚出来,你娘守寡把你拉扯这么大,你敢骗小爷”·    孙大东在他身后的马队之中,哽咽着叫了一声:“小公爷……”·    凌琛呸道:“你个老实头,糊弄得过谁啊”他解下腰间宝剑,回手扔了过去,道:“你率他们绕过青山沟,到怀集去,那里应该能寻到船。
只要过了野塘江,不必在路上耽搁,不要向任何人求援,直接到沈州去·把今夜的事……全部禀报我父王知晓·”他长出一口气,看着江岸边的一片开阔地,想着不一会儿这里就要化作修罗战场,慢慢道:“再告诉我父王一句话——温郁渎疯了。”
他转头盯住那一小队士兵,平静令道:“出发吧,我能为你们争取两个时辰的时间·”·    孙大东如僵尸一般接住了他扔过来的宝剑,一旁沉默不语的孟以智突然暴喝一声:“世子,你也是……王爷独子”·    凌琛哼道:“少废话,我父王有多少儿子,我不知道”·    他这个时候还要耍贫嘴,孟以智与士兵们差点儿落下泪来,却瞧见凌琛正在对着他们,对着江岸远处微笑,脸上的血与征尘也掩不住那灿烂笑容,道:“小爷不在这里,你们能顶住北戎蛮子多久温郁渎那种混帐的心思,小爷可是猜得最透的——大东去吧。
弟兄们的命换的时间,可不是给你在这里发呆用的·”·    孙大东伸袖子狠狠一抹脸,对那群已经哽咽莫名的士兵嘶哑吼道:“走”·    凌琛见他们沿江而去,又对自己身后道:“阿娄。”
娄永文立时道:“爷,我不是独子”·    凌琛坏笑着说:“你家儿子多,你爹在武州城里活得好好的·所以最玩命的任务,当然要交给你”他从怀中抽出一样东西,撕下自己的战袍下摆,仔细包好,看一眼杂在人群中沉默不语的方文述,道:“这是温郁渎他们穿行桓都峰的地图。
你带着它,过会儿尽量往外冲……如果能杀出去,就到丸都城去,交给……武德将军·”·    娄永文呆呆地接过来,迟疑一刻,终于问道:“爷……为什么不交给王爷啊”·    凌琛一时没有回答,仰起头来,远望丸都城的天空。
    半晌,娄永文才听见他缓缓道:“因为……我要求他……为我保住北平府……”·    北戎王亲卫句黎军的黑甲,已经从浓重的晨雾之中,一线一线地清晰起来。
凌琛脸上,依旧带着惯常那种骄纵灿烂的微笑,长枪在马头处挽了半个枪花,对着众军,再一次下令道:“步兵结阵,骑兵分至两翼,准备冲锋”·    北戎军的白底镶金,在北疆部族间令人闻风丧胆的火形牙旗出现在江岸上。
旗下无数北戎骑兵呐喊着,气势汹汹地向江边压来··    北平府军人们,旌旗破烂,刀枪无光,却在野塘江边的构建出了一堵沉默的铁壁,坦然迎上了呼啸而来的死神。
    北戎军的巨大镶毛王旌下,北戎王温郁渎目不转睛地瞧着江岸上的血肉横飞,但是那些刀光血影,渗不到他的眼底心间··强强天之骄子恩怨情仇·    他催马,一步一步地踏血前行,他身边的侍卫长刀挥舞,劈飞他面前的所有阻碍,让他把一切的血与火,残躯与断肢,都在马蹄下踏烂成泥——·    北平府军的阵地在一寸一寸地缩减。
温郁渎一步一步地走近战场,他终于解下马侧的长弓,反手沉稳地从腰间箭壶中抽出一支箭来,箭尖绿幽幽地放着光,映在温郁渎暗黄色眼眸中,闪出志在必得的幽光··    作者有话要说:·    ☆、天下大乱·    滦川公所部在野塘江边全军覆没一事,震动北疆。
