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山渐近伴夕阳(上部) by 银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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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山渐近伴夕阳(上部) by 银筝
强强宫廷侯爵天之骄子文案·身为天潢贵胄,手握江山权柄,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何以能谈那虚无缥缈的感情所有的一切都只是步步为营的阴谋诡计,勾心斗角的你死我活。
但是大浩朝威震天下的武德将军,依旧忍不住要去宠溺那个倒霉孩子··北平王世子,无法无天的凌家小公爷,凌琛··究竟是江山社稷手辗碎相思无尽,还是爱恨交织间倾覆万里河山·一生一世不能海誓山盟的两个人,在一切尘埃落定,绝顶登临之后,又将面临着怎样的未来·内容标签:强强 宫廷侯爵 天之骄子·搜索关键字:主角:凌琛,独孤敬烈 ┃ 配角:温郁渎,北平王,梁殷,独孤丞相 ┃ 其它:·☆、重逢·明安郡主逃了婚,金陵城里乱了套。
清河老王爷挖地三尺的到处找人,可是他与一干心腹部将汗珠子摔成八瓣儿,也找不出个女儿来接圣旨,嫁到大浩三皇子梁殷的齐王府中去··一片混乱中,只有前来赐婚的皇家使节武德大将军独孤敬烈毫不着急,日日陪着老王爷喝闷酒。
好似自己果真就是来为皇家传个话,至于明安郡主嫁不嫁,与自己毫无干系,根本不着意齐王是他亲表弟这么一回子事··不过清河老王爷倒是见怪不怪,武德将军自当年护驾南征,桂林郡一战成名以来,就是这么副棺材板脸。
但是当老王爷听说明安郡主一家伙逃到了北平府去的时候,还是直了眼睛——好嘛,就这么大半个月的时间,能从金陵城跑到了北平府去……真不该把西北贡来的那匹千里名驹赏给这野姑娘待听说北平王世子,滦川公凌琛亲将她护送回了金陵,老王爷的心才放下了一大半,却又转脸去瞧瞧身边武德大将军的表情。
武德大将军还是那么一副事不干已的表情,听见滦川公到了金陵,连眉峰也没有皱一皱·依旧一副棺材板脸,这下子倒令清河王爷心里打起了鼓··不怪老王爷担心。
实是因为独孤家与凌家之间,结的是解不开的死仇··北平王妃的亲妹妹,凌琛的姨母杜贵妃,据说当年还怀着身孕,便死在了独孤敬烈的姑母,独孤皇后的手中··杜贵妃离奇死去的消息传至北平府,杜贵妃的妹妹北平王妃哭坏了双眼。
北平王凌毅与妻子伉俪情深,见状冲冲大怒·虽然不能对自己的生死至交,结义兄弟皇帝梁舫兴师问罪,但是一腔怒火,尽洒在了正在北平府军中历练的独孤家长子,独孤敬烈身上。
立时令他回返长安,声言再不愿见到独孤家的任何一人,在北平府出现··独孤敬烈黯然返回长安城·宫闺秘事,外人概不知晓,于是大都以为他是在军纪严明的北平府军中犯禁违令,才会被轰了回来。
世人说起,都是膏梁纨绔不堪提的话头儿·直到年轻的独孤敬烈在南征时护驾有功,声名鹊起,皇帝亲口赞他威武勇烈天下第一,封了武德将军,这不堪名誉才挽回了几分。
老王爷瞧瞧独孤敬烈,又看看陪着女儿迈入府邸大门的滦川公·据说十年前他们友情深厚,凌小公爷除了北平王与王妃,就只听这个异姓大哥的话……奈何再深的情份,也抵不过天家威权的搏杀。
独孤敬烈依旧面无表情,只是随着老王爷礼节性的迎了几步,看着老王爷搂着风尘仆仆终于归家的女儿老泪纵横,又看向站在明安郡主身后,饶有兴味瞧着父女相见场面的北平王世子凌琛。
见他的目光也向这边扫过来,两人相对一刻,俱是无言··十年不见,再相见已恍若隔世··清河王又劝又哄的许下罗天大愿,答应了女儿自己亲上京去见驾,将她与齐王的婚事往后推上几年再说。
却又忍不住舌灿莲花地说了齐王的一堆好处:通达政事体贴下情,温文尔雅才貌双全,是皇上的好儿子,太子的好兄弟,与女儿你正是天生一对地设一双……被女儿轰出房来之后,清河王才想起来自己还得给万里迢迢送女回府的滦川公道个谢。
于是赶紧下令大摆宴席,亲自为远道而来的凌琛接风洗尘··独孤敬烈面无表情的在席上喝着闷酒,冷眼瞧着高坐客席首位的凌家小公爷在众宾客间顾盼神飞谈笑风生,挥洒自如杯到酒干,一盏盏金陵春喝水般豪饮下去。
清河王麾下几名心腹部将皆是海量,竟在那俊秀少年面前一一败下阵去··——凌家人千杯不醉,果然名不虚传··独孤敬烈听见两名部将在一边嘀咕凌琛酒量好,便冷着脸插了一句:“敬葡萄御酒”。
一名叫刘方的吓了一大跳,瞪着眼瞧瞧独孤敬烈又瞧瞧另一边一名斟酒的仆役,心理斗争了老半天,还是向那仆役问道:“你……你说什么”·毕竟武德将军这一晚上,除了嗯就没发出过别的声音。
独孤敬烈瘫着脸,又说了一遍:“敬他葡萄酒·”下颌似动非动的,向上席凌琛的方向一扬··刘方与另一位名叫苏威的部将面面相觑,老王爷既有悔婚之意,身为赐婚使的独孤敬烈自然处境尴尬,因此一干人等都很自觉的不去招惹这位勇冠三军,权倾天下的武德大将军。
可现在这是怎么一个情况·苏威心思活络些,连忙笑道:“独孤将军可是要去跟凌小公爷喝一杯我这便去取酒来……”·话没说完,武德将军已经是满脸的“你想找死”的腾腾杀气……·刘方与苏威吓得连忙闪人。
不过……许是武德将军的气势太过慑人这两人真的端着葡萄御酒,上席敬凌小公爷去也··凌琛一看那红彤彤的酒浆,眉头刚一皱。
旁边清河王爷已经笑道:“这种甜丝丝的水儿,哪能醉得了我凌贤侄换大杯来”·——好嘛,加倍的效果。
独孤敬烈在席间默默的数时辰,一字,两字,三字……中招脚步不稳的起身了,果然喝不得混合酒··凌家小公爷是个慎重人,要醉也要到僻静处再醉。
到了回廊上再摇晃……哎耶,怎么不晃了·背后有人扶住自己腰背,哼一声:“小公爷小心·”·……你家说话都是用鼻子哼出来的么也算得上个天下第一了吧滦川公暗自腹诽。
“好……好你个独孤敬烈·叫……叫他们端葡萄酒来的,准是你吧”·身后人又哼一声:“小公爷好机灵。”
机灵你妹……除了爹娘,知道我喝不得混合酒的,就只有你了呗·当年在北疆……·……不说了不说了,那百年的事,休提起。
凌小公爷很理所当然的转过身来,将胳膊往武德将军肩上一搭:·“送我回房·”·在绵长的清河王府回廊上慢慢的走,两人都是满腹心事,却也说不出什么客套话来。
十年的滔滔岁月,天家恩怨,横亘在他们的中央··最后还是凌琛先开了口,倒不是滦川公有多大方,只是武德大将军实在是个闷葫芦··“喂……我说……我说独孤敬烈,你……你怎么干起……干起保媒拉纤的活计来了要干……也该是你爹干吧”·——个倒霉孩子果然死性不改。
独孤敬烈终于说了一句:“皇命难违·”·“放屁”文韬武略的北平王世子评论道··独孤敬烈侧过头盯他一眼,最后终于决定:不跟醉鬼计较算了。
凌琛靠在他的肩上的身体越来越重,几乎是挂了上来·独孤敬烈忍不住问了句:“你真醉了”·“废话·”滦川公吊起一只眼睛来瞪他,黑漆漆的眸子在暗夜中闪着幽光。
就象很多年以前,一个半大孩子和另一个……咳,小屁孩——在北平府外的漠野之中,瞧见的那些夜空中的星光··凌琛长长地透出口气,在他的肩膀上挂得更舒服些,嘟囔说:“还是我家里好,没这些曲里拐弯的走廊……喂,你这是要把我弄到哪里去”·——走廊什么的。
那当然不能有·你家那一马平川的跑马场你都能藏得让人找不着影儿,要是这花木扶疏山石遍地的清河王府成了你家,王爷王妃还不得把寻人告示从北平府一路贴上长安去·凌琛似乎也想起了某些前尘往事,咧嘴笑了一声。
“我说,独孤敬烈,当年……”·独孤敬烈吐出口长气,他们之间,终究还是要提当年··“……父王赏你的那匹马,后来怎么着了”·独孤敬烈干巴巴地回道:“死了。”
凌琛冷笑:“死了的,岂止是马”·——自然不止是马,还有……你心中的独孤敬烈这个人··独孤敬烈转过头来,细细打量肩上醉眼朦胧的凌琛,十年前那个玉雪团团的小家伙,如今已是俊秀绝伦的少年郎。
连自己在京城,也曾听说过北平王世子风姿绝世名动天下,不知道北平府有多少姑娘为他暗碎了芳心·——谁知道明安郡主究竟是为了什么而逃婚的啊武德大将军开始暗暗地琢磨起来:要是清河王真的要悔婚,是不是应该劝劝他,把北平王世子带去长安城,比较有说服力·武德将军这不可告人的念头还没思量出个一二三四五来,滦川公那边已经发了话:·“父王说了:我封爵以后还没上京见过皇驾呢。
这回既然送了明安郡主回金陵,正好顺便到长安去见个驾·”·——连“见驾”都是顺便,你北平府好大的气派··独孤敬烈冷着脸把他的手臂从自己肩上拉下来,道:“北平王世子入京,就带那么几个人”·凌琛叹了口气:“本爵带的人还叫少我一路送明安郡主过来,就没一个山贼土匪说瞧着我们人单势薄,来拦路劫个道什么的。
可惜了本爵这一身的好武艺,没地方施展啊……”·独孤敬烈想:这倒霉孩子就是欠揍·凌琛转过脸来,冲他灿然一笑:·“既然你说我带的人不多,那本爵就住你家好了。”
——你再“本爵”“本爵”的,老子掐死你算了·作者有话要说:·☆、上京·数日后清河王起驾上京,独孤敬烈开始怀疑自己咋天的胡思乱想是不是歪打正着了明安郡主竟真的肯随父亲入京当初在长安,她对自已的未婚夫,大浩三皇子,齐王梁殷避之惟恐不及,恨不能插翅飞回金陵,如今居然肯到长安见驾……独孤敬烈斜了一眼自己身边白马银铠夺目招摇的某人一眼,心想你们凌家在北平府招蜂引蝶还不够,还要去祸乱长安城不成——倒也不是没祸乱过。
那百年的事情,休提起··独孤敬烈不知道咋天夜里凌琛也曾有过同样的念头,就是知道,也不会想到什么英雄所见心有灵犀的酸文腐词儿上去·他翻身上马,正要率部为清河王爷护驾先行。
忽见身边人将枪往鸟翅环中一架,跳下马来··“这便要上路了,你又要作什么”武德将军冷着一张脸问··滦川公大人有大量,不计较他这黑口黑面的态度:“有你护驾,我陪老王爷坐车去。”
“……你不是有一身好武艺没地方施展的么”·凌琛扬脸看他,意味不明地一笑:“本爵久闻武德将军武功天下第一,这露脸的机会,还是让给武德将军的好。”
说着冲独孤敬烈挤了挤眼睛,哧溜一声钻到清河王的车上去了··独孤敬烈想自己说不定还没到京城呢,八成就会被这倒霉孩子气蹬了腿·只好气恨恨地一夹马腹,喝道:“走”·强强宫廷侯爵天之骄子·仿佛是要将独孤敬烈的猜疑再夯的实在些,凌琛一路上,不但跟清河王车船同行,而且常跟明安郡主凑在一块儿谈天说地。
更出奇的是明安郡主,这天家贵戚,清河王爷的掌上明珠,平日里目无下尘的骄娇天女,竟然见着了凌琛就笑逐颜开,有说有笑·这下子,不止是独孤敬烈,连清河王爷都开始有些疑心起来。
一日在驿站之中住宿,独孤敬烈在院中闲散踱步,忽然听见对院有人说话·他耳力过人,一听便听出了清河王爷忧心忡忡的声音:·“……要是玖儿真看上了滦川公,那可怎么是好……”·另一个却是苏威的声音,宽慰清河王爷道:·“小公爷是北平王世子,将来要袭王爵的,倒也配得上明安郡主”·清河王爷叹了口气,说:“你不知道,正是因为他要袭北平王爵,我才担心……他跟玖儿,有缘无分啊……”·独孤敬烈转身躲开,情不自禁地跟着清河王爷一起长长地叹了口气。
·他当然知道清河王爷是什么意思··北平王府雄据北疆,手握重兵,乃是北疆屏障·这样的辅国重臣,皇家岂有不尚公主的道理说起来倒不是凌琛配不上明安郡主,而是明安郡主配不上这位未来的北平王。
独孤敬烈说不上自己应该是替凌琛骄傲还是替他难过,因此第二日看凌琛的目光就越发的复杂起来·凌琛被他瞧的浑身不自在,威胁道:“你再盯着我瞧,小爷将你眼珠挖出来当泡踩”·——我没盯着你瞧,只是斜眼瞟的好吧。
独孤敬烈闷闷一气··王驾到了洛阳,朝庭也已得了消息,派十六卫的骁骑营到洛阳恭迎清河王驾·独孤敬烈正准备因为自家肩上的担子卸了一半而长松一口气,便被一个消息砸得眼冒金星·通济渠漕运粮船被劫·按说区区几艘粮船遭劫,不至于让堂堂的武德将军头昏脑涨。
奈何清河王忠君辅国,被这个消息气得吹胡子瞪眼睛,严令十六卫协理地方巡察,不把这些水匪捉拿归案,誓不罢休·独孤敬烈苦苦相劝,道是皇帝还在长安等着老王爷,漕船之事虽然要紧,却也不能耽误王驾入京。
清河王爷正在犹豫,凌琛这个惟恐天下不乱的家伙却在一边大敲边鼓:“这起子直娘贼,扰乱漕运,居然连运到长安的粮都敢劫如今天下不安,大半都是因为这群贼子扰乱粮道的缘故我父王早就说过:北平粮草年年不继,北疆防备北戎蛮夷极是吃力,就是这些王八犊子的土匪干的好事”·独孤敬烈瞪他,心想你好歹也是郡王世子,再说脏话,小心明安郡主看不上你·明安郡主附和道:“之谦说的有道理。
而且父王你不是说过:长安乏粮,常要就食洛阳吗太平年间尚且如此,若遇上荒年,朝庭怎么是好”·独孤敬烈恨不得能眼中飞桀去把凌琛扎个透心凉,什么时候明安郡主都这么亲亲热热地唤起你的表字来了·清河王一拍几案,吼道:“玖儿与凌贤侄说的都有理,这起水匪定要捉拿归案本王要亲将他们押赴长安,枭首示众,以警天下乱匪”·独孤敬烈只想仰天长啸:王爷你什么时候也被这倒霉孩子给哄住了·作者有话要说:·☆、剿匪·清河王爷动动嘴,武德将军跑断腿。
独孤敬烈领了王命,只得带着自己的亲卫们,随着洛阳地方郡守,一起泡在了通济渠上··通济渠四围,河汊不多,要查漕船去向不难,没过多久,洛阳府的捕快报来:漕船进了伏牛山间的白河便被凿沉,水匪就是伏牛山七里坪上下来的山贼·“伏牛山山势雄伟,七里坪处山深林密,地势复杂,确是个打闷棍劫道的好地方。
这些山贼胸中颇有丘壑,武德将军可别在这里阴沟里翻了船”·武德将军瞪了跟在队中说要“为国效命”,如今却满口胡柴的滦川公一眼,心想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可是滦川公又不是你肚里的蛔虫,他哪里知道你朝他瞪眼是要他说话还是要他闭嘴凌小公爷翻了武德将军一眼,很干脆利落的便选了第一条,对洛阳卫下令道:“骂山门,说武德将军来剿匪了。”
洛阳卫统领见两人方才就眉眼官司无数,自然以为武德将军与滦川公之间早有默契,立刻传令众人骂山·独孤敬烈一口气憋在喉咙里,上不来下不去的·听着众军破口大骂,心道你们能不能连着滦川公一起骂本将军重重有赏却听众人骂的污言秽语花样翻新,骂到了对方祖宗十八代身上去。
只得叹了好几口气,把“骂滦川公有赏”的心思又摁回了肚子里去·心想骂这死小子倒可以,但总不能累得北平王与王妃一起受牵连吧·——天地君亲师,北平王便是武德将军的授业恩师;·而北平王府一家人,对于武德将军来说:胜过骨肉至亲。
独孤敬烈正在闷闷地想着心事,忽然觉得肋下剧痛,他醒过神来,正见凌琛抱着长枪,秀目星眸瞪得他直发毛:“匪首下山了,武德将军还不出战”·独孤敬烈反瞪着他从自己肋骨边收回的枪钻子,只想捉住他大吼:·死小子你知不知道轻重的用这玩意捣腰眼会要命的·——但是转念一想,又有点儿欣慰起来。
总算他没用枪尖给自己来一下,还算是有些当年的香火情份·树林中涌出一部军马,虽是土匪,却也有模有样旗甲鲜明·独孤敬烈心内一凛,想天下汹汹,乱民纷起,果然不止是言官们的危言耸听。
连洛阳城外都有了这等声势浩大的匪军,如今的天下,当真是兵危祸深得很了……·那匪首是个二十来岁的年青男子,剑眉入鬓,点漆双瞳英气勃勃,黑甲赤马,威风凛凛立在军中,狼牙棒当胸一横,戟指骂道:“你等吃了熊心豹子胆,敢来犯我伏牛山”中气十足地暴喝一声:“谁先来爷的棒下受死”·凌琛赞道:“好嗓子。”
独孤敬烈同声赞道:“好威风·”两人对看一眼,不约而同的把下面那句“好相貌”给咽了回去··独孤敬烈策马上前几步,执桀平指,喝道:“报上名来,本将军桀下不斩无名之人”忍不住又斜里瞟一眼过去,见凌琛还是好整以暇的抱着长枪,一副“你先上爷就看个热闹”的表情。
