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山渐近伴夕阳(上部) by 银筝(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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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山渐近伴夕阳(上部) by 银筝(2)
·一声清洌的哨声,划破喧天轰闹,正在击球的大浩骑士们皆是一愣,左右瞧瞧,不知是谁吹出的哨音,更不解何意·惟有凌琛眼睛微眯,见北戎数名骑兵已经重新组成马队,自场边掠过,围堵上一名正要传球的大浩骑士,立时纵马连过两名北戎骑士,球杆起处,向着小球挥去。
·他球技精妙,缠夺时点拔勾挑,便如凌家枪法一般令人目眩神移·小球儿本在几根球杆间飘舞翻飞,一瞬间却被他那支神鬼莫测的球杆拔得飘飞出围,梭溜溜地向外滚去,众骑立时上去争抢。
那哨音又起,大浩骑士们只顾争抢小球,充耳不闻·一人将球连击数下,见北戎球门已离得不远,飞杆急抽,小球在半空中向球门疾射而去·忽然有三骑至场边飞快地斜穿过来,头尾相连,连绵成壁,球路被封堵得一干二净。
一人球杆伸出,瞬间便将球抽了回来·球伴着第三声哨声,向围堵过来的北戎骑士们飞去··一名北戎骑士正要挥杆接住来球,忽然一根球杆自斜刺中插了进来,夺球连击而去。
那北戎骑士一愣,便见那匹赤色骏马自他的马鼻子前擦了过去,自己险险撞上,惊得他的坐骑纵蹄长嘶,差点儿将他摔下马来·他方控马定神间,忽见面前又横过一根球杆,力大势沉地挟风而起,狠狠地截住了在那先一根球杆上回旋的马球众人只听见闷闷一声响,两支缠着豹皮的球杆已经夹着球击在一处,持杆争夺的,正是北戎王与滦川公·凌琛右臂微抖,两杆顿开,两人错马而过,球回旋而出,两人圈马纵回身来。
却见燕王梁浩已经快得一步,驰马穿过,将球击走·温郁渎嘬唇为哨,早有北戎骑士截插过来,一人驰马迫住梁浩马匹,另一人飞马错过,伸臂击走梁浩杆中的球,向前狠狠抽去。
立有大浩骑士上来截球,不料北戎骑士仿若早已知机一般,已有人预先守在了球的来路之前,奋臂连击,小球破空而去,直入大浩门中·凌琛与温郁渎对视一眼,凌琛咧咧嘴,向对方露出个假模假式的笑容来,拔马便走。
温郁渎一声呼哨,自后跟来,与他并马齐驱,突兀侧身过来,冲口问道:“胳膊,受了伤”·就这么一句话的功夫,凌琛忽地圈马回转,一带丝疆,枣骝立时侧身斜绕出去,偏过温郁渎的马后,自两名北戎骑士间的空隙处穿插而过。
凌琛侧身挥杆,已夺了先机,截下了一名北戎骑士传向两人的球,立时将球往大浩骑士群中抽去·大浩骑士们连声吼叫,几人纵马击球,护着球向北戎球门驰去·结阵的北戎骑士还来不及散开堵截,刹那间便被攻破了球门·温郁渎脸色微变,明白已被凌琛窥破了他哨声变阵的奥妙,便不再嘬唇吹哨,放马上前抢夺。
一时间你来我往,双方又互攻数球,投壶中俱已是十九之数——只待最后一球·场上被清油夯实的地面早已在马蹄的践踏之下变得坑坑洼洼,铺地的黄土在球杆的打击之下弥漫起大股尘烟,场上骑士们只看得见尘埃中的人影晃动,几看不清人面,更难发现球踪。
北台上观战的人们几乎尽站了起来,极目细看,狂呼助威·连老皇帝也半支起了身子目不转睛,永庆公主早已奔到台前,攀着栏杆瞪大眼睛往场中寻找那匹赤色骏马。
独孤敬烈目光如炬,早瞧见了争夺最激烈之处的那一抹烈焰般的赤红··强强宫廷侯爵天之骄子·凌琛与温郁渎又抢在了一处,双杆夺球如盘龙交缠,翻江搅海;温郁渎力沉千均,凌琛灵动万端。
那球被击得在方寸间飞转跳跃,却偏是脱不出这两马双杆之间,众骑在周遭交错奔驰,看得惊心动魄,却硬是连一人一杆也插不进去··齐王梁殷蛮横地纵马突前,高头大马挤入一名北戎骑士与一名大浩骑士之间。
北戎骑士圈马不让,大浩骑士却措手不及,被他撞开几步,胯~下马失蹄跪倒,那骑士跌下地来·梁殷毫不理会,策马纵跃而过,闯进战团,挥杆便去夺球··马球规则,只能击球,不得击杆,更不能击中人马。
但是梁殷当权皇子,便是一时出了偏差,又有谁敢说上一声因此梁殷伸杆横插,挥开一名北戎骑士的球杆,生生插~进了凌琛与温郁渎之间,擦着温郁渎的球杆前横击下去,便要夺球。
温郁渎哪吃他这一套,球杆如蟒翻滚,势猛劲疾地杠将上来,梁殷只觉一股大力自球杆上袭来,震的他虎口发麻,胯~下青骢“恢儿恢儿”地长声嘶叫,踉踉跄跄连冲几步,那支坚硬的梨木球杆亦吃不住力,“咔嚓”一声,断为两截半截留在他的手中,另外半截却因击势太猛,崩在地上又弹了起来,如利箭一般,正向凌琛坐下的枣骝胸腹处扎去·枣骝嘶声惨叫,前蹄往下一跪,跌势极猛,凌琛自鞍桥上翻滚而下,淹没在马蹄黄尘之间永庆公主失声尖叫,老皇帝按着扶手站了起来,护驾的独孤敬烈纵身跃过高台侧栏,窜下高台,向球场边没命地奔将去。
凌琛摔下马背,左臂在地上一撑,已跳将起来,面前撞将过来的,正是温郁渎的那匹黑色龙驹温郁渎猛勒丝缰,奈何离得太近,止不住奔马冲势,龙驹在他的勒逼下人立起来,铁蹄立时便要踏上滦川公头顶·温郁渎与已奔至场边的独孤敬烈同声暴吼,凌琛却不躲不避,忽地矮身疾窜,已钻至龙驹腹底这几乎是将自己的性命送到了龙驹的前蹄之下场上众骑齐声惊呼,正不知北平王世子安危,忽听风声疾荡,那早被众人遗忘的小球儿划着地面射出人丛,化作七彩流星,直入北戎球门·那赤红锦袍的少年满身黄土,同球儿一齐自马腹下窜了出来。
球儿入门之时,他身法如狡狐,左躲右闪,一忽儿便已滚离马群乱蹄之中·方离险地,立时一个鱼跃,站了起来··众人目瞪口呆,却见凌琛冲着刚刚控住坐骑的温郁渎,美目轻吊,唇角微勾,似笑非笑,挑衅似的一晃脑袋。
便再不理会场上情形,转身一瘸一拐地向着场外走去,对场外侍候的卫士喝道:“把本爵的坐骑抬出来”·场上场下,忽然爆发出巨大的欢呼声计筹卫士用力抬起最后一根巨竹,嘶吼道:“大浩第二十筹,胜”·独孤敬烈在震天动地的欢呼声中扑了上来,一把拉住凌琛的左臂,架在自己肩头上,低声问道:“伤口怎么样”·凌琛靠在他身上,道:“有些儿撕开了,得缝起来。”
语气轻描淡写,好象不是在说自己的伤处,而是在说裁缝缝衣服一般··温郁渎在震天价的欢呼声中,默默地盯着他的背影,唇边慢慢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复杂笑意。
作者有话要说:·☆、玩笑·独孤敬烈架着凌琛走到场外,不少十六卫的骑士都围了上来·齐王梁浩也纵马过来,翻身下马,急道:“子谦你怎么样,伤着哪里了”·凌琛微微一笑,搪塞道:“崴了脚,没什么大不了的。”
