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山渐近伴夕阳(中部) by 银筝(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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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山渐近伴夕阳(中部) by 银筝(3)
·    温郁渎大笑,哄道:“是我的不是,伤处还没收口,不该硬碰的……”他为他解开绷带,在水盆中冼净双手,亲自为他擦洗上药·他的手指拂过腰部最柔软的地方,凌琛不舒服地挣动一下,立时被他扣住了腰,调笑道:“别动,否则我……又要压着你了。”
    凌琛翻他一眼,冷笑道:“对着你这张蛮子脸,小爷硬不起来·”·    温郁渎又气又笑,道:“世子,你可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    凌琛扫了跪在一边脸色青白的黎儿和侍女们一眼,懒洋洋道:“将士军前半死生,美人帐下犹歌舞——有这么多美人儿的地方,自然不会是在边关,当然是北戎王城,你的后宫啦。
这有什么好问的”·    温郁渎笑着把他揽入自己怀里,柔声道:“既然知道是我的后宫,你还不……乖一点儿”·    凌琛哼道:“现下我倒是没力气掐死你。
不过你想要什么,爽爽快快说出来便是·你惹怒了我父王,可活不了多长时间了·有什么心愿,本爵替你了了,让你上路时走得安心点儿·”·    温郁渎哭笑不得,道:“世子,话说的太满了吧”·    凌琛说:“满不满,你自己心里有数。
在野塘江边伏击我的时候,你北戎就已经赌上了国运——别说我父王的雷霆之怒·就是把北平王世子关进你后宫这么一档子事儿,都足以招来你那些部族首领的不满。
你本来可以用我向大浩换得更多的粮草,盐和铁器的,本爵的身价可不低呐·”·    温郁渎盯着他,眼睛里暗流涌动,慢慢道:“若是我不换呢”·    凌琛漫不经心地说:“那你就赌一把你的国运好了,与我什么相干”他头目晕眩,浑身无力,软软地倚在温郁渎怀中,手搁在他的胸膛上,随手拍了拍,道:“要玩的话,放些高明手段出来,别招小爷烦。”
    一边的黎儿听着这赤~裸裸的挑衅,几乎吓得捧不住手中的托盘·他见识过王上无数的残忍手段,看着凌琛被扣在温郁渎臂中,似乎摧折便断的纤瘦腰肢;心道这般孱弱模样,不知能不能活过今晚·    但是温郁渎瞧着凌琛的目光却越发的深沉起来。
纵是已经成了自己的猎物,他依旧是那般的骄纵,高傲,决绝,剔透,通达人心……他一眼就号准了自己的脉,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一指便将所有的欲望按在了七寸之上。
    如果这个时候占有了他·他们之间就不过是一场性~事,一次侮辱,一段不死不休的纠缠……这与自己真正希望的东西,背道而驰,南辕北辙……自己大动干戈,为的又是什么·    温郁渎抬起头来,扫了一眼跪在榻前,战战惊惊的黎儿,想着凌琛方才品评自己后宫美色,只觉又好气又好笑,低头有些恼恨地盯着漫不经心软倒在自己怀间的凌琛,柔声道:“你简直……是只全无心肝的妖精……”凌琛懒洋洋道:“岂敢,缪赞。”
    他的北戎语可不象方文述那般的南腔北调;说起来直是字正腔圆,表情达意精准无比·温郁渎几要被他气得要笑出声来,瞧他半晌,终于又气又恨地在他嘴角轻轻一吻,道:“好吧,你说的没错,我的确在赌北戎的国运——不过世子,你还是错了一句:我赌的东西,与你息息相关”·    凌琛微微一惊,抬眸审视地盯着他。
温郁渎却不再往下说了,只理了理他的长发,柔声问道:“睡了这些天,一直没好好吃东西,肚子饿不饿”·    凌琛哼了一声,疲惫道:“你用的什么鬼香,太浓了,闻着想吐……”温郁渎笑笑,温柔地吻吻他的额头,低声道:“那就再睡会儿”凌琛不着痕迹地躲了开去,软软地点点头。
    温郁渎将他打横抱起,起身下榻·将他安置进了窗下一架描金嵌宝的毛皮床帐之中·亲手为他放下床帐后,转头对怔在一边的黎儿令道:“把香鼎送进来。”
    作者有话要说:·    ☆、深宫之中·    若说凌琛猜不到香中有异,那他也就不是凌琛了·他在野塘江一战中受伤不重,却在中箭后骤然昏迷。
被带到北戎宫中亦一直是昏昏沉沉,自然知道是温郁渎作了手脚之故·但是自温郁渎说“我赌的东西,与你息息相关”之语后,他仅剩的几分精神,便全在思索眼下大浩与北戎之战的情势之上,无暇顾及日夜燃在他房中的异香。
    几日间凌琛时睡时醒,昼夜不分,一日醒转,正是深夜,房中星光黯黯,又有香兽口中微红,影影绰绰的映出窗上细雪飞舞·凌琛在床间拥被坐了一会儿,觉得精神稍好,不想再睡,便披衣起身,瞧见四下里无人,便吃力地扶柱倚墙,慢慢向外间走去。
方走几步,又觉头晕心跳,只得靠在墙边连连喘气,知道以自己现下身体状况,要逃出此地,实是难如登天··    正想挪步,忽见一座香兽摆在前边,大嘴箕张,喷出缕缕香烟。
凌琛气恨恨地踹了一脚,铜兽发出一声闷响,却动也不动·他知道是自己无力之故,叹了口气,不再跟香炉较劲儿,又扶着墙一步一歇地慢慢往外走去·走至外间,立时听见琉璃所饰的毡幕在夜风中轻轻响动,细碎好听。
心中一股渴望,要投身到那清凉夜风中去,身上立时生出一股劲儿来,踉跄几步,跌跌撞撞地掀开毡帘,跨出门去··    他住的地方是温郁渎的寝宫西殿,温郁渎生性多疑,宫外守备森严,殿中的侍候人却极少,因此凌琛走出门来,没见着半个人影。
他被夜风吹得头目清凉,正合心意,也不顾衣衫单薄,雪浸肌肤,自在回廊上慢慢踱步··    他虽不曾到过北戎宫廷,但是在北平府时,也常听南来北往的商队描述过北戎王城地形:王宫依山势而建,居高临下鸟瞰王城。
现在身处一隅,瞧不见宫殿全貌,但是时有山石突出在廊柱之上,庭中巨木参天,又房殿错落无序,亦有在山峦中漫步的感觉,虽不及中原庭院亭台楼阁,移步换景的精雅巧思,却别有粗犷壮阔之美。
    走了不远,便见廊下生着一棵巨松,粗逾双人合抱,回廊到此也只能绕树而建·凌琛见那树如倚天一柱般,参天矗立,便信步下了回廊,想要瞧瞧树冠形状。
    不料松风最厉,凌琛刚到树下,一阵寒风卷地而至,浸肌透骨,劈面如割·凌琛生生打个寒颤,裹紧外袍,倏尔便记起旧事来:洛阳城中,花影间拥住自己的火热怀抱……他怔怔地瞧着月影中纵横伸展的松枝,在这异国的宫庭中,再无人分花拂柳寻过来,为自己披衣御寒,温柔相拥。
情不自禁地微微叹了口气,心道:“现下你与我瞧着的,可还是同一个国度的月亮么”·    正怔忡惆怅间,忽听远处碎步声响,一抬头便见一群侍女持巾捧壶,自廊间远远过来,当是去寝宫侍候温郁渎的。
凌琛不欲令她们瞧见,身体微晃,已退至松影之中,蹑了身形··    待侍女们过去良久,四下里已无人迹,凌琛方从树下出来,只觉浑身冻得僵木不堪,只得吁了口气,郁郁往那那迷香沉沉的房间方向走去。
    忽听身后花枝响动,枝叶分开,一人从其间钻了出来,向他一躬,轻声道:“贵人,夜里冷,多加件衣服吧·”说着抖开手中一件貂绒披风,为凌琛覆在肩上。
原来温郁渎严令不得泄漏北平王世子在自己后宫一事,因此内侍们无人敢称呼凌琛爵位名号··    凌琛见是那位白日里见过的近侍,名唤黎儿的。
有些不快,道:“你一直跟着我么”黎儿听出他语气不悦,吓得道:“黎儿不敢,黎儿方才在廊上过去,瞧见了贵人……”原来他也在方才那群侍者中间、因他眼尖,瞧见了隐在树影中的凌琛,他心细体贴,知道这位贵人不欢喜被人多加打扰,方才离了众人,独自过来送衣。
    凌琛听言,点点头道:“我这便回房了,你去吧·”黎儿也知自己不能与他多说多话,垂手应了声:“是·”凌琛正要转身离去,忽然夜风拂面,送来一阵微声。
    那声音尖细柔媚,又带几分惊惶哀切,凌琛如何不知那是淫声脸上一热,转身便要回房·黎儿见他向一丛花架之下走去,连忙又赶上去,道:“世子,那里……不好走……”·    凌琛停下脚步,有些诧异,想自己方才便是从这里穿行过来,怎么会不好走黎儿见他不解,解释道:“那边进来了阉奴侍候,要将姑获妃新献入宫的小奴……送出去……”·    凌琛恍然大悟,尴尬万分。
黎儿见他满脸通红,体贴道:“贵人往这边走,也能回去·”凌琛点点头,跟着他刚走了两步,忽听一声凄厉惨叫,在寂静夜空中听起来,极是渗人·黎儿偷眼看看凌琛脸色,有些害怕地道:“王上今儿喝醉了……不好侍候……贵人还是回房的好……”凌琛听他语气关怀,含糊应了一声,正要离去,却远远瞧见两名阉奴被召进殿去,抬出一具毛毡包裹的尸体,往这边走来。
一双伶仃赤足露在包裹之外,一路淌下血来··    凌琛虽然知道宫闺中多少下流秘事,但如今亲见,还是恶心欲呕·忽又见一名侍女向这边奔来,见了黎儿,道:“哪里都找遍了,你在这里。
王上要你进去煎茶呢·”·    黎儿吓得脸色青白,知道王上性子喜怒无常,自己此去凶多吉少,却也不敢违逆,只得战战惊惊地撩袍下阶,要往寝殿中去。
凌琛忽地扬声叫住他,道:“若要醒酒,走了气的春茶最好·管保你家王上不为难你·”黎儿听得一愣,眨着圆圆的眼睛疑惑地瞧着凌琛·凌琛一笑,打个呵欠,转身走了。
    他回房不多久,便又昏昏睡去·第二日醒转之时,已是日上三竿·侍候在外间的侍女们听到响动,便进来侍候他梳洗更衣·凌琛正匀面间,忽听门帘响动,黎儿走了进来,在外室吩咐道:“将这两架香鼎抬出去吧。”
随他进来的阉奴应了一声,不一时,房间中浓郁的香气便散淡了不少··    黎儿走进来,向凌琛行礼笑道:“听说贵人醒了,我过来侍候。”
说着自侍女手中接过梳子来,亲手为凌琛梳理头发·低声道:“宫中没有汉冠,贵人只束发可好”说的却是汉音··    凌琛见香鼎搬走,心情好了不少,听他要为自己梳理汉家发式,微微一笑,道:“好。”
黎儿自妆台上寻出一只雕镂精绝的龙纹金环来,道:“我听说汉家贵人都是喜欢玉的,可是……”凌琛笑道:“我知道北戎人以金为贵,没有关系。”
    黎儿正要将手中头发束起,忽听脚步声响,外间一干侍女衣袍悉索跪地,莺声燕语道:“参见大王·”黎儿听言,连忙也跟着松了手,向着进门的温郁渎跪了下去,凌琛猝不及防,头发散上眼睛,哎呀一声。
强强天之骄子恩怨情仇·    温郁渎见状,横了黎儿一眼,正要命他出去,凌琛已经拂开眼前头发,平静道:“黎儿,过来帮我梳头·”黎儿战战惊惊地瞧了温郁渎一眼,见王上脸色转和,便又执起梳子,为凌琛束了头发。
    温郁渎自后从铜镜中瞧着凌琛,笑道:“你很喜欢黎儿我让他过来侍候你,好不好”凌琛哼道:“我还很喜欢邹凯呢,你怎么不让他来侍候我”温郁渎微笑道:“邹统领当然不行,不过方先生你要不要”·    凌琛转过头,皱眉看看温郁渎,问道:“什么意思”温郁渎一笑,挥退房中诸人,又拍拍手掌,门外几名侍卫,立时把一个人押了进来,正是方文述·    方文述见着凌琛,也是一惊,冲口叫道:“小公爷……”又转头看看温郁渎,质问道:“王上,我犯了什么罪过,要将我押到这里来”·    温郁渎微笑道:“有件事,我想请问方先生——昨天我得到北方几部告急,道是大浩的武德将军已率军穿过桓都峰,直下北方数城”他看看凌琛,微笑道:“武德将军是怎么知道桓都峰秘道的,方先生”·    作者有话要说:·    ☆、做你的李世民·    方文述闻言一惊,抬眸看看倚在座间一言不发的凌琛,心道难道是凌小公爷报复自己想着,万念俱灰,道:“我不知道……”温郁渎笑道:“桓都峰秘道是辽东诸部自我北戎与高句丽之间转运货物,十倍获利的通道。
本王花费无数心力,费了多少代价,才知晓了秘道所在·我本以为大浩军便是知道有这么一条秘道,也要花些时间找寻·哪想到武德将军来的这般快,让本王几乎——措手不及”他眼角扫着凌琛,嘴里却依旧对着方文述笑道:“方先生足智多谋,还要请先生为本王分剖一番”·    凌琛打个呵欠,笑道:“这有什么好分剖的,方先生跟禁军有来往呗。
野塘江一战,方先生谋篇在前,禁军伏笔在后,我想要不中套儿也难·”温郁渎听言,笑道:“既如此,武德将军如今厉兵秣马杀进大浩,倒是为了方先生而来”凌琛漫不经心道:“这倒也疑的是方先生,禁军可是又有什么阴谋不成你说了出来,北戎王驾大约能少让你受些皮肉之苦”·    方文述越听越胡涂,心道看这样子,凌小公爷并没有将地图一事讲与北戎王知晓。
奈何武德将军来得太快,温郁渎方对自己起了疑心·但是凌小公爷将一切推到自己与禁军头上,却又是什么意思想着,嘴里分辩道:“我离了王驾,立时便入了小公爷军营;小公爷兵败之后,又立时随王驾回了北戎;哪里有机会与武德将军交通”凌琛哼道:“我可不爱听‘兵败’两字,小爷还没自刎乌江呢。
‘江东子弟多才俊,卷土重来未可知’”方文述听言,忽地抬头看着凌琛,眼睛里闪过一道渴望的光芒··    温郁渎一听他掉书袋便皱眉头,令道:“将方先生带下去,好生看守”·    侍卫们将方文述押了出去,房中只剩下了两人。
温郁渎看看凌琛,笑道:“方文述当真与武德将军有旧”凌琛道:“我怎么知道你自去问他便了·”温郁渎道:“若他与禁军有旧,我倒不好杀他了,是不是”凌琛瞧他一眼,道:“为什么现在北戎与大浩,可是刀兵相见了。
你还会心慈手软”温郁渎一笑,转了话题问道:“你可想要知道如今战事如何”·    凌琛无聊地又打一个呵欠,趴在软座之内,道:“这还需要你来告诉我武德将军自桓都峰绕行,我父王从武州城直入,两军必在特律河会师——”他掰掰手指,道:“武德将军路径不熟,而且北方部落也不象浞野部那般好对付。
只怕他要在北方多耽搁几日·再过七八日,也就能见着我父王了·”温郁渎在他身边落座,微微笑道:“说的一星儿不错,你倒很了解他啊·”·    凌琛翻个白眼,道:“他是我父王帐下出来的将领,他的用兵,我有什么不知道的”温郁渎笑道:“因此丸都城一战,武德将军与滦川公配合得天衣无缝——我其后在地图上推演了无数次,只觉那般用兵,便是搭档多年,也不能那般息息相通。
实不敢相信你们俩竟是头一番配合用兵……”他伸臂揽住凌琛,目光柔和,深处却有隐隐的幽光,道:“早在长安,我就想知道:你与他,究竟是……什么关系”·    凌琛心跳骤快,难道……这才是温郁渎不管不顾,疯狂一击的真相想着,语调却依旧漫不经心,道:“什么关系他拼了命要做我便宜大舅子。
在长安被你搅黄了我跟永庆公主的婚事;现下他又弄了张太后旨意来,要替他姑母收我未来的妻子作公主——”他虽然知道自己现下境况极是危险,但是这般背后编排独孤敬烈,却也自好笑,哈的一声笑了出来,道:“怎么着,你也还想要娶永庆公主,把武德将军弄过来叫舅子小爷不跟你抢,我瞧着独孤家的人就上火。
要小爷给那张死人脸敬娘家人酒,门儿也没有”·    他满嘴里胡扯八道,听得温郁渎哭笑不得,温声道:“世子,想要把水搅混糊弄过去只怕没这么容易——桓都峰地图,是你交给武德将军的吧”凌琛笑道:“说是,我在野塘江边全军覆没,只有一个小队逃出生天,去与我父王报信,如何还能与武德将军交接说不是,武德将军实实在在穿过了桓都峰,王驾已经腹背受敌——所以王驾爱怎么想都行。
反正咱们之间没一句真话,无论我说什么,王驾都不会相信·”·    这一番话头头是道,却似是而非,一星儿口风也捕捉不到·温郁渎盯着凌琛半晌,叹道:“世子说的不错,我要听世子一句真心话,真难啊……不过世子,有关武德将军,你还是与我说实话的好。