青山沟守将刘承恩知道明面上自己是罪过最大的人,因此在武德将军发五千铁甲与五千骑兵,追北戎军踪迹至野塘江时,立时到了军帐请罪··    他知道武德将军与滦川公私交极好,因此在面无表情的武德将军面前,虽有底气,但说起缘由来还是有些惴惴不安:“青山沟亦受北戎军袭扰,为保粮营,末将不敢擅动……”·    独孤敬烈沉默地看着他。
不仅脸上看不出神情,就连目光也仿佛固成了铁板一块·就连一直跟随着他的几名禁军将领,看着他这副神情,也在心里打鼓·只觉这种神色,实不象是一个活人能摆得出来的。
    北平府将领却没有那般多余心思去研究主帅神情,柳承中第一个吼道:“放屁北戎军几处埋伏的地方,尽是冲着小公爷所部而去,哪里来袭扰过青山沟而且粮营依山而建,易守难攻,北戎人怎么敢分散力量,袭扰粮营”刘承恩瞧着独孤敬烈,低声道:“那便是末将误判……却实不敢有慢军之意,更不敢故意……不援滦川公。”
    他“故意”二字说的极慢,似有弦外之意,北平府将领中当即有人喝道:“我家世子一军主帅,向你求援,你敢不发兵马,还说不是故意”刘承恩眼睛一翻,想说:“此战主帅,自是我禁军武德将军”但实猜不透自家将军现下如何打算,不敢擅弄口舌,只得悻悻道:“末将岂敢实不是末将之过”·    北平府将领听他到这个时候还要推卸责任,几要气破胸膛,柳承中气得眼睛通红,结结巴巴地大吼道:“你……你害得世子如今生不见人,死不见尸……”一语未完,忽听帅座上的独孤敬烈闷吼道:“住口”·    独孤敬烈一向沉默寡言,平日里说话,音色重而不响,这一声吼亦不响亮,但却如闷雷一般,震得众人耳膜嗡嗡大作。
连伏在他脚边的凌琛爱虎斑寅,也被惊得抬起了头,吼叫了一声··    柳承中吃了一惊,立时大怒,他北平府悍将,除北平王父子外,何曾怕过人来正要直斥武德将军偏私部将。
忽然觉得袖子一动,转头一看,却是世子的侍卫统领邹凯暗暗地拉了他一下,微微摇了摇头·他虽不解其意,但稍一冷静,也知世子安危未定,此时决不能与禁军翻脸。
只得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死盯着武德将军,等他说话··    独孤敬烈还是那副毫无表情的冷硬模样,盯着刘承恩,道:“若有别的话,一并说了吧。”
    刘承恩听言,明白将军已经听懂了自己的暗示,想要直言,却碍着帐中诸将在,有些犹豫地道:“是……”从袖中拿出一封书来,恭恭敬敬呈了上去,道:“将军请看。”
    大帐中的无数道目光都投在了那封书信上,但那书封皮上毫无字迹,亦无封印,无人瞧得出是哪里来的书信·独孤敬烈接在手里,却看也不看,只问道:“没有别的话说了”刘承恩心道你瞧了这信,一切皆知,自然也就不能追究我的责任了。
便恭敬道:“是,末将无话可说了·”独孤敬烈毫无表情,忽地低吼一声:“班寅”·    众人还未回过神来,只见一道黄光从独孤敬烈脚下暴起,直扑刘承恩便听刘承恩惨叫一声,喉咙已被撕裂。
众将目瞪口呆地瞧着他在老虎的利爪下蹬了蹬腿,便不动弹了·老虎班寅舔舔嘴上的鲜血,快活地吼叫了一声,震动四野,仿佛是武德将军方才一声断喝的回音··    一时间,宏大的军帐内鸦雀无声,独孤敬烈若无其事地对邹凯道:“滦川公养的虎容易伤人,明日便送回北平王府,待滦川公回府之后再处置吧。”