见八名卫士已经将受伤的枣骝抬下了场,放在地上,立时拖着独孤敬烈要挤过去·独孤敬烈拗不过他,只得架着他到了受伤的马儿身旁··那支梨木球杆还插在枣骝腹上,汩汩地淌着血,两条前腿弯曲成了古怪的角度,显是折了。
凌琛将手臂从独孤敬烈的肩上抽回来,屈膝跪坐在枣骝身侧,枣骝张了张眼睛,见是凌琛,虚弱地叫了一声·凑过来的马夫为难地道:“小公爷,这伤……”再好的骏马伤了腿,也便是废物了。
凌琛伸臂抱起枣骝的头颅来,放在自己膝上,平静问道:“有没有柰果”·柰果是西域贡来的皇家御果,寻常侍卫马夫哪得见闻众人面面相觑,无人回答,凌琛叹口气,轻轻搔搔枣骝鼻梁,低头将面颊贴上枣骝的左眼,笑道:“乖……”众人忽听“擦”的一声,便见一柄金柄小刀,已经□□了枣骝的眉心之间,破脑而入枣骝还没闭上眼睛,已然毕命。
众人还未回过神来,忽听一声尖叫传来,却是一名刚刚挤进人群中的俊秀公子被吓得脸色煞白,捂住了小嘴·原来是永庆公主前来探视,却见了这一幕,她一个娇娇弱女,哪见过这般军中铁血手段梁殷心知不好,急忙上去要将她带离此处。
永庆公主后退几步,有些呆怔地瞧凌琛一瞬,便跟着哥哥深一脚浅一脚地离开··凌琛毫不理会公主的目光,只合上枣骝双眼,轻轻将它的头放在地上·气定神闲地抬手拔起自己的小刀,在衣襟上擦了擦,插回腰间,又伸袖拭去溅在面颊上的几点马血。
独孤敬烈沉默地弯身将他扶起,重又架着他向外走去,令人带马·又向一名心腹亲卫低声令道:“叫周医正……到飞豹营军幕中侍候·”·方走几步,两人都感觉到一股灼灼如火的视线,向这边投了过来。
独孤敬烈没有回头,淡淡道:“北戎王……在瞧着你·”·凌琛靠在他身上,一般地没有扭过头去,只道:“我的伤,哄不过他·”·独孤敬烈刚想细问端倪,已有卫士牵过马来。
凌琛正要抓住马缰上马,不料独孤敬烈动作更快,一把搂住他的腰肢,自己随即翻身上马,已将臂中的他放在了面前的鞍桥之上·凌琛一惊,意识到他要带自己骑马,立时怒道:“你滚开,小爷自己能骑”·独孤敬烈哼了一声,根本不跟他多加废话,伸手取过丝缰,一夹马腹,便带着人飞驰而去。
凌琛被他扣在怀中,气个倒仰,咬牙道:“独孤敬烈,小爷揍你”·独孤敬烈瞪他,心道这话你倒不必提,老子早就想揍你了·两人大眼瞪小眼的驰骋一刻,便到了飞豹营幕府之中。
十六卫禁军俱是独孤敬烈的部下,自然立时大开中军幕府,迎武德将军进门·独孤敬烈还未勒住马疆,凌琛立时便要纵身跳下马来·不料独孤敬烈早有防备,动作疾如电闪,一把将他的腰扣在臂中,将他往自家肩上一送,扛着他便翻身下马,大步闯进正厅内侧的办事房内,对身后跟来的亲卫及飞豹统领们喝道:“你们统统出去”·凌琛在他肩上弹起身来,破口大骂道:“独孤敬烈,我操~你十八代祖宗”·独孤敬烈被他骂得眼前一黑,心道北平王妃是多么娴静温柔,知书识理的女子啊,怎么会养出这么个破孩子来的·凌琛跳下地来,脸黑得跟独孤敬烈有一拼,恶狠狠地瞪过来。
独孤敬烈哪有工夫理会他生不生气,随手扯了张椅子塞到他面前,瞧着他的满身黄土,道:“来不及寻你的侍卫进飞豹营,你先穿十六卫锦袍”·“穿你娘”·方才那个在球场上如征战杀伐一般冷静决断的滦川公去哪里了啊这简直是毫无仪态的市井儿骂街嘛……独孤敬烈叹了口气,伸手掸掸他身上的黄土,闷声闷气地道:“听话,要是王妃瞧见你这样儿,得心疼死。”
果不出他所料,一提北平王妃,凌琛立时泄了气·气恨恨地又瞪了独孤敬烈几眼,只得拉过椅子坐了下来··因他的伤口要避人耳目,因此独孤敬烈并未唤人进来侍候,自己小心地为他取掉满是尘埃的幞头。
凌琛瞪他半天,自己动手卸了腰带,哼道:“以后不准扛小爷你当是抢女人么”·独孤敬烈褪着他身上的锦袍,横他一眼,道:“你还想有‘以后’”·凌琛语塞,气狠狠地张开手,让武德将军侍候自己换衣服,他滚得满身的泥土,连内衣领口也沾上了不少。
独孤敬烈小心翼翼地解开领口,捻着手指细细揭衣,总算是将内衣也脱了下来,生怕有一星儿尘泥沾在他的身上,沾染了伤口·见那内外衣裳俱被汗水浸得透湿,几能拧出水来。
知道那伤口定要被泡得发胀了,心疼莫名,嘱道:“今天御宴上少喝点儿酒·”·凌琛伸手取过湿衣,狠狠地在身上擦了几把,道:“不用你唠叨,温郁渎瞧出我受了伤,今儿肯定不会找我赌酒了。”
独孤敬烈担心他毛手毛脚碰着伤口,连忙将湿衣夺了过来,怕他受凉,又为他披上一件外袍·听到这话,越发觉得心中怪异起来·终于开口问道:“他……怎地这般着意于你”·凌琛听问,扫他一眼,忽地意识到这是个绝好的报复机会。
便慢吞吞地道:“嗯……”他拖腔拖调地故意卖关子·独孤敬烈有些焦燥,正要开口催问·凌琛乘其不备,忽地伸手,三指如钳,狠狠扣住他的下颌,一托一带,便将独孤敬烈的脸颊拉近自己面前,温热的双唇瞬时间覆了上去,舌尖轻灵,在独孤敬烈将交张开的嘴中倏的一转一吮,缩了回去。
松开已经僵硬了的武德将军,满意笑道:“诺,他就打的这么个主意·”·独孤敬烈呆了,傻了,天塌了,地陷了……这倒霉孩子……虽说军旅孤寂,男风胜行,可你是金尊玉贵的北平王世子……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教你这些……你才十九岁……你生得这等好模样儿……·独孤敬烈的心腹亲卫领着武德将军的私交好友,十六卫军医令周有德将将进门,便听见一声惊天动地的暴吼:·“娘的老子宰了他”·周有德吓得往后一跳,心道宫禁之中也能胡乱杀人了侍卫连忙上前截住冲冲大怒的武德将军:“将军,将军,你……你要宰了谁啊”·凌小公爷在一旁笑得直打跌,捧着肚子直不起腰,呲牙咧嘴地道:“咳,这位医正请过来瞧瞧……小爷的伤笑裂了……”·周有德缩在门槛外,不肯进门,问:“武德将军……不会用下官来填馅儿吧”·凌琛差点儿笑得从椅子里翻出来,独孤敬烈回过神来,狠狠剜周有德一眼,道:“住嘴,进来帮忙”·周有德觉得没有危险,方掸掸袖子,迈着方步跨进门来,道:“将军此言差矣,医者非望闻问切,不能断病。
若住了嘴,‘问’之一字何用”·凌琛喝彩道:“说得好”·周有德本是太医院医令,却生就一副孤拐古怪脾气,最喜欢争执。
因此在太医院得罪了人,捉着一星儿小错,诬陷他为皇亲用药不当,差点儿遭了牢狱之灾·幸而他在南征时随驾时识得了独孤敬烈·独孤敬烈听说他惹了祸,知他是伤科圣手,便将他保了下来,为他在十六卫中寻了个出路。
他跟周有德一个沉默一个偏执,看上去怎么都捏不到一块儿去,但是其实周有德一生一世,就只服这位沉默寡言的武德将军一个人·原因无他,武德将军从不跟他争竞,他爱说什么,都当他放屁一般。