否则——只怕要危及世子母妃,也说不定”·    凌琛大惊,一下直起身来,盯着温郁渎叫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与我母妃什么相干”温郁渎展臂搂住他的身体,瞧着那惊慌双眸,微笑道:“我既然敢挟持世子,惹动北平王的雷霆之怒,赌上我北戎国运。
自然要有应对之法——”他慢慢吻上凌琛冰冷的嘴唇,笑道:“世子,对我说实话·你究竟愿意作独孤将军身边的韩信,还是愿意作我怀里的……李世民”·    这话已经说的非常明白了:李世民借始毕可汗之力,开创了李唐王朝;而汉韩信却被多年知交萧何所骗,命丧长乐宫。
凌琛与独孤敬烈之间,实是如此的无可奈何·凌琛心如擂鼓,情不自禁地便回想起了太室山宫乱,又想起了野塘江兵败;山风凛洌多少绝望,江水奔腾间倒下多少北平府儿郎……·    温郁渎看着目光茫然无措的凌琛,温柔微笑,手指抚上他的嘴角,慢慢抹过修长颈项,精致锁骨,一寸一寸地深入浚巡,光滑温热的肌体在他的抚摸下微微颤抖……凌琛忽地挣扎起来,咬牙问道:“你告诉我,与我的母妃什么相干”·    温郁渎玩味地瞧着他,道:“世子,你方才还没回答我呢。”
凌琛哑声道:“你先回答我”温郁渎笑道:“好,不过只能答一半·另一半要待世子自己斟酌——武德将军用兵部尚书令,调河南道粮秣入北平府,增援北戎境内的大浩军。
世子你说:这是好意,还是歹意——禁军能在野塘江边出卖你,岂有不能在北平城……出卖北平王的道理”凌琛吼道:“胡说”但是已遍体生寒,冷汗涔涔而下。
    温郁渎叹道:“凭我一句话,世子当然不能相信·可是若我有证据呢”凌琛叫道:“给我看”温郁渎笑道:“这就是那‘另一半’了。
世子……这关系到我的成败生死,却不能轻忽了·大浩皇帝已经有密旨与我:若我在北戎境内牵制住北平王;待禁军控制住北平府军队之后,不但让永庆公主嫁入北戎,且宣化幽州,俱作嫁妆,归我所有”凌琛嘶吼道:“不,不可能”·    但是那张阴谋巨网,将他的凄厉叫声抑在了喉间。
他内心深处知道温郁渎没有骗自己,那个愚蠢肮脏的朝庭便是大厦将倾,也要拉着无数的人陪葬·先是老皇与太子,然后是野塘江边的北平府儿郎,现在,轮到了自己的父王与母妃……他压抑而痛苦的挣扎嘶叫着,过往那些情爱纠缠仿佛已经苍白地碎裂在了这痛苦的嘶吼之中。
    温郁渎捏住他的双肩,将他扳着面对自己,低声道:“世子……凌琛,这样的国家,你还要它做什么”·    凌琛厉叫一声,胸中剧痛,一口鲜血呛咳而出。
洒得两人身上衣上,一片斑斑点点,触目惊心··    温郁渎扬声唤人,黎儿奔了进来,温郁渎命他传巫医过来·又将凌琛抱了起来,低声道:“你不欢喜这香,就到我的寝殿去,好不好”·    凌琛倚在他怀里,软弱无力地点点头,哑声道:“我要救母妃……你让我瞧密旨。
只要你说的都是真的……我……我便做你的……李世民……”·    黎儿带着巫医进殿时,正瞧见这凄丽一幕:他的王上低下头去,轻轻吮过那骄纵男儿唇边的一丝血痕。
    作者有话要说:·    ☆、叛国·    凌琛咳血,只是一时急怒攻心,身体倒无甚大碍·巫医诊了脉象,道是几处伤口都愈合甚好,再过些时日便能骑马了。
他此时满心满意想着的,便是要瞧皇帝的那张密旨,温郁渎便在看着他用完药后,携他到了自己的内殿书房··    北戎人不重文字,因此北戎的帝王们也没有兴趣布置书房,更别说如中原一般,置藏书楼收集典籍图书了。
但温郁渎登基后,对汉学颇有兴趣,因此才在自己的寝宫一隅中辟出一个房间,收集汉文经典·但是毕竟时日不长,他也无瑕多顾·那书房里虽然书架林立,书籍繁多,但是杂乱无序,毫无章法。
凌琛在高大的书架中穿行,随手抽出一本《上孟》,却将几卷《庚桑子》带了出来,旁边却又是一本缺头去尾的《智度论》,他虽心绪烦乱,但还是瞧的一笑,道:“佛儒道三教俱全,王驾好气派。”
    温郁渎按着一座书架一侧,咔的一声打开架中暗格,微笑道:“你要说我不识典籍,是北戎蛮子,那也无法·”凌琛挑眉,道:“你们一样骂汉人奸妄无信,扯平了。”
温郁渎哈哈大笑,自暗格深处掏出一个青铜盒,啪的一声打开,递到凌琛面前·里面端端正正地摆着一个卷轴,织金团龙纹云锦质地,釉玉轴头,就连轴心也是终南主峰所产的檀木雕成,透着好闻的暗香,正是大浩皇帝至高无上的天子玺书·    凌琛伸手抓起那张御旨,在手心里狠狠捏了一会儿,终于咬着牙展开它。
那上面杯口大的端正楷书,晃得他的眼睛微微模糊……但是温郁渎没有骗他,一个字也没有···强强天之骄子恩怨情仇    凌琛的指尖掐着那团龙暗纹,柔软的云锦被掐出道道弯月般的印痕,在他的手中抖出云水一般的波涛。
温郁渎瞧着他手捏御旨瑟瑟发抖,一笑揽住他,道:“不欢喜便扯了它,没有关系·”·    凌琛一凛,转头看看温郁渎,道:“这可是宣化,幽州九州的土地,你不要了”温郁渎笑道:“千金买一笑又何妨”凌琛嘴角微微一勾,随手将御旨扔回案上的青铜盒中,道:“那你要什么,说来听听”·    温郁渎笑着亲他的嘴唇,那双唇柔软而温顺,但是没有什么温度。
温郁渎温柔缱绻地加深了这个吻,启开他的牙关,轻轻挑弄凌琛的舌尖·但是凌琛没什么反应,连眼睛也不闭一闭,只怕找块木头来亲都比他有情意··    温郁渎松开他,微笑着叹口气,道:“世子当真是铁石心肠。”
凌琛挑挑眉毛,道:“我还以为你喜欢无动于衷,胜于逢场作戏呢·至少我没骗你·”温郁渎叹道:“你是没骗我,不过你坦诚起来,居然比骗人还要狠心。”
凌琛不耐烦道:“你打算什么时候跟我说正事事关我父王母妃,我没有心情”·    温郁渎笑道:“好好,别生气。
我先讲现下情势与你知晓,好不好”凌琛点点头,温郁渎转身从墙上挂着的层层叠叠的羊皮地图中翻找一番,取了一大张下来,铺在案上,道:“这便是特律河谷,北平王正陈兵东岸,以待武德将军。
我也已征集数个部族的军队,要在河谷内拦住在大浩军队深入北戎·”·    凌琛低头打量那张地图,皱眉道:“这是特律河谷地图我记得史书中有载:前朝天翔军在特律河谷全军覆没,因为河谷东岸地势平坦,又近河道,天翔军误判地势,据山扎营。
北戎人将其围堵在半山腰·借西崖陡峭山势令天翔军断水绝粮·可你这地图上东西两岸毫无差别,河道穿山的距离好似也不对……”他伸手丈量,道:“呸,至少差了二百里,你打哪儿弄来的哄鬼图”·    温郁渎听得双眼放光,他知道自己收集的地图大半依西域商队的记忆所画,戡量不准,但无奈北戎人连文字都没有,中原文明那般精妙绝伦的戡舆之术,对于只能实地堪察地形,到了不熟悉的地方便寸步难行的他们来说,几乎如神技一般。
如今凌琛随手指划,便能看出地图中的错处,几令他惊喜过望,当即道:“这图确实画的不好,但是你也没有去过特律河谷,如何知道得这般详细”·    凌琛一笑,大模大样地道:“拿张空白羊皮纸来。”
温郁渎一愣,笑道:“遵世子令·”亲去取了一大卷空白羊皮纸过来,铺在案上·凌琛自笔海中抽出一支细毫来,往嘴里一叼,一寸一寸地细心折叠起羊皮纸来。
    温郁渎瞧得好奇,见他将羊皮纸折成两寸见方,压出叠痕,又展开来,忍不住问道:“这是做什么”·    凌琛从嘴里将笔管抽出来,蘸饱了墨汁,在格中细细描绘河道,道:“这叫‘计里画方’,以二寸记百里,每格画百里路径,连接成图。
比如现下要画特律河谷,我记得杂记中有载:特律河谷中河道百里,西崖有瀑,瀑底潭深数丈……”他一面背诵各式书籍,一面一格格画开去,不一时已经曲曲弯弯地点划出一条河流,温郁渎越瞧越是兴奋难耐,指点着道:“这里河道弯曲,约有三十余里;这处断崖,相隔十里……”凌琛笑笑,按他说的一一画了下来,道:“以二寸方格为基础,便是一处不确,甚至偶然画错,也只是错了一格。
其余格子不错,那便依旧可用·因此就算不曾到过此地,按着记载绘制,也错的不多·”温郁渎赞道:“这法子好聪明”凌琛笑道:“这是汉时传下来的办法了。
平时行军时画副粗陋地图可以·要详细的,还有各种各样的记道戡舆之术呢·”温郁渎看着他照着自己的指点,已经把自己熟悉的山川图形绘在了纸上,忽地道:“世子,你现下知道我想要什么了吧”·    凌琛一惊,转头看看他,又低下头去画图,淡淡道:“你想要与中原交流”温郁渎点头道:“中原有太多的东西,值得我们效学了……”凌琛头也不抬,道:“但是你们并不是好好的与我们交流,而是年年南下,烧杀抢掠这般霸道野蛮,还想要学习中原文明”温郁渎看看他,缓缓道:“可是,世子,你怎么能让狼不吃牛羊呢”·    凌琛啪的把笔一扔,道:“不错,所以牛羊只会磨快利角,保护自己,决不愿意跟狼交流”他盯着温郁渎,道:“既然自承是狼,你决不会不要宣化府。
为什么你不跟皇帝合作”·    温郁渎一笑,反问道:“若我与皇帝合作,那你呢,你怎么办”凌琛一时语塞。
温郁渎微笑道:“而且,以现在朝廷的势力,他们哪里控制得住北疆写张御旨送出宣化府等地,也只是拿别人的东西送人情罢了·只怕我一进入宣化府,要面对的就是反叛朝廷的北疆诸将我镇压得住他们么”他把凌琛扔掉的笔插回笔海之中,一面拂拭着纸上被墨汁脏污的地方,一面道:“我想要宣化府,也得向给得起我的人去要,是不是”·    凌琛看着他,目光闪动,叹道:“你终于说出来了。”
温郁渎道:“李世民也签过渭水之盟呢,你把宣化府给我,我支持你南下中原,有什么不可以”凌琛缓缓道:“那就是要我叛国割地了,是不是”温郁渎平静道:“胜者王侯败者寇,你若得了中原,谁敢议论你在北疆割让了几块土地”他伸臂搂住凌琛,道:“而且……你现在若不带我北戎军入宣化府,杀奔北平城,你又怎么能救得了你的母妃”他在凌琛耳边低声道:“独孤家的武德将军立时便要与北平王会师,独孤丞相已经命令他将北平王羁绊在北戎境内。
现在除了你,没有人能救得了北平王妃了……”·    凌琛目光迷惘,低声道:“让我想想……你别逼我……”·    他少见的柔弱之态,更令温郁渎心生爱怜,揽着他在椅中坐下,吻吻额头,柔声道:“好,我不逼你……我怎么舍得逼你……”说着一笑,自伸手拿过案上图纸,细细观看揣摩,任凭凌琛靠在他肩头发呆。
    他当然不必逼迫凌琛,因为凌琛必将按照他的算计,一步一步地,随他走向他所求所欲的未来··    作者有话要说:·    ☆、黎儿的前程·    此时,温郁渎的亲卫句黎军已经在整军备战,准备出征。
各部族征集的军队也陆续在王城附近集结,北戎王城仿佛成为了一个巨大的旋涡,无数军帐在草原上铺陈开去,战马嘶鸣,剽悍的战士在擦亮盾牌,磨砺刀枪,被冬日的寒风折磨得脸色灰白的奴隶们日夜不停地在搬运粮草淄重,绑扎箭簇,锻造铁器,为即将到来的大战作着准备。
若是有某个筋疲力尽的奴隶倒在了枯败的草丛中断了气,尸体便很快地被扔进了绕王城而过的几条河流中,滚滚流水瞬间便将它们吞没得无影无踪……这是倾北戎举国之力的一战,谁也不知道这个旋涡将会把北戎的国运带往何方。
    但是在旋涡的中心却是平静的,最平静的地方便在深宫中北戎王的寝殿,凌琛的房间里,除了香炉里的袅袅烟气缓缓蒸腾外,似乎连空气都在门毡处静止了,黎儿手中角梳梳过凌琛的长发,无声无息。
    凌琛从铜镜中看看黎儿,打呵欠道:“黎儿你怎地这般喜欢替我梳头日日大清早便过来,你不累么”·    他是随口一说,黎儿却微微地红了脸,道:“不……不累……”·    凌琛见状,知道他昨日定然又为温郁渎侍寝了,也有些尴尬,支着额头换了个话题道:“待会儿再梳,先把案上那本《楚辞章句》拿过来给我。”
    黎儿依言到案上去寻书,但是凌琛从温郁渎的书房里乱搬了不少书到房中来,堆得案上四处都是,字画各异,他不识得,正在乱找·凌琛见状,扬声笑道:“就是你刚才拿的那一本。”
    黎儿依言将书捧了过来,凌琛接过,随意翻了几页,消磨时光·看到《国殇》一章,微微叹了口气,手指在扶手上微微敲击,细品辞意·黎儿偷眼望去,瞧那书上字画如天书,自己一个也不认识,心内微微沮丧。
    他一个分心,手上失了准头,令束发金环勾住了一缕头发·凌琛淬不及防,“哎呀”一声·黎儿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想要跪倒,凌琛已经笑道:“好了,没关系。”
黎儿也知道凌琛性情温和,便没跪下去,细声道:“多谢贵人·”·    凌琛笑道:“这都要赔个礼我家的使唤人要是有一半象你,我家的地上就全跪满人了。”
黎儿听他开玩笑,也细声细气地笑道:“那是贵人性子好,不为难下人·”凌琛道:“嗯,这话得让邹凯听听,他一天到晚嫌我给他找麻烦呢。”
    黎儿大了胆子,也笑道:“贵人平日里那般安静,哪里会找麻烦”凌琛笑道:“这话该让独孤……咳,总觉得我给他们找麻烦的人听一听。
我又没欠他们八百吊钱,怎地日日见了我就要瞪眼睛”黎儿惊道:“有人敢瞪贵人”凌琛撇嘴道:“瞪得来劲着呢。
日日生气,活该长白头发——”他骤然收住了口,暗暗地叹了口气··    黎儿笑道:“啊,我知道了,是贵人的爹娘那自然会为儿女操心。”
凌琛一笑,心道这可真是歪缠·也不多说,见侍女送上早膳,便把书随手一扔,起身到桌边用饭··    黎儿小心翼翼地将凌琛扔在地上的书捡了起来,恭恭敬敬放到案上。
凌琛一眼瞧见,奇道:“黎儿你这般礼敬圣贤书喜欢便拿去瞧吧·”黎儿胀红了脸,道:“这书上的字我不认识……”凌琛笑道:“噢,那是汉隶,温郁渎大概也识不了几个,塞在那儿充数儿呢。”
    黎儿听他嘲笑自家王上,一吓,连忙使眼色令使女们出殿侍候·凌琛知他谨小慎微惯了的,一笑,自顾自用饭·黎儿在一旁侍候巾帕,又瞧了那堆满书本的桌案几眼,终于忍不住道:“您懂的可真多……”想了想,小声道:“……您前儿画的地图,王上一直收着呢……”·    凌琛正叼着勺子喝一碗乳粥,听言,含糊道:“那么张破玩意儿也能当宝贝要是小爷的北戎腹地地图……哼”黎儿自然听不明白他说什么,睁着圆圆的眼睛瞧了他一会儿,因方才与凌琛说笑,壮了胆子,小心问道:“那是很难画的吧”·    凌琛扫他一眼,看着他眼中满是渴求向往之意,奇道:“怎地,你也有地图要画不成”黎儿一下子胀红了脸,道:“不……不成的,我笨得很,没读过多少书……什么也不会”·    他最后一句话说的懊丧酸苦,自惭形秽之意已掩饰不住。
凌琛何等的心思剔透,已瞧出他羡慕向往之意,知是为了在温郁渎面前固宠·虽然对这些后宫手段不屑多听,但想想那日见的那具只侍候了一夜的尸体,也知黎儿这样的娈宠在宫中活的自然是如履薄冰,心生怜悯。
思虑着,慢慢道:“要说难嘛……”倒也真是难,凌小公爷被父王罚跪背书多少年,地理图志背烂了无数本;又兼走遍了北疆,瞧尽了天下河山,才有如今下笔若神的功夫。
岂是黎儿一个深宫使唤的小奴能比拟的呢·强强天之骄子恩怨情仇·    凌琛眼珠一转,忽然计上心头,舔舔勺子,仿佛漫不经心地道:“……一时半会儿倒也是学不会的……”见黎儿满脸失望之色,笑道:“若是要画,费的工夫不少。
不过如果是用土石堆起来,只怕就简单了许多·”黎儿本已无望,忽听他这般说,又复欢喜,道:“是,那样堆起来的山川河流,我也看得懂——我帮王上堆过沙盘的”凌琛一笑,又塞了一口粥,含糊道:“行军时,沙盘可不好带啊。”
    他仿佛心思都在碗中,但在黎儿眼神黯淡下去之前,却再一次开了口,道:“那日到这里来的方文述方先生,你可认识”黎儿下意识地答道:“认识。”
忽地一惊,抬眼看着凌琛··    凌琛还在专心舔勺子,闲聊般咕哩咕噜地说道:“方先生会用蜡与木屑捏成不坏不腐的地图,这手工夫,你家王上可羡慕得很呢。”