独孤敬烈眯着眼睛皱了眉,心想这倒霉孩子什么时候转了性子,见着有架打,居然还知道让人了·——当年那个七岁就敢一马当先地往北戎骑兵队里冲,还是老子把他从蛮子骑阵里捞出来的小屁孩儿哪儿去了·青年匪首听见问他名姓,喝道:“老子行不改名坐不改姓,姓杨,名天威,江湖人称‘玉面天狼’的便是”·独孤敬烈哼一声,他为禁军之首,岂会理会山野匪徒的名姓。
但是他掌管兵部历年,在各地送上来的盗匪卷宗之中,确也瞧过“玉面天狼”的名字·他皱眉沉思,想这杨天威在江湖上也算有名人物,如何会为了几只漕船上的粮食便如此的大动干戈莫非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有什么别的打算不成·他还在这边儿琢磨着,身边的人不耐烦起来,露了本性,长枪一摆,喝道:“废话少说,到本爵枪上领死便了”话音未落,身姿化风,掌中银光千点,直向那杨天威的面门扎去·独孤敬烈在心中暗喝一声“好枪法”,不愧是北平王亲传武功的凌家儿郎·杨天威举棒架住凌琛长枪,凌琛枪法虽狠,他的狼牙棒却也不是好相与的。
他臂力过人,舞的那精铁棒簇虎虎生风,力大势猛·且那棒上带着精钢倒刺,正是长枪克星,凌琛枪法稍露破绽,棒上尖刺便立刻绞上枪尖·以杨天威的臂力,立时抖棒翻缠,便要断枪夺人·众军大惊失色,惟独孤敬烈心中冷笑,凌家小公爷的枪尖,是那么好断的么便见凌琛长枪顺着狼牙棒绞力翻了上去,翻到尽处,枪尖与棒剌忽地崩开凌琛忽地将长枪闪电般自右手换到左手,枪杆一翻,枪中化棍,倒过钻子来,啪的一声,正正抽在那杨天威背上·独孤敬烈暴喝一声“好”情不自禁地摸摸自己的肋骨,瞧着那被抽得呲牙咧嘴的杨天威,心道你现下知道了吧凌家枪使将出来,枪钻比枪尖更要命·他那一声喝彩,惹怒了杨天威手下将领,一名黑铁塔一样的汉子跳出阵来,举起手中双锤,暴喝一声:“直娘贼的招打”一个蹦高,纵身而起,一锤便向独孤敬烈的马头砸来·独孤敬烈冷笑一声,武德将军勇武盖世的名头儿,可也不是吹出来的他闪电般的圈马避过半个圈子,鎏金桀斜摆,挥洒自如地点上那黑汉右腕要害处。
黑汉手腕剧痛,大吼一声,只得弃锤向后纵跃开去,幸而他见机得快,若再慢得一瞬,桀尖划上,便有断手穿喉之祸·独孤敬烈刚收回金桀,便听那边战团里暴吼出声:·“独孤敬烈你这个混帐王八蛋,你就不会追上去再补一下子么”·独孤敬烈被他气得头昏,死小子你专心打架行不行瞧我这边做什么·那黑汉是杨天威部中猛将,只一回就败在了独孤敬烈手下。
因此杨天威部下诸人均看出来这位武德大将军极是棘手劲敌,呼哨一声,三将纵马齐出,枪刀并举,直向独孤敬烈扑了上来·独孤敬烈双眼微眯,长桀摆出一道金光,走马灯似的架开三柄武器,好整以暇地与三人战成了一团。
两军呐喊助威声,震天动地··忽听山间轰鸣巨响,杨天德部大惊回望,便见山头狼烟四起,火势汹汹·战团中的武德将军嘴角露出一个冷酷的笑容:那土匪再是势大,终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如何抵挡得住十六卫的精锐府兵与他对敌的三人心知自家后路被抄,心浮气燥,招势一个配合不谐,独孤敬烈脸上神色不变,掌中长桀却如雷霆霹雳般斩落下来,转瞬之间,与他对敌的三人皆臂折马翻,摔到在地爬不起身来。
另一边的杨天威正待要拨马退回,早被凌琛一枪挑断勒甲绦,枪尖绞过甲胄间一抖一扯,将他拖下马来,喝道:“绑了”随手一枪钻又抽在杨天威的脸上。
杨天威本就已经被摔得灰头土脸,这一枪钻从他左脸颊一直划拉过鼻梁,立时红肿起来·将那挺直鼻峰都被埋了一半有余,左眼被高高肿起的颧骨挤得眯成了一条缝,连独孤敬烈在一旁,都看得替他腮帮子疼。
杨天威破口大骂,独孤敬烈暗中欣慰:总算有个人肯骂那倒霉孩子了,要不本将军的赏就马马虎虎给了你这土匪算了·众军擒了众匪,靖平地方,回返洛阳。
清河王大喜过望,命洛阳尹排下盛宴,犒劳有功将士·席间众人大赞武德将军调度合宜,神机妙算,威猛绝伦之语·独孤敬烈被流水价涌将过来的一串串的谄词赞得头疼,心道你们别光围着我好吧,擒了匪首的那家伙不是更值得灌上几坛子酒·他正心里嘀咕,清河王已大声道:“凌贤侄擒了匪首,也是大功——哎,滦川公哪儿去了”·苏威忙凑上前,武德将军离得近,耳朵尖,听得清清楚楚:·“明安郡主要出城跑马,小公爷陪着去了……”·独孤敬烈拼命地灌酒,心道你今天的酒老子都替你喝了反正将来老子也喝不着你的喜酒·作者有话要说:要……要是有小天使有兴趣看的话,求留言吱一声……让俺有点儿信心。
☆、见驾·清河王入京,北平王世子见驾,都是朝庭大事·因此清河王驾入潼关,方近长安,太子已亲率齐王,秦王出城三十里,郊迎老皇叔入京·奉着清河王上了车驾,又与凌琛把臂上马,同入长安。
车遴遴马萧萧,王驾千乘,翠华摇摇,自明德门入城,直趋皇城·朱雀大街上金吾净街,为王驾避路·城坊之间却涌着无数百姓,贪看天家威势,又看太子天颜。
瞧着齐王,秦王等天家贵戚,都是芝兰玉树的美男子,武德将军神威凛凛,还有那头一遭踏入长安城的北平王世子……·——独孤敬烈心想这倒霉孩子今天果然是来砸齐王场子的齐王着玄色你就穿银白,嫌那明安郡主瞧的你还不够做什么非要穿得那般银光闪闪瑞气千条明明你小时候常常被王妃打扮成枣团子的……说你生得白,穿红的才好看……要是穿那件明红点绛纹的织锦长袍,大约就没那么现眼了……娘的今天京兆尹与金吾卫也不知道人手够不够,看街沿女娘们的架势,今天长安城里大概要挤死成百上千的傻姑娘……·强强宫廷侯爵天之骄子·还没进长安城呢,武德将军就已经被滦川公气得语无伦次了。
齐王梁殷策马与凌琛并行,微笑道:“滦川公初入长安,便声势暄天啊·”·为清河王前驱的独孤敬烈便在左近,听见齐王说话,心里一紧·倒霉孩子你可小心着,你如今的一言一行,都关系着你身后的北平府·凌琛好似听不懂齐王话中有话,笑道:“三殿下说笑了,臣只是跟着清河王入京,连仪仗都没有,敢说什么声势要说声势暄天的,那也该是清河王驾。”
他扫视街沿,眼波过处万种风流,一片赞叹之声,“……也说不定,是因为明安郡主‘明光动天下’”·齐王脸色一黑,独孤敬烈抚额,倒霉孩子果然哪壶不开提哪壶连忙转过头去装没听见。
老皇帝在大兴苑设宴,为清河王接风洗尘,同时也沿北平王世子晋见·将宴席设在内苑,自然因为此次是家人相见的缘故:清河王是皇上的姑表兄弟,而凌琛也不是外人。
双目昏茫的老皇帝一见他面,便惊得几乎要站起身来:·“十几年不见,琛儿如今也已长成大人了·”·凌琛撩袍跪倒在金碧辉煌的御阶之下,行三跪九叩的君臣大礼,皇帝连忙令黄门侍郎扶起,令他近御座前携手细看,忽道:“难怪你母妃这些年都不令你入京……你竟长得与阿嫣一模一样”·一语说出,殿内上下诸色人等皆变了脸色。
皇帝口中的“阿嫣”,正是当年宠冠后宫的杜贵妃皇帝到如今依旧对她念念不忘·皇帝身边伴驾的独孤皇后闻听此言,脸色铁青;太子,齐王皆煞白了脸;清河王胡须抖动,一时之间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倒是凌琛,仿佛什么都不明白一般,微笑对道:“皇上好眼力,臣父王也常说臣跟母妃长得极像·”·殿上当值的武德将军一口气松将下来,手心里全是冷汗。
他看一眼殿中笑意不减的凌琛,暗暗想皇帝实在是老眼昏花了,凌琛相貌其实只有七分像北平王妃的姊姊,绝色倾城的杜贵妃;但那美目凌厉纵横,笑容杀气横生之际,却是活脱脱的一个北平王。
皇帝赐宴,令凌琛陪坐自己身侧,问长问短,除北平王府内事以外,也问了不少北平府风俗故事·凌琛应对合宜,妙语解颐,令老皇帝开怀大笑不已,道:“太肃有了你,可以老怀安慰了。”
凌琛对道:“父王心心念念只在征伐北戎,卫我大浩北疆·臣若不能立下霍骠姚那样的不世奇功,便不敢说能慰老父一片慈心·”·这番奏对忠义孝勇俱全,且他少年声音清朗,琅琅然有金石之音,连殿中正在歌舞翩跹的舞姬们,也似乎被这北疆塞外而来的凌洌杀意凚住,流风回雪般的舞姿也随着乐声抑了一抑。
老皇帝亦被此言激起了当年金戈铁马,征伐天下的豪情,拍案喝道:“好,好孩子”他抚着凌琛的肩头,对清河王道:“三郎,我等有子侄如此,乃大浩家国之幸啊……”说着,有意无意地扫了一眼座中的太子与齐王,便令人与凌琛赐酒。
又道:“今夜王弟与琛儿留宿内苑·朕已命人收拾好了清河与北平王府,你们的从人先去安置便了·”清河老王爷躬身谢恩,凌琛却道:“臣多谢皇上恩典。
不过我带的从人不多,蒙武德大将军厚意,邀我住在他的府上,也好有个照应·”·殿中上上下下的目光,立刻全部投到了独孤敬烈的脸上·独孤敬烈木着一张脸,只觉得全身披挂都被那些各式各样的目光灼得千疮百孔。
——倒霉孩子我什么时候说过要照应你了啊·欢宴继续进行,侍宴的独孤丞相借口要更衣,退出殿外,立刻抓住了正在巡查内卫的儿子:·“是你邀北平王世子到你府中暂住的”·独孤敬烈还是木着一张脸对着自己父亲,也不管父亲怒火熊熊的视线要把自己的战甲烧穿出几个大洞来。
“是·”·独孤丞相几乎要举起手来劈这个不肖子一个耳光,终记起这是皇宫内苑,还是忍了下去·压着声音道:·“你这般行事不谨……叫爹如何向姑母与齐王交待”·独孤敬烈看着他爹暴跳如雷的样子,语调平板地回答道:“爹何必要交待齐王便是将来有望荣登大宝,也得靠凌家为他守御北疆。
岂能与北平王世子交恶”·他死硬得仿佛连声音都僵成了一整块,他爹盯着他离去的背影,极想扑上去几脚踹死他·作者有话要说:·☆、匪案·内苑欢宴通宵达旦,待独孤敬烈回至自已府中的时候,已是天色微明。
他吩咐管家道:“打扫几进院落出来,北平王世子要来府中暂住·你先去驿馆相请世子从人·”管家应了,正要去准备,独孤敬烈又叫他回来道:“世子从人若到了,让他们都来见我。”
管家有些诧异,想大将军平日从不管府中内事,今日如何兴起,要查看北平王府的下人却不敢多问,自依命行事··独孤敬烈歇了一刻,瞧过北平王府侍卫,安顿他们在自己府中住下,便到兵部督办洛阳匪案。
刚到部中,便听说皇帝已有口谕给太子,令兵部协同刑部,自洛阳匪案起,查斟天下匪情·独孤敬烈心知肚明这烫手山芋是自家父亲塞给太子的,也只得硬着头皮令人查阅有关“玉面天狼”的历年案卷。
他事务繁忙,却有闲人上门捣乱·齐王与滦川公不待通报,便联袂进了兵部正衙大堂·见小吏们搬着积年案卷,川流不息地来来去去,忙个不休;又看着几乎要埋在文卷中的武德将军,两人面上都浮起些幸灾乐祸的神色。
凌琛随手从一名小吏怀中抽了一份府帖来读:“河间悍匪李之荣,滋事地方,其势甚大,渐聚乱为患……”不耐烦地顺手又丢了回去,道:“这种人留着做什么一刀宰了算了。”
独孤敬烈看着那小吏手忙脚乱地去接他乱丢的文卷,板着脸道:“已问了死罪,太子钦定了斩立决,下元节后问斩·”梁殷笑着插言道:“‘玉面天狼’案一出,只怕这人的脑壳没那么好砍了”·凌琛与独孤敬烈同时瞧了他一眼。
独孤敬烈心道就是你撺掇着皇上要太子查问天下匪案的吧匪案便连着民生,民生又考较着天下官缄,这事儿越搅和越大,一时之间哪里弄的清白到时候太子再被奏个“监国不力”的罪名儿……他正在想着朝局,却见凌琛目光微闪,忽地打个呵欠,转了话题说:“三殿下与武德将军都是忙人,我却是好容易才从父王那里逃得这些时日的闲空儿。
闲人不同你等忙人搅和,武德将军你派个亲卫与我带路,我到你府上睡觉去·”·梁殷抿嘴一笑,亲切问道:“北平王爷治军严谨,连世子都拘得这般劳苦”凌琛摇手道:“休提,齐王若巡幸北疆,便知我父王手段。”
梁殷听言,瞅他一眼,正想说些什么,独孤敬烈已自案后转出来,道:“我这里的事情已毕,陪你回府便了·”·凌琛也不推辞,梁殷见状便道:“既如此,我便将世子交给表兄了,表兄代我好生尽地主之谊吧。”
独孤敬烈应了一声·三人出了兵部大堂,亲卫们拉过马来,几名天家的贵介公子便翻身上马,拱手作别··独孤敬烈见凌琛没带亲卫,便问道:“你把北平府侍卫全扔在驿馆了”凌琛嗯了一声,独孤敬烈叹气道:“长安……可不是你家的北平府。
你如今……还是万事小心为上·”凌琛听他好言相劝,满不在乎地一笑,举手向背后示意一下,道:“那些不是本爵侍卫”·独孤敬烈回头一看,正见齐王率着王府亲卫们怒马如龙,向大街另一头驰去。
转头瞪凌琛一眼,又叹一口气,道:“世子,请吧”·两人纵马前行,独孤敬烈向身后亲卫使了个眼色,亲卫们知觉地与两人拉开了一些距离。
独孤敬烈与凌琛并肩而行,压低声音问道:“你到长安……究竟所为何来”·凌琛见问,骑在马上目不斜视地瞧着前方,道:“见驾。”
多亏独孤敬烈涵养功夫出众,总算没把“放屁”两个字给蹦出来·他忍了又忍,终于哼了一声,道:“小公爷带的北平府侍卫,怎地一入潼关,便多出了好几个来”他冷冷地瞪着凌琛,心道我倒要看你这回要编个什么谎出来。
·凌琛毫不如他所愿,打着呵欠道:“你数错了·”·——数错你娘你身边侍卫队里多出来的那几颗歪南瓜,离得三丈远都瞧得出来不是好人·独孤敬烈咬着牙问:“你既然在长安城里有机密事要图,何必定要住在我家”他想老子领内卫大将军,禁军之首的威权,可不是摆着好看的你吃错了什么药要来捋虎须·凌琛斜他一眼,道:“省钱。”
——省你个屁的钱你他娘的连个谎都懒得编,倒霉催的死孩子·武德将军已经没力气跟北平王世子生气了,爱怎么着怎么着吧,反正有皇上护着他·作者有话要说:·☆、旧事·两人回至将军府,刚进了正门,便有佣仆上来禀报大将军,说是有名锦衣公子,带着清河王爷的拜贴,上门来访滦川公。
清河王膝下荒凉,并无子侄辈的年轻人,两人对视一眼,都猜不出这锦衣公子是谁·到正堂见了才明白,原来是女扮男装的明安郡主··独孤敬烈狠命瞪凌琛,想刚才齐王那几声“表兄”你也是听到了的,你敢在老子面前跟他的未婚妻勾勾搭搭试试看老子非把你个倒霉孩子……个倒霉孩子……·还没想出来要把这个家伙究竟要怎样扒皮拆骨抽筋熬油才好,“倒霉孩子”已经跟明安郡主有说有笑的讲起后日清河王应齐王之邀,到南山围猎的事情来了。
明安郡主是专程上门来求滦川小公爷那日为自己保驾解围的,她说自己就不愿意瞧着齐王在自己面前打转转……滦川公拍着胸脯说你放一百二十万个心,齐王那傻小子连上个马都是笨手笨脚的,只要他敢靠近你,我让他摔八百个狗吃屎·“傻小子”的嫡亲表兄被晾在一边干生气,说不出话来。
总算明安郡主还记得礼数,回过头来招呼独孤敬烈·正要客套几句后日围猎大将军去不去等语,滦川公已经大摇其头:“别,可别找他,我瞧着他那张死人脸就心烦。
早就跟齐王说了别叫上他的·”·独孤敬烈又被他气个半死,心道过桥抽板也不是这么抽的吧你个死小子现在还住在我家呢·明安郡主又坐一刻,便起身告辞,独孤敬烈忙命亲卫恭送郡主回府。
刚把郡主送出府门,转回正厅,便见凌琛打着呵欠往外走·独孤敬烈冷着脸问:“用过午饭,再去睡觉不迟”·凌琛睡眼朦胧地说:“我都把你气成这个样子了,怕你给我下毒。”
独孤敬烈哼一声,说:“我让你多活一时三刻,晚饭时再说·”·凌琛哈的一声笑了出来,大模大样地对侍候在一侧的佣人令道:“把你们将军府的好酒统统端上来。”
一面说,一面回身往将军府的正房里走··独孤敬烈对着管家使了个眼色,跟着他进了正房··侍女们排席布菜,又送上酒来,凌螭一嗅那酒香,精神大振,揭开那青釉唐草纹执壶的盖子就往里瞧,见那绿幽幽的酒浆在青郁郁的壶中轻轻荡漾,清香扑鼻,极是诱人,笑道:“南滇的梅子酒你怎么知道我好这一口”·独孤敬烈笑而不答,将自己面前的酒杯也推了过去。
凌琛很小气的给他斟了小半杯,提起壶就将剩下的酒往自己嘴里倒··独孤敬烈咳嗽一声:“堂堂北平王世子,别这么小家子气·”·凌琛咕嘟一声吞了一口酒,说:“你到北平府来,我请你喝烧刀子,绝对不小气。”