周有德听凌琛赞他,瞧瞧凌琛,驳道:“这位小贵人,可就是滦川公其实方才说的不好·公爷面白而目淡,主失血有伤,一望可知·‘问’之一字,不用亦可。”
凌琛被他顶的翻个白眼,明白了周有德心性,凡事必与人拧着来,心道武德将军身边能招得这般活宝怪物,倒也是门本事··他见独孤敬烈虽然定住了神,不打算出门去砍温郁渎了,可脸上还是一副天崩地裂的呆怔模样,知道自己已经大大地将场子找了回来,心里高兴万分,也就懒得再跟周有德瞎扯,干脆地将外袍褪到腰间,自己翻臂便去解肩上绷带。
独孤敬烈猛醒过神来,道:“别动”示意站在一边的亲卫上去帮忙··那亲卫怔了一下,方明白过来,上前为凌琛解下绷带·他被独孤敬烈瞪了好几眼,很是委屈。
——小公爷的伤自来不是那位姓邹的侍卫领动手,就是将军你亲自动手,怎地今儿又寻趁到我们身上·周有德瞧了凌琛的伤口,也说是撕裂了,要缝线,叫侍卫取风炉来煎药汤煮器皿。
又抱怨办事房中空落落的没榻没凳,连个能按着小公爷的人也没有,缝线时要是动弹了,可不得了·强强宫廷侯爵天之骄子·凌琛在椅前单膝跪下,双臂扣在扶手上,沉稳端凝,纹风不动,哼道:“小爷要是动一动,跟你姓便了。”
周有德道:“小公爷此言差矣,下官岂敢与北平王争辉便是下官有福,能与北平王做了异姓兄弟,小公爷也只能姓凌,不能姓周啊·”·凌琛气结,瞪了一眼独孤敬烈,心想你是找这么个活宝来为你镇场子的么不料独孤敬烈方对上他的目光,立时避了开去,凌琛皱皱眉,心道难道小爷玩笑开大了·药汤翻滚,刺鼻的药味儿伴着血腥气弥漫开来,夹杂着办事房里冰冷的尘埃气息,又若有若无的混着贵人衣袍上的熏香……各式各样的味道混杂一处,搅成如武德将军脑海思绪般的一塌糊涂。
但是世间万物再是纷乱繁杂难解难缠,有一缕清洌冽的,少年的气息,在他的鼻端心间,总是鲜明得不同一般··独孤敬烈后退一步,沙哑着嗓子对亲卫道:“好好侍候小公爷。”
甲胄哗啷一响,已经一步跨出了门去··周有德手上忙活,嘴里嘀咕:“好大的步子·”·凌琛瞪眼,一时竟忘掉了肩上的剧痛,心道玩笑果真开大了·作者有话要说:这两人终于亲上了我容易么·求收藏求评……·☆、和亲·独孤敬烈步履沉重地下了台阶。
几名亲卫见将军神情古怪凝重,又象沉思又象走神,出了门也无吩咐,只一劲儿下阶,下至阶底还多迈一步,踏了个踉跄,不由得面面相觑——几曾见过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武德将军这般失魂落魄模样一名亲卫小心问道:“将军,可要带马”·独孤敬烈回过神来,点了点头。
他率亲卫回飞龙院,正遇上齐王梁殷·梁殷见了他,急忙过来,关切道:“子谦伤势如何”·独孤敬烈满心混乱,都在那倒霉孩子身上,实不愿在任何一个人面前提起凌琛。
但齐王问话,又不得不答,只得胡乱扯谎道:“无甚大事……脚面肿了些许……”·梁殷关心地道:“他两次都伤在脚上,旧伤叠着新伤,却是不好,倒要好好看视才是。”
又道:“父皇问了好几次了,你与我上去复命吧·”·两人正要上阶,忽然发现一片阴影自上而下地罩在两人身上,抬头一看,正是北戎王温郁渎。
也已经换下了骑装,身着北戎王袍,因是背光而立,貂鼠鞑帽出锋毛皮暗沉沉地罩在两眉间,深深的眼窝里全是阴影,看不清楚神情··梁殷笑着寒渲道:“北戎王可是要去清辉阁请先行一步,本王向父皇复了命,再与王驾一同欢宴便了。”
温郁渎并不答话,却看着独孤敬烈,道:“你说他伤了脚”·独孤敬烈见着他就怒火万丈,幸而他生性隐重隐忍,这等时节依旧存了几分持重冷静,心思微转,想起方才凌琛说过“瞒不过”的话头,便含糊道:“小伤,不劳北戎王费心。”
梁殷知道自家表哥与凌琛交情极深,又知他一向就是那么一副硬梆梆模样,因此听他说话生硬,也不觉得奇怪,只为他圆场道:“滦川公一会儿必来向父皇复命,北戎王再与他相述便是,倒也不必担心。”
独孤敬烈听言,眼角跳了跳,见温郁渎依旧是那副神色不明的模样,也不再与他多说,草草拱拱手,便从他身边绕过,自上阶去了··他到了敞殿之中,见皇帝已经要起驾回宫,便上去复命回话。
皇帝听说凌琛伤得不重,点点头,便要起驾·却见温郁渎也进了殿中,向皇帝一躬身,似要伴驾的模样··皇帝笑道:“朕在清辉殿赐马球骑士宴,北戎王倒也该去犒劳一杯自家儿郎”·温郁渎笑笑,道:“汉人有句话,道是:‘败军之将,岂敢言勇’。
小王的骑手今儿败在了北平王世子手中,只能陪饮大浩骑士,不敢称‘犒劳’·”·他这般低首下心臣服,皇帝自是高兴大浩荣威,震慑四野,和蔼微笑起来,勉励了几句。
温郁渎捉着了一处话缝儿,往下说道:“小王举国俱敬服大浩天威,俯首望阙,愿与大浩结为姻亲之好,永绝兵革·”·皇帝的笑容凝在了脸上,殿内也一下子变得鸦雀无声。
温郁渎这话的意思……是要与大浩和亲·众人面面相觑,从北平府邸报,到凌琛入京所上的奏折,都不曾提过北戎人有过这番意思·温郁渎自入朝以来,也并未露出此意,如今忽地提出来,一时之间,倒令人措手不及。
独孤丞相缓步站出来,向皇帝一躬身,便对温郁渎道:“北戎王虽是好意,却也当知我大浩礼仪教化臣民,自来凡事依礼而行·连民间求亲,也需先纳采问名,何况天姬北戎王且先上表鸿胪寺,转呈三省相公,奏知皇上,依礼而行。”
这番应对有礼有节,也为大浩朝庭应对此事留足了时间·温郁渎也便不再作纠缠,躬身应命不提·皇帝点点头,司礼宦尖声喝道:“皇上起驾——”·独孤敬烈盯着满面诚恳退至一旁的温郁渎,开始仔细考虑自己方才是不是又被凌琛耍了。
皇帝慢步下了阶,一路与随侍的独孤丞相低声交谈几句,便上了御辇·齐王前趋,太子扶辇,独孤敬烈令十六卫围驾,浩浩荡荡地回内苑去了··一日间事务纷攘,待得独孤敬烈下值离宫之时,天际已是漫天星斗。
他长吸一口气,只觉得那冰冷的空气透进胸中,头目清凉,心中微微畅快,见亲卫带马过来,便仿佛随意问道:“御宴……现下如何”·那亲卫听问,回道:“现下还不曾散。
皇上今儿赐的是御酒,莫说北戎人,便是我们十六卫的兄弟,也少有这等口福,哪得不喝个通宵”他随惯了独孤敬烈,自然知道自家将军的心思,又道:“不过凌小公爷只露了个面儿,跟北戎王喝了三杯,便说身子不适,回府去了。”
独孤敬烈吐出一口灼热的气息,晃晃脑袋不再多问,上马回府··到了府中卸甲更衣,侍女们送上晚饭来·他刚坐下来吃了几筷,便有侍从来传话道:“小公爷道:若将军有空儿,便请过去一趟,有话要说。”
独孤敬烈一口饭噎在嗓子眼里,上不来下不去的·连忙挥手让侍候的人全部退出厅去,方才把饭粒儿咳了出来··一遇上凌小公爷,独孤将军真是要多狼狈就有多狼狈。