黎儿瞧瞧他,见他仿佛并不是要打听方文述现状,稍稍放下心来,道:“是,王上说过……”凌琛笑道:“但是你家王上自己作图,却始终调配不好木蜡,软硬不匀,是不是”黎儿见他尽数猜中,不由自主的便点了点头。
    凌琛道:“那你便去向方先生学好了·你家王上准定高兴·”黎儿想想,摇头道:“不……不行·”凌琛道:“怎地,你怕方先生不教你放心吧,我教你跟方先生身边的伍伦说一句话,方先生便什么都能答应你。”
    黎儿听得又好奇又心痒·原来温郁渎虽令将方文述监守住了,但因事务忙碌,还一时没有想好要如何处置,因此依旧命黎儿去为伍伦送药。
黎儿害怕伍伦,听面前这位贵人说只要一句话便能让他们服服贴贴,心中不信,想道:“哪有这样的好事”·    凌琛见状,知道伍伦确实在方文述身边,便笑道:“你先与方先生说你的来意,要是方先生不理你。
你便向伍伦作个揖,说一句:‘大嫂子,请你让方兄教我吧·’他准什么都答应你·”黎儿满头雾水,道:“这……这是什么意思”凌琛窃笑着推开碗,道:“信不信由你,学不学……也由你。”
    此时他已应了温郁渎结盟入宣化府一事,温郁渎忙着召集军队,分兵布阵,也没有多少空闲来扰他·又想着来日方长,要对心爱的人用水磨工夫方好。
因此凌琛虽被关在深宫之中,但却依旧是娇婢侈童,金尊玉贵;除了没有自由以外,与在北平王府里倒也无甚差别·只是长日漫漫,甚是无聊,只能看书作画,消磨时光。
    傍晚时分,黎儿重又进来服侍·此时凌琛沐浴方毕,正让侍女们侍候着更衣,一见黎儿眉梢眼角神采飞扬,已知建功,笑道:“方先生应了你了”黎儿一面接过侍女手中巾帕,为他揩拭头发,一面点头道:“贵人当真神了,那句话一说……”凌琛见他说到这里,便有些吞吞吐吐,心下了然,笑道:“伍伦又敢骂我了说来听听。”
黎儿见他什么都猜得着,也放了胆子,笑道:“说起来真是好笑·伍伦一听那句话便被吓着了,半晌突然大叫一声,道:‘凌小公爷……还是那般讨厌……’。”
凌琛哈哈大笑,道:“他就骂不出个新词儿来么”黎儿见逗得他大笑,心里高兴,又说笑道:“忽然他便又哭又笑起来,我还以为他药性发作了呢。”
凌琛目光一顿,问道:“他生了病不成”·    黎儿一惊,道:“不不不,没有……”连忙跪下来为凌琛整理腰带。
凌琛见他吓得手都有些抖,知道这“药性”二字必有古怪,蹙眉思索,却也不再追问··    作者有话要说:·    ☆、解忧·    学作木蜡地图一事,黎儿自然不敢瞒着温郁渎,当晚便向温郁渎原原本本说了。
温郁渎自然起疑·但是令黎儿把来龙去脉讲了好几遍,也琢磨不透凌琛用意,更瞧不出来凌琛只凭一句话能传递出什么消息·但他亦是想要了解方文述的木蜡地图之术的,因此点头道:“既如此,你便去学吧。
但是不必再讲给世子听了·”黎儿应了·是夜温郁渎便又令他侍寝,且心情颇佳,相待温柔,事后又赏了他金银锦缎·黎儿自是欢喜过望,便也不再担心自己“私会囚徒”的罪名儿来。
    黎儿放了心,温郁渎却不然,他生性多疑,且此时正是局面最为纷繁复杂,瞬息万变的时刻,决不能出一丝一毫的差错·因此第二日他在书房中与凌琛策划绕行特律河谷~道路的时候,终于试探凌琛道:“凌琛,你就一点儿也不恨方文述”·    凌琛看他一眼,道:“胜败乃兵家常事,我恨他做什么”温郁渎脱口而出,道:“人心叵测,他卖过你一次,就有可能卖你第二次……”凌琛笑道:“你是说我让他教黎儿作图那不过是瞧黎儿在宫中可怜,随口让方文述教他点儿本事,日后也有个依傍罢了。
在我大浩,我帮他几十两银子,他就能做点小生意养活自己;在你北戎,他失宠可就只有做阉奴的份儿了;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情·跟出卖背叛之类的事,毫不相干·”他看着温郁渎,平静道:“现下只要你对我起一点儿疑心,我便借不了你的北戎军,救不了我母妃了。
我怎么敢拿这种事情开玩笑”·    他如此坦诚,温郁渎倒听得愣住了,看着凌琛又低下头去摆弄几份自己允许他瞧的军情文书,忽然有些愧疚,从案边起身,走过去拥住了他,道:“凌琛,我并不是真的不想信任你……这个时候,我不能不……”凌琛偏头躲开他,道:“别说了,我自然明白。
若没别的事,我便回房去了·”温郁渎低声道:“再留一会儿,好不好我叫人来煮茶·”·    凌琛目光微微闪动,点了点头。
温郁渎令侍女送奶茶风炉进来,转身便见凌琛已经从书架上抽了几卷书下来,在案侧的一张熊皮软椅中坐下,自顾自看书·不一会儿,风炉上奶茶初滚,咕嘟咕嘟的满室奶香。
温郁渎放了笔,亲自取了金杯斟满,放在凌琛身边几上·凌琛看书入神,随手摸索,温郁渎笑道:“小心烫”眼疾手快,已经将他要伸进杯里的手指拦住。
    凌琛一惊,抬头笑道:“多谢王驾·”温郁渎笑道:“什么好书,这般入迷”瞧他手中书卷,竟是一本天竺诗著,上面曲弯勾划,连字型也瞧不大出来,心里咋舌,笑道:“世子连梵文也看的懂”凌琛道:“不大懂,母妃礼佛时随便听大和尚们读过两句。”
    但是只“读过两句”就能看梵文诗集入迷,这份聪明工夫,也实是令人佩服·温郁渎注视着凌琛灵秀眉目,慢慢道:“我一直以为方先生博学多才,少有人及,如今看来,不及你半分。”
凌琛挑挑眉,道:“怎么会我下棋就从来都赢不了他·”温郁渎笑道:“那是文人的事儿,武将自然差着些·”凌琛道:“不然,我看武德将军就能跟他杀个棋鼓相当。”
    温郁渎正坐回案边,取笔作书,听他提起独孤敬烈,眉心一跳,问道:“他们下过棋”凌琛道:“我不知道。
可是我跟他们俩都下过棋——方先生饶我三子,武德将军饶我五子·然后……”他轻轻吐吐舌头,扔开手中书卷,拿起茶杯啜饮,挡住了下面的话。
    温郁渎自然知道“然后”之后便是他丢盔卸甲大败亏输,瞧那调皮模样儿,笑不可仰·凌琛道:“你倒提醒了我,他们俩曾同殿为臣,下回见着武德将军,倒要问问他有没有跟方先生下过棋——”他忽然收住了话头,牙齿磨磨杯沿,将脸藏在了热茶的雾气之中。
    温郁渎明白他的意思,方文述不论,武德将军以后只怕再也没有跟他下棋闲聊天的机会了·他看看凌琛,温声问道:“你……若是这番攻下了北平府,断了禁军后路。
你会与武德将军谈判么“凌琛啃着杯口,冷笑道:“我为什么要跟他谈判他若害了我母妃,令我跟父王大动干戈·我必与他不共戴天,不死不休”·    他的恨意爆发的如此的刚烈而绝决,温郁渎微微一惊,心底仿佛有寒气卷过,定定地瞧着凌琛。
凌琛仿佛也意识到自己失态,放了杯子,含糊道:“灯好暗……”说着站起身来,走至屋角的分瓣莲座烛台前,抽出腰间的金柄小刀,细细剔除烛花。
    温郁渎的目光一直追随着他的身影,缓缓道:“若如此,那你恨不恨我”凌琛骤然喝道:“别说了”手一抖,刀锋微偏,划过扶着牛油明烛的手指,立时绽出几处殷红花朵。
    温郁渎哎呀一声,起身快步过去·见他左手三指俱被划破,道:“我叫侍女拿药来·”凌琛反手抓住他的手臂,道:“不……不用了,这一丁点儿伤口算什么。”
说着,把手指放进嘴里,吮了吮··    温郁渎按住他抓着自己手臂的手,展臂将他搂进怀中,听他呼吸微促,低声道:“你有心事,告诉我”凌琛微微苦笑,道:“没什么,只是恨我自己……我割让了宣化府,父王肯定会打死我的。”
    他神色间微有惊恐,温郁渎看的失笑,想不到滦川公竟有这样的小儿态想一想,却也是人之常情·他拥住凌琛,安慰道:“身处两难,不得不有所取舍。
你并没做错什么……”他凝视着怀中人,满心温柔,哄道:“那张皇帝密旨,待你北平城平乱之后,我就将它转呈给北平王,可好”凌琛靠在他怀中,低声道:“可是……我真怕与父王刀兵相见啊……我们要穿过父王的左翼,若是让父王发现……”他看着温郁渎,缓缓道:“你的部族军队,一定能将我父王拖延在特律河谷么那可是我父王”·    温郁渎眉头一皱,脸色有些阴沉下来。
他知道凌琛所说尽是实情:武德将军与滦川公确是当世名将,但是北平王却是镇守北疆三十年的王者,大浩的镇边干城大浩的国力本不足以支持一场深入北戎国内的战争,但是北平王的手段又岂止用兵军政双管齐下,软硬兼施——兵入北戎,榷场却只禁不关,各部族守中立者,依旧可以与中原交换粮食……自己所控制的北戎王国太过松散,在这样的压力下,随时都可能分崩离析。
    ——北平王虽然不能杀入王城救出儿子,但是却是在用自己的北戎王位来要挟自己谈判放人·    特律河谷的攻防战中那些部族军队,实不能令自己放心。
若北平王放弃右翼,自草原上迂回过来,就能与宣化府守军前后夹击,将自己全军歼灭在北戎南疆·    温郁渎看着凌琛,知道他的心志,方是自己如今最重要的筹码。
因此缓步走过去,伸手握住凌琛的手,取下那份军报,慢条斯理地道:“那么,你的母妃怎么办”·    凌琛抓着他的手臂,指尖又裂出血来,低声道:“我……我究竟该怎么办”温郁渎柔声道:“你是为了相救王妃,王爷会原谅你的……就算是北平王,也防不住禁军在背后暗箭伤人……”·强强天之骄子恩怨情仇·    凌琛浑身发抖,温郁渎拥住他,温柔地在唇上印下一吻,道:“明儿就要出征,今晚好好睡一觉,好不好”凌琛喃喃道:“我睡不着……让黎儿再送个香炉过来……”温郁渎笑得更加温柔,拥着他走到案前,打开案下一个小小暗格,从中拿出一个镂金小盒来,在凌琛眼前打开,露出里面十数颗绿幽幽药丸,微微笑道:“此药唤作‘解忧’,只需一颗,便万念全消……你平时用惯了香料,可是出征没有香炉,却得用这个了……”他伸手拈起一颗,含在自己口中,低头吻住了凌琛的嘴唇。
·    凌琛一凛,已被温郁渎启开牙关,舌尖顶入喉中,将那粒小小药丸送进了自己的喉咙之中·他被温郁渎吻的一阵昏茫,几要窒息,喘着气攀住了温郁渎的胸膛。
温郁渎欢喜笑道:“好孩子……”将他慢慢压到在书案之上,自唇而颈,贪婪而急切地扯开了他的衣襟,炽热的亲吻一路浚巡而下,在那晶莹肌肤上印下道道红痕。
凌琛软瘫在他臂间,手指痉挛地抓挠着,捏住了案上铺陈着的一卷文书一角·低声央道:“不……明儿要出征了……你别伤我……”·    作者有话要说:·    ☆、看相·    “解忧”发作极快,凌琛不一时已经不能动弹,鼻息沉沉地昏昏睡去。
温郁渎抚着他半裸的身躯,埋首在他的颈间,牙齿轻柔地磨过一根微微跳动的血管,吞噬的欲望在喉间漫延……他骤然松开凌琛,这个时候对他和他,都太危险。
凌琛说的对:他会伤了他……出征宣化府一事却万不能有差错,这关系到北戎的国运,自己的王位……·    他直起身来,凝视一刻怀中的晶莹容颜。
凌琛确实是个绝色的美男子,但是无论在朝堂,宫庭还是沙场,都少有人会将注意力放在这副俊美容貌上·稍有不慎,世人就会被玩弄在凌小公爷的股掌间……温郁渎万般不舍地离开那美妙身躯,叹了口气,往外间走去,向守在殿外的侍从命令道:“传我的令,开宫门,带方文述入宫。”
    他回到房中,将沉睡的凌琛从案上抱了下来,放在椅中安置好,为他盖上一件狐毛披风·又回至案边,拿起有皇帝私印的独孤丞相密信,忽地眉头一皱——上面多了几道殷红血痕他瞧瞧那纸张褶皱一角,看看椅中睡得安然的凌琛,知道是被方才他挣扎时所抓。
小心谨慎地细瞧一回,又对着烛火照了照,见那血痕零乱,只是普通抓痕,想来无甚大碍,只得将那信重新折好,与自己方才写好的信一并封入羊皮袋中,用火漆封印··    方文述入宫,心中忐忑,不知是凶是吉。
伍伦倒反过来偷偷安慰他道:“凌小公爷既然能送出消息来,就是告诉我们他在想法子·我们怎能堕了志气”方文述瞧着他苦笑,心道他们已陷入这等绝境,哪还有法子·    他走入温郁渎内宫之中,阉奴将他领到书房门前,便即停步不前,在门前躬身报名。
方文述见状,知道此处定是规矩森严的禁地,犹豫一刻,自行入内··    甫一进门,便见着了在椅中昏睡的凌琛,心内一紧,只得向坐在一边的温郁渎躬身行礼,道:“不知王上阑夜召见在下何事”·    温郁渎挑弄着凌琛额发,问道:“听说方先生曾与武德将军同朝为官,可是真的”·    方文述听问,审慎答道:“虽如此。
我六品微末,又是文官,不曾与武德将军交通·”·    温郁渎笑道:“既如此,我将方先生荐与武德将军,令先生重回大浩,可好”·    方文述大惊,不明白他的意思,竟会这样轻轻放过自己正满腹狐疑间,便听温郁渎道:“我有一封独孤丞相的密信,要请先生为我作个信使。”
    方文述疑惑地瞧着温郁渎,又瞧瞧一边鼻息深沉的凌琛,一时不知如何应对方好·温郁渎却不容他多作考虑,道:“我已命人在王城外等候,请先生现在便出发。”
    原来他总有疑虑:不愿让凌琛与方文述再有接触·且凌琛方才所说,也确令他担心——他的部族军队不一定能拖得住北平王,若有禁军相助,便可万无一失。
他手持有皇帝私印的独孤丞相私信,此时不用,更待何时·    他看着满面疑惑的方文述,道:“先生身在曹营心在汉·我却不是将徐元直扣在营中的曹公。
无论先生是否与独孤将军交好,此时不都是先生返回大浩的大好机会么”·    方文述知道此时此刻,不容自己犹疑,便道:“王驾要我作信使,可是要与武德将军谈判么”他既不再为北戎效命,便也不须再唤温郁渎作自己的王上。
温郁渎道:“不错·我思来想去,觉得先生之计甚妙·只要将北平府军拖在特律河谷,不到开春,北平府军就会粮困马乏,不得不撤军·因此请先生与武德将军商谈。”
方文述道:“只怕武德将军不肯应承·”温郁渎手指划过凌琛下颌,笑道:“武德将军只有答应下来,方能保北平王世子平安”·    方文述一惊,温郁渎笑道:“先生也一样。
北平府军退兵之后,伍伦亦能返回大浩·至于‘解忧’一药,北平王世子……”他又垂头去瞧凌琛睡颜,微笑道:“自然能令你等再无忧虑。”
    方文述明白这是凌琛为自己周旋而来的退路之机,因此只能默然·忽地看看安静沉睡的凌琛,沉声问道:“世子也用了‘解忧’”温郁渎笑道:“先生与我说过:世子面相贵不可言,当得天下。
既如此,我岂能不在世子面前,早谋前路”方文述看着温郁渎,慢慢道:“既然王驾为我谋划周全,我也须恭祝王驾心愿早成·王驾深恩,无以为报,如此,我便为王驾看一次相,可好”·    温郁渎一愣,心道怎么在这个时候说起这些事情来但方文述相术精绝,曾与北戎数名贵族看相,过去未来俱能中的,无一错失。
温郁渎曾请他为自己看相,却被他婉言拒绝·如今听他要为自己看相,倒也有些好奇,便道:“先生请讲·”·    方文述端详着温郁渎,道:“王驾龙行虎步,有帝王之相,那是不消说的。
但是我一直奇异,王驾脑后生有反骨,那却又是人臣才有的面相·因此不敢与王驾相看·”温郁渎是读过《三国》的,知道诸葛亮因反骨杀魏延的典故,心中不悦,笑道:“如此,先生是看不准本王了”方文述点点头,却又摇头道:“今日灯下看来,我方知道,王驾此骨生的奇异,不是反骨。”
温郁渎追问道:“那是什么”·    方文述扫一眼凌琛垂在椅侧的带血五指,慢慢道:“此骨名‘六府逆’,为人者反,为龙者逆。”
见温郁渎听得一头雾水,便解释道:“便是说,若人生此骨,便有反骨·若龙生此骨,便是逆鳞·”温郁渎一笑,道:“那先生看来,本王是龙还是人”·    方文述缓缓道:“龙御于天,王驾虽偏居北疆,却也是御天之龙。”
温郁渎一笑,正要说“借先生吉言”等语,却听方文述又道:“逆鳞者,人不可触,触必为龙所杀;但若触的是另外一条真龙……”温郁渎低头看看凌琛,笑道:“先生有话,不妨明说可是想要提点我如何‘不触真龙’”·    方文述一揖,道:“我只是看相,却不能观人。