独孤敬烈知道他就是随口一说,但是心脏还是漏跳了一拍··……北平府……天高云淡,四野苍茫,肆意飞扬的北平府……一瞬间的回忆,竟令独孤敬烈竟然有些恍惚起来,仿佛对面的少年又化作了当年那个天真可爱的小家伙,张着小手在草原上飞跑,远远的就开始唤他:“烈哥哥——”·强强宫廷侯爵天之骄子·他情不自敬地张口,下意识地唤道:“吉祥果……”·凌琛呛了一口酒,咳得惊天动地,一边咳嗽一边黑着脸把酒壶一把顿在桌上。
这是他的乳名,这些年除了王妃,连北平王都不敢这么喊的·独孤敬烈神色不变,道:“如今长安城不是安全善地,北平王爷怎会让你来长安”·凌琛止了咳,抬眼盯着他,秀目冷得如冰似刃:“我父王在北疆征伐数十年,如今终于迫得北戎王遣使求和,准备朝觐长安。
你说本爵该不该来这里候着他”·独孤敬烈听言,失声道:“北戎王温郁渎愿意归附朝庭了”·凌琛冷笑:“我随父亲与北戎决战宣化府,三挫北戎兵锋,迫得温郁渎阵前议和,你说他愿不愿意归附”他站起身来,话锋一转,口气更是冷得如朔风扑面一般:“我凌家为护大浩北疆,当初连嫣姨惨死宫帏的秘事都忍了下来。
三十年忍辱辛苦,终换得北疆兵祸了结,西北平安·而你——你们独孤家,在长安城里,又干了些什么好事”他将手边的酒壶一推,震得桌上碗盘碟子一片乱响,汤水横流,道:“你既也是姓独孤的,本爵的乳名,今后再也休提”说着,一脚踢翻座椅,大步出门。
将军府的管家正好在这个时候,指挥着两名小厮抬进一只灼香四溢的羊羔来,见凌琛的背影在廊下远去,忙进门来问道:“将军,可要将这羊羔腹内的囟羊脾送到小公爷那边去不是说——凌小公爷最喜欢这道菜的么”·独孤敬烈不答,凝神瞧那翻倒在案上的酒壶,绿阴阴的酒液,在毡上散开,如内苑名花上的朝露一般,一滴一滴的散落下来。
作者有话要说:·☆、朝局·梁殷果然很给凌琛面子,说不要叫上武德将军,当真就没有邀约·独孤敬烈也懒得跟这群斗鸡走马的公子哥儿厮混,干脆没日没夜地泡在了兵部,协同刑部审理“玉面天狼”一案。
但是那杨天威极是难缠,该认不该认的罪名儿,一个不拉地认将下来·仿佛知道自己反正都是个死罪,砍头还是凌迟都不在乎了·可一问到与土匪们协从通同的人,他立刻开始大背洛阳官员名字:洛阳尹陈某卖放粮船,漕运使张某送信,东都留守平章事钱某协从……独孤敬烈见他绝口不提江湖事,恼得便要动大刑。
倒是听审的太子止住了他,道是:“此人既已招供,便查实了口供真假,再审不迟·”·独孤敬烈心中暗暗冷笑,心想你要靠这么个土匪案子削减齐王羽翼,还早得很呢·果然,没出三天,独孤丞相就到了武德将军府上。
那会儿独孤敬烈刚从禁军演武场回来,便见他爹在书房中坐等·也没空儿等他卸了战甲,就劈空丢过来一份文书:“这是太子拟定的‘玉面天狼’案通匪要员名单,你看看。
帮太子再加几个人·”·独孤敬烈仔细瞧了一遍名单,见里面的名字几乎全是齐王跟他爹的私人,还夹了几个平日里跟太子有过抵梧的私敌·他暗暗叹了口气,知道太子这回又落到他爹的井里去了,简直就是天赐的“结党营私,排除异已”的罪名见父亲还在等自己回话,只得木着脸摇摇头:“没了。
东都留守是清河王麾下出来的人,太子哪里敢得罪老皇叔”·独孤丞相摸了摸下巴,道:“查匪案查到官场上来,太子倒也不是第一人·只可惜你们是在洛阳剿的匪,那‘玉面天狼’牵扯不到长安的官员身上来——北平府呢,可与此案有什么牵连没有”·独孤敬烈的表情更是僵硬,道:“就是滦川公生擒的‘玉面天狼’,且北平府多年不曾涉足朝堂,哪能与长安,洛阳官场有关”·独孤丞相手中正在把玩一条镶金嵌玉的马鞭子,听他这般回话,刷的一下,夹头夹脑地抽了他一鞭。
虽然他戴着金盔,不曾伤着皮肉,但还是被那鞭风震得眯了眯眼··独孤丞相冷笑道:“清河王与东都官员都能掂量轻重,只有北平府要撇得干干净净,是吧”他逼近儿子,冷冷道:“这个节骨眼儿上北平王世子入京,若真给了太子翻身的机会,我们独孤一族就只能坐以待毙了。
你再念着与凌家的旧情,只怕将来死无葬身之地”·独孤敬烈默然,皇后在宫中,齐王在朝堂,皆是布局谋篇多年,太子之位已岌岌可危·连清河王都同意了齐王与明安郡主的婚事,只待独孤家族的最后一击了。
这个时候与独孤皇后有死仇的凌家人突然入京,朝堂格局随时可能生变,难怪他爹如临大敌·他抬头看了一眼脸色阴沉的父亲,试探着道:“爹,凌小公爷……还是个孩子呢……”·他爹听他这般说,好似不认识了他一般,上下打量一番。
见儿子又闭了嘴沉默不语,总算还是平时那沉默寡言样子,便懒得与他计较,只哼了一声,道:“他十三岁便随军出征,遂北千里,杀敌无数·北平府,长安城,谁敢当他是个孩子”他盯着独孤敬烈,一字一顿地道:“北平府已有战报往京城送来:北戎王遣使议和,正与北平王商讨朝觐皇上事宜。
你不知道”他怀疑地盯着儿子,道:“你与他自小有交情,他没跟你说”·独孤敬烈脸色僵得如一块铁板,硬硬地摇了摇头。
幸而他一直是这种棺材板脸,所以他爹也没太在意,只用马鞭柄敲了下他的胸膛,道:“滦川公已向皇上上了密奏,说是北戎狼子野心,首鼠两端·朝觐之事与北平王还在商谈之中,因此北平府还不敢轻送喜报过来……不过既然滦川公已经入朝,这等大事,应该也是十有八~九了……北疆平定,北平府圣眷正浓,若凌家真要在废太子一事上作梗……”他瞪着死硬倔强的儿子,命令道:“既然他住在你家,你就给我把他盯紧喽若凌家打算把当年的事情揭了过去,那便万事皆休,如若不然……”他挥起马鞭,又在儿子的肩头狠狠抽了一鞭,抽得那黄金甲胄一片哗啷啷作响。
正好此时将军府的亲卫进来通禀道:“将军,清河王驾南山围猎已毕,滦川公回府了·”·独孤敬烈心里暗暗叫苦,倒霉孩子早不回晚不回,怎么偏偏拣这个时候回来偷偷瞟他爹时,却是早已整理下一脸的慈霭笑容,令道:“既然本相在这里,便请小公爷到正堂相见。”
说着,极温和可亲地迈步出门··独孤丞相与北平王是平辈论交的,凌琛再是调皮捣蛋,也万不会在长辈面前搭架子,规规距距地到了正堂之外,通名相见。
独孤丞相拉着他问长问短,连声只让他“把这将军府当作自己家中,不必见外”,又问此番围猎,可还快意·凌琛道:“吓,长安这地儿就没有猛兽可猎,除了兔子就是鹿,这一回只打着了几头野猪——”他兴致勃勃地道:“不过有只野猪倒凶猛得很,把齐王的马都给惊了——”·独孤敬烈狠命瞪着那只惊了齐王马的“野猪”,心道小子你活得不耐烦了这可是当朝宰相,齐王的亲舅舅,是老子的亲爹·独孤丞相脸色不变,立刻笑咪咪地给凌琛戴了顶高帽子:“三殿下虽然幼习弓马,哪比得上北平府的彪悍儿郎”·凌琛仿佛对这顶高帽子无比的受用,笑道:“独孤伯父太过奖了。
不过我自小在马背上长大,马性子倒是极熟的——这回明安郡主的马也被齐王的惊马骇得崴了腿,还是与我同骑回营的呢·”·独孤敬烈眼珠子都快要瞪出眼眶来了,清河王说的一点儿也没错,小子你果然跟明安郡主有缘无份·不过武德将军终是对得起自己封号中的那个“德”字,待父亲走后,总算是好心地提醒了滦川公一句:“瞧着吧,你肯定要尚公主了。”
凌琛浑不在意,笑嘻嘻地说:“嘁,凌家家风,不尚公主,只上美人”·独孤敬烈想你爱怎么折腾便怎么折腾吧,老子不管了·作者有话要说:·☆、谬误·不出独孤丞相所料,那份通匪要员名单送至皇上案头,洛阳官场震动。
洛阳是帝国的东都,因此立刻波及到了长安朝堂·言官的谏书雪片似地往中书省内飞,有道不应该以盗匪之言捕风捉影的;有说以箕豆之火将引党争之氛的;有言积重难返,凭一桩案子便黜落无数官员,不利朝纲……连太子也没想到区区一份名单便造成了这般大的风潮,没几天就顶不住了,只好称病避风头。
东宫卧病的消息传来之时,正是百官休沐的日子,凌琛呆在独孤敬烈的樊川别业里烧羊肝·此时正值秋日,少陵原上金风送爽,花果飘香·奴仆们搬来大抱枯枝,燃得院中炭火熊熊,肉香中夹杂着植物枝叶的清香扑鼻。
佣仆们奔来奔去地侍候,廊下摆着各式好酒,血滴滴的牛羊肉一盘一盘地端将上来·独孤敬烈闷不作声地亲自往羊肝上擦抹酱料,心道敢把堂堂武德大将军当厨子使唤的,天下就你这倒霉孩子一个人了吧·凌琛半躺在院中梧桐下的一张罗汉榻之上,一手端盘一手执刀,一片片旋下烤得滋滋作响焦香扑鼻的羊肝,漫不经心地用刀尖插着往嘴里送。
仿佛毫不在意兵部执事急如风火报来的紧要政情·待那执事退了出去,才评论了一句:“现下太子便是你们独孤家族的刀下鱼,案上肉了吧”·独孤敬烈把又一批羊肝送到火上去烤,婢仆忙端水过来给他净手。
听凌琛语含恶意,他没好气的甩了为他擦手的婢女一身的水,说:“你又不曾与太子交游,他将来如何,与你何干”·凌琛好似听不出他的试探之意,说:“就是与我有关,现下我也没那个通天的本事,把太子从你们独孤家族手中捞出来。”
独孤敬烈在他身边坐下来,凌琛随手削下一片羊肝,扎起来送到他面前·独孤敬烈瞧他一眼,张嘴就咬住那锋利刀尖,牙齿用力,把那片羊肝扯了下来·凌琛把刀子从他嘴里拔~出来,哼道:“平日里装得精明,刀子下就犯傻”·独孤敬烈想:十年前你敢跟我说这种话,我一定把你捞起来打屁股他端起两只婢女捧过来的银杯,没好气地揉给身边的小子一杯,自己仰头便将另一杯喝了个涓滴不剩。
乖巧的婢女袅袅婷婷上前,要为他斟酒,却被他挥退下去·他转着手中的杯子,瞪了银光闪闪的杯底半晌,终于道:“我总觉得你现下在打什么鬼主意·”·凌琛把盘子放在几案上,一面把玩着手中的金柄小刀,一面抿着杯中的清酒,懒洋洋地说:“不错,猜对了。”
独孤敬烈猛地回过头来,狠狠地瞪着他,道:“凌琛,你……北平王府……真要插手太子的事儿”·凌琛扑哧一笑,懒洋洋地说:“独孤敬烈,我就是要管这事儿,也不能让你知道。”
独孤敬烈咬牙切齿地瞪着他·下人们早已觉出来气氛不对,悄没声儿地退了出去·若大的院落之内,只剩下了两个人在大眼瞪小眼··不远处炭火轻微的劈啪声,不绝于耳,让独孤敬烈烦燥莫名,怒道:“那你还要住在我家里”心想我就不信你真会在我眼皮子底下跟独孤家族捣蛋就算老子念旧情不愿意碰你一根手指头,我爹,还有宫里的皇后姑母,可都是死盯着你的·凌琛还是那副万事不关心的讨嫌样子,漫不经心地道:“住在你家里多少好处。
你瞧,太子不来烦我,齐王不寻趁我;文武百官都以为北平王世子与死人脸的武德将军交情非浅,所以不敢来搅扰我;独孤丞相因为有你盯着我,所以也懒得理会我……”他冲着独孤敬烈展颜一笑,眉目如画,“还有,省钱。”
说着把喝干的酒杯又塞了过来,懒懒令道:“倒酒·”·独孤敬烈狠狠地抓起一个酒坛子,拍开封泥就往杯子里灌,将酒水洒得满地都是··凌琛从他手中取过杯子,嗅嗅酒香,说:“剑南烧春我这么混着喝酒要醉,你又不是不知道。”
独孤敬烈咬着牙说:“你醉了就没空儿调皮捣蛋了”·凌琛吊起眼睛瞪他,道:“说话讲点儿良心,小爷在长安城里规规矩矩的,什么时候捣过蛋”说着,慢条斯理地品了一口酒,咂咂嘴,说:“也就是在长安城,我才乖乖儿的,免得给我父王惹麻烦。
要是在北平府,小爷也是呼风唤雨,抢男霸女的王府恶少好吧·”·强强宫廷侯爵天之骄子·独孤敬烈从鼻子眼里哼出声来,道:“你当北平王的军法是吃素的”·凌琛哈哈大笑,道:“不错,你倒还记得北平王府的军法。”
他喝干杯中酒,白玉般的脸颊渐渐漫上一片酡红,声音变得低沉起来,与方才的朗朗清音判若两人:“我还以为,你已经忘了替我挨的军棍了呢·”·独孤敬烈转过头,正对上那双清澈如暗夜朗星的黑眸,眼眸中波光涌动,那一刹那间他恍惚了起来,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身在金风送爽的长安,还是在冬雪飘扬的北平府。
那时候,他被独孤家族送往北平府军中历练,在王府中头一次见着了这个北平府公认的捣蛋鬼·可是他总要对这双眼睛心软,陪着他偷了马去边境的榷场上瞧新鲜,帮他躲进军需车里上战场看热闹,在他甩掉所有的侍卫之后默默地保护他,在北平王盛怒的时候替他揽下全部罪责……他瞧着他,不由自主的就要护着他,宠着他。
直到家族的恩怨不得不将他们分开为止··两人四目相对,所有不想提,不愿提,十年来在心里以为已经烧灼成灰的往事,如今却自灵魂的烙印中,一点一滴的重新浮至眼底心处间。
凌琛叹息,不再瞧他,幽深眸子里,映出的是长安城外高远的天空:·“独孤敬烈,当年嫣姨的事传来,母妃哭坏了眼睛,父王震怒,差点儿就杀了你……你就当真,一点儿也不恨我家”·独孤敬烈瞧着他,默默地摇了摇头。
凌琛却笑了起来,笑声中没有喜乐,道:“我不信·”·独孤敬烈还是沉默地看着他,凌琛又象对他说,又象自言自语一般,缓缓地道:“就象你不信我一般……你一直怀疑我的行迹诡异,是为了与独孤家族作对,相助太子翻身……算了,独孤敬烈,皇家恩怨已经让我们两家势同水火,你和我又何必非要记着十年前的旧事”·独孤敬烈心头剧震,哑声道:“岂是我要记只是忘不掉……”他探过身去,几乎想要抓住凌琛的肩膀,终于还是住了手,只急切地低声道:“不错,凌家与独孤家的仇怨解不开……可是我只要你这一次不要再搅进这生死莫测的天家恩怨里来,就这一次……北平府,本就不问朝堂之事……太子庸碌,你何必要为了他搭上整个北平府……便是齐王,若登了大宝,一样要靠你凌家镇守边关……”他有无数的话想要对凌琛说,他想告诉他:我不愿意你陷入长安城污秽的政治旋涡之中;我不愿意与你因为家族的仇恨斗得你死我活;若是齐王真的称帝,我会用尽所有独孤家的权势,来保护你和北平府……你不明白么,其实我比世上所有怜爱幼弟的长兄,还要疼爱你……武德将军平日里的冷静自持,万事缄默,在毕生最想念的人,最心爱的回忆面前,已经荡然无存,只觉在这十年间郁积的话语,都要在这个明媚的秋日里,对凌琛倾吐殆尽。
但是忽然之间,他哽住了,发不出一丝声音来·因为对面的少年已经转过头来,美目阴狠,冷冷地盯住了他··“……独孤敬烈……谁说我要为太子搭上北平府了”他对着他冰冷微笑,声音里有着说不出的轻蔑与嘲弄,独孤敬烈一凛,从方才所有的温柔情思中惊醒了过来。
凌琛嘴角上扬,是那种北疆军人脸上常见的,冷酷刚硬的笑容,平静地说:·“独孤将军,无论现下你我是敌是友,你居然连凌家的目的是什么,都没有搞清楚……亏你还在我父王帐下习学了那么多年的兵法。”
他哈哈笑了起来,随手把酒杯扔了出去·拈起手边一条雪白的绢帕,擦拭着手中刀锋上的羊油,声音内带上了北平王世子特有的骄纵:“无论是太子,还是齐王,你倒与我说一说看,哪一个的人品资望,胸怀器量,能悚动我北疆十万雄师军威,令北平府附首归心”·独孤敬烈看着在秋日艳阳下闪亮的刀光,一阵目眩。
仿佛荒原上迷途的旅人忽地发现:自己脚下,已是万丈深渊··作者有话要说:·☆、祭仪·凌琛带来的这种如临危渊的惶恐之感,一直缠绕在独孤敬烈心头,挥之不去。
为了排遣,他只好又一头扎进军务之中去·倒是凌琛,虽然放了那么些豪言壮语出来,却是日日闲游,在长安城里走马调鹰,五陵射猎,与一干贵戚子弟凑在一处无所不为。
独孤敬烈见自家那几个纨绔弟弟也在其中,心道你们就犯蠢吧,等到被滦川公卖了还帮忙数钱的时候,休想老子免了你们的家法·又过几日,下元寒衣节将至,民间制明器,做素菜团子,斋天祈福。
而官府则在道者院做法事,祠部有司早已备好仪式,祭奠军阵亡殁,焚钱山,做道场等等不一而足·这既是典礼,也算得上军务·独孤敬烈领着兵部尚书的衔,自然要参与祭仪;凌琛是北平府世子,领着北平都守的将军衔,自然也有份儿。