他闷闷地嚼着嘴里的菜,食不知味地往下咽·他已经认定了凌琛今儿只是又在跟自己捣蛋,可是这回的玩笑……·实在不能不令他心慌意乱··十年前他抱过他,那时候那个家伙还生着藕节儿一样的小腿小胳膊,软呼呼地搂着他的脖颈。
无论他怎样调皮捣蛋,那怕是当年自己将他从战场上的辎重车里掏出来,气得想要揍他屁股的时候·只要那淘气包把小小的身子偎入自己怀中,依旧是骤然心软——·他依着他,顺着他,宠着他。
他们走遍了北平府的大街小巷;纵马奔驰过燕山以南那片茫茫苍苍的大草原;他带着他去看花灯,去猎野兔;他在军中操练时,他总会在辕门外悄悄的,乖乖地等着他··独孤敬烈生命中所有的温柔回忆,都有着凌琛小小的身影。
惟其如此,今天凌琛的恶作剧,才让他心烦意乱,罪恶深重·那双唇相接的一刹那间,他几乎本能地就要拥住了他,抱紧了他……·一生一世,不愿放手。
作者有话要说:·☆、天下·独孤敬烈磨磨蹭蹭地用完了晚饭·知道凌琛现下找他,定是为了与北戎和亲一事·皇帝明日朝会之后,要在延英殿议决此事,北平府的态度至关重要,凌琛无论如何,得有妥善应对之策。
因此他不得不起身,往凌琛所住的院中走去··凌琛虽是客居他府,但是滦川公何等身份,与武德将军又是这样深厚的交情,因而在府中住的也是最上等的房舍,厅堂游廊厢房一应俱全,正房宽大轩昂。
垂花门外立着两名北平府侍卫,见了武德将军走来,一齐微微躬身,做了个“请”的动作··独孤敬烈转过抱厦,却不见一个人影,连侍候的使女皆不见踪影。
心下正在奇怪,忽见邹凯自东廊下过来,向他行礼,道:“世子在房里等着,请将军进去说话·”·独孤敬烈跟着他到了凌琛卧房之内,房内地龙烧得滚热,温暖如春,却也不见一个人侍候,邹凯亲自为他打起帘来,禀道:“爷,武德将军来了。”
便听见凌琛的声气,道:“让他进来,你出去守着,别让一个人进院里来·”邹凯面色凝重地答了一声“是”,自行掩上了门,退了出去。
独孤敬烈转过阁子,见凌琛穿着一件素罗织金大袖阑袍,未系腰带,慵懒倚在窗下一张海棠木云纹鸳鸯榻上·头上也并未戴冠,长发濡湿,散在榻间,显是沐浴方毕。
见独孤敬烈进来,哼了一声,抱怨道:“你当真啰嗦得紧,小爷还道既然要洗澡,你便得等我一会儿呢。结果居然还要我等你。”·独孤敬烈想问他伤口是否沾着了水,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凌琛洗浴,自然有佣仆百般侍候,少不得有人为他护理伤口·方想到如此这般,立时觉得口干舌燥,慌得连忙镇定心神,尴尬地咳嗽一声,拣了张椅子坐下来··凌琛显然已经将下午的事儿忘得一干二净,根本没注意独孤敬烈神色古怪。
他此时也正是心绪烦乱的时候,低眉垂眸思虑了一会儿,觉得房间里静得有些奇怪,抬起眼来瞧独孤敬烈,皱眉道:“我有话要对你说,你坐那么远做什么”·独孤敬烈咬咬牙,将坐椅挪近了些。
凌琛却又低了头,犹豫半晌,终于开口,问:“与北戎和亲一事……”说了一半,却又止住,抬起头来,一双晶莹秀目在独孤敬烈脸上打了一转,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独孤敬烈看着他的眼睛,低声道:“你是要问我父亲与齐王的态度”·凌琛吁了一口气,有些感激地看看他·待了一刻,见那浓黑的眉峰微微蹙起,却无下文,原本有些放下的心又纠了起来。
他们两人之间,要谈论这个话题实在是太过敏感,一言一语之中,都包含了无数的朝庭党争,家族恩怨,江山社稷,家国天下··他叹了口气,自榻上起身,踱到一座紫檀架边,伸手把玩一架绿玉八出脊方觚里插着的折枝梅花,有些生硬地道:“是我唐突了,这等大事,本不该向你探问的。”
独孤敬烈见他背对着自己,知道他是在竭力掩饰自己的失望情绪,微微谓叹,道:“在我面前,你永远不必说这样的话——我并不是不肯对你说,实是我爹并未与我谈论此事,我不知他意下如何……据我想来,和亲能令北疆安定,大约是主张应下来的。”
他看看凌琛,道:“这样大事,皇上与朝庭,无论如何也得听听你的意思……”他看着凌琛的背影,柔声道:“可是,凌琛,事关北平府,你很难开口,是不是”·凌琛揉烂手中的花瓣,回过身来,低声道:“是……”他看着独孤敬烈,终于展开锁紧的眉头,露出一个清浅的笑容来,道:“你总是这般……纵容我。”
独孤敬烈瞧着那俊秀眉目弯弯浅笑,被那容颜窒了呼吸·凌琛眉峰微聚,轻声说道:“我不能反对……不说皇上,独孤丞相和齐王,哪一个不在担心我北平府拥兵自重若我真要反对与北戎和亲,谁不猜疑我居心险恶·“——可是,如果当真与北戎和亲,十年之内,必将养虎为患”他急切地瞧着独孤敬烈,低声道:“你……信不信我”·独孤敬烈与他对视一刻,没有回答。
但是凌琛已经从他的眼睛里得到了答案··方才他便说过:“在我面前,你永远不必说这样的话·”·凌琛展颜微笑,仿佛去尽了一身的束缚,在房间中慢慢地踱着步,瞧着自己被梅花汁液染得殷红如血滴的指尖,缓缓地道:“在北疆,大浩与北戎一向战和不定。
北戎好战贪利,一直想南下掳掠中原的百姓财物;可是一来我北平府守御得法,二来,他们有太多的东西,想从中原获取,不是烧杀掳掠就能得到的·他们需要西北的青盐,中原的茶叶,南方的香料……贵族们喜欢江淮的丝绸与蜀地的锦缎,女人们见着中原工匠的金粟首饰,雕镂珠宝就会发狂……还有最重要的,他们需要我们的铜矿与钢铁。
虽然父王早就禁运这些东西出疆,可是凭着私运出去的那些,已经足以让他们造箭铸刀,在更遥远的西北各国间横行无忌……所以虽然北戎时时扰边,但是北疆的榷场却少有停息的。”
他转向独孤敬烈,低声道:“我说过,温郁渎是枭雄——他早就看清了这一点,因此要与我大浩和亲,不是为了公主,而是为了嫁妆”·强强宫廷侯爵天之骄子·独孤敬烈明白过来,点头道:“他想象当年吐蕃求文成公主一般,要中原的工匠,种子与经典”·凌琛默默地点点头,独孤敬烈低声道:“明天延英殿奏对,你放心。”
凌琛笑起来,感叹道:“这些话,在长安城里,我只能对你说……也只有你才会这般毫不犹豫的相信我·”他走至矮榻边坐下,张扬意气的神色之间,头一次露出了一丝儿疲态,道:“在别人面前,我只要说错一句话,北平府便有不测之祸……我方才说的这些,太象令我北平府拥兵自重的借口了。
谁都不会相信我……其实我来长安之前,父王便对我说过:若情势不对,为了凌家九族安危,为保我一世平安,要我不必再回北平府为将,上书自请留京……为质……”他伸手扒拉过自己的头发,闭上眼睛,喃喃道:“可是……我……真讨厌长安啊……”·独孤敬烈柔声道:“此间事毕,你放心回北平府去。