邹凯看着他冷的泛出红光的眼瞳,低声应道:“是·”·    方才握着剑柄,直要暴起的柳承中在听见那闷沉沉吼声的一刹那间,忽然灵台清明:武德将军这般笃定的说“滦川公回府”,难怪有方才截住自己的那一声断喝——武德将军不能听见与世子相干的“死”字他看了邹凯一眼,又瞧了瞧身边的袍泽诸将,微微退了半步,垂手待独孤敬烈发令。
    独孤敬烈却没有说话,只是慢慢展开手里那封毫无印记的书信··    他不必看也知道这封信是谁写来的·刘承恩是刘侍诏的族弟,能让他违抗军令,附首听命的,只有自己的父亲独孤丞相·    他看信之前,又扫了一眼军帐之中,刘承恩那血肉模糊的尸体。
在心里对着自己的父亲,对着自己的家族,露出了一个可怕的残酷笑容··    你们夺走了我的荣誉,我的尊严,我的理想与我的未来,让我行尸走肉一般的活在人世间。
我看着你们的肮脏与愚蠢,忍受你们的暴虐与欺凌·我有时会可怜被你们毁掉的弟弟守信,被你们视作宠物的表妹永庆公主,以及所有被你们当作家族私物一般玩弄的,和我一样的男男女女。
因此我终于忍下了一切,服从这个家族的安排,听从你们的指挥,尽力保护着整个家族的平安·因为我也姓独孤,和你们血脉相连··    可是现下,你们要伤害我的凌琛·    他垂眸读信,这封信是独孤丞相写给刘承恩,并要刘承恩转呈给自己的。
信中道:温郁渎被北平王府逼得无路可退,已要铤而走险,要挟持北平王世子·只要助了温郁渎一臂之力,独孤家族便能一箭三雕:令北平王速离河南道,独孤丞相重新掌握住河南军府;拿回独孤家族与北戎人的那张为天下之耻的盟约;借温郁渎的手,杀听了先皇遗诏的北平王世子灭口·    独孤敬烈看着信中,父亲殷殷嘱咐凌家是如何的威胁,北平王世子是怎样的绝不能留,几要笑得眼底淌血。
那信纸在他的目光中浮出暗淡的血色,血色汹汹,淹没了整个世界··    自己失了他,便是天下尽赤··    独孤敬烈将信纸握在掌心里,沉声下达了第一道命令:“柳将军,带本督佩剑回丸都城。
斩高固文诸将,令高彦真联络辽东各部首领,到本督军帐见驾”·    他从怀中拿出了还带有凌琛气息的包裹,展开了那份桓都峰地图,眼中一片赤红:“便是屠光辽东各部,也得查清这条道路虚实,追剿北戎”·    数日之后,北平王果然从河南道返回,前往武州坐镇调度,发近万北平精骑,两万步兵,直下北戎南方各部。
兵锋直指北戎王城··    但是独孤丞相的“令北平王离河南道”之计却破了产——武德将军用兵部尚书令,将河南道粮秣直接调运北平府;河南道军府奉命行事,已直接归属于北平王府的指挥之下。
    大浩朝廷还未从北疆用兵的震动中回过神来·剑南道的暴乱已经不可控制,镇府老将张茂祖本就与工部侍郎何广生在造舰之事上相看两厌·张茂祖本有武德将军撑腰,要造舰事“徐徐而行”,总算镇住了剑南诸道,不料接到武德将军书,直斥他“慢军误国”,几如晴天霹雳,当即卧病不起。
不几日,剑南道乱民揭竿而起,震动天下··    牵一发而动全身,剑南道首乱一开,天下诸郡皆闻,江淮,关中,河西,相继起兵,各占山林川泽,反叛朝庭。
    自野塘江边血色奔涌,自独孤将军眼底赤色当空,至此,大浩的天下,汹汹大乱··    作者有话要说:啊,写着写着苏了将军……我一直是在苏小公爷的哎……·    ☆、药·    大浩陈兵两路进入北戎之事传开,北戎各部族首领立时齐聚王城,商量应对之法。