相术如此,也没有更多的话可以说了·”说完,向温郁渎行了跪拜礼,取了书信,转身退出宫去·温郁渎自派了人在宫外等候,护送他出了王城··    他晓行夜宿,快马加鞭,随着护送自己的北戎骑兵,避开往河谷周遭汇聚的数支北戎部族军队,进了河谷深处。
此时北平王已与北戎军打过了两场遭遇战,北平府军借地势之利,令骑兵迂回,已将几支作先头部队的部族军队围歼在特律河谷入口处·方文述只得抄小道穿过特律河东岸,费尽千辛万苦,终于寻到了刚刚到此与北平府军会师的禁军大营。
    此时,独孤敬烈方当见过北平王,以禁军将领怠慢军令的名义向北平王请罪·凌毅虽为野塘江一战恼怒异常,但独孤敬烈扫辽东各部,穿桓都峰而来,这等奇正相合的用兵,令凌毅又是惜才又是感叹。
又知他已杀了始作俑者刘承恩,便也罢休不提前事,只与他议论军务,决定取下河谷中数处重地,动摇准备决战的北戎各部军心··    独孤敬烈方回营中,便听侍卫报捉住了北戎奸细,又说那奸细行为古怪,直称要与武德将军见面,有要事通禀。
独孤敬烈便命将人带入帐中,见来人却是方文述·他自是知道是方文述在野塘江边卖了凌琛一事的,因此见着方文述与自己见礼,便是眉头一皱;又听方文述说带来了自己父亲的书信,眉头更是皱的重峦叠嶂,目光阴森。
幸而邹凯等人已不再随在他身边,瞧不见这等眼神·否则都要为方文述的性命捏一把汗了··    但是当独孤敬烈拿过北戎王书信,抽出父亲密函时,阴冷肃杀的眼神却完全变了。
    他瞧见了信纸上干涸发黑的几缕血痕··    作者有话要说:·    ☆、血痕示警·    独孤敬烈指着信笺凝血,向方文述沉声问道:“先生,这是怎么回事”·    方文述听他语气有异,便也凑上来细瞧。
他是文人,且帐中昏暗,一时却瞧不出血痕与墨迹差别,便道:“大约是用笔不慎……”独孤敬烈瞧他一眼,知他没瞧出端倪·便拿起信来,令侍卫掌烛,到灯下细细观看。
    那血痕细小凌乱,似血滴而微有出锋,但出锋之处各不相同,看上去横七竖八的很是杂乱·但是看在武德将军眼里,却清楚的就象写在白纸上的黑色字迹一般:食指藏锋,中指暗挑,无名指与小指交换借力,同使连发——·    连珠箭法·    三十年前北平王的连珠箭法天下闻名,三十年后滦川公将门虎子一脉相承,凌家这门绝技威镇北疆,天下军旅皆有听闻。
但是世人却不知晓:世上还有一个人,也会这门独步天下的箭术·    武德将军,独孤敬烈··    当年独孤敬烈在北疆时,北平王欣赏他的才能,看重他品行坚韧刚正,待他亦如亲子一般,因此也曾将这箭法传授与他。
后来独孤家与凌家交恶,独孤敬烈黯然返回长安,愧疚于自己家族有负恩师,因此上阵杀敌,从不使这门绝技·世上除了北平王和滦川公,再无人知晓他亦精通这路箭法。
    而世上只有滦川公,才会坚信他一眼就会认出自己的执箭手法,自己的血痕·才会用自己的指印,来向他示警··    独孤敬烈将信笺凑至鼻端,不出所料地嗅到了那股隐幽的可怖暗香。
    他将信笺握在手中,闭目待了一会儿·又抽出温郁渎的信来,慢慢读完·重在帅案之后坐下,对方文述淡淡道:“先生自管放心,我必然能令北戎王称心如意。
先生如此高才,我也会将先生荐与我父亲·”方文述见状,心中绝望,苦笑道:“我是天下第一愚蠢的人,哪里敢称‘高才’二字”他亦不欲与通敌卖国的独孤家族多打交道,便退了出去。
瞧着远方幽暗阴沉,水枯泥裂,荒草连绵的河谷,心中一片茫然··强强天之骄子恩怨情仇·    独孤敬烈见方文述离帐,便重又展开那信笺来瞧,苦苦思索凌琛真意。
想着温郁渎要自己将北平府军拖在特律河谷之中,从战略上来讲,确也是个好主意,北平府军与自己所率禁军都已经开始面临粮草不继之苦,若再拖一刻,自己与北平王便不得不撤兵回国。
    但是这不足以令凌琛示警北平王对北戎国内远交近攻,分化各部的战略,凌琛知道得很清楚·他没有必要为他父王一惯以来的策略突发担忧。
胜也好,败也好,北平王都不能在大战前夕朝令夕改,凌琛主政宣化府的时候,也是一直在贯彻北平王的战略,当不会有所异议··    独孤敬烈盯着那张信笺,凌琛的血,滴在自己父亲那一笔工秀小楷之上,自己人生中最深沉的爱恋和最无奈的仇恨在这张小小的信纸上汇聚在了一处……他叫来侍卫,令道:“将此番出征的禁军校尉以上名册,拿来给我。”
    他翻阅着大部的名册,一项项地瞧了过去:枪械营某,斥侯尉某,军牢营三司,偏将某与某……这些人都是从军多年,自己一手挑选提拔~出来的禁军将领,皆是忠勇正直之士。
又与北疆没有交通,于情于理都不可能在军中造乱……·    他的眼睛,忽然在一个名字上定住了·    粮营都管使陈留默·    独孤敬烈依稀记得:陈留默虽是自己提拔上来的将领,但前些年却与河南道军府府帅孙东白成了儿女亲家。
父亲虽插手不得自己军中人事,但是亦曾为陈留默的女婿,孙东白的儿子推荐行卷,令他高中进士……孙东白被北平王弹劾之后,正在河南道待罪·陈留默此时,又刚好要在河南道转运粮草入北平府……·    独孤敬烈一把展开信笺,去寻凌琛的拇指指印。
果然如他猜想的一样,四指指印皆为点血,血滴完整,惟拇指指印半残连珠箭法四指夹箭,惟拇指乃是承重所在,凌琛岂能轻忽拇指半残……凌琛是在担心在北平府的王妃么·    独孤敬烈跳起身来,喝命侍卫带马。
驰出禁军大营,向北平王中军帐飞驰而去··    凌毅听见他一日之间二度参见,倒吃了一惊·本是开帐迎接,不料独孤敬烈独自进了中军大帐,道有机密事与北平王相商。
凌毅挥挥手,众将辞出,若大的帐中只剩二人,帐外侍卫立时将中军帐守御的铜墙铁壁一般··    独孤敬烈拿出父亲密信,深深吸了口气,将信呈与北平王。
把来龙去脉与自己的推断,一一与凌毅说了·凌毅听得亦是大惊,细瞧纸上血迹,点头道:“确是连珠箭法”看着爱子鲜血指印,忽地一阵心悸,回身坐在帅椅中,抚胸不语。
    独孤敬烈惊道:“王爷,可是身体不适……”·    凌毅深深吸气,止住想传军医的独孤敬烈,道:“一时儿有些心跳,不妨事。”
说着,从腰下解下小酒壶,抿了一口·独孤敬烈嗅到苏合香酒气息,问道:“王爷,可是心脉不和”·    他说的婉转,实是在问是否有心疾。
凌毅瞧他一眼,点头道:“上了年纪便有些心跳,也没什么·这是阿妍配的保养方子,很有效用的……”忽地收住了话头,心道自己怎会突然在外人面前说起妻子闺名·    但面前的青年却也不是“外人”,他在自己帐下学习兵法武艺,在自己的家中如子侄一般度过了十年的时光……而自家的捣蛋鬼,又是如此的信任他,了解他,冒着危险传递出晦涩难解的讯息,坚信他终不会辜负这份信任……·    他也确实没有辜负他。
    凌毅叹了口气,不再多想余事,他知此时间不容发,万不能有一丝错漏,因此当机立断,亦飞鸽传书回北平府,下令北平府军府诸卫:无论何时,禁军诸卫入城,都要严加小心。
不能令他们接触北平府城防独孤敬烈亦下手令与北平军府,要禁军见武德将军手令,必奉令而行,不得有违··    两人安排妥当,见天色已晚,凌毅便邀独孤敬烈在营中共进晚膳。
独孤敬烈谢了北平王美意,应承下来·两人便到了北平王后帐之中,就着那张信笺,再议军务··    凌毅翻来覆去地瞧那封信,又是心疼,又是担忧,道:“这信当是私密得紧,琛儿如何能有机会看到,还能滴血示警”独孤敬烈看着那血迹,亦是心如刀割,低声道:“末将也猜想不透……若是弄脏了别的信纸,再写一封便是。
这张信上有皇帝私印,温郁渎无法更换,才送过来的·想来滦川公在印血之前,便已知有这么一封信了·”凌毅点头道:“不错,他是早就打好了主意的。
但是他如何能哄得温郁渎让他瞧了这封私信”·    知子莫若父,他知道自己儿子鬼主意层出不穷,且临机应变之才无人能及·但此时温郁渎是赌国运之战,最是小心谨慎的时候,凌琛怎能取得他如此的信任他皱眉沉思,道:“琛儿便是与他虚与委蛇,花言巧语骗他结盟等事,但双方也定是猜疑不断。
温郁渎那等多疑,当会留有后手,怎能将这样重要的私信也拿出来与琛儿瞧”·    独孤敬烈默然不语,他倒是猜想出了一个可能,但是诸多不便,如何能讲出来与北平王知晓·    作者有话要说:·    ☆、其言也善·    北平王名将本色,何等的敏锐精明。
饶是武德将军面无表情,也一样能直觉出异样来,当即目光深沉地打量他,柔和问道:“武德将军可是想到了什么”·    若被他问的人是凌琛,那一准儿的要露马脚。
原因无他,凌小公爷一世最应付不了的,就是自家父王笑,母妃哭·但是现下被北平王询问的人是独孤敬烈,那棺材板脸已成了根深蒂固的习惯,便是心虚到了二十分,脸上也做不出什么表情来。
因此居然糊弄了过去,摇头道:“末将不曾想出什么来·”·    凌毅道:“细作几处传讯,都回报温郁渎已出王城,但句黎军去向,始终不明——”他忧虑道:“却不知琛儿究竟将他哄骗到了什么程度……温郁渎性子乖诡凶险,一个不慎就要万劫不复啊……”·    要是凌琛在这里,准定要抓着独孤敬烈大吼:“父王哀兵攻心,不要上当”·    凌毅想着,手指敲打信笺,缓缓道:“句黎军乃北戎精锐,行踪飘忽,一旦在草原上迂回袭击。
我们没有防备,在特律河谷冒进,必然要吃大亏啊……为今之计,只好收缩战线,往浞野部方向暂退了……”独孤敬烈急道:“如此,滦川公怎么办”·    这话要是被凌琛听见,准定嗤之以鼻:我父王在布疑兵了,你居然还敢信·    凌毅一滞,轻轻道:“琛儿……琛儿……”肃然道:“为军之将,乃全军将士托命之人,岂能以一人而废军事”叹道:“晚膳过后,便开军帐议事吧。”
说着,仿佛商量似的瞧瞧独孤敬烈,问道:“逸德,可有什么话说”·    这一招“兵不厌诈”使将出来,独孤敬烈再缄默不下去。
许多事情,如何能在军帐众将面前言讲想了想,咬牙开口道:“王爷,可曾听说过……‘鹿回头’”·    凌毅眼神一凝,道:“听琛儿说过,温郁渎发现的异种香草,如何”·    独孤敬烈缓缓道:“那不是香,是慢毒……滦川公已毒入血脉……”他闭了闭眼睛,道:“……只怕因此,温郁渎才这般的有恃无恐……”凌毅追问道:“你如何知道”独孤敬烈犹豫一刻,指指凌毅手中信笺,道:“滦川公血有暗香……末将也因此才敢断定这确是滦川公所印……”·    凌毅拿起手中信纸,嗅了一刻,慢慢放下信来,道:“便有暗香,那又如何你怎么知道是毒”父母爱子之心原本如此,总不愿相信有这等坏事发生在自己的孩子身上。
    独孤敬烈只得将凌琛在北戎被温郁渎下过迷药一事讲了出来,又藏头去尾地说了些自己在高句丽见到一盆新鲜“鹿回头”之事,道:“末将手下有名军医周有德,医术精绝。
末将将‘鹿回头’与他瞧过·他以牛马试药,道这香草确是异毒,用了虽不至死,但却能迷惑心志;用得多了,只怕终身都要受此毒所制·”凌毅道:“你是说,琛儿中了‘鹿回头’之毒,被温郁渎控制住了”独孤敬烈闷了一刻,终于道:“滦川公性傲,绝不会听从温郁渎。
但是温郁渎欲用这药挟制滦川公,只怕滦川公要不顾自身安危,将计就计……”凌毅接道:“因此温郁渎托大,以为自己已经控制住了琛儿,便将这封信给琛儿瞧了。
并与琛儿结盟,要明修栈道,暗渡陈仓,偷袭宣化府”独孤敬烈道:“是,末将请命,回防武州城”·    凌毅目光炯炯地看着他,慢慢道:“哦,禁军回防”·    独孤敬烈心内一沉,浑身如坠冰窖之中·    他听出了北平王语气中的冷淡和猜疑。
禁军与北平府军之间不可避免的裂痕,在丸都城下害了刘待召,在野塘江边害了凌琛;现在这最紧要的关头,难道又要再一次损害大浩的军人·    他看定北平王,默默咬紧了牙关,却无法为自己辩解。
凌毅亦依旧是那副目光深沉入心的模样,看定了他,不说话,也不再摆弄那张染血的信笺·帐中陷入一阵难堪的沉默之中··    半晌,独孤敬烈终于受不了帐中几要沉滞的空气,哑声开口,道:“王爷并不疑末将,何必试探末将从桓都峰至此,若有异心,早与温郁渎结盟,在特律河谷伏击王爷便了……”·    凌毅还是定定看着他,道:“你如何知道我不疑你”他轻轻指点一下手中信笺,道:“自始至终,皆只有武德将军你一人的说法。
这血滴虽是连珠箭手势,但我又怎知确是我琛儿所留”言下之意:这血痕亦可能是独孤敬烈伪造·    独孤敬烈急道:“王爷,这是凌琛……是滦川公的血,绝无虚假”凌毅冷冷道:“哦,你如何知晓……知晓我琛儿血中气息”·    此言一出,独孤敬烈已明白过来:毕生多少相思,再难瞒过北平王,当即起身,跪倒在地,道:“王爷,有些事情王爷可以猜,末将不能说……末将只能说,此生立誓于天:不误滦川公……不误凌琛……”凌毅长叹一声,道:“别说了”·    独孤敬烈一声不响,垂头跪在地上。
凌毅看他半晌,终于道:“不错,你不误琛儿……到这个时候你还能顾着凌家的脸面,我如何还能疑你”他看定独孤敬烈,缓缓道:“你们攻下丸都城,我已知不妥,不是心有灵犀,你们俩谁都不敢那般用兵……你把命交给他,他还你一场威震四野的胜利……那不是普通的军中袍泽,能够做得到的……”·强强天之骄子恩怨情仇·    独孤敬烈沉默不语,听着凌毅续道:“琛儿野塘江遇袭,你当即杀高固文,震慑辽东诸部,令他们不敢不带你从桓都峰杀入北戎。
这条路如此之险,你却依旧赌命去闯……难怪琛儿只凭几滴血,几个指印,就敢向你传讯……”·    独孤敬烈听着恩师似怒似悲的叹息,直挺挺跪在北平王座前,只重复道:“末将此生,不误凌琛。”
    凌毅定睛看着他,长叹一声,仿佛骤然苍老十岁一般,迟缓说道:“你何尝会误他……你连太后封赏他妻子的懿旨,都带了过来给他……”他苦涩地摇了摇头,几已无话可说,终于道:“起来吧。
就算我偏心到了二十分,也知道定是那臭小子招惹的你……若他无意,只怕你能做他一生一世的兄长……”独孤敬烈哑声道:“是末将之过,末将……越礼而不自知……害了滦川公……”他向北平王深深拜了下去,只觉胸腔间堵得气也透不过来,嘶声道:“只求王爷让末将……回防武州城。
只要滦川公平安无事,末将情愿此生……再不与他相见……”·    凌毅沉默地凝视着他,再是气恼为难,也无法责骂出口·不错,他们的感情悖德逆伦,不为世人所容;可是独孤敬烈已经隐忍退让到了这样的地步,自己又能说什么以两人身份地位,天下佳丽无不唾手可得,可是两人偏偏如此的知心换命……无论再说些什么,再向他们要求些什么,都徒然令两人更痛,更绝望罢了。
    说到底,他们又做错过什么不过是相知相许罢了··    凌毅长叹一声,道:“逸德起来,我有话对你说。”
    独孤敬烈依言起身,回身坐下·凌毅道:“我应了你了,你明晨寅初二刻点兵,悄悄撤离·我与你掩护便了·”·    独孤敬烈大喜,正要起身拜谢,凌毅摸着胡子,道:“免了这套虚礼吧,实在说,该我谢你方是——”独孤敬烈忙道:“末将不敢。”
凌毅瞧着他,自腰间解下佩剑来,递过去,道:“这是琛儿的佩剑,从野塘江送回来的——琛儿曾主政宣化府,宣化府诸将都识得这柄剑,你带着它,容易号令军队。”
独孤敬烈起身恭谨接过,本想出声道谢,但手刚碰到那冰冷剑身,忽地喉咙梗塞,竟发不出声音来,下意识地握紧了掌中宝剑,再不能放手··    凌毅瞧这等情状,已知他心中情意,暗中叹息,忽地转了个话题,道:“你既与琛儿……既相知如此。
琛儿可曾与你说过先皇临终遗言”·    独孤敬烈一愣,心道难道北平王知道了那道血诏他倒是曾听凌琛说过:为怕北平王伤情忧心,凌琛已将血诏悄悄藏了起来。