日后……再不必来长安了·”·凌琛明白他维护自己的意思,心下感动,笑道:“到时候你到北平府来,我请你喝烧刀子,绝对不小气·”·独孤敬烈胸口骤然一痛,他粗重地咽下一口气,狠狠压住自己翻涌如潮的情绪,站起身含糊道:“夜深了……你有伤……好好休息……”·凌琛笑道:“你今儿寻来的那个孤拐大夫,医术倒是极好,现下几乎不痛了。”
说着炫耀地动了动肩膀,不料扭动得厉害了些,又扯着了伤口,右肩凝住,呲牙咧嘴地噫了一声·独孤敬烈急道:“又胡闹”连忙过去,扶住他的右肩,慢慢为他揉捏按摩僵痛的肌肉,将僵硬的肩膀缓缓地松驰下来。
凌琛早习惯了他照顾自己,偏着脖子任他揉捏,两人身体相贴,气息相交,独孤敬烈只觉凌琛衣袍间香气馥郁,那红殷殷指尖亦有梅花暗香袭人,房中亦是熏香撩人·纵是有这般香气浓郁,但日间所嗅的那股清洌少年气息,却依旧不管不顾地透进了他心肺之间来。
他只觉气粗心颤,心知不好,想要放了凌琛手臂,却又松不得手,一时间忽而意马心猿,心跳如鼓··凌琛觉出身边人有异,奇得扭过脸来,问:“你怎地……”一语未完,忽地怔在当地。
他们自小便太过亲密,太过了解,他一眼就能瞧清他眼底的痛苦无奈,郁抑难伸··还有那深深埋在心底的情爱如潮,相思若狂··下午干下的恶作剧终于在这些国家大事,朝堂纠葛之中,一点一滴的显现出来。
它是如此的微不足道,实不值得让北平王世子和武德将军这样的朝庭重臣,国家贵戚放在心上··但是只这一刹那,便足以令凌琛与独孤敬烈两个人刻骨铭心··凌琛呆愣愣地瞧着独孤敬烈,独孤敬烈却在他的迷茫目光中镇定了下来,松开手起身,平静道:“你好好休息,我走了。”
凌琛一怔,回过神来,有些慌乱地道:“外……外面在下雪……”一语未完,只觉开门的寒风朔面而来,独孤敬烈的身影已经消失在门外。
凌琛茫然地瞪着窗外,瞧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雪地里,平日里精明机警,百伶百俐的凌小公爷,头一次头脑空茫,连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在门外守候的邹凯见独孤敬烈离去,便进来侍候。
见世子在窗下发愣,连唤几声,也没唤回魂儿来·直到上去摇晃他肩膀,凌琛方醒过神来,含糊应付几句,只推头疼,令人侍候就寝··侍女们进来陈茵铺床,展被熏香,凌琛犹自倚在短榻上发呆,那榻正对着一扇沉檀镂空扇屏,屏中镶着一对琉璃大镜,双屏辉映,正映着屏中少年散发赤足,宽袍轻裘,贵介风流,眉目如画。
邹凯亲为凌琛端了汤药过来,忽听他低声骂道:“娘的,小爷怎么长得就不象父王呢”邹凯听得一笑,正要打趣他几句,又听他喃喃道:“其实与相貌……又有什么相干……”便见一团红晕,从自家小公爷脸上蕴了开去,一时间便见那苍白面颊晕红如火,羡煞桃花。
他一惊之下,吓得差点儿被药碗烫着了手··——自家这胆大妄为,无法无天的小祖宗,什么时候脸红过啊·作者有话要说:·☆、绝望·第二日朝会方毕,六部重臣,太子,长安诸王及北平王世子,便应召齐聚延英殿,商议与北戎和亲一事。
·皇帝由内侍康昆仑搀扶着走上殿来,在御座中坐下,众人礼拜已毕·皇帝目光在诸重臣脸上踆巡一刻,终于开言道:“北戎王提亲一事,诸卿可有见解”·话是问的诸臣,但是所有的目光都是聚在凌琛脸上的。
与北戎和亲一事,若无北平王府允可,只怕毫无可为之处··凌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在座席中长跪起来,揖道:“皇上,臣斗胆请言·”·皇帝昏茫的目光定定地瞧着凌琛:“讲。”
凌琛躬身行礼,重新直起身来后,道:“是·两国姻亲,兵革不起,北疆靖宁无事,百姓安居,天下安定,自是我大浩之福·”·众人交换着目光,连滦川公都这般说了,下面的奏对也就容易了许多。
殿中静寂,众臣皆默默地琢磨着自己的应对腹稿··不料凌琛话锋一转,道:“臣年轻识浅,因此所忧之处,却不在邦交——温郁渎其人,杀母弑兄,其凶狠残暴,直如禽兽。
我大浩天姬何等贵重,何得赐降此獠”·众人面面相觑,这一篇话实是圆滑之极·和亲女子本就是政治弈子,那得如民间女子那般挑拣丈夫品行大可一笑置之,但滦川公这番奏对若是推敲起来,又实有深意,暗指北戎王狼子野心,和亲亦不能保北疆平安。
凌琛以小儿女之事说到国策之上,不露北平府之意,实是高妙到了十分的太极手段·众臣又复忖度起来,不知如何应对方好··独孤丞相看了一眼板着脸坐在自己身边的儿子,他手握相权十余年,习惯了大权在握一言九鼎,儿子与自己向来共同进退,并无疑义。
因此昨夜有些托大,并没有向儿子打问过北平王府的主张·此时凌琛如此奏对,实是将难题重新丢回给了朝庭,他为百官之首,不得不先行开言,道:“有我大浩国威,温郁渎安敢轻慢天姬”·凌琛已经跪坐回去,脸色有些恹恹的,仿佛方才几句话便已耗尽了精神。
听见独孤丞相驳了自己一句,也不答话,自垂了头发呆·独孤丞相倒也并不打算招惹这位北平府的金枝玉叶,向皇帝行了一礼,便续道:“方才滦川公也说过:两国姻亲,兵革不起,是大浩之福。
想那唐时文成公主和蕃,千年传诵不绝,至今藏地与中原依旧有郎舅之称……”他长篇大论,引经据典,滔滔不绝地都是在说着和亲的好处·众臣看滦川公时,却是低着头一言不发,都猜想滦川公方才说的必是两面光的场面话,便也自家心中有了计较。
待独孤丞相奏对完毕,三省相公与六部的几名尚书,皆出言附和了一番··惟有兼着兵部尚书衔的武德将军没有开言,木着脸直视前方,仿佛是在瞧着一根镶金彩绘的云龙水纹巨柱出神。
殿中只有他和凌琛二人,心思不在大浩的国策之上··独孤敬烈不必瞧凌琛神色,也知道凌琛现在正在心烦意乱,就象凌琛不必看他,也知道他心如死灰一样·他在心中郁郁地笑了起来:如此相知的两个人,凭一个眼神就能看尽对方心底的两个人,非但不能相守,且离了长安,便再不能相见。
他们这样的天潢贵胄,站在帝国朝庭的最高处,手握能令千百万人粉身碎骨的权势,在平凡人的眼里,他们是命运的宠儿,天上云端中的神祗··惟其如此,他们的情感才如此的卑微,绝望到不能拥有一片生根发芽的土壤。
凌琛的确没有看独孤敬烈,他此时的心境,也较独孤敬烈的看破世情要繁乱复杂得多·他不大明白独孤敬烈为什么能如此的镇定自若,在他对独孤敬烈的了解里,那一刹那间的情感爆发,已足以令古板的武德将军叩拜天地,深自忏悔,向授业恩师北平王自刎谢罪了。
但是独孤敬烈居然如此的平静如水,甚至早上还与自己同骑入宫··凌琛在战场上历练出来的敏锐触觉已令他本能地感觉到了不对劲,就象在广袤荒原里他能准确捕捉到暗藏的杀意一般。