    北戎以战立国,以掠夺来增强国力,但多年与中原消耗式的征战,也已经令他们感到了力不从心·最富有的部族首领也已经开始遭受奴隶不足之苦,许多贵族谈论着如果不能与大浩交易粮食与盐的话,他们的奴隶便是苦熬过了冬天,也会在繁重的春季剪羊毛这样的劳作中饿死累死。
更多的普通北戎人也开始如奴隶一般,担心自己所储的粮食过不了这个冬天·无人愿意用自己的族兵与粮食去增援南方的浞野诸部,因此虽然没人敢在议事时直说“求和”二字,但是已经有胆大的部族首领提议将扣留的九路使节交还大浩,以求转圜之机。
温郁渎见无人敢质疑自己出兵袭扰大浩一事,满意一笑,忽地对殿侧末席中坐着的几名汉人谋士中的一人问道:“方先生怎么看”·    方文述神色益发的憔悴,虽然在席间正襟危坐,但是很明显的神不守舍,对大王的垂询毫无反应。
他身边的人轻轻推他一下,把他惊得几乎要跳起来·高居王座侧席的北戎贵族们见状,脸上的不屑神情几乎掩盖不住·方文述对周遭的轻蔑目光统统视而不见,只动作僵硬地向温郁渎一揖,道:“北戎腹地方远千里,川泽荒漠繁多,地形复杂。
大浩虽来势汹汹,但后劲不继·不必与之交锋,只多加周旋,时日一久,大浩必粮困马乏,不能久持·”·    他的北戎话说的不甚流畅,亦有些辞不达意处。
但这番议论却是高瞻远瞩,对大浩来势分剖详尽,连看不起汉人谋士的北戎贵族也听得暗中点头·温郁渎更是满意,微微点头·众部族首领也仿佛被这样的有力建议注入了活气,纷纷议论起来。
方文述却仿佛被这一论抽干了精气神一般,萎顿垂头,又杂坐回众人中间··    北戎人好酒好闹,既是诸部首领齐聚王城商议大计,最后必定是通宵达旦的酒宴。
方文述见议事已毕,随诸人退出正殿的时候,便杂在偏殿侍宴安席的侍仆之中,悄悄离去·他既受北戎王礼敬,便也蒙赏奴隶帐篷等物,因此方出王宫,两名小奴便赶着车马过来侍候。
    方文述刚要上车,忽听背后有人唤道:“方先生,等一等·”说的却是汉话··    方文述又是一惊,慌乱地回过头去,便见一位十五六岁的汉装少年满面含笑地向自己走来。
那少年唇红齿白,眉目清雅,令人一见之下,便生好感·方文述认得他是此时后宫中最得北戎王宠爱的近侍,因是西域买来的奴隶,没有姓氏,只得一个名字,唤作黎儿。
见这北戎王的贴身近侍过来招呼自己,方文述知道必是要紧事情,连忙回礼道:“黎儿……你好……”北戎人礼节不备,尽是直呼姓名,方文述却是中原儒生,这般叫法自是不惯。
    黎儿笑吟吟走上前来,道:“方先生,王上道你今日应对极好,叫我去给伍伦赐药·我能出一趟宫可不容易,想借坐先生车驾,可好”说着也不等方文述答应,便又靠上来,柔声笑道:“王上赏识方先生得紧,这回一并赐了十日的药,方先生回头可要好好谢恩。”
方文述苦笑道:“是·”·强强天之骄子恩怨情仇·    两人登上方文述的车驾,随侍黎儿的军奴们策马前后护卫,离开王宫,穿过王城街市。
北戎王城虽是北戎国内最繁华的城市,但却也不过是有几条街道,簇拥着所谓王宫的一片石廊木楼罢了·众亲贵的帐篷城寨,便散落在王城的四周··    方文述见过中原多少繁华城池,对这等简陋城邦毫不在意,在车中闭目养神。
黎儿却极有兴致,趴在车沿处左瞧右看,又道城中新开酒肆,连贵族请宴都要去那里沽酒,言语好奇,一派天真烂漫·方文述听得心中一动,睁眼笑道:“若你欢喜,下次我带一坛子送你便了。”