凌琛虽然平日里常常在北平王手中丢盔卸甲,但这种大事却万不会出纰漏·想着,便含糊道了声:“当日滦川公病在洛阳,末将不曾与他多谈此事·”·    凌毅看着他,点头道:“他确也不会说与你听……当日他宣的皇帝遗诏,尽是他自己胡扯。
皇上真正的遗言,与天下事无干·”独孤敬烈奇道:“不是天下事”·    凌毅点头道:“不错,不是天下事。”
他慢慢的,几乎有些吃力地道:“其实人生在世,建功立业,求取功名利禄,乃是本能·但是再是志得意满之人,黄泉路近之时,回首时,却容易记起一生不堪回首之事……便是贵为天子,亦是如此。
临终之前想的不是天下,而是误尽平生的……那个人·”·    他看定独孤敬烈,道:“你许了不误琛儿,很好·琛儿是我凌家独子,我确也不愿让他胡作非为。
可是……”他深深地,将这个夜晚中最深重的一口长气叹息了出来,道:“眼看天下汹汹,乱世已在眼前,……谁也不知前路如何·便是我自己,也不知今时今夜的这个决定是对是错。”
他抚着额头,声音疲倦而幽远,在深深帐幕之中,几乎带上了异世的回音:“我知你定会尽毕生之力护住琛儿·因此,待琛儿平安归来,你便去向他探问先皇遗言。
俗话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将来你们若有无所适从之时,便想想……去世之人所说的话吧·”·    作者有话要说:·    ☆、燕山渐近·    独孤敬烈调兵遣将,乘晨羲未起之前,悄悄撤军,回防武州城。
但是禁军横穿桓都峰而来,又扫北戎数部,一直不曾休整·虽是御前精兵,却也疲惫不堪·凌毅虑到了此次,亦多调老成向导与他们,好言规劝心急如焚的独孤敬烈拣平坦草原回防,不可冒进。
独孤敬烈望着如墨色琉璃碗盏一般扣在茫茫荒野上的天空,见那星河如练,倾泻得莽原暗夜憧憧,一瞬间便将自己所部的奔驰其间的军旅行列吞噬殆尽,忽地一阵心悸··    凌琛,你现在在哪里·    此时独孤敬烈所遥望的星光,正洒落在身着裘皮骑服,随着句黎军一部飞驰的凌琛身上。
在他的身边,骏马如龙,骑手如鹰,在草原上狂飚而去,如风过无痕·凌琛偶而回望后方,不时心惊·就连他这样久经战阵,直觉敏锐如鹰隼的将军,也很难在荒原中寻找到这支来去如风的部队的踪影。
北戎人生于草原,长于荒漠,这严酷的环境对于他们来说,却如天赐的恩养一般·他们依附于荒原,便如幼儿依附于母亲,女子偎傍于情人,有着天生的热爱与信任。
凭一棵草,一块石头,他们就能从中寻得水源与草场,找到藏身之处·离开北戎王城数日,凌琛曾不止一次的弄不清方向,但是他所随的句黎军在漫无边际的荒野枯草,乱石沼泽中奔驰时,却从不曾失道迷途,无处所憩。
    凌琛策马飞奔,如独孤敬烈一般远眺星汉,漆黑双眸中无波无澜·他穷尽目力,也瞧不见大浩的山川,看不见北平府的边关·他的长弓留在了丸都城,他的佩剑送回了北平府,他的亲人与军队都远在天涯;现在他身着敌人的衣装,随着这支勇悍绝伦的敌军逼近自己的祖国,要将自己的城池,拱手献给异族的君王——·    他们绕行过了特律河谷尽头,泅渡过了浞野河,四面的草泽山林渐渐地在凌琛的目光中呈现出了熟悉的颜色。
他看见了那绵绵起伏的山岭,他曾无数次在其中狩猎,骑射,出征,纵马踏遍山川胜景……·    燕山,大浩的边关·    此时已近黄昏,夕阳在燕山的最高峰处缓缓浚巡,一丝一丝的金红流光,垂落山巅。
温郁渎下令军队在一处隐僻的峭壁之下伏了下来·这个地方离武州不远,却又不在北平府军的巡视范围之内,是个绝好的潜伏之地··    但是句黎军在这里停留,却不止是潜伏而已。
    凌琛身体有些僵硬地跳下马来,看着那些壮健精干的北戎士兵们自数十匹背负淄重的马背上卸下几十个包袱,取出数百件大浩士兵的衣甲,手脚麻利的束发,换装,掩去北戎的面貌,换上大浩的伪装——今夜他们要随着自己,骗关进入武州城,占领宣化府。
    在他身后的不远处,士兵们已经搭起了一道小小的帐篷,温郁渎的亲兵走过来,躬身延请他过去更衣装扮·那是他和温郁渎这样贵人换衣的地方·凌琛进帐的时候,看见温郁渎亦在亲兵的服侍下,穿上了一套大浩中下级军官常着的黑底滚边夹绵战袍,几名亲兵正要将一套大浩制式的牛皮护胸甲为他套在身上。
见凌琛见来,温郁渎笑着向他平臂行了个大浩军礼,道:“世子,我扮的可象大浩将军”·    凌琛抽抽嘴角,似笑非笑地答了句:“不象。”
    温郁渎笑道:“真的哪儿不象”·    凌琛直视着他,道:“眼睛·”·    温郁渎大笑,道:“那可没有办法。”
他看着依旧一身北戎骑服的凌琛,微微一笑,道:“我穿上了大浩的衣冠,世子却还是穿着北戎的衣甲·这世间事当真……奇妙得紧·”·    几名亲兵正捧了一套石青色的卷草纹镶毛阑袍来请凌琛换大浩装束,听见王上这样说,有些踌躇。
凌琛翻个白眼,一手便磕开了腰间的镶金犀角带扣,抽掉腰间蹀躞带扔开·温郁渎一笑,从亲兵手中接过阑袍,示意帐中人全部出去,自己走近凌琛,柔声笑道:“我来侍候世子换装,可好”·    凌琛不置可否。
温郁渎伸手放在那貂皮翻毛衣领上,微笑着看面无表情的眼前人一刻,慢慢拉开他的衣襟,将褪未褪之时,看着那纯黑色的出锋毛皮如云雾一般衬着那精致眉目,俊秀无伦。
他凝视着他,轻声道:“你肯穿我北戎的衣服……我真欢喜·”轻轻摩梭一刻凌琛肩膀,道:“你从不是拘泥于此的人·有许多的大浩人,不愿着我北戎的衣饰……”凌琛笑笑,脱下外袍掷在一旁,道:“你是说——被你扣留的那些大浩使节”·    温郁渎抖开阑袍,披在他身上,一面为他着袖,一面道:“不错……其实方先生也不大愿意穿北戎衣饰,我瞧得出来。”
他自后伸过手来,为凌琛结系衣带,道:“可是我并不在乎他们怎么想·心系故国也好,鄙夷我北戎野蛮无识也好,只要能为我所用,也就够了·”·    凌琛张臂任他为自己整理衣服,听他语气间微有得意,一笑,随口赞道:“王驾气度,果然不凡。”
不料温郁渎却顺势搂住他腰身,在他耳侧轻轻一吮,道:“但是偏是什么都不在乎的你,让我……不知如何是好·”·    凌琛在他的怀中,听闻此言,闭目微笑,道:“王驾,现在该我来问你了:你有心事”·    温郁渎侧头看他那透不出一丝儿情绪的微笑,叹了口气,道:“世子,面对你这样的人,我实不知道自己该担心什么。”
他拥紧了凌琛,低声道:“你说的话,没有一个字象在骗人,可是……我对你,不能用常理来判断·”·    凌琛失笑,反手拍拍埋在他颈肩的温郁渎肩膀,缓缓道:“王驾错了,我跟方先生他们并无不同。
王驾算无遗策,步步进逼,我等只有束手为王驾所用……要说不同,只不过是王驾要的有些东西,我给不了罢了·”·    他挣开温郁渎,还是那般无情无绪,在温郁渎眼中几乎是全无心肝一般地笑道:“王驾,若是要些唾手可得的玩意儿,你便会轻松许多——比如说:武州城。”
他束束箭袖,道:“你已经布置得滴水不漏,句黎军三路呼应相进,进可攻,退可守·我便是要做小动作,单凭着一城的武州卫,也不能与你三军抗衡,还送了我母妃与我自己的性命……现下我只能按着王驾之意,兵不血刃地乖乖奉上城池。
王驾,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说话间亲兵打起帘来,两人走出帐外,举首四望,见夕阳已经落到山头之后,浓重的黑影转眼便笼进了山脉之中,林间一片暗影憧憧。
两人接过亲兵拉过来的坐骑,一左一右地轻巧跃上马背·温郁渎四下里望望,突然转头对凌琛道:“世子,你还能认得出远处山梁么”·强强天之骄子恩怨情仇·    凌琛微微一笑,道:“当然,我年年都会到对面山中猎狐。”
    温郁渎转头看他,缓缓道:“世子,在你来说,那只是一次普通的猎狐,是不是”凌琛微笑,道:“是·”·    他回答得如此干脆利落,温郁渎倒一时语塞,半晌,终于抖抖马缰,道:“世子,当年我能活着离开燕山,只觉得自己象做梦一样,救了我的你,当真是人世间的人么……那时我一直在想,什么时候能再与北平王世子见上一面就好了……等到见了你之后,我又在想:什么时候我才能与大浩的滦川公比肩而立……现在我已经能跟你结盟,马上就要共分燕山,可是为什么,我依旧……得不到我真正想要的东西”·    凌琛看着温郁渎,目光慢慢越过他,看向在夜空中一点一点出现,慢慢要汇聚成万古宵汉的星光,淡淡道:“今夜入关,我只怕还需要一颗‘解忧’。
王驾,可不可以”·    温郁渎看看他,从怀中掏出那个镂金盒来,取了两粒“解忧”,自服一粒,另一粒托在掌中,看凌琛一眼。
凌琛满不在乎地一笑,策马过近几步,倾身过来·温郁渎笑着将药放进自己口中,双马交错之时,揽住了凌琛的肩膀,两人配合无间地在马上交换了一个亲吻,温郁渎深深地探入凌琛唇舌间,将那粒“解忧”送入他的咽喉之中。
    不耐烦的马儿原地跺着蹄子,但是两名骑手稳稳地控着马匹,直至温郁渎恋恋不舍地松开凌琛·两人都微微地有些喘息,凌琛抚了抚自已的喉咙,平静道:“我有个问题,一直想要问王驾,为什么要把这种控制人的毒~药,取名为‘解忧’呢”·    温郁渎眉头一皱,道:“因为它不是毒~药”他看着凌琛,叹道:“我知道你因为我对你下药而心有疑忌。
可是,你不明白,自从我发现了‘鹿回头’,再用它制成了这种奇药之后,在我的人生中才能有个安稳的,做个好梦的夜晚……就算是现在我已经习惯了它的药性,它一样能镇定我的心神。”
他的声音,在夜色中越发显得深沉起来,道:“只有在它的幻觉之中,我才能随心所欲,不用担惊受怕,所以……它当真能为我解忧·”·    凌琛却好似完全听不出他语中的急迫解释之意,只是在药性带来的昏茫中支住额头,微微笑道:“那么,你还不明白我们之间相隔的是什么吗,北戎王”·    他迎上了温郁渎询问的目光,微笑一如既往的平静无波:“能让我随心所欲,从不担惊受怕的。
从来不是药,而是……人·”·    作者有话要说:·    ☆、武州城·    戌时三刻时分,武州城内闭关的宵鼓百通已近尾声。
四门中已无来往行人,守卫士卒正在做抽起吊桥,关闭城门的准备·西门的士兵们忽然听到大路上马蹄的的,由远而近飞驰而来··    此时本是战乱时节,马匹飞奔,自不是普通人所为。
士兵们当即刀枪齐出,全神戒备·那骑不一时已驰至门前,叫道:“滦川公已到城外,武州卫开城迎候”·    众军听闻此言,尽皆大惊。
滦川公野塘江遇伏,生死不明一事,天下皆闻,如何会突然在这武州城外出现士兵们不敢怠慢,立刻去向守门统领周永华禀报·周永华听言也是大惊失色,上城头观看,见远远的果然有一支军马迤逦而来,火把闪耀刀枪鲜明,更是不敢掉以轻心,立刻下令:“关闭城门,拉起一半吊桥”又命人速报武州卫守将陈青。
    机关轧轧声中,巨大的吊桥缓缓拉上半空·城上点起无数火把,照得城关处一片通明透亮,周永华目不转睛地瞧着那支军马不急不慢向武州城奔驰而来,奔入光圈之中。
便见旌旗招展下为头一人,青袍银冠,身姿矫矫,容貌美如冠玉,气度风华无双,不是北平王爱子滦川公凌琛又是谁·    周永华不敢怠慢,在城上躬身行礼道:“世子,末将甲胄在身,不能全礼,请世子恕罪。”
    凌琛在几名亲兵围护之中,策马走至城下,慢慢走进火把光圈最亮之处,令城上人将他容颜看得清清楚楚,向城上展颜一笑,道:“军旅之中,自当如此,周统领不必多礼。”
周永华见他一眼便认出了自己,又信了几分他确是滦川公,执礼更恭,恭敬问道:“世子如何会到武州城来”凌琛笑道:“奉父王之命,回宣化府驻防。
周将军请开城门·”·    周永华有些踌躇,道:“并不曾听说世子要到此驻防·”凌琛淡淡道:“本爵带有父王令箭,到军府与陈将军交接便了。”
他看一眼周永华,冷冷道:“怎地,莫说此时禁鼓未绝,不到戌末关城时分,本爵尚能入城·便是到了,难道周统领还要本爵所部在荒郊野地中驻扎一夜不成你叫陈青出来见我”·    凌琛主政宣化府时间虽然不长,但是他领军恩威并施,亲近士卒,因此武州卫上上下下,少有不识得这位滦川公的。
周永华见他这气度口吻,一无虚假,又见他轻袍缓带,并无威慑之意,心中再无疑虑;且主帅积威尚在,便道:“是末将怠慢了,请滦川公进城·”说着便向城下士兵喝道:“开门,迎滦川公入城”·    温郁渎策马走至凌琛身边,见凌琛不需印信令箭等物,便叫开了武州城大门,心中狂喜。
向亲卫们示意,密令传讯另两路句黎军,速进武州城,控制局势··    凌琛率部进城,周永华从城头上急匆匆跑下来,率士卒们在凌琛马前躬身行礼·凌琛看也不看他,对身后军将令道:“父王要调动武州卫,城防由本爵所部接防。
你们上去,与城门领交接·”周永华听得一愣,心道哪有这么急的,刚入城就要接管城防但滦川公已策马走远,他也不敢违抗军令,只得自上城门整队。
温郁渎早已大喜过望,暗令亲卫上去交接城防,以便令后面两路句黎军入城··    此时武州卫守将陈青诸将也听到了消息,皆是惊喜交集,齐出军府纵马来迎。
战时武州城宵禁,大街上寂寂无人,一群粗豪将军举火执烛远远奔来,早瞧见自家世子轻裘骏马,在众多剽悍军将的簇拥下款款而来·北平府军一向只认凌家将帅,见到凌家小公爷无恙归来,个个欣喜若狂。
老将娄敬头一个纵马奔上,老泪纵横,悲喜交集,哽咽叫道:“世子”·    凌琛见到老将军,亦动了颜色,纵马上前几步,哑声唤道:“娄叔。”
娄敬倾身一把握住他肩膀,目不转睛瞧了片刻,才道:“小公爷……回来了”凌琛低声道:“是,我回来了·”·    众将簇拥着凌琛往武州城军府而去。
温郁渎知道此时最是关键,既不能让凌琛动手脚,也不能让武州卫诸将生疑,因此向亲卫几名统领打个眼色,几人隐在后面,暗暗取出套索药箭等物,紧盯凌琛背影,以防生变。
    但是凌琛很显然没有不顺从的打算,进了军府应付几句诸将问候,立即下令,道:“武州卫整备换防,明晨之前,退出武州城”·    武州卫诸将听到世子这道命令,满腔喜悦骤然化作一堂大惊失色。
陈青最先反应过来,结结巴巴道:“世子……武州卫全军调防……没这个规矩啊……”·    凌琛倚在帅座中,一如往常的神情疏淡,仿佛对陈青的疑问似听非听模样。
众将皆知这是自家世子从王爷那里一脉相承而来的习性,越是情势紧急,越是不动声色·再是满心疑虑,也无人敢在他面前抗令不遵·但老将娄敬还是上前探道:“小公爷,王爷囤兵特律河谷,粮草淄重等多从武州城转运,最是要紧。
如何突然要动武州城防”·    凌琛听问,答道:“北平府已与北戎媾和,即将退兵·我要调武州卫回北平府以备禁军袭扰。
因此粮草淄重等不必再作转运·”·    他说的轻描淡写,但这几句话仿佛一字一个炸雷,在武州卫诸将头上连连炸开,轰得军府正厅中诸将面无人色,一个个看着自家世子目瞪口呆。
凌琛冷淡道:“怎地,本爵军令,还要再说一遍不成”·    凌家父子两代,均是令出如山,从无二话,北平府军谁人不知又有谁敢违背凌家将令陈青只得道:“既如此,请世子出示王爷令信,与末将交接武州城防。”
    凌琛眯眼看他一瞬,正要说话,忽听诸将中有人炸雷似的惊吼一声:“世子,那是北戎王,温郁渎”·    陡然生变中,众将大惊,俱各按上腰间佩剑便见凌琛周遭侍卫立时已将帅座团团围在中央,各各按刀出鞘,对厅中诸将虎视眈眈惟其中一人不慌不忙地推开额上风帽,斜坐在一言不发的凌琛身侧扶手之上,笑盈盈地看着厅中诸将。
那人高鼻深目,眸带异光,虽作汉将打扮,但北平府军,谁不认得他就是北平府的心腹大患,北戎王温郁渎·    满厅剑拔弩张间,惟凌琛神色不变,冷冷道:“好啊,陈青,本爵号令二发的例子,看来要从你这儿开头了”他语调淡漠,但是一字一句,剜心刻骨,森然道:“本爵说过,北平府已与北戎媾和,宣化府城防,由句黎军接管。