因此正日那一天,独孤敬烈一大早就把凌琛从床上拖将起来,瞧着他在饭桌上唉声叹气个不休··独孤敬烈瞪着几乎要趴在桌子上睡过去的凌琛,心道你这又是闹哪门子的花样在北平府你卯时就要起身操习弓马,现在天都大亮了,你还在打个什么鬼的呵欠你要端着这副没精打采的样儿出门,老子就替北平王行军法教训你·还没等他把这话说出口,凌琛已经先摇摇晃晃地起了身,嘟囔说:“独孤敬烈,我回去再睡会儿,道者院那边儿你先帮我搪塞着……”·独孤敬烈咬着牙,压着声音说:“你敢祭仪中你要率诸镇守使终献,你敢给我误了”他想即便是老子管不了你,还有北平王呢你信不信我现在就让兵部发文北平王告状去·凌琛好似知道他在想什么,吓了一跳,说:“啊,我是终献啊我忘光了……”他连灌了几大口热茶,总算不再睡眼迷离了,嘀嘀咕咕地说:“对了,礼部侍郎对我讲过的:清河老王爷代天子主祭初献,齐王代十六卫禁军亚献,小爷我代边疆卫戍军终献……完了我的冕服还不知道压在哪个箱笼里呢……作个道场还要穿那些个大袍子硬靴子的,连马都不能骑,烦不烦啊……”·独孤敬烈被他气得额头青筋乱迸,狠声说:“礼部侍郎早与你说过:今天是军阵亡殁奠,不穿冕服,着武弁祭服”·凌琛噫了一声,还是有些搞不清楚状况的样子,对身后侍候着的两名北平侍卫探问道:“小爷的武弁冠……带上京了吗”·两名侍卫跟他一样的稀里糊涂,一名黑矮侍卫望望对面好似头发稍儿都在滋啦啦冒火的武德将军,小心地问:“小公爷……武弁冠……是嘛玩意儿啊”·独孤敬烈嘭的一拍桌子,正叼着一块新栗粉蒸糖糕喝粥的凌琛被他吓了一跳,半块糖糕从嘴里飞了出去。
独孤敬烈磨着牙,两眼喷火,从桌子那边儿探过来身,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地说:“你的武弁祭服我都已经命人送到道者院去了……你今儿要是敢带着这两个土匪去皇家祭典,老子非请北平王军法揍你不可”·凌琛满不在乎地一笑,伸手从他倾过来的身体下面的盘子中又摸了一块芝麻胡饼出来,啃了一口,对身后两名侍卫含含糊糊地道:“宋延庆,嗯……伍伦,武德将军嫌你们俩当差不勤谨,今儿小爷便不要你们侍候了。
你们去独孤丞相府,告诉三公子一声,就说北平王世子今儿有事,晚些儿再过去,叫他今天办的蹴鞠赌赛等我一等·你们俩先替我下着五十端表礼作注,小爷今儿要玩个痛快”·两名侍卫应了一声,毫无规矩地转身就跑。
凌琛咔哧咔哧地继续嚼饼子,高高兴兴地瞧着独孤敬烈,一副“瞧小爷多听你的话你甭再生气了”的表情·独孤敬烈却早已被他扔过来的消息砸得两眼发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赌赛下注独孤丞相府的三公子你这个无法无天的混世魔王·两人一个嘴里嚼饼子嚼得嘁哩咔擦,一个手指捏骨节捏得劈哩啪啦,闹得饭厅里热闹非凡。
总算是用完了早饭,两人各率亲卫,骑马到了城西金光门内坊处的道者院·院内外都有士兵守御,挡着熙熙攘攘来看热闹的人群·见两位贵戚驾临,连忙让开一条路来。
两人下马进院,见几进院落中都香烟缭绕,扎着白幡牌楼,旗杆挑起无数黄幡,尽写“天地水府”、“风调雨顺”、“国泰民安”等字样。
正院中金箔银锭堆就的巨大钱山摆成各色形状·大殿偏殿里也都摆下了巨大的香案,供上鲜花香烛·祠部的小吏们早已备好了一应祭仪,只待吉时··凌琛被独孤敬烈拖到偏院的下处换正装。
早有准备的侍女们赶紧围上来,为他解下身上长袍,只余内衣·再一层层穿上白纱内单,绛纱深衣,扣方心曲领,围蔽膝,系大带……独孤敬烈亲自为他取下发上的银丝蟠龙冠,将赤帻武弁戴上,整好系带。
他满意地端详着面前遍体殷红,秀挺如火中赤凤的少年,板了一早上的脸,总算露出了点笑影儿··凌琛却不满道:“我自已带了随从侍候,偏你要这般折腾。”
他看着跪在地上,为自己卸掉马剌长靴,穿上白袜赤舄的侍女,一缩脚,道:“这妞儿动作象挠痒痒一样·去去去小爷自己穿”·独孤敬烈道:“你别乱动,把祭服弄乱了又得整理。”
低头对侍女喝斥道:“穿舄便穿舄,别碰着了小公爷的脚”·凌琛见那侍女跪在地上,吓得颤颤惊惊的样子,笑了起来,道:“穿鞋还不准碰脚,独孤将军你好不讲道理。”
说着一脚蹬上赤舄,跺跺脚,对那侍女道:“行了,起来吧·”·独孤敬烈见那些侍女如蒙大赦似的退后,垂手而立,挥手令她们全数退下,微笑道:“小公爷果然怜香惜玉。”
凌琛翻他一眼,撩着袍子下摆在窗下的硬木高背椅中端端正正坐下,正要放松往后靠,独孤敬烈喝道:“小心你的武弁冠”·凌琛被他吓了一跳,连忙坐直身体,气道:“吉时还没到,你这么早给我戴着这玩意儿做什么妆庙里泥胎”·独孤敬烈瞅他一眼,说:“免得你脚底抹油开溜。”
凌琛正襟危坐,打个呵欠,说:“放心,本爵断不会拿国家法度开玩笑·”·独孤敬烈看他半晌,凌琛坦坦荡荡地任着他瞪,自顾自地在椅中睡眼朦胧地发呆。
独孤敬烈见他几乎又要打起盹儿来,忽地凑近他,用只有两个人才听得见的声音道:“世子既不会拿国家法度开玩笑,那你把那两个土匪,派到我爹的丞相府里去做什么”·凌琛的呵欠打到一半,嘴还没闭上,听问,直接张着嘴懒洋洋地道:“你把我北平府侍卫叫成土匪好大的胆子。”
独孤敬烈哼一声,心想我看你能给我装傻装到什么时候·但是无论独孤敬烈如何挖空心思地防备着凌琛捣鬼,凌琛在祭仪中也是规规矩矩,没有表示出一丝一毫的不对劲来。
要说有什么异样,最多也就是他在祭典庄严的时候,依旧心心念念着独孤丞相家三公子办的……咳,蹴鞠赌赛·待行终献礼完毕,他自以为大功告成,就想开溜。
却被独孤敬烈紧紧盯着,说是仪式未完,不准他溜走··“独孤敬烈,我下的那五十端表礼要是让别人白赢去了,小爷拆了你的将军府来赔”·——这倒霉孩子连帐都算不清楚。
因是祭献军中亡魂,虽不用人血衅鼓祭旗,却也要用活俘生祭·那已经定了罪名的河间匪首李之荣一干人,便要派上这等用场·数十名盗匪重枷死铐,俱锁在道场外高高的祭台之上,只待七日后水陆道场完毕,便要绑赴刑场开刀问斩。
道士作法事已毕,司仪的祠部侍郎一声令下,数十支沉水香点着了火,举将起来,院中硕大的钱山立时燃起熊熊烈火,祭台上烟雾缭绕,一干死囚本就被秋日的冷风吹得干渴焦枯,如今又被这烈焰浓烟熏着,几乎都象蔫死的树叶儿一般,瘫倒在祭台上。
惟有那李之荣极是勇悍,眉毛胡子都被燎得干卷起来,依旧盘腿挺腰坐在台上,毫不理会颈上的重枷,如老僧入定一般一动不动,只一双牛眼圆睁,恶狠狠地瞪着台下祭仪庄肃的衮衮诸公。
强强宫廷侯爵天之骄子·独孤敬烈看一会儿匪首李之荣,又看看清河王身侧坐着的那人·见那调皮鬼在椅中扭来动去的坐不安稳,脚下东一踢西一踹的,一忽儿使个鸳鸯拐,一忽儿摆个龙蛇绕,知道那心思早就飞到自家三弟的蹴鞠赌赛场上去了。
又见远方红日西沉,想着他也已经在这里被拘了一整天,心中一软,叹了口气,对自己身边一名心腹亲卫吩咐一句·那亲卫悄悄走至席上,乘旁人不注意,在凌琛耳边嘀咕一声。
独孤敬烈便见那少年眼睛一亮,满脸放光,独孤敬烈几乎要被那神采飞扬的笑容摄去了神思·他出神一刻,再定睛看时,席上早没了人影··独孤敬烈笑着叹了口气,心道三弟今夜只要不把老爹的家底儿都输光,独孤家族就得谢天谢地了。
回来向他复命的亲卫见状,只怕自己眼花,竟有些不敢上前了,几时见过独孤将军当值时还会笑的·夜幕降临,一日的祭仪基本完毕,钱山依旧火光煊天;亮如白昼,院中和尚梵唱阵阵,不绝如缕。
清河王率着众人又入殿叩拜佛祖一回,方退出来·道场院外都是贵戚车马佣仆,大街上车水马龙,冠盖如云·众人奉着清河王与齐王起驾,忽有一骑自人丛里穿行而来,到了不远处便滚鞍下马,众人见是巡查街市的金吾卫,也不着意。
那金吾卫奔至独孤敬烈面前,道:“将军,独孤丞相府上月台坍塌,南衙卫让我赶紧来禀告将军·”·清河王正要上车,远远闻得此言,忙分了众人,高声问道:“可伤着人没有”那金吾卫见是老王爷垂询,不敢隐瞒,忙回道:“回王爷,伤了四五十人。
三公子摔昏了过去,北平王世子也扭伤了脚踝……”·独孤敬烈脸一黑,向老王爷拱手一躬,告了失礼,清河王连忙命他自便·早有亲兵拉过马来,他翻身上马,耳中还听见老王爷殷殷叮咛:“传太医院御医过去,照看好琛儿……”·独孤敬烈将嘴唇抿成一道冷硬直线,草草向清河王点了个头,一夹马腹,便向大街东侧飞驰而去,街上车马早纷纷让出一条路来。
他的亲卫们随在他的身后,纵马急追,却依旧被策马狂奔的武德将军拉开了距离··独孤敬烈驰过街市,心中忿怒不已:那顽皮孩子自小爬墙上房,长大后戎马倥偬久经战阵,时时要翻山越岭走马涉川,多少悬崖绝壁都不在话下,岂有区区一座月台就能把他摔伤的道理·他转出内坊街道,朱雀大街上正是人来人往,京城里灯火辉煌香烛缭绕,正是热闹时节,独孤敬烈见行人如织,轻勒马缰,身后侍卫已追将上来,正要为他净街开路,忽听武德将军沉声喝道:“来人,到右卫中去传我将令,令十六卫今夜紧守宫门,以防有变”·众亲卫面面相觑,瞧满城歌舞升平笑语喧哗,哪里来的“变”但军令如山,立时有人领命,飞驰而去。
独孤烈皱了一下眉头,又道:“调佽飞营……到顺义门备防·若道者院生变,立刻出宫,封闭金光门”·这道将令更是奇怪,顺义门在宫城之内,离道者院甚远。
若变生不测,再出宫封金光门,只怕殆误了时机·亲卫们自不敢问,又去传令·却不知独孤敬烈也是有苦说不出,如今他只凭着猜测,便擅调十六卫,身上已担着莫大的干系,岂敢再令十六卫出宫他咬着牙,向父亲的府邸驰去,心道既然对手是你,我便不敢掉以轻心,只得用老子的圣眷与独孤家的威权,赌上这一把了·独孤丞相府在城东,过了景凤门,独孤敬烈已瞧见相府外门内外乱哄哄的,车马佣仆往来不住。
他飞骑而至,门上见是他到了,连忙为他开了大门·他控马奔入门中,在内门处翻身下马,立刻有丞相府的侍卫过来为他带马·他喝问道:“北平王世子在哪里”·那侍卫一惊,心道三公子重伤昏死,大将军一句不问,怎地先问北平王世子立时有佣仆上来,禀道:“世子在内宅歇息……”独孤敬烈喝道:“带路”一阵风地往内院奔去。
·相府范围极大,房舍众多,独孤敬烈虽然心急如焚,也七拐八弯地走了个老半天·总算到了内宅中的一处院落,见里里外外都守着北平府的侍卫·他也不待通报,大步闯进门去,就见那糟心孩子正捧着杯茶,舒舒服服地窝在一把太师椅中,光脚搭在一张铁力木踏凳之上,几名侍女正围在身边,捧巾端药的,看护着那只珍贵的脚丫子。
独孤敬烈站在门口,有一瞬间的不知如何是好,难道他真的猜错了·便见那少年抬起头来,对着他微微一笑,俊美容颜映在灯晕之中,绝世无双:·“呦,来得真快。”
独孤敬烈明白:自己今晚这一把,赌对了·作者有话要说:·☆、匪乱·独孤敬烈几步上前,室中的侍女们慌忙退开,凌琛嘴角带笑,懒洋洋地瞧着独孤敬烈弯腰打量自己的脚踝。
修长的脚踝上搭着一条湿巾,巾下露出的雪白肌肤上微微有些红肿,乍一看,很有些触目惊心··独孤敬烈的目光慢慢移到了凌琛的脸上,用几不可闻的声音说:“苦肉计,嗯”·凌琛慢条斯理的抿着茶,显然不打算回答他。
独孤敬烈也不打算跟他多费唇舌,起身对门外喝道:“即刻传令金吾卫,封锁大理寺,看守天牢重犯”·凌琛啜着茶,用只有他们两个人才听得到的声音说:“晚了。”
话音未落,房外忽地响声大作,人喊马嘶,有人大呼:“走水了——”·独孤敬烈正要转身出门,房门“砰”的一声被撞得大开,他家二弟独孤守信的胖大身子踉踉跄跄地摔进门来,嘶叫道“哥,有贼……”。
独孤敬烈眼疾手快,见他要摔到在地,连忙一把握住他的臂膀,正要扶将起来·忽地瞟见黑沉沉一物,沉重带风,狠狠地向他们俩砸了过来幸而他身手矫健,一手推开弟弟,自己腰身一拧,在这窄窄室中也纵闪开去。
那暗器“咚”地一声砸上一侧的描金花梨木云纹盆架,顿时架翻桌倒,砸了个稀里哗啦·独孤敬烈定睛看时,那“暗器”原来便是凌琛方才踩在足下的那把沉重踏凳再转身瞧时,已见两名黑衣蒙面人已经闯进房来,挥刀逼住了自己的二弟·凌琛好整以瑕地赤足踩在地上,站起身来,挑着眉毛惊叫道:“你们都死了没瞧见有贼人抓住了二公子么”房外早已打斗声大作,有人应了一声,大吼道:“那贼子竟敢扮作武德将军亲卫混进来,将他们统统与我拿下”北平王府侍卫齐应一声,与独孤敬烈的亲卫们战成一团。
独孤敬烈气得三尸神爆跳,这倒霉孩子竟敢贼喊捉贼他“锵啷”一声拨出腰间佩剑,其中一名黑衣人见状立刻喝道:“要你弟弟性命的,便丢了剑”说着刀锋在独孤守信颈间微微一碰,立时拉出一丝血痕独孤守信骇得如同筛糠一般,抖着嘴唇叫道:“大大大哥……”·独孤敬烈眼神一冷,见那刀锋在弟弟的锁骨之间游走,剑尖慢慢下垂一寸,仿佛便要依着两人的话,弃了手中之剑。
凌琛忽地喝道:“在本爵面前,你们胆敢如此放肆”发脾气似的一挥手,呯地一声砸了手中茶杯,碎瓷四溅,有几块碎片叮叮当当地砸在独孤敬烈的剑锋之上,砸得那剑锋一抖。两名黑衣人挟着独孤守信后退几步,躲避瓷片,也离开了独孤敬烈的剑锋所及之处。·如果不是大敌当前,独孤敬烈恨不能立时扔了手中剑,扑上去掐死那捣蛋鬼·院中有人大喝道:“丞相府侍卫在此,都给我弃剑”那两名黑衣人听闻,立刻逼着独孤守信退到门外,吼道:“你家的狗崽子在爷爷手里,识相的便给爷爷让路”·独孤敬烈立时要跃出门去,凌琛却已经着好长靴,一把捉住他胳膊,殷切道:“独孤将军,本爵与你共同杀敌……哎呀对不住我脚疼……”·独孤敬烈咬牙切齿,压低声音斥道:“你给我住嘴你当我听不出来那两个土匪的声音”·凌琛压在他的胳膊上,忍笑忍得差点儿背过气去。
两人拉拉扯扯的出门,见院中已经让出一条道来,那两名黑衣人架着独孤守信,慢慢往门外退去·忽听一声唿哨,墙头上顿时冒出数十条黑影来,有人喝道:“快走”·独孤敬烈眼睛骤然眯起,这正是那“玉面天狼”杨天威的声音·那两名黑衣人挟着独孤守信退至墙头纵身而起,一人大笑道:“武德大将军,将你的肥猪弟弟还了你”嘭的一声把独孤守信推开。
独孤守信自半空中跌落在地,摔折了一条腿,疼得哎哟连声·忽听一声惊雷似的暴喝,吓得他叫声立止,便见一金一白两道人影如飞鸿惊天,自自己身上掠了过去,霎时消失在暗夜之中,正是自家大哥与北平王世子院中本来乱斗不堪的侍卫亲卫们面面相觑,不知道现下如何是好。
一时间群龙无首,乱成一团··独孤敬烈几个纵跃,已纵到了丞相府最高楼的顶上,四下张望,见凌琛也提剑跃到了自己身边,哼一声,道:“你不是脚疼么”·凌琛笑嘻嘻地说:“小伤,忍一忍就好。”
独孤敬烈没空与他多加废话,他眼力上佳,已看清了那群黑衣人正往西逃窜·他飞身而下,清啸一声,震动相府,相府侍卫也是训练有素的,立时从四面八方,向啸声处包抄过来。
那群黑衣人对相府道路不甚熟悉,正寻路间,已听见清啸声在背后响起·为首那人反应最快,回手挥剑相撩,却依旧慢了半步,独孤将军的剑光已至眼前他心叫不好,已不及招架却见剑光在面前三寸,忽地凝势不发。
便见银光如龙,已经架住了独孤将军的剑锋··凌琛手执北平王家传宝剑,嘿嘿一笑,饶舌道:“对不住对不住,我想砍这贼子的,谁想大水冲了龙王庙……”·他几次三番捣乱,独孤敬烈就是再好涵养,也被他给惹急了暴喝一声,长剑递出,剑光如神,分刺凌琛与那为首的黑衣人凌琛剑势如风,已封住他来势;那黑衣人举刀招架,奈何独孤敬烈的剑势快得轰雷挈电一般,已闪过他手中兵刃,立时卷住蒙脸布巾,擦啦一声,撕将下来果然是自牢中逃出来的“玉面天狼”杨天威·独孤敬烈见相府侍卫已包抄上来,堵住了四方道路。
正凝神以待,准备对敌厮杀,忽然觉得身边气息一敛,凌琛已如秋叶回旋,闪在他的身侧,在他耳边一附,嘀咕道:“瞧清楚了,这才是明安郡主真正的心上人”·独孤敬烈大惊失色,一时竟凝剑不发,那倒霉孩子却还在他耳边咯咯笑道:“你一天到晚地盯着我,怎么不记得盯着明安郡主了呢”·此时的长安城中,已是火光冲天。
作者有话要说:·☆、伤痛·相府侍卫与黑衣人混战在一起·今夜既是下元节庆,皇帝与皇后都在宫中礼佛,独孤丞相朝中重臣,自然是要携夫人一起陪宴的,带走了不少相府侍卫。
又兼相府中四处火起,独孤家三公子办的这个蹴鞠赌赛邀来的王孙公子众多,因此现下府中鬼哭狼嚎一片,大批侍卫须得四处救火救人,不能前来援手;且北平府侍卫还在其中乱搅,跟武德将军的亲卫乱杀一气;因此真正能与来犯之敌缠斗的人手并不很多。
杨天威所部虽是土匪,却个个悍勇,刀剑挥舞,夺路闯关,已渐渐地往重围外突刺开去··独孤敬烈,杨天威,凌琛三人,也战成了一团·独孤敬烈又忌着凌琛,又被方才“明安郡主的心上人”一事震得心神不宁,再加上凌琛虽不在明面上相助杨天威,却东戳西砍,捣起乱来天衣无缝,闹得独孤敬烈手忙脚乱,因此杨天威竟跟这位勇冠天下的大将军战了个旗鼓相当。