这平静似水的神情之下,他亦体味到了凶猛的暗流,在无声无息中,便能将生命中的希望吞噬一空··独孤敬烈要毁灭的,是谁的希望·太子自座席上起身,殿中的群臣便依礼安静了下来。
太子向皇帝一揖,沉稳地开口道:“方才群臣所言,亦是儿臣所想·为大浩边疆平安,国内安宁,和亲乃是上上之策·”·他微微垂首,不看任何人,缓缓道:“昔日娄敬说高祖,道:‘陛下诚能以适长公主妻之,厚奉遗之,彼知汉适女送厚,蛮夷必慕以为阏氏,生子必为太子。
……若陛下不能遣长公主,而令宗室及後宫诈称公主,彼亦知,不肯贵近,无益也·’因此,为我大浩计,请遣父皇爱女,儿臣的胞妹和亲·”·一语说出,石破天惊皇帝膝下三儿五女,除独孤皇后幼女永庆公主外,尽已婚嫁——便是永庆公主,皇家如今也若有若无地透出意思来,要令她降北平王府,嫁滦川公为妻。
太子如今居然横插一刀,要将这娇贵天女,嫁到蛮荒之地的北戎去这一奏中将撼动的朝局,几如翻天覆地·太子仿佛对周遭惊异的目光不知不觉一般,继续奏道:“北戎王温郁渎有奏报至鸿胪寺,言道愿尚贵主,以骏马名种三千匹,黄金五千镬,及各式珍宝为聘。
儿臣平日主政,对兵事虽不尽知,却也略有心得,我大浩马种实是不如西北诸国,因此骑射不及,马球之赛,已足以见微知著·若能得北戎名马,不亚于当年天马入汉宫。
——是不是,滦川公”·他竟然直接点名问上了在这桩事体中,身份最为微妙敏感的凌琛凌琛一顿,刚要开口说话,齐王梁殷却知若是凌琛应和了太子,此事便绝无转圜之地。
因此大声插道:“荒谬文成,金城俱是宗室女,汉昭君更只是宫室女子,岂有令皇上亲生血脉,流落荒野的”太子立时反唇相讥,道:“唐遣宗室女和番,安史之乱时吐蕃便乘火打劫;汉昭君出塞,待王莽篡汉时,匈奴可有一兵一卒相助汉室”梁殷喝道:“安史之乱后,唐室衰微,便有唐贵主宁国,咸安等和亲事,乃受迫所为,难道我大浩也到了这等地步了”两人唇枪舌剑,吵得不可开交。
众臣见两名龙子凤孙吵了起来,生怕殃及池鱼,俱不敢则声·皇帝却神色不动,端坐在御座之上不发一言,仿佛想把这场吵骂听个完整一般;清河王看了皇帝一眼,刚要出声喝止,独孤敬烈却先老王爷一步直起身来,道:“皇上,臣有下情上奏。”
老皇帝脸上毫无表情,道:“奏来·”·独孤敬烈的声音比皇帝的更加平板,道:“臣执掌兵部,与北戎之交中,除马事外,尚有各式兵技之事,如钢铁,武刚车等,及各式天工术……”他缓缓罗列武事,畅如流水,将凌琛与他昨夜所说的榷场等事也杂糅其中,一一道出。
太子与齐王本还想争执,听得他多说几句,便不再开言,沉着脸专注听取·其余人等皆越听越是愣怔,再听下去,更是心惊,一时殿中寂然无声··惟凌琛抬起眼来,不错眼珠地盯着了独孤敬烈。
他永远也不会令自己失望,果然守住了要让自己回北平府的承诺··太子脸色铁青,齐王与独孤丞相的脸上也是神情复杂·独孤敬烈这一奏,几乎全盘推翻了和亲之意众人投向他的目光纷繁复杂,他却无知无觉一般,还在陈说,道是:“且长安乱中,臣追查霹雳弹一事,也发觉了北戎自边疆私运火药,延请中原习丹炉技艺的道士入北戎官中之举。
因此若大开两国交通,北戎所得好处,只怕早已胜过三千名马之数·”·这番奏对,几已为拒绝和亲之事一锤定音皇帝微微点了点头,道:“众卿有何话说”众人议论一番,虽众说纷纭,却几无人敢再提同意和亲一事。
皇帝见众人无话可说,便道:“令翰林院草诏,不许北戎和亲之请·——如此,众卿散了吧·”·强强宫廷侯爵天之骄子·众人在座上山呼礼拜,见皇帝往殿后而去,便也起身,鱼贯而出。
凌琛刚刚出殿,便有内侍前来,宣诏道:“滦川公,皇上有谕,让您今儿留宿内宛·”凌琛微微拧眉,点点头,道:“臣奉谕·”转身便随着那小内侍往北平王入京时常宿的清思阁走去。
刚走没多远,一个高大的人影自御道上快步走来,拦住了他,对那小内侍道:“我与滦川公有些话说,请内官行个方便·”小内侍见是武德将军,看看凌琛脸色,知趣儿笑道:“不敢,奴婢在前边等候。”
连忙向前远远避开··凌琛与独孤敬烈对视一刻,见四下无人,有些不自在,低声道:“今儿……我……”他想着自己是否该向独孤敬烈道个谢·可是两人之间,这个谢字,太也多余。
独孤敬烈对他,无限包容,无限宠溺,早已无须任何的言语··独孤敬烈却仿佛瞧不出凌琛尴尬,只温声说:“今天之后,你不宜再住在我府之中了·”·凌琛不防他要说的竟是这个,瞬间睁大了眼睛·独孤敬烈迎着他惊异的眼神,慢慢道:“若你再住在我家里,任人都会说,我今天的奏对,必定与你有关……因此你搬出我家,便似因这次的朝会奏对,与我生了嫌隙一般,朝中人也就不会怀疑到北平府之上了……”·他最后一次象兄长对着幼弟一般,对着凌琛微笑,拍拍他的肩膀,道:“你已经是大人了……照顾好自己。”
平日里他要说这种把凌琛当小孩子的话,一定会把凌小公爷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不把场子找回来不算完·但是如今的凌琛,只是怔怔地盯着独孤敬烈,听着他为自己一寸寸铺平回北平府的道路。
那一刹那间,他瞧清了那线条刚硬,经常毫无表情的脸上,眉间眼稍已生满了细细的纹路……长安,自己最讨厌的,污浊旋涡无穷无尽的长安,他已经在这里毫无希望的埋葬了十年……·可是他要让自己回去,回北平府,只是因为自己说过“我讨厌长安” ·。
送自己回了北平府之后,他会再埋葬多少年十年,二十年……一辈子·凌琛的胸中生出万千柔情,瞧着面前这个十年前沉默相伴,十年后又要为了自己,抑绝相思的男人,心中忽地柔软的不能自拔。
独孤敬烈却再不能直面这双定定望着自己的晶亮眼睛,他微微侧头,避开了凌琛的目光,道:“我已经遣人打扫整理京中北平王府邸·你明天出宫,便可以回府居住了。”
说着,转身离去··凌琛怔怔地站在原地,瞧着他的身影再一次消失在自己面前,隐没在了万千宫城之中··他下意识地想要追上去,先前来召的小内侍却追上来,唤道:“滦川公,皇上有诏,在重华楼召见您,这边请……”·凌琛低下头来,愣愣地瞧一刻脚下平整的汉白玉石道路,终于转回身,随着那小内侍,一步一步地走过皇城之内,气象庄肃,规制森严的御道。
作者有话要说:·☆、皇帝·重华楼是禁宫中最高的楼阁,皇帝这些时日年老力弱,几已不登此楼·今日忽要在楼上召见滦川公,近身内侍皆不知所以·见楼上朔风阵阵,只得多安置屏风,垂置厚重锦障,铺设毛皮地毡,四角置巨沉沉香炉兽炭,将个重华楼烘得温暖如春。
凌琛甫一进殿门,热沉沉熏风拂面而来,他振作精神,凝神静气,上前行三拜九叩大礼··皇帝坐在御座之上,因是内殿,连包头的折上巾也不曾戴,随便披着一件明黄御衣,手里挈着一柄白玉如意把玩。