你等要抗令不遵”娄敬嘶吼道:“世子,这是怎么说”·    凌琛眼皮不抬,续道:“句黎军已大举入城,明日接防新州,蔚州等地。
宣化府诸卫,皆随本爵回防北平府,等我父王号令”他语气越发冷的如冰似刃,道:“若你等抗令不遵,便不是我北平府军人这便站出来与本爵说话”说着右手一抬,五指虚伸,在空中半握出一个执刀势来。
温郁渎见状一怔,随即微笑起来·亲解下自己随手佩刀,放进那如钢五指之间·凌琛便即握住刀柄,一手拔刀出鞘,动作快若电闪,身形不动,右臂如风,挥刀劈下帅案一角,喝道:“若再不奉令,你等自与句黎军相抗,武州城今夜尽化血海”·    滦川公之威,形势之危,让一干听令的众将呆若木鸡。
半晌,娄敬终于干哑的吼叫道:“世子……这是……你的北平府啊”·    温郁渎眼望凌琛,见凌琛在老将的哀恳嘶吼中,神色刚硬,毫无动摇之处,喝道:“诸将奉令粮营统领回营造册,交割粮草,东城火器营点数移防,军府卫移至后军……”条理分明,件件无虚。
温郁渎听的直是心中狂喜,武州城池兵不血刃,已尽在自己的掌握之中·    武州卫诸将已无法可想,只得一一奉令,退出正厅,自去安排离营调防等事。
凌琛随手将手中刀转了半个圈儿,半握刀柄,举手递至温郁渎面前·温郁渎笑着握住他的手腕,道:“滦川公岂能无有兵器明日你要去北平城,用刀的地方多着呢。”
凌琛也不推辞,将那刀还入鞘中,佩在腰间,淡淡道:“待句黎军接防完毕,明日你便借兵与我去北平城”·    温郁渎见诸将俱也离开,笑着低下头来,在他额上亲吻一下,道:“你放心。
还有‘解忧’,我也尽数与你,好不好”·强强天之骄子恩怨情仇·    凌琛没什么表情地嗯了一声,靠在帅座中一言不发。
温郁渎示意亲兵在厅内外巡视防备,自己伸臂搂住凌琛肩膀,低头凝视他一刻,却根本无法从那张俊秀绝伦的脸上看出一丝一毫的情绪来,幽深如墨玉的眼眸也没有亮光,仿佛将整个厅中的烛光都封闭在外了一般。
温郁渎的手指轻轻移上凌琛颈侧的几条血管,微微按压,只觉血脉在自己指尖下潺潺流过,却无一处有异样跳动··    直到此时,一直以国运赌天下的北戎王方觉疑窦尽消:凌家小公爷,既然冷静如此,自然知道孰轻孰重。
与宣化府一隅之地比起来,任谁也会想要遂鹿中原,征伐天下·    两人在厅中默默倚坐,只听见四城呜呜,长号响彻天际,知道句黎军已自四门入城。
温郁渎伸臂将凌琛肩头搂住,胸中志得意满,睥睨天下之意,油然而生··    他所求的,所要的,已近在眼前··    作者有话要说:·    ☆、设伏·    厅外脚步声响,一名句黎侍卫奔进门来,对温郁渎禀道:“王上,方才城外几处斥侯报来,燕山之中,起了数十道狼烟”·    温郁渎一惊,转眼瞧瞧凌琛。
凌琛神色不动,道:“那是本爵夏天所布置的山民传讯剿匪的狼烟·想来是你句黎军穿山之时,被山民们发觉,向武州城报讯吧·”·    宣化府春夏匪乱,本就是温郁渎一手策划安排。
也知道凌琛当日确是有此番剿匪布置·听他如此解释,便放了一大半的心·又见几名先进城的句黎军统领已进府见驾,报四门都已换防·温郁渎按压下心中狂喜,对凌琛道:“既如此,本王去处置安防军务。
世子稍待·”·    凌琛眼皮不抬,只道:“王驾请自便·”·    温郁渎一笑,令几名亲兵随侍凌琛,自己在亲卫的簇拥下去了。
    凌琛依旧倚在帅座中一动不动,几名监视他的北戎亲兵见状,也不担心,只在厅内外防备守候·一会儿又有陈青诸将见驾,道是部队集结已毕·诸营正在换防,请世子示下。
    凌琛起身,令道:“部队集结,却不得扰民·换防之事甚大,也要小心军士生变……”一面交待,一面按刀往厅外走去·几名句黎亲兵自然不能拦着他处置军务,只在亦步亦趋地跟随在他身后。
    凌琛走出厅来,大步下阶,命道:“备马”·    此时军府之内,句黎军与北平府军相杂,他这道命令也不知是向谁下的。
陈青等人一愣,已见句黎亲兵将几匹坐骑拉了过来,侍候凌琛上马,又将凌琛围护在其间,只得悻悻地跟着上了自己的坐骑,无可奈何地准备跟随世子前去整军··    众人正要策马前行,忽见一个身影,从军府门前的石兽阴影中奔了出来,嘶声叫道:“爷,果真是你……你真的回来了”·    凌琛一马鞭抽开一名挡在他身前,要拦下那人的句黎亲兵,喝道:“在本爵面前,你们胆敢放肆”定睛细看来人,惊叫道:“阿娄”·    娄永文扑到凌琛马前,抓住凌琛马缰,又哭又笑,道:“爷,爹爹说你回来了,又说你不要宣化府了,我不信,我不信……”也不知是不信凌琛回来,还是不信凌琛不要宣化府。
    凌琛却一眼看见了他右臂袖管空荡荡的悬在身侧,心中一紧,跳下马来,抓住娄永文肩膀,道:“阿娄……你怎地……没了胳膊你……如何会在这里”·    娄永文抹一把眼泪,老实答道:“武德将军把我送回沈州。
爹娘都说:不能让你的事吓着了王妃·所以爹爹让我到他身边来养伤……”他反手抓住凌琛的手臂,道:“爷,这些蛮子军队不是你带进来的……你不会不要宣化府的,是不是是不是”·    凌琛一把推开他,咬牙转头道:“娄叔,你不必跟着我了,你带着阿娄走,我派人送你们出城”娄永文倒退几步,不敢置信地嘶吼一声:“爷”·    娄敬骑在马上,毫不理会儿子叫嚷,也不看凌琛,冷硬道:“世子,我是武州卫将领,没有离军离城的道理”凌琛吼道:“住嘴,你敢抗令”一耳光扇在又要扑上来恳求的娄永文脸上,将他打得踉跄倒退,吼叫道:“滚,我不要看见你”·    众人被他的怒火吓得寒毛倒竖,娄家父子更是心如死灰。
凌小公爷自小至长,何曾对一直随侍自己的童年玩伴动过手又何曾对看着自己长大,待自己比亲子更用心的老将军这般凶狠无情过娄敬长叹一声,老泪滚滚而下,下马将被打愣了的儿子拉到身边。
向凌琛行了个军礼,道:“末将……不敢抗命……”转身扶着儿子,上马而去··    凌琛这一耳光打得太急,微微喘气,胸口闷痛不已。
他按住胸膛,抬眼看着娄家父子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之中,对一名句黎军道:“你带几个人,送他们出城要是出一点儿差错,本爵绝不与温郁渎干休”那句黎军虽对北平府军心存轻慢,但却也万不敢招惹这骄纵凶横的滦川公,连忙躬身应了,自去安排。
    凌琛率着众将,穿街过巷,往南城而来·见街道上火把如练,来去的尽是高头大马,异族军队、脸色冷硬,一拉马缰,转折插入一条暗巷当中·众人不知何意,纷纷跟了上来。
    巷中寂静无人,凌琛忽地控住马,低声道:“这条路好似不对……”随着他的句黎亲兵听不清他嘀咕些什么,便策马近前,探问道:“世子,可有什么……”“吩咐”二字还未来得及说出口。
猝不及防间凌琛已闪电般地拔刀出鞘,刀光一闪,划破长空,将最前面的一名句黎军连颈带肩,劈成两半在漫天血雨中凌琛低声喝道:“陈青,给爷宰了这些蛮子”·    句黎亲兵与武州卫诸将都料不到他骤然翻脸,但是武州卫毕竟是在凌小公爷手中操练过的军队,在醒过神来之前便已本能地在凌琛的喝令下拔剑出鞘。
陈青头一个回过味来,立时闷吼一声,一剑插进另一名句黎亲兵的后背·憋闷了半夜的众将早已刀剑齐下,将数名句黎亲兵剁成了肉酱·    凌琛还刀入鞘,对陈青苦笑道:“陈将军,叫你们担心了……”他抓住马缰,森然道:“我费尽心思,终于把北戎王的句黎三军诱入了这武州城。
虽苦了这一城的百姓,但是今夜,我必要在武州城聚歼句黎军”·    陈青众将先惊,后喜,听得最后一句,已是热血沸腾陈青上前一步,道:“末将奉世子军令”·    凌琛道:“北戎蛮子心性,最上心的便是粮草与火器武州城的军械所与最大的火器营在城南,温郁渎被我的军令糊弄过去,以为武州卫所有的火器尽在那处,已派句黎军三营前去接管,现下交接未完,你们派人前去暗中四处留引,待我们的人撤出来后,放火箭炸了它”火器营所属的偏将立时在马上躬身应道:“是”·    凌琛阴狠笑道:“父王一向小心,从不将火器放在一处,城西还有两个小仓。
马步军营去将霹雳车推出来,给我炸把城中纵横两处大街炸烂,我看这些蛮子怎么跑马弓箭营去取火箭,步军营多带火药,给我烧小爷今儿烧光武州城,给温郁渎陪葬”他看着众将,美目杀气纵横,凶光四溢,令道:“幸而城外山民尽点狼烟,新州,蔚州卫都能看得见。
只要我们能支撑到明晨,他们必来支援……弟兄们,为绝北戎国祀,今夜便是全军尽墨,玉石俱焚,也要把北戎精锐句黎军拖死在此”·    众将压着声音,应道:“愿为世子效死”立时四散而去,按凌琛布置而行。
    陈青陪在凌琛身边,低声道:“世子……难怪你要打发走娄老将军……”凌琛苦笑道:“这是我们北平府军惟一一个能动摇北戎国本的机会了,我连武州城都搭进去了,其凶险可想而知……”陈青看着他连甲胄都未穿的瘦削身形,劝道:“世子,要不你也……”还未说完话,已被凌琛举手打断,道:“北平府军将士同命。
我不在此,武州卫军心一旦涣散,怎能撑到明晨援军来援若让温郁渎拼死占了武州城,此战功亏一篑不说,还要危及在特律河谷囤兵的父王……”·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不再多说。
陈青等人亦知劝说无效,只得护着他往城西偏僻处而去·凌琛骑在马上,见诸将用命,心神稍安·忽觉右手手指一阵莫名剌痛·下意识地抬手察看,见指尖伤处已愈合大半,却不知痛从何来。
又想起自家母妃安危未定,微微阖目,压抑了许久的各种忧痛烦恼纷纷袭上心头,却不能在大战之际露出分毫,只能在心中暗暗祷道:“烈哥哥,母妃的安危……我只能靠你了……”·    作者有话要说:·    ☆、鏖战·    地崩山摧的巨响震撼夜空的时候,温郁渎一时还以为是自己的兵将在接管火器营时出了岔子,凌琛早就警告过他“水火无情”,说武州城是宣化府军械重地,别说火种禁绝,便是兵器擦火,亦可能引起乱子。
因此温郁渎派兵接防时小心又再小心,连骑兵亦不曾用,生怕马蹄铁踏地引起火星·万般防范,却依旧瞧见了南城火焰熊熊照亮夜空,只惊得目瞪口呆··    他急忙调兵救援,却还想着要寻凌琛商量稳固城防之法。
这一城的人口粮草早被凌琛许给了他作军奴军资,因此他极是小心着意,不愿多受损伤·直到他率部巡察,看见城中四面火起,两条青石板大街被炸的一片嶙峋,别说放马奔驰,连走马也多方阻碍之际,方才明白过来:自己已上了凌琛的恶当·    当此之时,温郁渎连暴怒也来不及,凌琛这般出手,正是绝杀,又稳又准地掐住了他的咽喉北戎军在草原上是天之骄子,但是在这房屋连绵的城池之中,又遇大火,几是寸步难行自汉武帝时汉军马邑诱军臣单于计失败之后,草原上人便天然对中原城池有所回避,重抢掠而少攻城池,更不善于在城中穿行作战。
凌琛把自己的北戎军与武州卫诸将无差别骗个干净,就为了用武州城给自己布下这个狠绝而不留一丝后路的城中陷阱思及此,他冷汗几乎从头顶直贯到脚底,对亲兵下令道:“吹号角,集结三军遇有阻挡的,格杀勿论”·    呜嘟嘟的长号自城中军府处传开,立时四面相和,无边无际地传扬开去,直上霄汉。
连劈啪连天的火焰爆炸之声,也掩不住这北戎三军的牛角长号·在西城控制城门的凌琛听闻,呸了一声,道:“号音传讯,好了不起么——陈青你带人去给小爷斩个北戎号手,把他的号拿来”·    不一时长号夺到,凌琛嫌恶地伸袖擦擦吹孔,运气调音,举起长号,呜呜直吹。
音律节奏相和,立时融入了四野相传的号音之中·陈青等人不明白其意,只仗剑围护着自家世子安全··强强天之骄子恩怨情仇·    一忽儿凌琛号音调转高昂,节奏不改而乐音渐变,句黎军四方诸队的号角手本在互相传讯,要往军府大街处相集结。
不料忽听西城城门处号角变幻,一时示警,又有搜城掠索,分部勤王之意,各式变化条理分明,又纷繁复杂;诸方号角手连忙手忙脚乱地跟上,重吹军号,再发号令相和··    这般巧妙无伦的胡乱搅和,只把军府中真正发令的温郁渎气得七窍生烟。
他身边的几名统领纷纷问道:“可是西城那边的号手弄错了号音”·    温郁渎铁青着脸一言不发·若是平日里他也会作这般想,但是现在他的对手是凌琛回想起凌琛听听梵音就能阅读梵文书籍的那份绝顶聪颖;立时记起去年马球赛时,他只在凌琛面前吹哨布了数回阵势,便被他看出其中关窍,破了马阵的事情来。
他恍然大悟,定是自那时起,凌琛就已经窥破了自己苦心编排的号角传音之法·现在西城处号音生变,十有八~九就是他在捣鬼当即冷笑一声,也不顾城中三军集结如何,狠狠拉转马头,喝道:“到西城城门去”·    城中已成修罗战场,血流飘杵战火连天。
句黎军人多势众,狠命劈杀城中军民;北平府军熟悉地形,神出鬼没偷袭散落城中,群龙无首的北戎骑兵·惨叫,嘶吼与兵器搏杀之声在天幕下纵横交错,传至城外,远远的燕山间回音相和,如罗刹鬼啸,凄厉万分。
    凌琛听城中号角声已乱,便停止了吹号·专职的号手平日里多练偷腔换气,共鸣调音等技术,胸腹间运气用功驾轻就熟·凌琛却只是平日里偶尔吹笛消遣,哪里有那等一股作气长吹不息的本事这一场长号吹将下来,胸间气息枯竭,心肺剧痛不已,几要咳血。
但当此剧战之时,他也只能强行撑持,低咳两声,狠命按压住胸口,乘人不注意之时,偷偷举袖拭去唇边血沫,勉强笑道:“温郁渎那蛮子没半分儿风雅,否则小爷给他吹一曲《十面埋伏》,那才叫应景呢”·    陈青挥剑劈剁开一名正要攻上城关的北戎军天灵盖,随手便丢了砍的卷了刃的佩剑,夺了那死尸的长刀。
听自家世子这般胡扯调笑,一面搏杀,一面大笑驳道:“爷你骂蛮子便骂蛮子,甭提‘风雅’·否则咱们弟兄也得给你卷进去·武州卫自老子以下,谁听得懂你那些调调儿”凌琛气道:“娘的,小爷绝世名将的派头,都是被你们这干不识趣儿的给搅和光的以后别赖着小爷请喝酒”众军杀敌间听他提起那日的酒宴来,狂笑不已,有人叫道:“爷这样说,就是要我们杀光蛮子,再大喝一场了”凌琛大笑道:“好,今夜若谁能砍了温郁渎,小爷在武州城里给他摆三天三夜的酒”众军齐声欢呼,刀剑厮拼处,血光横飞。
    忽听一个声音自城阶下方传来,冷森森应道:“世子这酒,只怕不大容易喝得着了”凌琛一听这声音,立时精神一振,喝道:“来得正好,温郁渎,过来为小爷祭刀”·    温郁渎在数百名亲兵的护卫下,自城阶步步进逼上来。
城上与凌琛身边诸兵将厮杀的北戎军见状,精神大振,奋勇效死,为自家大王砍杀出一条血肉横飞的道路来·北平府军只得收缩战线后退,背靠城墙,结阵相抗··    温郁渎毫不理会周遭诸人,只紧紧盯住被众军护在中心的凌琛。
两人对望一刻,凌琛笑意轻清,温郁渎目光阴冷,在这被冲天火光映照得通红透亮的城头之上,尽将对面人的面容神情看得清清楚楚··    却已无话可说。
    温郁渎牙关紧咬,自齿缝中迸出一个字:“杀”·    陈青错步急晃,纵至仗刀以待的凌琛前方,将北戎军士劈剌过来的刀枪封了个严严实实,凌琛喝道:“陈青,让开“陈青横刀劈过,刀风凌厉,将数名北戎亲卫逼退数步,吼道:“爷,你没穿甲”凌琛身形快若电闪,掠过阵线一侧,挥刀接下几道刀光,吼道:“少啰嗦!”·    温郁渎神色冷硬,自身后一名捧刀侍卫手中,接过一把黑黝黝细长弯刀来。
他缓缓抽刀出鞘,在空中劈砍几下·刀锋映着城头火光,艳得通红透亮,刀尖处却闪出了诡异的荧荧光华,微微泛出幽幽绿光··    凌琛一见之下,已然明白:刀尖被药炼制过。
他在野塘江边,中的就是这等能够引发身上“解忧”的药炼制的箭此时自己只要被此刀划破肌肤,只怕身上的“解忧”就要立刻发作他咬紧牙关,长刀横挡,硬生生架住两名逼将过来的北戎士兵双刀。