独孤敬烈见状,怒火万丈,忽地大吼一声:“住手”撤剑跳出战团,对杨天威喝道:“本将军放了你,滚吧”相府侍卫们听闻,立时也撤刀后退,让出了一条路来。
杨天威一怔,见凌琛也已经退在独孤敬烈身侧,微微递了个眼风过来,立时会意,呼哨一声,带着部属跃上墙头·眨眼之间,便消失在夜色之中··独孤敬烈阴冷地盯了凌琛一眼,心道等老子宰了这群土匪,再来跟你一总算帐他大步向外门奔去,令道:“不必收拾,上马,追”·强强宫廷侯爵天之骄子·他策马奔上春明门大街,见四下里几十处火光亘天,城中居民鼠窜狼奔,到处神号鬼哭;又有乱轰轰的人流虎去豕突,更有人人执棍棒火把,砸门劈户。
独孤敬烈心急如焚,直向金光门驰去·忽见一小队金吾卫在街边奔驰,为头的见了是他,连忙过来,道:“将军,城中暴~乱,京兆尹已弹压不住,请速调禁军”·独孤敬烈惕然心惊,凌琛就是有通天的本事,也放不了那么多的土匪进城这小混帐究竟是上哪儿找来那么多的帮手思及此,转头想瞧瞧凌琛是否打算跟来继续捣乱,但是身后尽是自己的亲卫,并无凌琛踪影。
他定了定神,见那金吾卫统领还在等他下令,便道:“贼人在何处暴~乱”金吾卫急道:“非是贼人,是城中的不良人……”·一语未完,独孤敬烈已心明如镜,凌琛玩得好一手浑水摸鱼长安城冶安不力,因此常有不良人滋事生非,凌琛与明安郡主带进城的这群土匪定然是四下里放风:暗暗告知不良人等中元节夜有乱。
因此城中群氓不良早有准备,只待乱起,便乘火打劫·土匪们借机正好乘乱劫狱放人··他自身侧取出将军令信,对身后一名亲卫道:“调羽林卫过来,弹压地方。
十六卫守御皇城,不得擅离”又对那金吾卫统领道:“分头告诉城门领,关闭诸门”·诸人领命而去,独孤敬烈策马狂奔。
奔驰半日,到了城西,见道者院火光燎天,知道自己已来迟一步,更不迟疑,直向金光门奔去·便见门内混战不已,杨天威已经救出了李之荣,夺得了兵器马匹,正在与道者院留守的亲卫及城门领卫士混战,眼看已至门前,立时就要砍开城门铁锁——·独孤敬烈冷笑,喝道:“佽飞营强弩何在?”·早已被他召集起来,随在身后的佽飞营神射手们齐声应和,锵啷啷地亮出近百架铁胎铜筋的强弩来,弩上弓箭滋滋冒出火花。长安军卫发一声喊,尽皆后退。土匪们挥刀去砍劈那门上铁锁门闩,却哪里一时就能砍得断?独孤敬烈喝道:“再不投降,便将你等烧死在这金明门内”·电光火石间,不等独孤敬烈发令,忽听一架强弩机括声大作,一支利箭自众军之后破空而来,正好射在那金明门门闩之上。
本来箭头再是坚硬,也射不断那铁铸的巨大门闩·不料箭锋刚入门寸许,门内就响起了巨大的爆炸声那箭上竟带有兵部府库中都极少见到的霹雳弹门闩被炸的四分五烈,大门轰然洞开土匪们见状,欢呼四起,立刻一涌而出。
独孤敬烈顾不得细想,怒喝道:“放箭”门外有条丈许深的城壕,吊桥早已收起,土匪们逃之不及,依然会被他的火箭射杀在城壕之中·一时之间,箭下如雨,土匪们挥刀挡格。
杨天威大喝一声,自马上纵身而起,举刀便向吊桥一侧铁链斩去·忽见一条黑影在箭雨中如穿花峡蝶,后发先至,掠向吊桥的另一侧,与他同时砍上铁链杨天威臂力过人,那黑影掌中银光四射,两根儿臂粗细的链条被齐齐斩断那巨大的吊桥轰然倒下。
杨天威落回马背之上,自有兄弟为他挡格箭雨;另外那道影子却因孤身一人,避之不及,被一枝利箭射中了肩胛·杨天威失声惊呼,独孤敬烈目眦欲裂,就算是化成了灰,他也认得出来这是谁·那黑影中箭,身形微微一滞,立时纵起,带箭窜入金明门内的黑暗之处去了。
土匪们见道路已通,狂呼乱叫,纵马冲出了金光门··佽飞营统领见独孤敬烈脸上仿佛有些怔仲模样,要紧问道:“将军,可要追赶”独孤敬烈回过神来,喝道:“追”·他骑在马背上冲过金明门外吊桥,虽是在追击敌人,却心潮翻涌,无论如何也按捺不下去。
只觉得那一箭,射中的亦是自己的胸口,疼痛钻心··作者有话要说:·☆、治伤·独孤敬烈虽然率部追击,奈何土匪们出了城便如鱼得水,且四野之中,隐隐绰绰有人影晃动呼喝,拟有援军。
独孤敬烈心知黑夜之中,轻骑易中埋伏,只得下令收兵回城··回至城中,天色已微露曙光,长安城内的火光也渐渐地熄灭·独孤敬烈令各军卫巡查街市,弹压□□,自己匆匆入朝去了。
金碧辉煌的太极殿内,老皇帝铁青着脸坐在御案之前,殿中一片死寂,仿佛连殿中大柱上的云水龙纹都被皇帝的阴沉脸色骇得凝在了柱间一般·清河老王爷坐在御案之下,也是脸色阴沉。
太子,齐王,秦王等皇子俱随侍在侧,垂头而立;文武百官站立两班,咳嗽之声皆无·独孤敬烈一眼便瞧见凌琛随在太子身后的亲贵群中,他身上穿着淡金色的素罗朝服,秀雅如芝兰玉树,倒掩饰了几分苍白脸色。
独孤敬烈不敢多瞧,在殿中单膝跪下,一五一十禀报了昨夜如何遇敌,如何追击,贼人如何出城逃逸等等情形·皇帝听得极细,听到土匪是用霹雳弹炸开城门之时,皱了皱眉头。
待独孤敬烈说完,立时问道:“这霹雳弹惟国家兵库可造,土匪们能从何处得来”·独孤敬烈低头对道:“兵部由臣掌管,臣回去查点方知。”
清河王插言道:“霹雳弹来历却作不得准·臣弟在金陵,太肃在北平,都曾招揽过民间的奇人异士设造火器·只怕民间也能造出霹雳弹来·”皇帝点了点头,不再追问,令他退回班中。
又令文武百官奏对,文武众说纷纭,却无一人能说得清这些土匪们是如何神不知鬼不觉地做下这等惊天动地的大事情的·独孤敬烈偷眼看立在御阶之下的凌琛,见那少年垂头站在人群之中,肩背绷得如弓弦般笔直,自是朝会礼节如此。
但是独孤敬烈想着昨夜那一枝透肩而入的火箭,心中就仿佛要滴出血来··凌家人不离战事,不言伤痛··老皇帝听着殿中纷乱,心内烦燥,冷哼一声道:“够了”众官立刻屏息静气,垂手而立。
皇帝又与清河王对视一刻,眼睛扫过太子,齐王,秦王,忽地瞧见了太子身后的凌琛,唤道:“琛儿·”·太极殿朝会之中,皇帝如此称呼,是极重的圣宠了。
殿中各式各样的目光,羡慕,嫉妒,猜疑,防备……一下子全聚在了凌琛身上·独孤敬烈背上冒出密层层的冷汗,心道倒霉孩子你要是露了一丁点儿的破绽……你的伤,究竟撑不撑得住啊……·凌琛缓步出列,应道:“皇上,臣在。”
皇帝道:“你随太肃久经沙场,对这些匪情,可有知闻”·独孤敬烈心道杨天威是洛阳草寇,李之荣是河间悍匪,没哪个与你北平府有关,你胡乱说几句“不曾听闻”也就是了,好好将养自家精神,熬过朝会要紧……不料凌琛对道:“臣一点浅见,不敢上达天听。”
他难道真的有话要说独孤敬烈眼睛瞪得滚圆,见自己父亲与齐王,太子六只眼睛,也是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准确的说,是盯着他的嘴,不知道这张嘴究竟会说出些什么影响朝纲的话来。
独孤敬烈几乎连喉咙都要凝住了,心道凌琛你费如此心机,难道真的是为了太子如果真是这样,凌家与独孤家……我与你……·他不敢再想下去,几乎也不愿再听了。
但在静如死水的大殿中,皇帝缓慢疲惫的声音依旧回响了起来,道:“朝中言事不禁,琛儿奏来·”·凌琛低头道:“是·臣随大将军出入兵部,也曾阅过兵部积年案卷……”·独孤敬烈想你个倒霉孩子又在睁眼说瞎话,你日日装个纨绔样儿在长安城里乱逛,几时跟我出入过兵部·凌琛继续道:“……那‘玉面天狼’素日多在齐地一带活动。
可臣与大将军却是在洛阳剿获的他;虽说他是有备而来,但是臣在伏牛山见他军伍,极是齐整,想来在东都一带,也有很大的势力;且他此次相救的李之荣,乃是河间悍匪;这群匪徒又能在长安做下这等大的案子;其势实在令人心惊。”
长安城暴~乱刚止,文武百官还来不及醒过神来,自然无人能将这些瓜蔓枝节串连起来,如今听他一语道破,方有如梦初醒之感·皇帝与清河王越听脸色越是严峻,照这般看来,这已经不是土匪,而是反叛了皇帝皱眉凝思一刻,看了看凌琛,叹道:“太肃用兵如神,你家学渊源,果然也是目光如炬啊……”他与清河王对视一刻,仿佛与自己戎马相随半辈子的老臣有了默契,开言说道:“匪情既如此紧急,朝会一时也议不出对策来。
既如此,此案刑部与兵部同办,太子与齐王都到部协理,细细盘查,十日一报,必得寻到这些匪徒的下落”他叹了口气,温和慈蔼地看了一眼站在御阶下一动不动的凌琛,总算舒展了眉头,转开话题说了桩喜事,说:“今晨北平府送战报入京,道是北戎王温郁渎不日当入朝觐见。
滦川公便也到兵部,帮太子准备一番吧·”·太子忽地睁大眼睛,脸上是不敢置信的惊喜;齐王却有些不知所措模样;凌琛好似有些怔仲,却还是缓缓跪倒在独孤敬烈身边,几人一起叩下头去,道:“领旨”·皇帝退朝,百官退出殿外。
凌琛杂在人群之中,慢慢地自长长的御道迤逦而下·忽然觉得身边的文武官员都若即若离地离远了自己身边,他疑惑地一转头,便见武德将军正随在自己身后·凌琛无奈地抓抓头,心道这种人一般都有个称呼,唤作“鬼见愁”。
独孤敬烈却好似没发觉自己有那么的神愁鬼厌,只是紧紧地钉在他后面几步远,既不上前,也不落后·凌琛见百官已经在天街中散了开去,左右无人,干脆住了脚等他,道:“有话就说,有屁就放。”
独孤敬烈冷冷道:“你还没把箭头剜出来”那箭头入肉甚深,若是剜了出来,那只手臂必定举动艰难·凌琛方才在朝会上叩拜自如,自然瞒不过同为武将的独孤敬烈的眼睛。
凌琛听问,瞧他一眼,慢慢回道:“你既然抓着了把柄,怎地不去出首了我”·独孤敬烈不答,却道:“你若是骑马入朝,我这便叫亲卫备车驾来。”
凌琛叹口气,摇摇头道:“我脚伤,骑不了马·”他瞟一眼独孤敬烈,见那黝黑脸膛又被自己这句鬼话气得精彩万分·他虽是满腔的异样心思,还是忍不住笑了起来,道:“我又不是第一天骗你……你气个什么劲儿啊。”
独孤敬烈心道你从昨儿到今天,头一次肯对老子说句人话昨天夜里那些哄鬼都不信的鬼话,你究竟是怎么面不改色的说出来哄老子的·两人出了宫城,凌琛的侍卫早驾着车马过来,侍候小公爷上车。
见武德将军也跟在后面,惊得直眨巴眼睛·凌琛登上车驾,见独孤敬烈也躬身钻了进来,忍不住揉揉额角,道:“独孤将军,我坐车已经够扎眼的了……”·独孤敬烈毫不理会,对外面吩咐道:“回将军府。”
凌琛看他一眼,心道我现下想回北平王府了可不可以但是幸而凌小公爷看看车外寥落残破的街市,又看看对面板着脸的总领长安禁军的武德大将军,知道若是现下要说出这话来,便算得上是卸磨杀驴,对面的“驴”早已积了一天一夜的怒火,实也不好对付,因此识相地将话又咽回了肚子里。
车驾粼粼,车厢里的两人沉默对坐·凌琛的肩伤本就闷痛不已,此时在独孤敬烈面前,也实在没有必要再遮掩什么·因此他整个人都松驰了下来,斜倚在车厢壁上闭目养神,屏呐吐息,原本苍白的脸上,慢慢漫上一片潮红。
·一只温暖的大手忽然伸过来,摸摸他的额头·凌琛惊得睁了眼,便见独孤敬烈瞧着他问:“你起烧了,伤口有没有烧灼感”·凌琛吐一口气,含糊道:“还好。”
他中的箭簇带火,因此身上除了箭伤还有灼伤,大半个肩背都在火辣辣的灼痛·且他自昨夜到今日朝会,神经一直紧绷,几乎耗尽了精神,现在一口气松将下来,连神志都不大清爽了,哪里辩得清伤口状况·独孤敬烈经验老到,见他眼神发眩,便也不再追问,见车驾已至自家府邸,便令驾车侍卫再绕半个圈子,走偏门入内,将马车直驾入内院中去。
进了内院,独孤敬烈跳下车去,便要扶凌琛下车·凌琛推开他的手,低声道:“这是你独孤将军府……这么多人瞧着,象什么样子”·强强宫廷侯爵天之骄子·独孤敬烈瓮声瓮气地道:“我守不住长安城也罢了,难道连自己府内也把不住”·凌琛语塞,已经被他拉住胳膊扶下车来。
无奈,只得任着他半扶半抱的将自己架进了上房·独孤敬烈一面令心腹亲卫速去取匕首伤药等物过来,一面伸手去解他的腰带·凌琛一惊,伸手挡格,道:“你做什么”·独孤敬烈气道:“你还要拖到什么时候”说着已经麻利地解下他的腰带,拉开朝服,褪了中单,露出已经被血痂粘在身上的内衣。
独孤敬烈转头对侍候在一侧的北平府侍卫喝道:“多取些热水过来,还愣着做什么”·那领头的侍卫名邹凯的,是北平王在北平府军中千挑万选出来与凌琛作侍卫领的。
自凌琛初上战场,他便一直随在凌琛身边,说生死与共毫不为过·他随侍北平王世子这些年,无人比他更能领会凌琛心意,在北平府也是连北平王与王妃都要对他另眼相看的人物,现下却被独孤敬烈一喝之下晕了头,亲自跑出去端水。
一时热水端上,独孤敬烈亲手用布巾沾了热水,在凌琛脊背上慢慢擦拭,好容易才将那层被血侵透的内衣与草草包扎的绷带尽数揭了下来·便见那已被凌琛削断的黑色箭簇深嵌在肌理之中,周围的血肉都被烧灼得发乌,极是骇人。
他闭了闭眼睛,对凌琛道:“趴到榻上去,快着些”·凌琛却有些犹豫起来,道:“皇上让我今儿到兵部……”独孤敬烈几乎是咬牙切齿地低声吼道:“你还要去兵部你个倒霉孩子。
干脆上天去算了”·独孤将军的这句“倒霉孩子”不知道在心里骂了几千几万次,现下终于顺利地骂出了口,极是流畅·凌琛被他骂得直瞪眼,见亲卫已经把烧好的匕首递了上来,终于明白现下是形式比人强的时候,只好老老实实地趴在了榻上。
独孤敬烈把一块布巾递到他嘴边,示意他咬住·凌琛哼一声,道:“要是小爷叫了一声,跟你姓便了”话音未落,独孤敬烈手起刀落,匕首尖端利落地一剜一挑,箭簇叮当一声,带着殷殷血丝崩将出来,落在地上。
凌琛一把将脸埋进被褥之中闷住,险险才没有叫出声来·邹砚在旁边吓得差点儿把舌头伸出来:独孤将军这一手实在利落无比,跟老王爷比起来也不差什么,不知是多少年的功夫操练出来的·独孤敬烈放了匕首,又取了镊子过来,将涂满金疮药的一条纱罗,慢慢地塞进那鲜血淋漓的伤口之中去。
他虽动作轻柔,但手底那少年额上依旧密密的浸出冷汗来·独孤敬烈低声哄道:“疼就叫吧,没人听得见·”·凌琛吃力地回嘴道:“你……你不是人”·独孤敬烈懒得跟他斗嘴,麻利地为他上好了药。
又取过烧伤药来为他敷了灼伤之处,细细缠上厚厚的绷带,方在水盆里一面洗净满手的血污,一面嘱咐道:“我已经令人去煎凉血退烧的药了,你喝了药再睡·”·凌琛知道他还要去收拾一干烂摊子,有气无力地嗯了一声,便有侍女上来侍候他睡下。
众人正忙乱间,一名将军府的亲卫跨进门来,向独孤敬烈禀道:“将军,太子来府,说要见将军……与滦川公·”·独孤敬烈与趴在床上的凌琛对视一眼,凌琛正要咬牙支起身来,已被独孤敬烈按住,道:“你好好儿休息,我替你搪塞过去便了。”
顿一顿,又道:“你便是要助太子,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凌琛听他此言,目光闪动一霎,把脑袋缩进被里去,闭上眼睛,筋疲力尽地咕哝一句:“好。”
作者有话要说:·☆、土匪·太子梁涟在正堂上不停步地踱来踱去,心内焦燥万分·按道理太子驾临,臣子便是没有大开中门跪接,也不该令太子在厅中空等才是。
但他如今这个太子位已经摇摇欲坠,哪里还能在军权相权俱握在手内的独孤家族面前摆架子梁涟此番前来主要是为见一见北平王世子,凌琛今儿的朝会奏对,将他从“以盗案打压异已”的名声里拔了出来;又兼凌琛如今圣眷正盛,若能得他说几句话,只怕自己还有挽回天心的余地。
无论如何,他也得抓住这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他正在思虑,忽见独孤敬烈独自一人走进正堂,忍不住往他身后瞧了又瞧,却不见有旁人进来,心内一灰,明白自己此次必是白跑一趟了。
独孤敬烈行过君臣大礼,当着他的面,梁涟不好直说自己是来寻凌琛的,只得硬着头皮道:“这次匪案滋事体大,孤想着先来见一见独孤将军与滦川公——滦川公在哪里”·独孤敬烈板着脸对道:“滦川公咋儿在微臣家里扭伤了脚,方才回来身子又有些发热,令清河老王爷派来的太医瞧过了,说是咋夜受了惊吓,又冒了风寒,得静养几日方好。”
他嘴上搪塞梁涟,心里却想着那处血肉外翻的伤口,心道要是他真能被吓着,那倒好了,省了天下人多少的事儿··梁涟听说凌琛病了,毫无办法·他被身份地位拘着,不能这般随便前去探望下臣,只得胡乱问了几句,又道是北戎王入朝,要滦川公相助准备等语。