黎儿吓得摇手道:“那些来路不明的酒气,王上不欢喜……”方文述微微冷笑道:“你身上香气这等浓厚,自然掩得住酒气·”黎儿听不懂他暗含嘲讽,摇头道:“我哪配用这等奇香那是宫中新进的那位贵人所用……”方文述目光一动,问道:“王上……也给那位贵人用药了”黎儿见自己说漏了嘴,连忙收住,道:“我是个下人,什么都不知道。
方先生,快到了吧”·    方文述知道后宫之人谨小慎微,也不再多问·到了自己的寨中,便请黎儿进帐用茶·两人在帐中坐下,黎儿便道:“王上有旨赐伍伦药,因此我还是见一见伍伦的好。”
方文述正要答话,便听帐外有人喝道:“干你娘的王上,老子不爱见你”方文述喝道:“伍伦,住嘴”又向黎儿陪笑道:“他是个混人,黎儿不必与他一般见识。
虽没见到面,但是他实是在我寨中,王上大可放心……”话音未落,便听帐外人吼道:“方文述,你这般低三下四做甚,没得恶心”说着,一把掀开帐幕,大步闯了进来。
    黎儿见进来的人矮壮精悍,满面杀气,吓了一跳,忙从怀中掏出一个金盒,道:“你便是伍伦这是王上赐药,你拿去吧·”伍伦见那金盒,眼睛喷火,拳头捏得咯啪作响,黎儿哪见过这等粗鲁男子,吓得连忙放了金盒,起身向方文述道:“方……方先生,我这便去了。”
说着便辞了出去·方文述也不相送,跪坐在位中,怔怔地瞧着怒火万丈的伍伦·听他牙齿咬得格格作响,终于拿起案上金盒打开,拈出一颗绿莹莹药丸,捧到伍伦面前,小声道:“……又要发作了……吃了吧。”
    伍伦把头一扭,粗声粗气道:“我昨日只吃了大半颗,今日……总还要再熬一会儿”方文述劝道:“也不急于这一时……”伍伦道:“被北戎蛮子困在这里走不得,你说急不急大浩与北戎交战,你说急不急凌小公爷在温郁渎那乌龟王八蛋的手中,你说急不急”他连珠炮地喝问出来,也不待方文述答话,便向内帐走去,道:“来帮忙吧。”
    方文述无法,只得跟他进了内帐,自一根粗大的帐柱上解下一条牛皮长索,绕着坐在柱边的他缠了几圈,四处打结,将他的手脚都绑得紧紧的不能动弹。
只要有一处稍松,伍伦便要喝住,方文述只得将牛皮索拉紧,瞧着那索子勒进了他的肌肤之中,忍不住一滴清泪,落在那条条血痕之上··    伍伦见不得他落泪,摇头道:“你哭什么,我总能熬过去的。”
说着又张开嘴·方文述只得取过一块巾帕,塞在他的嘴里·一切弄妥之后,默不作声地跪坐在他身旁,瞧着他的脸色慢慢地狰狞起来··    过了半柱香时分,伍伦满头满脸地都是黄豆大的汗珠,五官移位,几不成人色。
在柱上扭动挣扎,大掌抓挠着身下毛毡,喉咙中如野兽一般厮吼·虽然嘴里塞着布巾,但是方文述亦听得出他在吼骂不绝,各种污言秽语,怒骂温郁渎··    又过一刻,伍伦几已筋疲力尽,本是龙精虎猛的一条汉子,现下已经面无血色,委顿倚在柱上,嘴里布巾早被嚼成一条条一缕缕的烂布条,掌下的毛毡也被他撕扯殆尽。