    温郁渎踏上几步,正要加入战团,忽听一名北平府军大喊道:“援军到了”一名北戎士兵立时一刀将他劈死在城墙边却听北平府军众军纵声齐呼,吼声震天:“援军到了”·    城上混战的旋涡忽地滞了一滞,众人已瞧见武州城外的群山之间,漫山遍野间忽然出现了无数火把,无数军旅旌旗招展,战马嘶鸣,战鼓惊天动地,正向武州城四面八方奔涌而来。
已有眼尖的士卒看清了旌旗式样,大喊:“是禁军旗号武德将军到了”·    凌琛乍听此言,手中刀刃立时倒卷上去,挑翻面前一名北戎士兵手中钢刀,刀锋转侧如电,已划过另一名北戎兵肚腹那士兵惨叫着捂住淌流而出的肠子,踉跄后退,正与身边人撞成一团。
凌琛乘势翻身跳到墙边,一把扶住箭垛,极目远眺·正见那支军最前方有一骑如箭,已将身后军马甩在身后,劈风撕阵而来凌琛胸口剧震,脱口叫道:“烈哥哥”·    那骑此时离城关还有一箭之距,万听不见他这一声喊叫。
但是却仿佛心有灵犀一般,骤然抬头望了过来·城上城下,四目相对,一刹那间山野混沌,城池消散,兵戈无声,天地万物俱化作虚无,其间惟一能瞧得见,只是眼底心间,咫尺天涯的那个人。
    温郁渎甫见禁军出现,已知大事不妙,正要下令重行集结军队杀出血路·忽然清清楚楚地听见了凌琛叫喊,眼瞳骤然收缩,狂怒精光如电,映着手中刀光鬼火般幽幽闪亮。
他挥起手中利刃,横劈竖砍,刹那间已劈翻两名北平府军·瞬间踏上几步,弯刀倏地脱手,直向凌琛狠命掷来离凌琛最近的陈青立时挥刀格挡,却不料身侧一名北戎军瞧见他露出破绽,立时挥刀直劈,斩上他的胸膛陈青一个踉跄,扑翻在地,那柄弯刀只被他格了一格,来势却一点儿不减。
刚刚回身的凌琛挡避不及,只听擦的一声,弯刀从他左臂上划过,削出一道又长又深的血痕··    温郁渎喝命亲兵搏杀,自己亦亲自挥刀砍进前来,一刀又砍翻两名北平府军人,伸手便要去抓身子摇晃,站立不稳的凌琛。
忽听一声大吼,一条长枪直插过来,挡在他与凌琛之间温郁渎倒退半步,便听那人大吼道:“不准碰王爷世子”·    凌琛扶着箭垛勉力站稳,听见那人声音,惊叫道:“娄叔”·    娄敬展开长枪护住他,道:“世子,新州卫那方也有狼烟呼应,他们马上就到了”凌琛只觉左臂伤处剧痛入心,喘着气道:“娄……娄叔……你怎么没走”·    娄敬挥枪扫翻温郁渎身前几名北戎亲兵,头也不回地道:“爷,你啊……我跟着王爷三十年了,刀山火海都得侍候着你”凌琛苦笑,亦无力再斥责老将军的忠诚,只觉得身体中剧痛漫延,寸寸如割;骨髓中又仿佛有千万虫蚁啮咬,手足经脉俱麻。
再握不住手中刀柄,当啷一声,钢刀落地··    城头上北平府军发声怒吼,搏命结阵,要护住自家世子·独孤敬烈也已狂奔入城,自马背上腾起,飞身跃上城关。
温郁渎见状,怒发如狂,刀柄点地纵身,腾空避过无数刀剑,不顾一切地向军阵之内的凌琛扑来·    凌琛虽然已被药瘾折磨得浑身脱力,见温郁渎搏命扑来,却心念电转,一口咬住自己舌尖,剧痛直入灵台,立生助力,狠命偏开半步。
温郁渎措手不及,一个扑空,踏出箭垛之外·    墙头上众人齐声欢呼,凌琛心神一松,再无一丝力气,刚刚靠在墙上,忽听对面奔上城阶的独孤敬烈撕心裂肺地大吼一声只觉颈后一紧,已被一只粗硬手掌狠狠捏住原来温郁渎急中生智,甩出马鞭卷住了墙上吊桥绳索,竟在箭垛间站住了脚·    他扣着大口喘气的凌琛脖颈,重行跳下箭垛来。
铁臂如钩,锢住凌琛颈项,喝道:“要北平王世子活命的,便与我退后”·    娄敬大吼一声,挺枪便要上前,温郁渎嚓的一声,自腰间拔出一把匕首,动作快如闪电,一刀便插进凌琛左肩肩胛骨之下正在勉力积畜力气的凌琛凄厉惨叫一声,身体不由自主地便瘫软下去。
温郁渎已将匕首在伤口中拧动横挑,半压在了他脖颈间,吼道:“让开”·    独孤敬烈眼见凌琛备受折磨,直是心如刀绞,沉声道:“你放了滦川公,我放你残部出城”温郁渎狂笑道:“放了他你叫我放了他”他在夜色中笑声大作,直如山魈夜啼厉鬼嘶吼,吼道:“我要他跟我一起下地狱你们滚开”·    作者有话要说:·    ☆、疯狂与绝望·    独孤敬烈见他眸子精光大胜,想起凌琛传回来的话道“温郁渎疯了”,心知此时若强行阻拦,他必伤凌琛性命。
只得向后挥挥手,示意众人让出一条路来·温郁渎拖着臂间软弱无力的凌琛警惕地踏出几步,众北戎亲兵立时抢上护卫·独孤敬烈偏身微微相让,趁气氛稍缓,沉声劝说道:“王驾,滦川公是北平王的爱子,大浩勋爵。
你若挟持而去,末将在北平王与朝廷那里都交待不过去·”他戟指指向背后火光冲天的城池,缓缓划过天际,道:“现下王驾军队散在城中,末将能作主让王驾收拾部属,离开此地,不加追赶。
请王驾放了滦川公”·    温郁渎转头看着他,眸子中异光闪动,却不着一声·众人皆以为他已被独孤敬烈说动了心,在权衡利弊,却听他冷哼一声,直盯着独孤敬烈一字一顿问道:“你就是‘烈哥哥’”·    独孤敬烈一凛,立时本能地知觉不能跟温郁渎说这个。
正要岔开话题晓以厉害,便听温郁渎桀桀笑道:“在你眼里:他不是大浩勋爵,也不是北平王的世子——你说,我能不能信你”他狠狠握紧凌琛伤口中的匕首刀柄,在他臂间闭目低喘的凌琛立时闷哼一声温郁渎斜眼瞟一眼独孤敬烈,大喝道:“让路”·    独孤敬烈听见那利刃磨得凌琛肩骨微响,心知温郁渎若再转动匕首,凌琛的左臂必残,只得咬牙道:“王驾……你将匕首□□,末将下令让路便了。”
温郁渎咧嘴一笑,将匕首一把拔了出来,血淋淋地架在凌琛咽喉间·半拖半架地把死死咬住嘴唇的凌琛挟下了城关··    城下,温郁渎的亲兵与禁军侍卫也已刀剑相交,战成一团。
温郁渎居高临下喝道:“滦川公在此,让路”跟随独孤敬烈同返武州城的邹凯等一眼看见软在温郁渎臂间满身是血,喘息连连的凌琛,肝胆俱裂,嘶叫道:“爷”却也不得不闪开了一条道来,直通城关。
    温郁渎的亲兵整队护驾,拉过马来,独孤敬烈知道温郁渎要将凌琛挟持上马,非松了手中匕首不可·凝神戒备,只待温郁渎稍有松懈,便要飞身夺人。
但是温郁渎虽已疯狂,却依旧狡诈精明,盯着身前一干人道:“武德将军,你们靠得太近了,往后退”·强强天之骄子恩怨情仇·    独孤敬烈吸一口气,只得在温郁渎逼视下率众慢慢后退。
一面紧盯着温郁渎动作,一面沉声道:“王驾,末将已在燕山边境处布下数处强弩防线,下令不能让一名北戎军生还北戎王驾若是硬要带走滦川公,末将必当屠尽句黎军,不留一个活口没有句黎三军,王驾拿什么去镇慑北戎部族”·    温郁渎拖着凌琛,靠在坐骑旁边,异色眼珠一错不错地盯着独孤敬烈,冷笑道:“我今夜大败于此,各部那些首鼠两端的首领,怎么可能再臣服于我”独孤敬烈立时亢声道:“还有大浩,还有北平王你放了滦川公,带走句黎军,与我大浩媾和,末将定会在北平王面前为你周旋有北平王支持,你一样能镇慑住国内诸部你依旧是北戎王”他紧紧盯着温郁渎,道:“你放心,末将独骑送你出燕山只要你不伤滦川公”·    最后一句话音未落,温郁渎臂间的半昏迷的凌琛忽地猛然睁开了眼睛他已经被药瘾折磨的意识恍惚,但是一双点漆瞳仁无须闪动寻觅,径直看向独孤敬烈方向带血的嘴唇喘息瓮动,似在挣扎着想要说话,但气息不继,发出的音节支离破碎,不能成声。
温郁渎立时按住他的肩膀,左手食中二指正扣在那个血肉模糊的伤口之上,凌琛痛得浑身痉挛,死咬住牙关不肯则声·独孤敬烈瞧在眼中,肝肠寸断,喝道:“别伤他,北戎王”·    温郁渎低头看看痛苦抽搐的凌琛,又发出一阵厉笑,道:“别伤他——我何曾伤过他”他一把抓住凌琛肩膀,执匕首平抬起凌琛下颌,厉声道:“我从来没有伤过你从来没有”他声音忽转低哑,道:“不错,我伤过很多人,杀过很多人……包括我的部族,我的亲人,我的母亲”他的嘴唇贴在凌琛被冷汗浸透的鬓发间,嘶哑笑道:“惟有你……我从来没有想过要伤害你……你只要肯对我真心的笑一笑,我什么都会答应你……”他越发狂暴,二指狠狠□□那处伤口,匕首划过那修长的颈项,拉出一条血痕,狂笑道:“这个世界上,惟一能让我觉得人世温暖的人是你;但是把我逼到绝境的,一样是你”独孤敬烈暴吼道:“别伤他……我……让你出城”·    温郁渎抬起头来,对着他咧嘴一笑,不再多说什么,在亲兵的帮助下把已经昏死过去的凌琛拖上了马背。
下令吹号角集结军队,独孤敬烈只得令城外禁军让道放行·但凭温郁渎一骑之力,岂能令所有的句黎军安全通过大浩军队封锁他刚离武州城,独孤敬烈已下令截杀他背后的句黎军。
禁军与北平府军皆被此夜之事激得怒火满腔,三军奋怒,将不及逃离的句黎军俱砍杀殆尽·娄敬长~枪扎透两名句黎骑兵胸膛,忽地在马上老泪纵横,哭道:“世子……我怎么向王爷交待啊……嗬嗬……”·    独孤敬烈听着老军人的哭声,牙关紧咬,下令将来援的几州军队中的精骑尽皆调将出来,搜罗军中骏马,备长弓利箭,准备追击温郁渎,北平府诸将沉默奉令。
不一时,诸营齐集,独孤敬烈上马执桀,看着那苍茫山峦,长吸一口气,令道:“追”·    他率部一路若即若离袭扰温郁渎后队,又斩杀了不少句黎军。
而他布在燕山之中的强弩防线除了奉令“不得损伤滦川公”而放过了温郁渎及他身边的数百名亲兵以外,将大半句黎军乱箭射杀在路途之中·温郁渎知道他是要把自己弄到山穷水尽的地步,横心不理,穿过燕山,直往北戎境内逃去。
    温郁渎本以为独孤敬烈是禁军将领,对北疆军事不如凌琛那般精熟,只要自己逃入了草原,就能甩开独孤敬烈的追踪·岂料独孤敬烈本是北平王帐下出来的将军,曾在北疆学习军务近十年,连凌琛本人的马术箭术,都是由独孤敬烈开的蒙——因此独孤敬烈对他的追击进剿飘忽精准,其狠其厉,一点儿也不在凌琛之下。
若非忌着凌琛安危,早已将他这支残部围歼在荒原之中·但温郁渎亦知现在凌琛是自己最重要的筹码,将他看守极严,寸步不离他身边·独孤敬烈几次偷袭,俱不曾劫回凌琛。
但独孤敬烈遣使要求谈判,温郁渎却尽斩使节,不予一丝回音··    温郁渎仓皇逃出武州城,本就没带多少粮草食水,被独孤敬烈在草原上追踪了几天,已濒临绝境。
万般无奈之下,只得向最近的浞野城方向逃去,打算在那里补充食水,再作打算··    独孤敬烈听前哨报来的温郁渎行踪,对照周边地形,立知其意·他沉吟一刻,下令暂缓追击,又派兵回宣化府诸州调集步兵。
随行北平府军将不解其意,心急如焚地向他探问道:“将军,难道要让温郁渎那杂种进浞野城休整”·    独孤敬烈骑在马上,远远望着荒凉的浞野河岸,痛苦地闭上眼睛,声音嘶哑地道:“若不让他进城,再在荒原上这样奔波下去,凌琛……滦川公的身体,支撑不下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    ☆、零落飘摇·    独孤敬烈猜想的一点儿也不错,凌琛在伤口与药瘾的双重折磨下,当日就发起了高烧。
急行军中无人会为他好好处理伤口,更不会有人为他诊治病体·他被五花大绑缚在马背绳床之上,昏昏沉沉地在奔跑起伏中听着身边的急促马蹄声,无穷无尽的厮杀呼喝声。
    在逃亡当中偶尔能有休息宿营的时候,他也被柔韧的牛筋绑住了手脚不能动弹·但是这对于凌琛来说,却居然算得上一件好事·药瘾时不时的发作,万蚁噬身般的疼痛让他痛苦得生不如死,但是在绑缚下挣扎不得,倒也为他节省了不少力气。
    他忍下所有的折磨,没有一声呻~吟·连看守他的士兵们,虽然仇恨这位杀伐无情的北平王世子,但却也惊诧于他的倔强与高傲·他们看着他宁可舔自己干裂嘴唇浸出的鲜血,也不向人乞求水喝时,明白这位平日里金尊玉贵的贵族公子,骨子里却是位生死不惧的军人。
有人悄悄地为他端来一碗凉血清热的草药,凌琛喘息呛咳着咽了几口,抬眼认出了统军校尉莫贺那有些慌乱的脸··    他的伤口与饮食,都由温郁渎亲自经手。
温郁渎用匕首划开他的衣襟,从伤口上揭下血迹凝固的碎衣,又用匕首尖挑出伤口中的布料经纬·凌琛在他的手下颤抖着,忍受着杂有石灰的巫药带来的烧灼痛感·两人沉默对视,无话可说,均不知究竟是谁在等待着最后的结局。
    温郁渎粗硬的手掌自凌琛的胸膛而下,抚向柔软的小腹·他眼神中吞噬一切的的欲~望与指尖揉捏时的淫~邪触摸,令凌琛本能地萧瑟了一下·在他意识到自己这样做会刺激温郁渎的狂暴之前,已经被温郁渎翻身压在了身下。
    凌琛双手被牛筋缚着,被温郁渎按在了头顶,连挣扎的力气也使不出来,只能无望地闭上了眼睛,任着温郁渎扯开自己的衣襟·但是忽然之间,眼帘下的无边黑暗中,幽幽浮现出了当日从温郁渎寝宫中抬出,在他面前经过的那具尸体;他立时想起了正在荒原上追遂他们的独孤敬烈,心跳忽滞了一滞,翻天覆地般的扭绞成了一团,这些时日来的万般折磨,俱比不上这一刻的心痛莫名·    若他死在这里,温郁渎一定会把他的尸体交给独孤敬烈的·    他决不能让独孤敬烈看见自己变成那种样子·    他喘息着,在温郁渎的亲吻啮咬中低声道:“王驾……我听话……你温柔些……”他一寸一寸地在温郁渎臂中放软了身子,温顺地躺在他的身下,柔韧的腰身起伏,轻轻地贴上了温郁渎的胸膛。
    温郁渎微微一顿,停下了在他胸口前的浚巡磨梭,慢慢地抬起头来,目光审视地盯着凌琛·凌琛被他那野兽一般的目光盯得发毛,清楚地读出了他眼神中的不信任,有些惊惶地低声道:“我没骗你……你太粗暴了我身体受不住……我不想死……”·    温郁渎微笑起来,伸手抚过凌琛的鬓发,一点一点地梳过发丝,慢慢握紧,将他拉近自己。
看着凌琛因疼痛而扭曲的脸,呵呵笑道:“如果是几天前,你说这话……我会很高兴……”他一指抚上凌琛的嘴唇,磨梭着那咬烂的唇角,一点一点地揉捏,看着殷红的血丝渗过自己的指尖:“可是现在……怎么办我已经不相信你说的任何一个字了……你一开口我就觉得你是在骗我”他狠狠地把凌琛的脸按回去,暗哑地道:“你听话……你会乘我不注意的时候咬死我”·    凌琛脑袋磕在帐中地上,疼得眼前发黑。
还没等他缓过气来,又被温郁渎抓住了头发,拉到面前,冷冷地道:“你当真听话”·    凌琛喘着气,软弱地看着他··    温郁渎盯他一刻,突然开口问道:“告诉我,你跟武德将军做过没有”·    凌琛不防他突然问起独孤敬烈,心里狠狠一纠,抖得发痛。
见温郁渎还在盯着自己,只得道:“当然没有……我家跟他家是政敌,又有私仇……我们怎么能……在一起呢”·    温郁渎看他一刻,忽然又发出那种桀桀的笑声来,伸手托起凌琛的下颌,道:“世子,你胡涂了——你应该说‘呸,小爷是个男人,怎么可能跟个男人搅在一起’那才是你的性子怎么会说起朝廷……和家族来呢你在担心什么”·    凌琛全身一抖,温郁渎笑得更得意了,伸手抚着凌琛惨白的面颊,笑道:“你又骗我……你可真是一点儿也不乖”他慢慢地用手指拭去凌琛脸颊上的一丝血痕,又把食指一点儿一点儿地探进凌琛的嘴里。
凌琛不能反抗地张开嘴唇,喘息着让他在自己的嘴里指划摸索,唇角慢慢淌下一根晶莹而带着艳红丝缕的丝线来··    温郁渎看着面前满身血污,脸色憔悴苍白的凌琛,笑道:“我可真不敢相信这是你,你连在战场浴血杀敌时都是那么美……那么骄傲……可是现在,怎么变成了这个样儿……啧啧,没关系。”
他抽回手来,凑上去亲吻凌琛的嘴唇,舔尽唇角血丝,低声道:“马上就要到浞野城了·你知道吗,那个被你放虎咬死的乌蒙,有个侍候多年的老奴叫察那末的,据说调~教娈宠极有一套——他们本想把他献给我。
我一时没加理会,便让他留在了浞野城·现在正好派上了用场,让他好好调~教调~教你,好不好”·    凌琛听的毛骨悚然,温郁渎压着不住颤抖的他,桀桀大笑。