磨着想要见凌琛一面·却被独孤敬烈木着脸一一搪塞过去·梁涟见状,毫无办法,只得与独孤敬烈一道出门,上兵部收拾残局去了··这一日长安城中自是焦头烂额哀鸿遍野,自京兆尹起,六部大小官员俱忙个不休。
独孤敬烈奉皇帝命,下令城中宵禁,酉时金吾巡街,独孤敬烈率部走过长安城的大街小巷,见不少地方焦黑破败,到处都是破瓦残砖·想着那捣蛋鬼只随手挥洒,就将这天下第一的都城弄成这般模样;忍不住瞧了身边眉峰深锁,陪着自己巡街,对十日后的奏对毫无头绪的齐王梁浩一眼,心道其实那孩子说的倒确是千真万确,你便是登临大宝,也驾御不住凌家那沙场历练出来的机变万千手段。
·凌琛自然不知道独孤敬念心绪烦乱的在心中念叨了自己一整日·他日间一直烧得昏昏沉沉,稍有清醒时刻,便被邹凯灌了几碗苦得令他直咧嘴的药汁下去,终于在入夜时分出了一场透汗,方才退了烧。
见他醒来,邹凯总算放下心来,埋怨道:“小祖宗你管个闲事管得连小命儿都不要了你要真有个什么,让我怎么跟王爷王妃交待”·侍女们进来为凌琛净面拭身,重又服侍他睡下。
凌琛背上有伤,只能趴在床上,裹得象个蚕茧似的,有气无力地回嘴道:“闲事都管完了,你就算再把我唠叨出个三长两短一命归阴来,也就是个马后炮——”邹凯气道:“爷你就积点儿口德吧。
烧了一天了,还不静静的养养神呢·”·凌琛说:“我养了一天的神,把神都养家了——夜深了,你让外头的弟兄们换换岗,都回去睡大头觉吧。
将军府内外守得铁桶似的,也不知道在守备些什么·难道他们怕狐狸大仙不成”说着又打个呵欠,一副睡眼朦胧模样·邹凯见他困倦,也便悄悄的率人退了出去,自令底下兄弟换防睡觉去,不在话下。
凌琛见哄走了邹凯,又睁开眼来·他昏睡了一整日,此时殊无睡意,睁着眼睛发了会儿呆,正想着要不要唤阁子外守夜的侍女进来侍候茶水,忽听窗外树梢沙沙作响,似有风吹叶动。
他何等机警人物,立知不对,连忙阖目装睡,左手已经摸上了枕边的宝剑··不一时,窗棂轻轻一响,自窗外跃进一个人来·那人身着夜行衣,落地时悄然无声,当是武艺高强的惯家子。
他走至榻前,轻手轻脚地撩开帐子,低下头来瞧看趴在床上的凌琛,见榻上少年似已沉沉入睡,黑鸦鸦长发披散在脸上,更显得脸色苍白虚弱·连忙伸出手来,想试试他体温气息如何。
他还未碰上凌琛额头,只见那黑发间的秀目忽然睁开,灿然生光,象诈尸一般直登登地瞪了过来·那人不防,几乎要惊叫出声,连忙将一个拳头塞进嘴里摁住,差点儿砸掉了自家的门牙。
凌琛本就是要吓他,见他着了自己道儿,忍不住把脸埋在被里,笑个不住·那人气道:“还道你伤得狠了呢,原来还是这般的讨厌·”·凌琛扔开手中宝剑,支着不曾受伤的左臂,吃力地坐起身来,回道:“你不讨厌,这个节骨眼儿还不远走高飞避风头去,到将军府来自投罗网么便是真要投案自首,也该到清河王府上寻你的情妹妹去,来烦我作什么”·来人正是明安郡主的意中人杨天威,他虽与明安郡主相互倾心,但两人之间身份地位如重峦相隔,其间无数艰难险阻,哪能两情相悦听见凌琛这般胡扯,吓得摇手,压着嗓门道:“你莫要乱道,阿玖她是个清清白白的好姑娘……”·凌琛想想也是,不能坏了明安郡主的名节,便不再与他斗嘴,问道:“你半夜三更来这儿作什么不会就为了探我的病吧”·杨天威确是因为担心凌琛,才重新潜入长安城的。
他这等江湖中人,义气深重,那日见凌琛为助自己出城受伤,心中挂念不已·又道凌琛是国家勋爵,若是因伤势败露了通匪行迹,必然要遭大难·因此连夜回返,打算先寻着凌琛,再见机行事。
不料凌琛除了有些举动不灵之外,还是一般的张扬跳脱,毫无异状,他尴尬道:“既然你没事,那我便先走了,日后……”·凌琛嗤之以鼻,斜倚在枕上,道:“你当武德将军的亲卫是吃素的么”·杨天威一惊,凝神细听,果然听见暗夜中院外悉嗦有声,极似蛇鼠穿行草丛的声音。
他遇敌多矣,如何不知这是强敌环伺过来的兆头立时按住腰间刀柄,忽听门口一声轻咳,便听凌琛无奈地提高了声音,道:“好吧,武德将军……也不是吃素的。”
杨天威一怔,便见阁子外人影一闪,一个身材高大的男子转了出来,正是天下闻名的武德大将军,独孤敬烈··作者有话要说:·☆、宠溺·杨天威见状,立时想作困兽之斗,拔刀杀出门去。
还没动作,便听见凌琛在一边凉凉道:“再来三个你也不是他一个儿的对手,识时务者为俊杰,别折腾了·”杨天威瞪他一眼,喝道:“当土匪的,要识时务做什么”锵啷一声,还是把刀拔了出来,警惕的盯着独孤敬烈。
凌琛咦道:“你不识时务,那怎地明安郡主要喝水,你立刻就知道要去沏女儿香”他憋尖了嗓门,扭扭捏捏地学杨天威说话:“杯子烫,姑娘小心着些,莫烫了手……”·杨天威一张俊脸涨成猪肝样红,恨不得能立即窜上去捂住他的嘴,却又要防备着对面的独孤敬烈,一时间左右为难。
凌琛却不依不饶地揭他老底道:“明安郡主冲你笑一笑,你走路都能顺了拐,这还叫‘不识时务’杨天威我可告诉你,现下咱们俩是被武德大将军堵在这儿了。
你要再住一遭天牢我不管,但是要连累了小爷去大理寺过堂,小爷头一桩事就是把明安郡主供出来·反正我最多被问个协从,明安郡主才是正主儿呢·”·杨天威不敢置信地瞪着他,心道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可恶的人的独孤敬烈怜悯地望望杨天威,心道谁要你巴巴地回来瞧这倒霉孩子的等于是自己蒙着眼往坑里跳嘛·凌琛毫不知道自己已经让房里的两人起了同仇敌忾之心,得意洋洋地颐指气使道:“把刀插回去插回去,就照你侍候姑娘的样儿,给小爷倒杯热茶过来;大将军你去瞧瞧有什么点心没有,给小爷端来垫垫肚子。
我可是一天没正经吃过东西了·”·独孤敬烈已经懒得跟他计较了,只道:“干点心上火,你现下只能喝汤水·”凌琛气道:“上你个大头鬼,小爷要吃油酥方胜,还要夹肉馅饼,多加葱丝”·独孤敬烈不为所动,转身到房外令亲卫紧守外院,又命侍女去端滚热的肉粥来。
想了想,还是对侍女嘱道:“……加些葱末·”·他回至房中,见杨天威果然也心不甘情不愿地给凌琛端了杯茶过去·凌琛喝着茶,见独孤敬烈回至房中,便又指使杨天威道:“给独孤大将军搬把椅子过来——愣着做什么你的荐书不要了”·这一句话当真是突然其来石破天惊,正在互相戒备着的独孤敬烈与杨天威都是一愣,一头雾水的同声问道:“荐书什么荐书”问出口来方发觉自己竟是跟敌人想到一处去了,忍不住互瞧一眼,又去看那个鬼主意层出不穷的家伙。
··强强宫廷侯爵天之骄子凌琛捧着茶杯,笑得象只煨灶的猫,道:“你没有独孤大将军的荐书,如何能到清河王属下为将你不沙场建功立业,如何能向清河老王爷求娶他的爱女难道你真要明安郡主一个金枝玉叶,委委屈屈地跟着你私奔,去作压寨夫人不成”·杨天威正呆怔怔地琢磨他的话,凌琛道:“现下便是绝好机会,皇上身体不好,清河老王爷只求了推迟婚期,一直不敢张口提明安郡主要退婚的事儿。
若是独孤将军劝劝你那亲表弟,让齐王同意先提退婚;那无论你荐多少副将去,只怕清河老王爷都要笑咪咪的收将下来,还怕他奔不了个好前程”·独孤敬烈哼了一声,道:“你当天家规矩是开玩笑的么”凌琛满不在乎地道:“好了,反正这个炭篓子是小爷顶的,我就好人做到底吧——独孤将军传话过去,只要齐王肯成全了我与明安郡主,凌家再不与太子交游,如何”他翻个白眼,似笑非笑地道:“本来没影儿的事儿,被你们这般牵肠挂肚的记着。
不用上一用,倒辜负了独孤家族的一番心意·”·独孤敬烈被他噎住,慢慢地回想一番,心思渐渐明晰了起来,明白独孤家族与齐王从一开始便以小人之心,度了凌家正大光明的君子之腹。
凌琛此番入京,并不为家族仇怨,天家博弈而来,毫无协助太子之意·而捣蛋鬼此次相助土匪,也只能算是歪打正着,北平府丝毫没有卷到皇嗣继位的风浪中去·且如今之计,招安土匪,更是上上之着。
他瞧瞧凌琛,心中松快,便微微地点了点头,算是同意了··凌琛瞧瞧发呆的杨天威,叹口气,道:“剩下的,就瞧你自己的本事了,可别让明安郡主空等——小爷最多也只能为你们拖个五六年的时间。
若你到那时还没法子求得明安郡主,小爷就非得娶她不可了……”·杨天威想了半日,终于说:“小公爷为我策划妥当,我自是感激的……但是,我那些兄弟……”凌琛道:“咦,当初你们寨子里一群人都在计议要奔个前程,还想投我北平府军的劲头儿哪儿去了你若真能投到清河老王爷部下为将,招你那些兄弟当兵还不是一句话的事儿李之荣树大招风,那是没有办法。
但当初为了救他,你们江湖匪道在洛阳也能凑出那么多的军马来,他肯定不愁没路走,你就甭操这个闲心了·”·他一条一条说来,畅如流水,显是把什么都想到了,当真称得上是面面俱到。
杨天威已经被他的心计折服,挠挠头正想应下来,却见侍女们流水价进来排案布菜,只好将话先咽回到肚子里·独孤敬烈起身接过一名侍女手上的托盘,挥退房中侍女,将盘中粥碗往凌琛面前几上一放,不待杨天威开口,已冷哼出来:“小公爷算无遗策,不过可惜智者千算,还是漏了关键一处——此人被我们一路从洛阳押到长安,现下要我把他荐给清河王爷,你当老王爷是瞎的”·凌琛面不改色,顶道:“老王爷没瞎,我看你倒是瞎得厉害。
你难道没有瞧见我那一枪钻把他的脸抽得跟半拉猪头似的连明安郡主见着都吓了一跳,老王爷老眼昏花的,打哪儿认出他来呢”·独孤敬烈扶着额角,杨天威摸着腮帮子,都有点被凌小公爷这等缺德带冒烟的手段给闹的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凌琛见两人发呆,自家得意洋洋地操起调羹来喝粥,刚塞了一口,就被烫得差点儿跳起来·幸而独孤敬烈眼明手快,一把按住险些被他掀翻的榻上小几,才没让他把那一碗滚烫的热粥泼到身上,免了凌小公爷再添一处烫伤。
他无奈地对杨天威道:“既如此,今儿晚了,便在我府住下吧·我明日与你荐书,送你出长安城便了·”·杨天威看看凌琛,凌琛正哈嘶哈嘶地吸着凉气,忙里偷闲地冲他点了点头。
杨天威起身,冲独孤敬烈一抱拳,正要出门,忽又转头看着凌琛,肃然说道:“李之荣托我转一句话与小公爷:自今往后,凡小公爷有差遣,他水里水里去,火里火里去,决不皱一皱眉头”凌琛挑挑眉,塞了满嘴的食物,含含糊糊地道:“既如此,我心领了。”
独孤敬烈扫一眼杨天威,伸手作了个“请”字,领他出门安置··他重回凌琛房中,见凌琛还在毫无形象地狼吞虎咽,他右手不便,左手倒是一样的灵活,自是在战场上练出来的功夫。
独孤敬烈见他把粥喝了个底朝天,道:“就饿成这个样子”亲手又为他盛了一碗··凌琛抬起头来,鼓着腮帮子怪模怪样地一笑,问:“你安顿好杨天威了”·独孤敬烈在他榻边的椅中坐下,点点头。
凌琛一时间却没有再说话,脸上似有些怔忡模样,半晌,忽道:“你……怎地就这么轻易的应了我”·独孤敬烈一怔,明白过来他是在说自己方才应许给杨天威荐书的事情,见他神情古怪,倒有点儿摸不着头脑了,道:“凌小公爷什么都算计好了,我除了应下来,还能怎样”·凌琛皱眉,脸色有些苦恼,说:“你应得太也容易,小爷我找不着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感觉。”
独孤敬烈又气又笑,道:“你当这是在打仗不成”·凌琛抬眼看他,眼睛忽然明亮无比,道:“若不是,你这般防着我相助太子作什么”·独孤敬烈一时语塞,凌琛叹道:“好吧,你也不算是在防着我……你要是真处处提防着我,杨天威他们根本逃不出长安城……你实在是很纵容我了。”
他直勾勾地盯着独孤敬烈,问:“为什么那怕怀疑我是你的政敌,你也敢这般手下留情么”·独孤敬烈长长地透出一口气来,他本就不擅言词,如今对着那双晶明秀目,更是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半晌,见凌琛还在盯着自己,仿佛不得答案,不肯罢休一般·只得叹了口气,象是要掩饰自己的尴尬一般,伸手胡撸了一下自己的头顶,道:“你就是闯下天大的祸来,我又能将你怎么样我一直将你……瞧作我自已的弟弟一般……”他瞧着他,仿佛又看见了当年那个常常藏着满壶蔗浆,偷偷趴在校场门外,等着自己下操散队出来的小家伙;又想起自己当年自北平府回到长安,头一回见到了庶母身边的两个弟弟,正在拳打脚踢着自家的奶娘与侍女。
自那一刻起,他便刻骨的思念起了北平府,想念起了那个鼓着嘴唇为自己吹拂伤口,小小的吉祥果……、·这一思念,便是十年的时光··凌琛却在想着独孤家的几个少爷的形容,满脸的哭笑不得,气道:“就你家那两个活宝,拿来比小爷”他轻松地微笑起来,低头搅动着碗中的粥,瞧着雪白粥汤里那翠绿欲滴的葱末儿,道:“我可听他们说了,他们怕你这个死人脸,比怕你那个笑里藏刀的老爹,还要厉害……”·独孤敬烈彻底无言了,这俩活宝不但把自己卖了,还把自家大哥也给卖了·作者有话要说:·☆、北戎·不出凌琛所料,齐王,独孤皇后与独孤丞相听说了他与明安郡主有情,立时以为是向凌家卖好的机会,便都点头应下了退婚一事,独孤皇后笑道:“凌家人的风流种,倒是一脉相承。”
独孤丞相却看得比她更深远,道:“风流又如何自有国家法度·”·独孤敬烈下值回府,把这番话转述给凌琛,道:“大概你替明安郡主挡不了几天了,姑母与父亲都有意让你尚永庆公主呢。”
凌琛正在廊上斜倚坐榻,半靠熏笼,裹着貂裘烤火赏雪,听言,问:“永庆公主是美人儿么”·独孤敬烈闷闷一气,这个倒霉催的风流种·幸而凌琛还记得点儿与杨天威的义气,又道:“这样说来,明安郡主还是有些麻烦……”他想了想,看看独孤敬烈:“要不,你来”·独孤敬烈差点儿背过气去,凌琛捧着一盏热气腾腾的杏酪,自顾自思索道:“按理说,你们俩倒也配得过……你也有爵位在身,是总领禁军的大将军,又是国戚,勉强还说得上是亲上加亲……不过你这一把年纪的,倒是拖不了几天,就得娶郡主过门……到那时候,是你砍死杨天威呢,还是杨天威砸死你呢”·独孤敬烈恨不得先把他吊起来打死算了·侍从搬来坐榻,独孤敬烈在凌琛身侧坐下来陪他闲散,忽地瞧见凌琛倚坐的榻边,放着小小一架红泥火炉,炭火劈啪;炉上铜鼎之中,水泡翻滚,温着一壶梅酒,酒香温润,在漫天遍野的大雪中生发弥漫开去,泌人心脾。
他眉峰一皱,盯住凌琛,心道你现下还敢喝酒不用老子动手,你那个侍卫统领就能把你给念叨得发了疯··凌琛瞧见他的目光,哼了一声,道:“你跟邹凯都象防贼一样盯着我,这不准吃那不准喝的,小爷只能闻闻酒香了。”
说着伸手自身边一个瓷罐里掏了一把黄灿灿的东西,狠狠地往廊下扔去,白茫茫的雪地里,立时洒下一片淡金·院子墙边,树梢之上早停了十来只翅膀冻得乍毛的鸟儿,见状立即展翅飞了下来。
独孤敬烈看得清楚,那是泡好的小米,心想这家伙果真是小孩子脾气,问道:“要捉鸟儿”·凌琛摇摇头,道:“就喂喂·”他见那些鸟儿乍着翅膀,在黄昏里的雪地里冻得蹦来跳去,还在不停嘴的抢着小米,又扔了几把出去,道:“这是今冬的头场雪,可是来抢食的鸟儿,可真少——城内外的饥民,都快把它们捉光了吧”他嗅了嗅身边郁郁生发的酒香,道:“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诗圣所言不虚·”·独孤敬烈心道你既然知道这些大道理,何必还要这般浪费老子自南疆辛苦寻来的好酒·凌琛续道:“太子,齐王都发私库赈济灾民;皇后更是捐了百万贯脂粉钱,在慈恩寺等佛寺赈灾——灾荒年年有,帑币年年发,粮仓年年开,可是天下的流民,却越来越多了……”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道:“北戎王就要入朝了,若让他瞧着大浩如今的情形,只怕……”·独孤敬烈安慰道:“自开国以来,入朝晋见的不止北戎一国,皇上胸中也自有丘壑,鸿胪寺也有妥当安排,万不会叫他小觑了去。”