方文述跪起身来,伸袖为他拭汗,道:“终于又挺过去了一次——”说着,为他把嘴里的烂布取了出来,又端水来为他漱口··    伍伦呸出嘴里的丝缕,咬牙道:“老子挺得过去,一定要挺过去”他声音已吼得嘶哑,但是却还在挣扎着说话,哑声道:“但是……凌小公爷,不知道他能不能……挺过去啊”·    方文述正在为他解开绑缚,闻言,浑身一抖,道:“你……你怎么知道……温郁渎……会对小公爷……用这种下流手段”·    伍伦嘶声道:“他怎么会不用凌小公爷那样的……那样的人……决不会向他低头的”他虽然已经在药性发作中耗光了力气,但是还是尽力抬起头来,目光炯炯地瞪着方文述,道:“你比我聪明得多,怎么会猜不到他的心性你以为蒙着眼睛不去看,就可以骗过自己了”·    他手脚被松开后,毫无力气,翻倒在地,仰望帐顶,长叹一口气,道:“小方,你们文人心肠软,可是……可是是非对错,总要分得清清楚楚才好。”
方文述听言,他本就心灰意冷,忽地一口怨气生起,不顾许多,冷笑道:“你终于说出口来了·你怪我通敌卖国,作了北戎人的帮凶,害了凌小公爷,是不是”他站起身来,道:“我反正已经给北戎王出了主意,出一个也是出,出一百个也是出。
我学得了本事,卖给帝王家,有什么不对”他拂袖而出,只扔下一句话来:“我卖身求荣换来的药,你爱吃不吃”·    伍伦翻起身来,想叫住方文述,想说些什么转圜。
他想说其实都是我自己的错,不该乱喝月朵送来的酒,中了那乱人神思的无耻药物;想说小方我宁可死,也不该让你这样的为难·但是他没有力气,也爬不起身来,只能看着被方文述摔落开去,在面前晃动不已的牛皮帐幕,狂怒地长叹一声,仰头倒在地上,脑袋磕地,也不知疼痛,只瞪着眼睛,看着四下里异族的陈设,异族的帐顶遮住的天空。
    作者有话要说:·    ☆、北戎后宫·    黎儿被伍伦的凶野吓得心惊胆颤,忙忙离去,回宫向温郁渎覆命·他因受宠,也不须通报,便能直入北戎王所在宫室。
因此屏退了随从阉奴,便自己向北戎王寝宫而去·正走过一座石砌承雨池边的花架,便见迎面走来一群人,为首的正是宫中的两位侧妃,正被自己的婢女簇拥着,在这难得的冬日晴天中散步。
黎儿连忙退至一旁,向她们避道行礼··    一名叫姑获的侧妃看了黎儿一眼,从鼻子眼里冷笑了一声,道:“黎儿,你倒是忙得很哪”·    这样的讽刺是不容易回话的,黎儿只得垂了头,恭恭敬敬地道:“姑获妃有什么吩咐,我去做便了。”
    姑获的脸色更难看了,道:“我哪里敢王上的宫室现下只有你一个人可以随便出入·若是因为吩咐你做事,耽误了王上的大事,你便可以瞧着我被王上问罪了,是吧”·    黎儿听她派了自己这一大篇罪名,吓得不敢应声。
另一名叫慕绿的侧妃忙笑着过来打圆场,道:“姐姐既然这样说了,便没事叫你做,你自己去吧·”说着便与姑获一起向花架的另一头走去·黎儿垂手站在原地,还听见她们冷笑道:“再兴头也是要失宠的,瞧着吧。”
    黎儿心里一紧,他再是受宠,也不过是个小小内侍,万不能与这些妃子相比·在这深宫之中,象他这样的娈童,只怕最后连个下场也没有。
他低下头,在冬日的微弱暖阳下,慢慢地向王上的寝宫走去·他知道王上现在会在哪里,自从此次回到王城,王上只要一进后宫,必定会到西殿那间温暖豪华的内室中去。
    他站在彩色毡幕外,柔声请见王上·听见温郁渎出声召唤,侍女已打起了帘来,他恭顺地跨进门去,眼前所见的,是那副已经瞧熟了的景象·侍女们围侍在侧,他的王上倚在软榻之中,怀中拥着的青年男子,长发如瀑,身姿修长柔韧,虽是昏睡未醒,容颜依旧美得不可方物。
黎儿瞧着那低垂如鸦翅般的长睫,心里忍不住地便要想:若是这双眼睛睁开,将是如何的慑人心魄·    温郁渎见黎儿进来,便道:“你来得正好,这房中香还是太浓,再端两炉出去吧。”