随手取了一块巾帕塞进他的嘴里,道:“你是匹烈马,我得好好拴住看紧——要是一时咬了舌头,那可怎么是好”他从凌琛身上起来,脱下自己的外袍,将衣衫凌乱的凌琛裹好,打横抱了起来,笑得越发开怀,道:“乖,我们该上路了。
明儿到了浞野城,再让我好好的消受你……”·    作者有话要说:有更未为少……主要今天码字的时间少,加上BT太难写……摔BT我会让你死得很惨的·    ☆、察那末·    浞野城自当初骨都侯喜家族造乱,被温郁渎屠杀一大批族兵统领之后,已日见荒凉。
又兼北戎国内集兵与北平王对峙,大半贵族都已经率族兵去了特律河谷,惟剩几名小族统领率族兵看守城池·此地离北平府军辖地实在太近,几名统领早已作好“若是北平府军大举清扫浞野河平原,便往北戎腹地退却”的打算,日日四下里探听军情。
先听说武州城鏖战,立时便听说武德将军率军直入浞野河一带,正在作撤离的准备,却忽地迎来了北戎王——还带着受伤被挟的北平王世子·强强天之骄子恩怨情仇·    这一连串的重大变故令这几个在族中微不足道,毫无眼界势力的统领们吓掉了魂儿,开城迎北戎王入城时还是昏头转向的,没一个人想起来向北戎王探问现下北疆各处军情如何。
温郁渎也乐得他们不闻不问,集结他们的几小股族兵,与自己的亲军一道,加固浞野城防··    但是追击而来的独孤敬烈岂能容他坚城固守当即令士卒四面喊话,道是北戎王已穷途末路,若有人能击杀北戎王,武德将军立赏千金,代大浩朝廷赐封他为浞野大族长温郁渎冷冷扫过陪他巡视城防的几名统领,问道:“你们可要背弃本王”·    那几名统领平日里连觑见大王的资格也没有,哪里敢乱说乱动有脑子转的快一些的,立时献殷勤道:“我北戎王族是昆仑山神在草原上留下的血脉,若部族首领违抗了大王,便会召致昆仑神的怒火。
大浩天子不过是中原的皇帝,怎能替神明赐封我北戎部族”·    温郁渎阴沉沉的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笑容,忽地下令去将骨都侯喜家族的老奴察那末找来。
几名统领面面相觑,只能照办,令人各处去寻··    骨都侯喜家族自从父子四人皆死于非命之后,便断了后嗣,只有远房的亲属掌管族祀等事,家族中的奴隶也大半离散到了浞野部各族之中。
因这个冬季北疆大举用兵,北平王封疆,因此北戎国内粮食奇缺,首先遭殃的便是老弱的奴隶·察那末被人寻着的时候,已经饿了数日,奄奄待死·忽然被几名军奴找到他所住的破帐当中,说是大王要召见他。
直到吃了一顿饱饭后,洗干净手脚,被带到了王帐之中后,他还以为自己是在做梦·更象梦境的是:躺在王驾足边的毛皮地毯上痛苦喘息的那个人,竟然是名动北疆的北平王世子,当初放虎咬死自己小主人的滦川公,凌琛。
    他惊愕的,仿佛做梦一般不敢置信的神情,直到温郁渎令他调~教凌琛今夜侍寝时,才慢慢的消散,变成了一种龇牙咧嘴的欣喜笑容·他向温郁渎跪地行了个礼,跪爬几步,来到了药瘾又发,正在拼死抵御,浑身抽搐的凌琛身边。
伸出一只枯瘦如干柴的手,去摸索凌琛裸~露在外的片片肌肤··    温郁渎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摸捏凌琛的手足,撩开凌琛散乱纠结的长发,细看那苍白削瘦,在一阵阵痛苦痉挛下变形扭曲,毫无人色的容颜。
他以为察那末会说凌琛这个模样已经无法承欢,但是察那末转回身来,伏地向他磕了个头,道:“不知王驾是想要世子日日相伴呢,还是只要春宵一度”·    温郁渎听言一呆,下意识地喃喃重复道:“日日相伴……”立时醒过神来,冷冷道:“你且都讲来听听。”
    察那末又磕了个头,道:“若是日日相伴,世子现下身体有病,便不能多用药物,只用金环剌扎入手足经脉,便能遍身瘫软,随王驾享用,却少了宛转相就的乐趣。
但若只需一夜承欢,便可下些猛药,令世子生媚意,动春情,凭世子品貌,侍寝时定是消魂万分……”·    他是办老了这些事情的,讲起来直是舌灿莲花。
温郁渎垂眸看着脚下已经在药瘾发作中耗尽力气的凌琛,软软地躺在皮毛地毡之中,双眸半睁半闭,对这些淫词秽语仿佛一个字也没有听见一般,毫无反应·温郁渎瞧他许久,终于打断了滔滔不绝的察那末,道:“浞野城不安,世子还不能死,只坏了手脚吧。”
    察那末听言,眼睛里闪过一道失望的凶光,又磕头道:“世子嘴被堵住,也容易败兴·用项圈锁喉可好”温郁渎瞧瞧他,冷冷一笑,道:“只怕你还想穿了世子的琵琶骨吧那也随你。”
察那末咧着嘴磕了个头,道:“不敢,用玫瑰露为世子润泽身子,可中王上的意”温郁渎淡淡道:“你看着办吧·”·    两人正在说话,忽然帐外亲兵急入帐中,道是城外又来了一名使节。
温郁渎冷冷道:“我决不与大浩谈判,将使节斩了便是”亲兵躬腰道:“可是……这却是我们北戎的使者,被武德将军放进城来的。
几位统领听说他自特律河谷过来,有紧急军情通禀,也在帐外听候……”·    温郁渎听说是特律河军情,事关重大,不得不令使者进帐参见。
又听说浞野首领们皆在外面等候消息,因要靠他们卖命,不好过拂其意,也只得令他们进来··    那使者进帐,单膝跪地,道:“温郁渎,我奉大王之令,有旨与你。”
温郁渎一听之下,立时大怒,喝道:“你说什么”·    那使者面目诡诈,一看便就知道是浑不畏死之徒,毫无惧色地道:“我军在特律河谷被北平王击溃,已退回河谷深处。
因无力再与大浩为战,不愿让你再败坏国家,已拥王子阿勒勃为王,废了你了”温郁渎一把按刀站起,喝道:“阿勒勃早就死了,你们从哪里弄来的假货,冒充我王族血脉”·    那使者道:“阿勒勃王子是成年王子,也曾在先王驾下东征西战,许多部族首领都识得他面容,怎么会是假货且他身上有王族烙印,七大部族首领已然验过,断不会有假”他拿出一卷金轴羊皮卷来,平举在空中,道,“阿勒勃王以我国运为重,不与大浩为敌,已与北平王议和,令你立回王城请罪,这是王诏”这一番话说得铿锵有力,帐内外俱能听闻,立时一片嗡嗡之声。
    温郁渎怒得一把拔出刀来,喝道:“胡说”一刀挥去,那使者躲闪不及,立时一片血光四溅,如一棵被砍断的树一般倒了下去,蹬了蹬腿,便不动弹了。
那道北戎王诏旨滚落在血泊中,散落开来,描金的“阿勒勃”字样在血中浸着,却依旧闪着暗暗金光··    帐中人被温郁渎骤然杀人都吓得愣了,一时间人人脸色青白,无人敢出一声。
    温郁渎目光冷厉,扫过面无人色的周遭诸人,正要还刀回鞘,眼角扫过脚边的凌琛,忽然愣住了··    整座大帐之中,惟一没有为自己杀人立威变色的人,竟是病弱无力的凌琛·    凌琛的嘴被堵着,一点儿声音也发不出来。
他仿佛也没有说话的打算,毫不挣扎,但是一双眼睛却定定地盯着一个方向,其中的决然之意,仿佛要将某个人用目光钉在柱间一般·温郁渎随着他看着的方向看去,看见那进帐一群议事的贵族统领俱杂站在帐中下首,却不知道凌琛看的究竟是谁·    他本就恼怒万分,此时更是怒火万丈,凌琛的这种眼神他太熟悉了:胸有成竹决胜千里,整个天下都会在他这样的目光中战栗不安。
这目光平静深远,但是其中蕴着雷霆万钧自己在宣化府,在武州城,一次又一次地败在了这两道目光之下而这个时候,凌琛已奄奄一息饱受侮辱,怎能还有这样的目光·    他怒得手脚都在发抖,对着那一群呆若木鸡的统领们喝道:“滚,滚出去”·    统领见他脸色狰狞,刀尖滴血颤动,仿佛又要杀人,吓得前推后拥,一窝蜂地奔出了帐门。
跪在地上的察那末也吓得半死,跪爬着往帐外挪去,一把带血的长刀立时横了过来,挡在他的眼前··    温郁渎盯着又闭上眼睛,躺在地上沉默得如一座雕像的凌琛,狞笑着说:“察那末,今夜好好办你的差使,侍候得好了,本王重重有赏”·    察那末先被那把血淋淋的长刀吓了一跳,待听得温郁渎下令,脸上又露出那扭曲的欣喜笑容来,在地毡间磕头有声,笃定道:“老奴……老奴必定尽心竭力,侍候世子……与王驾”·    作者有话要说:·    ☆、声音·    温郁渎下令将那使者的尸体与王诏俱送到城头焚烧,将残骸从城垣上扔下去。
在城外围城的北平府军瞧得气愤不已·北戎城池比不得中原城墙高大稳固,多有土垣,便是骑兵攻城,只怕亦有可为·几名骑营领纷纷到独孤敬烈面前请战,只道不需步兵与工匠营前来增援,孤军也可以攻城破敌。
    独孤敬烈沉默地听他们陈情,终于摇头,缓慢而坚决:“浞野城破,就能救得了滦川公”·    众将凛然,对视一刻,终于都不再说话,军帐中一片死寂。
独孤敬烈看着他们,慢慢的,有些吃力地道:“先准备挠勾套索,等到天黑……等到天黑……”·    他没有说“等到天黑”如何,只是忽然朝军帐外看了一眼,下意识地握紧了佩剑剑柄。
北平府军跟随他作战的时间不长,虽还不大知道这位将军的性子,却也知道他是北平王帐下出来的将领,岂能不知临阵犹豫,乃为将大忌如何这个时刻却突然语无伦次起来邹凯在这些统领当中是与独孤敬烈最熟悉的,想了想,跨前一步,正要说话,独孤敬烈却举起一只手,止住了他。
低声道:“你……你们,可有听见什么”·    众将面面相觑,细听一刻,原野上风声呼啸,天音铺天盖地,哪听得到什么别的声音独孤敬烈又沉默一刻,缓缓道:“是我听错了,没有什么。”
    众人不解地望着他,邹凯有些担心地道:“将军……”独孤敬烈摇摇头,伸手捏捏自己的眉心,振作精神,道:“到天黑之时,从今天我们围城探查地形时瞧定的几处城垣,攀爬而上……若惊动城头守卫,立即撤回。
一切……以滦川公安危为重……”·    他正在布置安排,忽有亲卫进帐禀报道:“将军,有北戎人到了大营……说要求见将军”·    众将立时将目光投向帐外,独孤敬烈哑声喝道:“带进来”·    一名身材高大的男子走了进来,身上的皮甲已烂得斑斑裂裂,却还瞧得出是句黎军式样。
他向独孤敬烈单膝下跪,行礼道:“句黎军校尉莫贺那,见过武德将军·”·    他仿佛笃定了自己的名字会在军帐中通行无阻,根本不待独孤敬烈答话,便站起身来,操着生硬的中原音,单刀直入地问道:“将军,阿勒勃王子已即我北戎王位一事,可是真的”·    帐中诸人见他是句黎军校尉,本有敌意;又见他不说来意,先提问题,这等做派别说是在独孤敬烈这样的一军主帅面前,便是寻常拜访,也显得无礼。
因此众将脸上都有不忿之色,但独孤敬烈却并不着意,点头道:“使者有你北戎王诏在手,自然是真的·”莫贺那紧盯着他,道:“阿勒勃王子生死不明多年,单凭王诏,我不敢信。”
    这话说的便更无礼了,若不信,到大浩军营面前来作什么众将交头接耳,议论纷纷,帐中亲卫也握住了手中长矛,只待将军下令,便要将他驱赶出去。
不料一边的邹凯却上前一步,向独孤敬烈微微躬身·独孤敬烈知道他有话要说,微微点头,邹凯便转向莫贺那,道:“莫贺那校尉,其中前因后果,我尽知晓。
但若你不信我大浩军所说的话,我讲给你听,也没有用·”·    莫贺那冷峻的脸上,忽然露出一个笑容来,道:“你是滦川公的侍卫领,我认得你。”
邹凯道:“你是向阿娄——娄永文打听我家世子手中俘虏的莫贺那校尉,我也知道·”莫贺那见他这般说,脸色更加缓和,道:“我信你,你讲给我听。”
强强天之骄子恩怨情仇·    邹凯点点头,道:“阿勒勃王子当年逃出北戎王城,被温郁渎的追兵追杀得走投无路·连母亲的娘家孤竹部族,也遭了池鱼之殃。
孤竹部的老族长抱着一丝希望,曾派人向我北平王府求救··    “但这是你北戎国内的王位之争,我王府岂能轻易插手温郁渎来势汹汹,因此北平王爷派人送了一包假死回生的药物与一封信,给孤竹部老族长。
    “老族长依王爷之计而行,让王子假死,一时躲过了温郁渎追兵的眼睛·王子带了数十名心腹,费尽千辛万苦,终于逃到了燕山北部山脉之中,在我家王爷的帮助下悄悄与辽东一部杂居,隐姓埋名的生活。
·    “但是温郁渎生性多疑,他的使节虽然验过了王子尸首,但他却因老族长坚持不肯火化棺木,将王子葬在孤竹部墓中一事而起了疑心。
终于又派使者来开棺验尸,发现了破绽·因此温郁渎大怒,将老族长捉至王城拷打至死·幸而有老族长的舍身相抗,又有我家王爷在暗中照拂,阿勒勃王子才在燕山中活了下来。
    “温郁渎因查不出王子去向,为了令世人相信他才是昆仑神血脉所留下的惟一王族,也只能照着老族长所言,宣布了阿勒勃王的死因·其间确也曾疑到我家王爷居间动过手脚,因此又屠灭了孤竹一部。
这些事,你当都是知道的啦”·    莫贺那听着邹凯的讲述,默默点头·邹凯述道:“但是孤竹部也是你北戎大族,枝蔓极多。
虽族人屠灭殆尽,但是那些嫁到周边几部的女子,也有心系娘家部落的·便慢慢有人打听阿勒勃王子的消息,悄悄寻找的——我家小公爷今年夏天,在武州城外抓住的一名俘虏,叫若舍的。
因被小公爷听出了他承继母亲的口音,因此留下询问……”·    邹凯讲到此此,莫贺那已是双膝跪下,道:“不错,若舍是我同父异母的小兄弟,随母亲生活,确有孤竹部口音,所以我不敢让他在句黎军中任职……现在他可是在阿勒勃王身边”他不叫“阿勒勃王子”而改称“阿勒勃王”,显然已是尽信了邹凯所言。
邹凯微笑道:“他跟从阿勒勃王,成了新王旧部,以后前程无量呢·”·    独孤敬烈在一旁听着,已然明白:这是北平王在北戎王位边布下的一招暗棋心中暗暗点头,此番大乱,已殃及北戎国运国力,阿勒勃又是在北平王的支持下即位的。
自此之后,至少有二十年的时间,北戎只能是北平王驾下的一匹拔了牙齿的孤狼罢了听着邹凯讲述凌琛为此费下的心力功夫,想着身陷狼窟的他,心里又剧痛。
只得定定地盯着莫贺那,看他如何反应··    莫贺那喃喃道:“难怪滦川公要暗示我来求问阿勒勃王的真相”他向独孤敬烈重重磕下头去,道:“将军,温郁渎残忍好杀,本不堪继我北戎王位,但是惟有昆仑神的血脉,才能震慑统领北戎诸部因此我……我们,必得要对他死心塌地。
现在既然有阿勒勃王继位,我们为什么还要奉温郁渎为王我已在北城安排好人手,今夜便能为将军开城”·    独孤敬烈按下心中勃勃乱跳,道:“很好——但是我要入城,却不是为了浞野城,而是要滦川公安好你可能让我们悄悄入城,不惊动温郁渎”莫贺那踌躇一刻,道:“滦川公一直在温郁渎的帐内,要想不惊动温郁渎而相救滦川公,是不可能的。
但是若要我带你们偷偷靠近王帐,那却不难,浞野城中已没有几个真正为温郁渎卖命之人了·”独孤敬烈点头道:“那便先悄悄进城”·    他与莫贺那安排下诸般入城细节,布置诸般破城事宜。
待安排完毕,莫贺那自与北平府军统领各去行事·独孤敬烈见众人散去,亦打发走身边亲卫,自站在帅帐门口,静听刮过荒原,刮过燕山的呼啸风声·悚然明白,他方才听见的,全不是那在荒原上呼啸了千万年的风声·    那是自血脉中搏动出来,直透他肺腑心间,一声声,一阵阵的凄厉惨叫。
    作者有话要说:·    ☆、惨酷的救人·    那一夜狂风呼啸,乌云遍布苍穹,眼看着大风雪就要转瞬而至·独孤敬烈亲率一支劲装结束的军伍,在夜色的掩护下,随着莫贺那的指引,悄悄地进入了浞野城北门。
北门守卫早被莫贺那安排下的军卒杀死,独孤敬烈等无声无息地占领了北门··    若是寻常攻城,这一刻已可以大举攻伐,迅速控制城关·但是独孤敬烈为救凌琛,如何能令骑兵入城,惊动温郁渎早已定了孤军深入的策略,此行自然是危险万分,只要一个不慎,独孤敬烈等人无四方增援,一旦生变,极易陷落在浞野城内。
但是若不如此,又岂能接近温郁渎王帐而不令他再次挟持凌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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