凌琛摇摇头,道:“你不识得北戎王,不知道他性子……他蜇伏数年,一飞冲天,杀兄轼母,将弟弟们尽数屠了个干净……这种人,岂是做了花团锦簇的表面功夫,就哄得过去的”他青郁郁的韶秀双眉拧将起来,似峰峦堆聚,秀雅如画;点漆星眸中波光流动,显是思绪万千。
修长手指无意识地摩梭着银盏边沿,指尖沾着了一星儿酪浆,随手便送至嘴里吮了一吮·独孤敬烈瞧得又气又笑,道:“多大的人了,还要舔手指”伸手便去取一侧熏笼上烘热的巾帕。
凌琛很自然地伸过手去给他擦拭,一面翻白眼道:“你倒越来越象我母妃了,什么都要管·”独孤敬烈将他微凉的手指捂在热帕之中,瞧他一眼,道:“你现在这个样儿,敢让王妃知晓”凌琛伸伸舌头,道:“不敢。”
两人言笑晏晏,仿佛又回到了从前·倒令远远侍卫着的邹凯等人都吃了一惊,几时见过自家主子这般与人亲近过·殊不知,他们不过是延续上了十年前的无忧无虑时光。
两人喂鸟赏雪,谈论着北戎王温郁渎,独孤敬烈道:“我年初方在兵部邸报中看到他即位消息,但却听说他其实早已杀了北戎先王,为何迟迟不肯称王”凌琛道:“他几位兄弟,皆在壮年,又皆有兵马,岂能服他因此他虽杀了兄长特律,却不敢发丧,将他兄长的尸体用盐腌制起来,瞒了一月有余,借兄长召见之名,诱杀了两名兄弟。”
两人都是武将,说起这等惨酷事体也如谈天一般,轻描淡写·凌琛继续讲道:“其余几名兄弟都被他吓得乱了阵脚,有两人觉得势不如人,只好投降,温郁渎假意收纳了他们,没多久也就将他们斩草除根了。
另一名叫阿勒勃的仓皇逃走,温郁渎派人截杀,听说最后将他淹死在了北戎南边的木仑河中··“他得位不正,其嫡母漱蛮枝心伤几名亲生儿子之死,也不肯为他正名。
他大怒之下,诬陷漱蛮枝与先王特律有不伦之事,将漱蛮枝双手缝在牛皮之中,活活烧死在老王的灵位之前·”·强强宫廷侯爵天之骄子·独孤敬烈嗯了一声,这些事体他也大略听说过,却不曾有凌琛说的这般详细连贯,点头道:“国内杀了这许多的人,难怪北戎这两年安静了不少。”
凌琛微微一笑,道:“不错,北戎贵族几乎被他杀了大半·北戎游牧为国,最重部族,我父王本以为他血洗各部贵戚,北戎定要内乱不休,不想温郁渎那人实在有些手段,竟威逼利诱并举,震慑住了北戎几大部族,统率得军队不散不乱。
我北平府其实早已瞧准北戎内斗之机,想要乘他军心不稳之际,一战而定乾坤·他却依旧敢与我北平府决战宣化府——我奉父王之命,率北府精骑抄了他的后路。
这般不利时机,他竟依旧稳住了军心,不肯突围败逃,结骑阵与我北平府军死战数日,虽最终求和,却始终不曾乱了阵脚·”他长叹一声,道:“我北平府粮草不继,不能久耗,虽是胜局,也只能与他会盟讲和……所以父王始终不信他此番肯老老实实地入长安归附。
此人豺声鹰视,是阴鸷枭雄,非偏安之人啊……”·独孤敬烈听他感叹,微微皱眉,问道:“你对他知道的如此清楚,与他有过交往不成”·凌琛瞧他,依旧是那副散漫不经心的笑模样,目光中却带上了赞赏之意,点头道:“嗯,我曾因缘际会,送过他一副熊胆——那时候,他还只是北戎王身边一个出身低微的庶子,连北戎部族里身份稍高一点的贵族,也瞧不起他。
“否则,他也不会大雪天偷至北平府军势力所控的深山之中,去猎熊取胆了·”·独孤敬烈打断他,问:“大雪天,深山——那你又跑到那里去做什么”·凌琛被他的洞察入微噎住,见他又在鼓着眼睛瞪自己,气道:“你管我爱听不听,小爷不讲了”·独孤敬烈吃不住他耍赖,只好闭嘴,凌琛满意续道:“熊瞎子窝冬,向来是不会出窝的。
非把它激得暴怒,不会出来·而它越怒,熊胆便被热血胀得越大,那时若能乘热取胆,入药便极是效验如神·那时正是凌晨,我隔着两道山梁,也听见那熊吼声震天,知道那熊定是暴怒如狂。
敢去猎杀这样疯熊的人,倒真是不要命的了··“果不其然,待我赶到那片林间,见一头一人多高的大黑熊正撕扯着一个人,四周横七数八,还有好几具尸首,都被黑熊抓挠撕咬得不成模样了。
“我瞧那黑熊模样,已是狂性大发,口中的人也是不能活的了·我早已弃马,身上又穿着雪貂裘衣,隐在林间,并没被黑熊发现·见机连忙跃上树去,心道便是救不下那人,也要杀了那伤人的黑熊。
“野兽的知觉最是灵敏,本不当让我神不知鬼不觉的靠近·可那头畜生疯得厉害,拼命撕咬自己爪底下的人,竟完全不曾发现我已经自树上爬了过去·我知道熊头骨极硬,便是自上而下砍它脑袋,只怕也不能一击毙命。
干脆瞧准它颈上脊柱,一剑剌了进去·那熊不防头顶有人偷袭,脊柱一断,连吼也没吼出一声,就趴了下去··“我刚跳下地来,便见那熊又动了起来。
倒吓了一跳,心道这般致命的伤势还不死,莫不成不是野兽是妖精却见那熊尸耸动一回,便移了开去,一个满身是血,高鼻深目的北戎人在下面艰难地挣扎蠕动一刻,便也动弹不得了。
手中竟然还紧紧握着一副热气腾腾的熊胆原来那被熊撕扯的人竟然未死,还能在我杀了熊之后,立时剖开熊腹,割了熊胆下来··“这般舍命不舍财的主儿,我平生倒是头一次见。
见他已经昏死过去,知道若不救他,这冰天雪地之中,只怕立时要冻成了一根冰柱·只好脱了貂裘与他裹上,把他拖到熊洞中去了··“我在熊洞中生了火,为他察看伤势。
原来他穿了生牛皮护甲,因此才能在熊爪下多支持几个回合·不过他能与疯熊肉搏而不死,武艺倒也是挺瞧得过的·我是偷溜出来为母妃猎雪狐的,自然要带酒带药,便为他裹了伤口,灌了几大口药酒下去,终于算是把他从鬼门关前拉了回来。
“他醒过来的时候,已是傍晚·我正在发愁回去营地晚了,又要挨父王的马鞭子,见他醒了,想着总算是能卸掉了这个大~麻烦·便又灌了他几口热酒,他被我呛了个半死,却还记得赶紧去摸他那用来装熊胆的牛皮袋子。
“小爷拎着袋子在他眼前晃,道:‘是找这个么听说北戎王那老不死的已经快要一命归阴了,国中巫医开出来的药方中,次次都要有这一味生活熊胆。
因此你便到我北平府军眼皮子底下来猎熊这马屁拍的倒是山响,将自家性命都搭上了大半条·看来你所图谋的位置也是不小,当是哪一部的王子了’·“他见我看穿他来路,倒也不惊慌,道:‘北平王世子眼力不佳,有这么狼狈的王子么’我刚要骂他还敢糊弄我,他却坦承道:‘我没资格作统领一部的王子,自然也无权无势,报不了世子的救命恩情。
世子若要取了这条命去,便请动手;若不取我性命,便请将熊胆一并赐还·’·“我被他这牛筋脾气弄的没法子,懒得多加理会,干脆给了他熊胆,顺便教了他一句汉话,便将他踢出了山去。”
独孤敬烈好奇问道:“你教了他句什么话”心知肯定不会是什么好话··凌琛探身把罐中的小米全倒在了廊下雪地里,很豪爽地说:·“棺材里伸手,死要钱。”
作者有话要说:·☆、酒宴·北戎王温郁渎的汉话大约是因为受了凌小公爷指点的缘故,颇为精通·入朝觐见之时,并没有要鸿胪寺的译语人通译,而是很干脆利落地用汉音朝拜天子。
因此朝中百官皆称颂北戎王的汉学水准高妙,话意通畅,引经据典也颇为合宜,自是心慕我天~朝上邦之故·这么百般奉承下来,连老皇帝那皱纹遍布的脸上,也泛出了一丝笑影儿。
对于被烦忧国事折腾得筋疲力尽的老皇帝来说,这已经算得上是“龙颜大悦”了··觐见仪式结束后,皇帝下诏赐宴麟德殿,太子代天子设宴,齐王,燕王,北平王世子诸贵戚皆列席作陪。
独孤敬烈总领内卫,此时正佩刀卫护在皇帝身侧·听闻皇帝诏令,心中叹气,知道那小酒鬼被自己逼着戒了这些时日的酒,今儿算是要开斋的了··果不其然,温郁渎在与太子,齐王对饮几杯之后,忽地离座走到了凌琛面前,笑道:“我与世子是旧识,换大杯来”凌琛微微一笑,起身应道:“北疆男儿,哪有用杯子饮酒的道理拿巨觥来”齐王梁殷闻言,喝了声彩,起身过来,道:“既如此,我心羡北疆男儿雄姿,也陪两位一觥。”
温郁渎瞧瞧梁殷,目光一扫而过,又重注回凌琛脸上,笑道:“多谢齐王厚爱,可是我与世子,却不是喝一觥的交情·”·一时巨觥呈上,三人各端一只,碰一碰,仰头便喝。
那巨觥象个小盆儿似的,又大又深,足有一升之量,温郁渎与凌琛如长鲸吸百川般,杯到酒干·两人互相照了照杯底,梁殷方放下袖子亮了觥底·坐在上首的太子微笑插言道:“这是御宴清酒,后劲虽足,入口却绵软,只怕北戎王不欢喜。
孤已命人备了极烈的烧刀子,北戎王可要尝尝这家乡风味”·温郁渎与凌琛同声叫好,梁殷瞧了太子一眼,见宦官们已将酒坛抬了过来,便冲拼酒的两人打了半躬,笑道:“我不敢与两位争量,甘拜下风,为两位斟酒便了。”
说着,放了酒觥,转过身去,亲手去接一名侍女端上来的酒壶·那名侍女低着头举高托盘,金色步摇微微一晃,在流苏撞击的细碎声中,低如蚊蚋地笑道:“三哥,你不跟他们喝了”·巡卫殿上的独孤敬烈瞪大眼睛,太子呛了口酒在嗓子眼里,没敢咳出来,那侍女居然是永庆公主·殿内阶下侍宴的文武官员也有不少,大都停了杯盏,饶有趣味地瞧着首席上的几名贵戚赌酒。
梁殷不动声色地取了酒壶,笑着转回身来,宽大袍袖裹挟起一阵微风,遮住了身后的妹妹,对着瞧着他的温郁渎和凌琛笑道:“两位请·”凌琛对温郁渎笑道:“如此,本爵僭越了。”
自温郁渎手中接过巨觥,亲手递到梁殷面前·梁殷笑着为他斟了满杯·两人动作身形,将温郁渎的视线遮了个严严实实,永庆公主借机敛首低眉,退至一旁。
独孤敬烈微微皱眉,永庆公主是独孤皇后幼女,身份贵重无比,自小长在深宫,非如自己这样贵戚,不能识得她容颜,因此百官无人认得出来·可凌琛初入长安不久,从未与她见过一面,倒是见机得快。
——这份温柔体贴的功夫,是天生的,还是自哪里的章台柳边悟到的·温郁渎的目光丝毫不曾在侍女们脸上停留,只盯着凌琛和凌琛手里的酒。
凌琛端过巨觥,他立时接过,与凌琛连干数觥,席中众人先还喝彩,现下满殿内已是鸦雀无声,连斟酒的梁殷瞧得也有些乍舌,放了空酒壶,又取了一壶新的过来,笑道:“我竟不知道这究竟是点得着火的烧酒,还是白水了。
两位也当真好酒量·”·温郁渎笑道:“北平王世子是海量,孤早就知道,不是烧刀子能喝得醉的·”凌琛斜眼瞧瞧他,笑道:“本爵的本事,北戎王自然知道得清楚。
岂止是喝酒”·这是在说温郁渎败在他手中的事情了·京中的人知道的不甚清楚,但是独孤敬烈是听凌琛讲过的·凌琛率北府精骑冒充步兵,昼夜冒险穿过燕山北麓,袭了北戎一部的马场,得了马匹,立时上马,回师抄了在宣化府与北平王激战的温郁渎的后路。
温郁渎本要借北戎骑阵再与北平府军对峙,奈何却被凌琛率精骑闯阵,一箭射杀了他的马,将他摔下地来,一时间军心大动·北平王乘势进军,连挫他的兵锋,斩首数千,逼得他不得不收拢败部求和。
北平府军威所至,天下无人不望风授首··所以北平王世子先入长安城候着北戎王,挟胜者之威,凭军锋之厉,令北戎人不得不在大浩的御阶之下,老老实实地屈膝低头。
凌琛瞧着温郁渎温润微笑,那是王公贵胄自小教养出来的修为礼仪,目光深处却隐隐透出北府军锋的肃杀寒意,温郁渎再是神色不变,桀骜笑容也在这森森美目的注视下凝滞了起来,象个面具一般地套在脸上,将酒觥放回了跪着捧盘的宦官手中:·“孤岂敢小觑世子今日是皇上赐宴,不可失仪。
待日后孤再与世子痛饮我北戎出产的美酒,一醉方休,如何”·凌琛微微颌首,笑道:“既是北戎王抬爱,本爵焉有推脱之理”·几人回至席上,温郁渎便向太子施礼,邀请观赏他带来的北戎歌舞。
这也是题中应有之义,太子点头应了,殿中的太常舞乐便退了下去,北戎舞女们半裹纱罗,缨络为裳,花冠俨然地飘入殿中·梁殷与独孤敬烈交换个眼色,又不着痕迹地瞟了已经退在他身后的妹妹一眼,猜想这好奇的丫头定是为了瞧这幕稀奇,才假扮侍女偷溜到宴会中来的。
却见那低着头的娇柔女儿,发髻遮了脸面,珠花挡了容颜,只有宫装上露出的一段修长颈项,才瞧得见一抹微微的红··殿中舞随乐起,渺渺天音中异族舞女们流风回雪般舞动起来,玉臂赤足,回旋过处,无数缨络闪动,琅如珠玉。
梁殷斜眼瞧见妹子又红着脸在偷瞧殿中,便悄悄勾一下手指,示意她上前来为自己倒酒·永庆公主低了头捧壶上前,三皇子便在靡靡音乐声中低声劝说:“永庆妹妹,你还是回去吧。
过两日我大浩与北戎在飞龙院击马球,我再带你瞧新鲜便了·”·永庆公主听他劝告,低应了一声·独孤敬烈早已向殿中侍候的宦官授意过了,便有一群侍女进来为达官贵人们的坐席旁的香炉奉香,另一群侍巾的侍女们退下,永庆公主乘机杂在这群侍女们中间,退出了殿外。
上席间的太子目光扫过来,瞧这一幕宫帷不修之举,齐王很坦然地对上他的眼神,太子立刻避了开去,东瞧瞧凌琛,西看看温郁渎,又低头去盯着阶下侍宴文武·反正哪一根都不是他的救命稻草。
太子的茫然无措,有眼睛的人都瞧得见·凌琛虽然喝得象个酒坛子一般,一身的酒气,宴罢回府,在马车里醉眼朦胧的时候,却还记得对独孤敬烈评论说:“长安城里的衮衮诸公,当真是一个比一个凉薄。
太子这堵墙还没倒呢,便都已经在等着下脚了……”·独孤敬烈气他灌了那么多的酒,肩上未愈合的伤口准要灌脓,不想理他··强强宫廷侯爵天之骄子·凌琛不是他的两个活宝弟弟,丝毫也不在乎他生不生气,只靠在他肩上要睡不睡地问:“如果……太子被废,将来齐王……还有你们独孤家族……会留他一条活命吗”·独孤敬烈揽过他的头枕在自己臂上,让他躺得更舒服一点儿,闷声闷气地道:“我不知道。”
“当然,你就是个给独孤家族当杀人刀的命·”凌琛说:“万里江山一局棋,你我都是棋子……不过无论谁要下小爷这颗子,都得落到北疆那头去,跟温郁渎那蛮子厮拼幽燕诸州……所以待温郁渎觐见完毕,我也就回北平府去,再不到长安这个是非窝里来了……”他睁眼看看正低头瞧他的独孤敬烈,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那张毫无表情的刚毅脸庞,喃喃道:“只有你还要呆在长安……这么好的将军,却不得战场厮杀马革裹尸,可惜了呐……”·独孤敬烈无言地抚摸他滚烫的额头,两指叩上他的太阳穴,为他轻轻按压。
凌琛舒服得又闭上了眼睛,不一会儿,便在马车粼粼声中鼻息绵长,沉沉睡了过去··独孤敬烈有些苦恼地瞧着他,心道你倒睡得踏实,难道等会儿还要老子抱你进房,那成个什么样子——转念一想抱就抱吧,老子自家的府邸,有谁敢说什么·反正,十年前又不是没抱过。
因此独孤敬烈忍受着自已亲卫与北平府侍卫们或怪异或怜悯的目光,将那个睡得踏实的家伙打横抱起,抱进了府门·将他放至榻上,轻手轻脚地为他解了冠带,散了头发,扶至枕上,又召来侍女伺候,方才放下心来出了门。
甫一出门,却又想起一件事来:那北戎王温郁渎,跟这捣蛋鬼,究竟是喝几觥的交情·他转头看看那缃帘低垂,侍女们俱屏息静气侍候在外间的卧房,只得无声地透了口气,轻手轻脚地离开。
——便是天大的事儿,他也不愿扰了他好梦沉酣··作者有话要说:·☆、马球·三日后皇帝率王公贵族驾临飞龙院,观看大浩与北戎赛马球·原本只是鸿胪寺为扬军威,安排下十六卫中精于马球的卫士为皇帝与北戎王表演马球比赛。
不料温郁渎入京后听说此事,仿佛大感兴味,对鸿胪寺卿说自己也极喜爱击马球,身边诸卫都是马球好手,请求能与大浩马球手们一较高下·鸿胪寺上奏太子,太子不敢做主,问了皇帝。
皇帝倒是极有兴致,一口答应了下来·下令平整飞龙院马球场,遍洒清油,夯实地面·又令太仆寺在上驷院中遍选好马,为击球卫士制红色锦袍,备七宝香球,梨木豹皮球杆,只待与北戎人球场竞技。
这等盛事自是罕见,因此飞龙院外那千步方圆的马球场外,早被宫中宦侍,及有份进宫的贵官侍从们围了个人山人海水泄不通··这一日是个冬天里难得的暖阳天,阳光普照,北风轻寒。
北面高台上的敞殿里早布下皇家及百官坐席,居高临下眺望全场,将马球场上的驰骤击拂,东西驱突都能瞧得清清楚楚·皇帝率着贵戚百官,与北戎王相携在正殿中坐了下来。
太常乐工们擂鼓助威,奏起教坊龟兹大乐,气势雄浑,直入云宵·老皇帝被这火热积昂的气氛所感染,满面微笑,兴致勃勃地与身侧的温郁渎谈论着马术,品评着球场两边准备上场的马队与骑手。
身边侍候着的几个儿子瞧见老父如此的有兴致,也奉承起来,杨殷便拉着燕王杨浩下去挑选马匹,道是若要换人,哥儿俩也能借此彩衣娱亲一番··独孤敬烈虽然马术精湛,但他生性严肃,不好游戏,因此并不擅击球。