见凌琛叩拜,笑道:“内殿里不必闹这些虚礼,琛儿坐了说话·”·贴身内宦康昆仑连忙侍候座席,心道滦川公果然深蒙圣宠·见凌琛懒待行完大礼,便直接起身入座,又想北平府的气派果然不一般,若换了太子,甚至齐王,便是皇帝免了礼数,也没一个敢不叩足数目就站起身来的。
皇帝道:“琛儿昨儿大展身手,可累着了”·凌琛对道:“臣随父王征战沙场,几日几夜不眠不休,也是常事·一场马球,岂敢言累”·皇帝听闻,展言一笑,道:“几日几夜不眠不休啊,果然是将门虎子……朕年轻时,也是这般过来的。
如今却不成喽……便是寻常朝会,也常支撑不住……”他看看凌琛,叹道:“琛儿,朕是不是老了”·凌琛笑道:“臣父王是皇上的同辈兄弟,他抽臣马鞭子的时候,臣巴不得他再老五十岁才好。”
老皇帝纵声大笑,道:“当面撒谎,太肃哪舍得抽你”凌琛道:“臣岂敢欺瞒皇上”皇帝慈爱道:“既如此,下回太肃要揍你时,你叫他来寻朕说话。”
凌琛笑应道:“是·”·皇帝的笑容慢慢凝固在了脸上,道:“只怕这一世,他是不会来寻朕说话的了……”凌琛对道:“臣父王自臣幼时起,便说要入京朝觐,还说待北疆战事平定,便要回长安安享晚年,岂有不来陪皇上说话之理”·皇帝昏茫的眼睛微微一亮,随即又黯淡下去,道:“太肃与三郎此番入京时说的一样,朕便等着吧。”
他看看凌琛,淡淡问道:“琛儿,朕把永庆公主给你·你便也留居长安,可好”·康昆仑在皇帝身侧听得一惊,心道这却是怎么说难道皇帝心思,是要北平王世子在京为质不成便见凌琛起身,离座跪下,平静道:“皇上,臣不识得永庆公主,不敢许她夫妻情缘。”
这等奏对实是胆大妄为到了放肆的地步岂有人臣拒绝皇上赐婚的道理康昆仑为皇帝身边头号内侍,立刻喝道:“滦川公失礼,还不谢罪”·皇帝一拍扶手,将手中如意也拍得碎片飞溅,喝道:“琛儿与朕说话,岂有你这个奴才插口的地方”康昆仑一惊,平日里他侍候妥当,极得老皇帝欢心,少有这般拂自己脸面的时候,不知今日竟是转了风色连忙跪地谢罪,皇帝余怒未消,道:“狗奴才,滚出去”·康昆仑磕了头,踉踉跄跄地退了出去。
皇帝瞧着垂头不语的凌琛,叹道:“没有外人了,你起来说话·”·凌琛应道:“是·”刚站起身来,便见皇帝也颤巍巍起身·此时殿中已无内侍,他连忙上前几步,伸手扶住皇帝,随着老皇帝缓步走至楼边,拉开一道厚重锦幕,当即被长安城的朔风吹了个满面冰凉,精神立时一振。
在他的脚下,便是长安·冰冷彻骨,却依旧星火满城闪耀的长安··再是不欢喜这座城市,可是想着守着这座城池的那个人,依旧是中心温暖··凌琛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带着冬夜草木枯干气息的空气入肺,觉得头目清明,仿佛纷乱复杂的思绪也被这番寒风吹尽了一般。
终于,轻轻地舒开眉头,暗暗微笑了起来··皇帝却不知凌琛心思,被冷风吹得有些萧瑟,放了帘幕,道:“朕老了,受不得这风,也看不清长安了……你昨日带着永庆公主入殿,多少人都瞧着的。
还敢在朕面前说‘不识得公主’”凌琛带笑对道:“臣不敢撒谎,实是公主待齐王不来,才请臣帮忙,带进北台的·臣与她只是初次见面。”
皇帝道:“既如此,你与她便有些缘份·”转过头来,目光炯炯地望着凌琛··话已经说到这里,按说凌琛不能再辞,再是拒绝,便有慢君之罪。
凌琛瞧着皇帝严峻神色,忽地展颜一笑,道:“皇上,父王当初令我入京时,有一句话,令我转告皇上·”·老皇帝示意他扶自己回座,也拉他在自己身侧坐下,道:“太肃有话,令你转告于朕,你竟敢昧了不说——你是估着朕不会拿马鞭子抽你,是吧”凌琛笑道:“臣岂敢,只是,臣方入京之时,不识长安规矩……不到说的时候。”
皇帝道:“如今可到了”·凌琛道:“是,臣斗胆直言——父王道:没了隐太子,高祖便是太上皇了·”·这是在说唐时故事,唐太宗玄武门之变,杀了太子李建成,唐高祖只得让位太宗,退居太极宫做了太上皇。
如今齐王势大,后宫朝堂已半握在其手中,隐隐然已有当年唐太宗逼宫之势··老皇帝默然,半晌,拍了拍凌琛扶在自己胳膊上的手背,道:“惟有太肃和三郎,还是想着朕的……可是他们一个在北平,一个在金陵,留着朕一个儿在长安……”他的语气本来慈和,如今忽地严肃起来,“不过你这孩子,太也胆大妄为。
三郎不愿嫁明安与阿殷,还知道哄着让阿殷先提退婚·你倒直接就拒了朕,就不怕传扬出去,成了太子一党,日后落个李元吉的下场”·凌琛笑笑,道:“明明是皇上不愿臣作驸马,现下倒成了臣拒皇上臣本以为,只有臣父王才欢喜倒打一耙呢。”
皇帝大笑,道:“这倒打一耙的本事,朕确是跟太肃学的,现下用到你身上,倒也算是报应不爽……不错,你不能娶永庆,朕不能再纵容后宫坐大。
朕纵横半生,总不能落个隋文帝的下场……”他叹了口气,瞧着身侧年轻人俊美无俦的容颜,心内柔软,终于道:“你此番入京,周旋妥贴,若即若离的既在太子那处用了功夫,又予了齐王脸面。
靠着三郎和你,朕的朝堂,倒也安静了不少……你们为朕周全了,朕也得为你们想想日后打算·尤其是你,还这般的年轻……”他郁郁地透口气,道:“只要朕活着,就没人敢为难你们凌家。
可是,待朕百年之后……”凌琛笑道:“便与父王一道,使马鞭子抽臣”·皇帝被他逗得一笑,道:“你当真是被宠坏了,这个时候还敢与朕耍贫嘴——再过半月,虎牢围猎,之后北戎朝觐结束,你也要回北平府了。
到那时,朕有样好东西赏给你·”·凌琛笑道:“臣好奇,是什么宝贝,皇上现下不肯给臣”·皇帝笑微微地叹了口气,扔开手中碎纹遍布的如意,道:“若是就这样简单给了你,只怕要给你种祸——虎牢围猎,你却莫再调皮。
放出你凌家的骑射手段来,为太肃长长脸,知道么”·凌琛在老皇帝闪烁的目光中,起身跪下,笑道:“臣领旨·”·作者有话要说:·☆、乞丐·当夜朔风阵阵,漫天大雪,因此第二日百官放朝,待漏院内除了来接凌琛的北平府驾以外,再无他人。
邹凯见几名宦官撑着伞前呼后拥地侍候着凌琛出来,连忙上去为凌琛披上紫貂面羽缎斗篷大氅,又打赏了众宦·凌琛见那几名宦官千恩万谢地去了,便从一名侍卫手中接过马缰来,整□□帽,翻身上马。
邹凯道:“爷,雪太大,还是坐车吧”·凌琛说:“这点儿雪就要坐车,让父王知道了,还不把我骂个狗血淋头”·邹凯笑嘻嘻地道:“芥子末大点儿的事,王爷上哪儿知道去咱们且顾眼下要紧。
要是冻着了爷,长安城里心疼的,那可多了去了·昨儿我们刚到北平王府,还没喘口气呢,给爷送东西的都快把门槛踩平了,都说是‘有什么不周全的地方,世子尽管开口’,齐王连侍候的宦官宫女杂役,都一古脑儿地送过来了。”
他纵马靠近凌琛,低声道:“小公爷,我们不会要在这儿长住了吧”·凌琛舒口长气,呵气化掉一片掉在他唇边的冰冷雪花,哼道:“不会,长安城里这许多破事儿,我瞧着就心烦。”