他低头瞧瞧怀中人,微微笑道:“用了这几日的香,也该够了我可好久……没听见过你笑了·”·    黎儿见状,心里微动,连忙附首听命,将几座香兽香鼎督着阉奴们搬了出去。
又回至房中,便见自家王上正从侍女捧起的托盘上挈过一个金杯,抿了一口杯中的杏酪,又低下头去,温柔细致地覆上怀中人的嘴唇··    黎儿虽然年轻,但是在宫中亦生长了数年时光,见过无数亲贵王族,也领略过许多的调情手段,却无一次见过只一次亲吻,便有如此的温情脉脉柔情万千。
他看着温郁渎动作,实不敢相信这是他朝夕侍奉,冷酷残忍的王上;更不敢相信自己的王上,会有这样温柔动情的时光·他瞧着他温柔地抚摩着那修长的颈项,助那昏迷的青年吞咽下喉中的酪浆,忽然有些模糊地想着:要是自己能得到大王这般温柔相待的话,这一生一世……便再也不用担心什么了吧……·    房间里浓郁的香气在慢慢消散,温郁渎依旧在温柔地哺喂着怀中人,他没有令众人退下,因此殿中自黎儿以下,或跪或立,俱大气也不敢出一声。
只能怔怔瞧着他们平日里冷漠无情的大王浑忘外事,满心只着意怀中的男人··    青年的呼吸声在寂静的殿中几不可闻,但是耳尖的黎儿忽然听见了细微的衣袍沙沙声——在他反应过来之前,他的大王已经扔掉了金杯,一把从脖颈间抓下了一只软弱无力的修长手掌,握在掌中呵呵笑道:“又想要掐死我好烈的马儿——”大笑声中,倏地一个翻身,已经把怀中人压到在了软榻之上那如云长发与轻软的衣袍一齐在榻间散开,像是垂死的鸟儿散落的飞羽。
    黎儿连忙使眼色,令侍女们随自己退出殿外·刚退了几步,便听大王命道:“黎儿回来”·    黎儿心中暗暗叫苦,只得回至榻边跪下,低声道:“王上有什么吩咐”·    温郁渎半抬起身子,瞧一眼身下的人,笑道:“世子的伤口只怕又裂开了,取药过来侍候。”
    黎儿连忙应了,到侧室柜中,取来裹创巫药与药布绷带,又令侍女侍候热水·他捧着药在榻前跪下,偷偷地瞄了一眼大王怀中的人,如愿以偿地瞧见了在自己的想像之中美得绝伦的那双眼睛。
但跟他想象得完全不同的是:那双美目既没有初入后宫的惶恐,又不见宫闺中常见的娇媚·便是被大王压在身下动弹不得,亦是平静无波,审时度量地瞧着殿中周遭诸人。
    滦川公声威名动北疆,便是北戎后宫之中,亦曾听闻·黎儿心道这样高贵的人要被大王关在深宫之中作笼中鸟,也当真是可怜,瞧着他的目光不禁带上了几丝怜悯。
但见大王小心温存地将他扶抱进怀中,却又瞧得心里一荡,绮思飘忽,几要神不守舍·忽见温郁渎已将怀中人的衣袍解开,坦露出一片白如霜雪的肌肤,纤瘦腰肢裹着的厚厚绷带下,果然又隐隐地透出了血迹来。
    温郁渎笑道:“有甲胄护着,这一箭不深,却长……”他温柔地在凌琛耳边问道:“疼不疼”手指轻轻地按压了一下伤口。
凌琛闷闷地哼了一声,长睫闪动,半撩眼帘,怒道:“你他娘的……当然疼·”·强强天之骄子恩怨情仇·    一边侍候的黎儿和侍女吓出一身冷汗,整个后宫,整个国家,哪有人敢这样跟王上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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