他看着杨殷杨浩哥儿俩都在马球队的马厩中检视马匹,命人准备锦袍球杆,作诸般准备,便连忙对他毕生所知的最高明的马球手警告道:“你给我老实在皇上身边呆着,不准瞎胡闹”·凌琛箭袖锦袍,马剌长靴,一身利落地往马厩深处走去。
听他跟在自己身后唠叨,转过头来瞪着眼睛说:“说话要讲良心,小爷一向规规矩矩的,哪有瞎胡闹过”·独孤敬烈心道你还敢跟我提“讲良心”下次到了道者院小心被佛祖捉着下拔舌地狱去他粗声粗气地质问道:“你没打算瞎胡闹,今儿早上怎地叫邹凯把你的伤口缠紧实些,又是为的什么”·凌琛从来都懒得编谎骗他,这回也是一样:“暖和呗。”
独孤敬烈手掌按着腰间粗糙的鲨鱼皮刀鞘磨梭个不休,直想要抽他·凌琛挨着马槽去检视马匹,独孤敬烈只好跟在他后边,不死心地继续念叨劝说:·“你个倒霉孩子……你不准下场”·凌琛说:“你当真是那个据说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死人脸的武德将军”·独孤敬烈想要不老子还是去出首了你算了,把你关到大理寺去总胜过让你带着伤去打马球·凌琛好似知道他在想些什么,在一架马槽边停了下来,伸手梳理着自里面伸出头来的一匹枣骝马修剪得油光水滑的三花鬃毛,冲他安抚的一笑,道:“放心吧,小爷也就是个以防万一。
你们十六卫要是玩得好,我才不下场呢·”·独孤敬烈问:“什么万一”·凌琛说:“小爷就看不得北戎人在我面前耀武扬威,怎么着吧”·独孤敬烈好言劝道:“只不过是游戏……”·凌琛冷笑道:“你当真以为就是个游戏”他眯起眼睛,自马厩的窗栏处望出去,远远地眺望北台敞店上的人丛,道:“温郁渎今儿穿的是麂皮长靴,你瞧见没有”·独孤敬烈一怔,问道:“他要做什么”·凌琛哼道:“能做什么考量你们禁军的马上本事——北戎最重骑射功夫,小孩女人都是马术高手。
连我北府军,也只有父王亲手挑选训练出来的精骑,才堪堪能与他们的骑兵对阵……”他伸手自侍候在一侧的马夫手中接过一簸箕的精料来,亲手喂那枣骝马吃食。
枣骝打个响鼻,向他摇头摆尾一回,便连忙将嘴鼻都埋进了饲料中去·凌琛笑着搔搔它的鼻梁,赞道:“乖·”又在簸箕中洒了一把玉米粒儿··独孤敬烈没心思理会他逗马,只道:“中原广阔,地势万千,岂是光凭骑兵就能所向披靡的温郁渎这等心思太小家子气,你理会他作什么”·凌琛伸出一只沾满饲料的手,赞赏地拍拍独孤敬烈的肩膀,顺手在他胸口上擦了擦,笑道:“大将军说的不错,可我当初是袭了他的马场,釜底抽薪,才令他的骑阵后劲不继。
他自然要心有不服,想要在皇上面前找回场子来·北戎人就有这强者为尊的毛病儿,否则温郁渎岂会使出那等大杀四方的手段,震慑部族呢·”·独孤敬烈被他的脏手抹得金甲上全是苜蓿草末儿,气得直瞪眼,因怕君前失仪,只好赶去最近的飞豹行营中整理甲胄。
又对过来听令的飞豹骑领卫令道:“去对弟兄们说:今儿的马球赛,便是把北戎人全部撞死,也得给我赢下来”·凌琛见独孤敬烈被自己气走了,幸灾乐祸地作个鬼脸,拍拍枣骝马的鼻子,向马夫叮嘱几句,便出了马厩。
命侍候的宦官取水来净了手,独自一个儿溜溜达达,马剌叽叮,向北面看台走去··刚走至看台之下,阶沿处忽地转出一个锦袍玉带的人来,向他作了一揖,笑道:“见过滦川公。”
凌琛抬眼一看那俏眉秀眼,吓了一跳,道:“永……”那人以为他要叫将出来,满脸惶恐,幸而凌小公爷话到嘴边已转了过来,还礼道:“……公子……”·那人柔声笑道:“天下有姓永的么”·凌琛面不改色地道:“我叫的是容公子。”
那人噗哧一笑,连忙用袖子掩住了脸·凌琛瞧得在心中暗暗叹气,心道那有男人笑还要遮脸的你便是穿了男装也不象男人,真该先跟明安郡主好好学上一学,再溜出来瞧新鲜的好。
来人便是永庆公主·麟德殿宴后,独孤敬烈自然要将她的身份告诉与凌琛知晓,因此凌琛一见之下便认出了她来·当下问道:“……可是来寻齐王殿下的他还在马厩挑马呢。”
永庆公主道:“我知道,可是他总也不来……要么,滦川公你行个方便,带我上去我跟着三哥也太扎眼,太子哥哥老盯着我们呢。”
·凌琛笑笑,道:“既如此,请吧·”·两人走到阶边,台下卫士认得滦川公,持戟行礼放行·凌琛向永庆公主点点头,低声道:“恕臣放肆了。”
迈步走到前面,永庆公主抿嘴一笑,跟在他后面,拾阶而上·在他身后问道:“听玖姊姊说,你的字是子谦”·凌琛听问,知道定是明安郡主讲与这小姐妹知晓的。
心道只要你们叫了我的字,便有一堆的麻烦事找上门来,收拾烂摊子这等事,还是塞给武德将军比较好·因此含糊应了一声,低头上阶·永庆公主却又笑问道:“献琛执贽,因此这字可是取了‘谦谦君子,温润如玉’的珍宝之意”·凌琛道:“是,公主好学问。”
永庆公主见他尽是奏对格局,大感无趣,只得不再多说··两人到了台上敞殿之外,凌琛止住宦官报名晋见,本想带着永庆公主神不知鬼不觉地溜将进去。
不料两人刚要绕至后殿,北戎王温郁渎忽地回过身来,一眼便瞧见了他,笑道:“我还以为北平王世子也下场去了呢,原来没有”·殿中所有的人的目光都投向了两人,凌琛心道这不是更扎眼了么只得硬着头皮微微侧身,尽量挡住永庆公主,上前向皇帝叩拜道:“臣叩见皇上。”
皇帝微笑道:“罢了,琛儿今儿不下场么”·凌琛起身笑道:“十六卫里多少好手,臣就不献丑了·”老皇帝听说,和蔼笑道:“既如此,到朕这边来看击球吧。”
凌琛听说,便谢了座,在皇帝身侧座席中坐了下来,偷偷斜眼,便见永庆公主已经避到齐王的座席上去了··温郁渎在皇帝身侧的次席上坐着,瞧凌琛一眼,笑道:“皇上,中原人说话,为甚的总好拐弯抹角小王在北疆,还不曾见过有马上功夫能胜过世子的人呢,怎地叫作‘献丑’”·这话是对皇帝说的,却又捎上了凌琛,凌琛不便在皇帝面前插话,只得低头不语。
皇帝笑道:“琛儿自然是我大浩的千里驹·不过今儿朕的几个儿子也要下场,北戎王乘便也品评一番他们的功夫,如何”温郁渎笑道:“小王遵旨。”
瞧瞧凌琛,又道:“既如此,小王也想请道旨意,过会儿下钞献丑’一番,皇上可答应”·老皇帝极快地与身边的凌琛交换了一个眼色,对温郁渎点头笑道:“极好。”
作者有话要说:·☆、比赛·太常乐止,球场上瞬间安静了下来·老皇帝微微点了点头,独孤敬烈上前半步,喝道:“擂鼓”十六卫守军同声应和,声音震天动地。
北台上立时数面红旗翻卷,上百架偈鼓在球场四周同时擂响,十二对战马奋蹄长嘶,马蹄声伴着鼓声的的奔入场中,骑手们驱马绕场一周,在北台前下马参拜天子··皇帝缓缓抬了抬手,独孤敬烈喝道:“礼止,开赛”军士们长声传令接令,台前的红旗瞬间划落,立时又挥将起来。
骑手们随着红旗的舞动跃上马背,分作两队;大浩着赤红,北戎着墨绿·一名飞豹骑单手着挈销金令旗,催马泼刺刺直驰入场,旗尖一垂,手中已抛出一个拳头大小,镂金彩绘的七宝香球。
球儿轻巧如流星般骨碌碌直上半天来高·场边十四架画角齐吹,飞豹骑高高扬起令旗,纵马出场·两边红绿骑手已风驰电挈般自四周围涌过来,数根球杆挥出,争先恐后地击向半空中的小小球儿。
自唐玄宗天宝六年颁诏,令天下军旅俱习马球以来,各朝各代的军中健儿里,多出马球高手,有“发难得巧意气麤,欢声四合壮士呼”的赞颂·此次双方上场的,也尽是军中精锐。
十六卫军士平日惯击马球,其驰骤击拂,鞚飞星流之技,令场外的人们瞧得眼花缭乱,目不暇接··强强宫廷侯爵天之骄子·但是他们现在对阵的,是北戎骑兵·独孤敬烈早前下的“全部撞死”的蛮横命令,实是一语中的——不过被撞的尽是十六卫的骑手。
北戎人马术精奇,且配合极为流畅,随意二马奔驰并骑,立时便能球杆交缠,马身互错,织成铜墙铁壁·大浩骑手凡有向从中穿行而过的,必然会被双马夹撞,双杆齐夺。
开赛方一刻,已有一位骠骑营的球手被撞下了马·北戎人见他滚在自己马前,轻巧纵马跃过,一只马蹄却仿佛躲闪不及般,一脚便踏在了他的臂上·纵是北台离得远且高,台上的人们也仿佛听见了那脆生生的骨碎之声。
永庆公主惊呼一声,掩住了脸,偏殿中也有胆小的文官不忍心地避开了眼睛··马队散去,侍候的禁军士兵们冲进去将伤者连人带马地拖曳了出来·北台上红旗翻卷,小球又滴溜溜地抛上了半天来高。
十六卫的军士们大约是心有余悸,动作慢了一瞬,球便被控在了北戎人的杆下·两名北戎骑兵纵横捭阖,双骑绝尘,如入无人之境·到得球门之前,一人球杆奋起,激起漫天黄雾,小球如流星赶月一般,直入空门两名计筹卫士立时奋臂而起,齐心协力地举起一根巨竹,投进了放置在高台左侧半中腰巨大的玄色投壶之中,喝道:“北戎先下一筹”·独孤敬烈看看席上,老皇帝与清河王俱面带微笑,居高临下地瞧着场中;温郁渎笑咪咪地玩弄着手中的酒杯;太子在另一边的侧席上,脸色有些沉郁,伸脖子往台下瞧,看见了自己的两名兄弟都在台下场边坐席之内,便重新坐直了身子,面无表情地看球;永庆公主呼吸紧迫,满脸促色地瞧着球赛。
惟有坐在皇帝身侧的凌琛仿佛对球赛没多大兴致,连眼皮也懒得撩起来往场中望一望,自顾自地咔嚓咔嚓的啃着一只柰果··独孤敬烈后退几步,气运丹田,忽地暴喝一声:“今日不胜,后何望”禁军十六卫多在他手下磨练征伐经年,对这位大将军的号令直是令行如山,立时场上场下,同声应和。
其地动山摇之势,竟盖过了场下的鼓角齐鸣他吼的是《曹魏鼓吹曲克官渡》一句,最是激励将士,奋勇背水一战之念太常乐工们立时管乐齐鸣,奏起这首军歌来:·“……僵尸流血,被原野。
贼众如犬羊,王师尚寡……”·十六卫骑士怒吼连连,奋身入阵,球杆过处,黄雾遮天,连骑击鞠壤,巧捷推万端·一名骑士连连闪过几处北浩骑阵,连击数十下空中的小球,球旋舞不落,竟象是粘在了球杆上一般·“……屠城破邑,神武遂章”·在人们震天价的喝采声中,小球回旋入门。
计筹卫士将巨竹投进高台右侧的明黄色投壶里,喝道:“大浩下一筹”·台上众人狂呼喝彩,独孤丞相微笑地瞧了儿子一眼。
老皇帝眉峰微扬,笑容慈和;温郁渎侧过身子,笑吟吟地奉承几句·皇帝微笑回应,点了点头··惟有凌琛,对铺天盖地的欢呼鼓乐声充耳不闻,还在专心致志地啃果子,仿佛天地间最大的事,便是手中的那只鲜红柰果。
恨得独孤敬烈真想扑过去掐着他脖子大吼:在老子家中住着,没饿着你过·此番马球赛规则是先击满二十筹者为胜,两只投壶中的竹筹交替投入,越来越多。
陆续有骑士自场上抬了下来,以大浩人居多·北戎人的马术实是如水银泻地般入孔不入,马阵交错连环,攻防俱备,让路者生,挡路者立仆尘埃待北戎投壶中投入第十六根竹筹之时,场上只剩下了四名大浩骑士。
齐王燕王俱站起身来,翻身上马,率着另几名十六卫球手入场··温郁渎微微一笑,站起身来,对皇帝抚胸躬身道:“皇上,小王也想为皇上助兴一番·”·凌琛几乎跟他同时站起身来,将手中的大半只柰果往身后一丢,撩袍跪倒:·“皇上,臣请下场。”
温郁渎笑微微的眼神扫过来,在凌琛身上打了个转儿,老皇帝往后靠在座榻之上,笑道:·“准奏·”·独孤敬烈按着刀柄的手心里全是冷汗,目不转睛地瞧着凌琛。
凌琛对周遭射来的目光均视而不见,起身站起,随手便在皇帝案上的一架果盘中又抓起一只红艳艳的柰果来,大啃一口,自侧门出殿,大步下台去了·温郁渎望着他的背影微微一笑,也自另一侧出殿去了。
殿中人等皆瞧得目瞪口呆,独孤敬烈气得咬碎钢牙,这倒霉孩子是饿死鬼投胎来的么老皇帝倒是毫不着意,面上依旧带着微笑,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场中。
永庆公主忍不住,又用袖子遮了小半边脸儿,却好奇地睁着大眼睛,目光在球场上东张西望,热切地等待着··作者有话要说:·☆、激战·凌琛三步两步跳下台阶,撩起长袍前摆塞在腰带之中,从一名宦官手中接过骑士用的幞头,裹在头上。
马夫已经将那匹“咴咴”嘶叫的枣骝牵了过来·一名下等宦官趴跪在马边,请滦川公踩背上马·凌琛不耐烦地摆摆头,伸臂按在马背上,连马蹬都懒得踩,轻飘飘飞身跃上马背,侧坐雕鞍,一双长腿搭在小宦面前,命道:“把马刺给我卸下来。”
众人皆是一愣,那小宦连忙遵命,爬起伸手为滦川公卸下靴上银质鎏金的精工马刺·马夫在一边不解地问道:“小公爷,要击球便不能带马鞭,怎地还不要马刺催马”·凌琛笑笑,拍拍枣骝的背,道:“它会痛——你没瞧见北戎人穿的,全都是软绵绵的麂皮靴么”见小宦拆下那副昂贵马刺,捧在手中不知所措,长腿一摆,跨过马颈,坐正鞍桥,笑道:“赏你了。”
说着,弯腰伸臂将手中啃了一口的柰果塞到枣骝的鼻子底下,枣骝嗅到御果清香,高兴得叫也来不及叫一声,便一口咬住,咔哧咔哧嚼得汁水四溢·凌琛自马夫手中接过丝缰,右手取过侍卫送上来的球杆,狼腰纵送,双腿轻夹马腹。
枣骝立时明白了主人心意,精神大振,纵声长嘶,如长虹经天,破空而去··北戎骑士,谁不知晓这位名动北疆的滦川公凌琛甫一入场,立时有两名骑士左右包抄过来。
但是枣骝与凌琛几乎人马合为了一体,枣骝纵跃,凌琛倾身,自两名北戎骑手错马时露出的三尺空档中轻轻松松地窜了过去·那两名骑手本是想用马侧夹逼围堵,不料他穿行得如此之快,两人控马不及,两匹马的马头狠狠地撞在了一起——·北台上观看的皇帝大呼一声:“好”狠命一拍扶手。
电光火石之间,凌琛已驰到争夺马球之处,臂如振翼,人似矫猿,枣骝奔踊如龙,半月球杆挟风挈电,侧身斜插平挑,那小球儿倏尔不见,几根正在抢夺马球的马杆全都击了个空便见一道彩光,在马杆击起的漫天黄雾中直上半空。
枣骝长嘶一声,人立起来,凌琛仿佛与马儿心意相通一般,在最高处时忽地镫中起身,长臂暴伸,球杆立时比周遭的骑士都高了半截,正中七宝香球·观赛的人们瞧着那鹤立鸡群的一支球杆,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皇帝握紧了扶手,太子探起了身子,永庆公主踮起脚尖,胸中小鹿乱闯;独孤敬烈手中鲨鱼皮鞘的纹路,已经深深嵌进了掌心之中。
凌琛振臂急抽,象是要往前方的几名大浩卫士那边传去,两名北戎卫士见他击球手法甚猛,心中大喜,连忙催马回转,要随着球路堵截小球·不料凌琛手腕转处,马球骤然回旋,在空中划出尖利的呼哨声,追风遂电,直向球门东侧的齐王梁殷处飞去·众人措手不及,梁殷大喜过望,看准球路,挥杆猛抽,一名北戎骑士想要拦阻,终是慢了一步——·计筹卫士将巨竹投入壶中的声音,在忽地沉静下来的球场上震耳欲聋。
“大浩第十三筹”·偈鼓声直入云霓之上,欢呼声惊天动地的响了起来·皇帝鼓掌叫好,百官称颂不绝,永庆公主也不管父皇会不会瞧见自己,激动地拍手欢呼。
梁殷得意洋洋地举杆兜马转了半个圈儿,驰过去与凌琛拥抱了一下··独孤敬烈沉默地盯视着欢庆场面中,惟一不动声色的那个人··北戎王温郁渎··他控着坐下的黑色骏马立在场中,自始至终没有上去抢球,仿佛是下场来瞧热闹的闲人一般。
但是独孤敬烈知道他是在看着谁·那锦衣赤马的追风少年,当初也曾这般玄衣墨甲,轻骑如电地闯入北戎阵中,也是这般狠辣刁钻的封喉一箭……若不是温郁渎见机得快,闪躲不开时便及时纵马立起,死的就不是胯~下坐骑,而是北戎王这个人了。
笑起来古灵精怪,狠起来雷霆万均,北平府军中的绝代天骄,一笑一箭,便令君王刻骨铭心··独孤敬烈握着刀柄,掌心挣出条条血痕··场上的交锋越发地激烈起来。
天家贵戚下场,卫士们重振精神·十六卫的球术自不必说,而北戎骑阵在凌琛面前仿若无物一般,他与枣骝配合得如臂使指,穿阵破阻随心所欲,一时间便将北戎骑士们搅得阵脚大乱。
大浩连入几球,投壶中的筹码已与北戎持平·人们连连叫好,欢呼不绝,老皇帝见女儿喊叫得小脸通红,叹了口气,道:“桐儿,到这边儿来坐吧,瞧得清楚些。”
永庆公主脸蛋一红,羞答答地挪到父皇身边,在凌琛坐过的位置上坐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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