邹凯笑嘻嘻地说:“我怎么瞧着你在长安城里逛得挺开心的”·凌琛说:“我瞧是你们挺开心的,大清早不用操练,到哪儿都有酒喝,还免了天天听军令——说说,长安哪处的酒肆最好到长安这么久,我可还没尝着呢。”
·强强宫廷侯爵天之骄子·邹凯喊冤道:“爷,你在武德将军府里把天南地北的酒都喝遍了,就别往那些下九流的地方跑了吧——让王爷知道了,我吃了军棍,你可也没个好。”
凌琛气道:“说话讲点儿良心,哪次不是我先挨揍”·主仆二人正在斗嘴,忽然听见前方哭声隐隐,夹杂在阵阵朔风之中传来,听起来更是凄切。
有王府卫便道:“这般大的雪,肯定是冻殍·”另一人道:“冻殍哪还有人哭灵”·但是的确是冻死路边的流民,收尸的京兆府役已经将草席盖在了那尸首之上,只露出一双伶仃仃青郁郁的小脚,显然是个女子。
哭的是个仿佛五六岁模样的孩子,话也说的不甚清爽,只抱着尸身大哭:“娘,娘,你说吃的饱了,怎地还去了……”·府役听得又是可怜又是好笑,一人便道:“吃得饱了,便是个饱死鬼,倒也好了。”
说着上去要把那孩子拉开,道:“你如今哭也没用·哭脱了力,明儿死的,就是你了”那孩子死死抱着母亲尸首,不肯放手,府役因还要到别处收尸,不耐烦多待,便几人一齐动手,把他扯开,却也把那草席扯了开去,尸首在雪地里拖曳出几道雪痕来,嘴角溢出的脏物已结了冰凌,在雪地里散得一塌糊涂。
一名府役拉住扑腾踢打的孩子,另外几人便要上去拖尸·忽听身后传来一声“慢”,众人惊异回头,便见一名锦衣貂裘的贵公子,在雪地里翻身下马,往这边走了过来。
京兆府役无缘得见滦川公,自然不识得他,但是瞧那身后北平府驾的军容不同一般,知道来的必是贵人,连忙退到一边·见凌琛走上来,弯腰打量尸首,连忙道:“公子,这人是冻死的,身上又腌臜得紧——”·凌琛听说,并未抬头,只道:“冻死的冻死的怎会呕吐”说着竟扯了护手,自袖中掏出一块巾帕,在那女人嘴边揩了一揩,拿到眼前细瞧。
那上好的织锦绣帕,竟被他拿来擦冻殍的嘴京兆府役们尽瞧得呆了,却知道贵人心思难测,没一个敢则声的·邹凯在凌琛背后,伸头瞧了瞧,低声道:“爷,这里离大慈恩寺不远,太子在那里设了粥棚。
这女子若是昨夜吃饱了,遇了雪时肠胃抽搐,呕吐些儿,也是有的……”·凌琛直起身来,仿佛把邹凯的话听了进去,把那块巾帕随手一丢,对几名发呆的府役笑道:“扰了几位办事,是我的不是。
邹凯,请几位大哥喝杯酒,祛祛寒气·”邹凯应一声,掏出几块碎银子丢过去··几名府役高兴得眉眼放光,连连谢赏·那小乞丐却乘机又扑了上去,搂住母亲大哭。
凌琛皱皱眉,弯腰提起他的领子,一手把他从母亲身上扯了下来,道:“你这般哭叫,你娘走的也不安稳——”见那孩子哭得眼泪鼻涕都冻成了冰凌,粘在烂糊糊的脸上,又是可怕又是可怜,叹口气,道:“哭得倒这般响,你今儿吃过东西没有”有府役连忙献殷勤,道:“慈恩寺的粥棚一早就开了,这小乞儿当是乞到了粥,方才来寻老娘的。”
说着指指扔在雪地里的一个破碗,碗里还盛着大半碗冻成冰块的稀粥··凌琛眼睛一亮,立时又眯了眼睛,漫不经心地道:“可怜可怜——拿上你的家当,跟我走吧。”
说着放下那孩子,转身走开·邹凯早明白他意思,转头示意,便有侍卫上去收拾了那小乞儿的破衣烂裹,又从王府车中取了棉围套子来将小乞儿裹住,带到马上。
凌琛早已驱马走远了··邹凯策马追上凌琛,抱怨道:“爷,你如今可是越来越出息了,连粥带乞丐的全捡回来·那粥有什么稀奇的我到慈恩寺去给你端一锅回来,怎样”·凌琛说:“好嘛,你把我父王的脸丢到太子面前去,军棍自家去挨,可别把小爷供出来。”
回了王府,凌琛百事不问,只令人在自己房里弄了风炉炭鼎,把那碗粥烫得滚热,一个人搅着那咕嘟咕嘟冒泡儿的粥汤,瞧着出神··邹凯进门,道:“爷,独孤丞相来访……”凌琛头也不抬,道:“不见。”
邹凯想想,劝道:“爷,你方从武德将军府搬出来,这便不见独孤丞相,太也着了痕迹……”凌琛不耐烦地道:“我与独孤敬烈交恶便交恶,难道倒还要去敷衍他老爹不成不见不见”·邹凯只得应了,正要出门,又转头道:“那小乞儿已安顿好了,爷可要瞧瞧”·凌琛道:“行,带过来。”
在他眼里独孤丞相还不如一个小乞儿邹凯笑得不行,见凌琛还在搅动那碗粥,忍不住打趣儿道:“小公爷你瞧便瞧,可千万别下嘴啊——”一语未完,便见听若不闻的凌琛举起搅粥的银筷子,挑了几粒米粒儿,嗅了嗅,就要伸舌头去舔。
吓得大叫一声:“爷”·凌琛被他吓得手一抖,还没醒过神来,手里的筷子已被邹凯劈手夺了过去,忍不住瞪眼道:“干嘛”·邹凯急道:“祖宗哎你去酒店乱吃东西也就算了,这乞儿的腌臜东西你也敢往嘴里送弄出病来可怎么办让王妃心疼着了,我这条小命交待了不说,只怕你也得被王爷扔去跪祠堂”·凌琛有些被他吓住,嘟囔道:“母妃怎么会让我跪祠堂……”邹凯连连作揖道:“小祖宗你就让我省点儿心吧,我去替你打发独孤丞相,你赶紧把这脏东西扔出去”说着就叫来侍候的宦官,令他收拾风炉炭火出去。
凌琛无法,只得翻了个白眼,令人将那小乞儿带了进来··那小乞儿已洗了澡,换了身干净衣裳,脸上烂疮处皆上了药,涂得红红白白的一脸,也看不大清楚眉眼·因为凌琛叫唤,正吃东西时被便带了过来,满脸的点心渣子,腮帮子里鼓鼓囔囔的,几乎咀嚼不开,手里还紧紧攥着半块椒盐如意饼。
凌琛见状,笑道:“怎么不拿肉包子那玩意儿更填肚子·”领小乞儿来的宦官忙禀道:“小公爷今儿刚住进来,府里点心没备多少。
奴婢这就叫他们作去·”凌琛见他巴结,笑道:“不用了,让这孩子呆在这儿,你们去吧·”众人应了一声,退了出去··凌琛问那小乞儿姓名年纪等语。
那小乞儿肚子吃得饱了,身上又暖和,心里感激;兼着方才听凌琛说“肉包子”的话,更觉得面前贵人当真是难得一见的好人,胆怯之心去了大半,有问必答·说自己姓刘,名培春,今年已满八岁。
原来乞儿身形瘦小,因此看起来年纪幼小·凌琛听他名字倒有几分雅意,便问道:“你爹呢”·刘培春道:“爹在大慈恩寺里等晚斋饭,让我出来寻娘……”说到母亲,又哽噎起来。
凌琛道:“斋饭又不止这一处有,做什么这么早就去等”·刘培春道:“大慈恩寺的斋饭好,等的人特别多——”凌琛紧盯一句,道:“不过是稀饭窝头,有什么好”·刘培春听不出他盘问口吻,老实道:“娘说:那儿的粥喝了,身上都要暖和些……”说着,抽抽咽咽道:“咋儿一碗粥,爹一口没喝,都省下来与我和娘了,可是没想到娘……”他抽抽咽咽地又放了声儿。
凌琛头疼道:“别哭别哭,既如此,我送你去寻你爹好了·”·刘培春听言,心里高兴,也不懂得道谢,只跪下来向凌琛磕了几个响头·凌琛摆手道:“别磕了别磕了,看把脑子磕坏了。
你平常都在哪儿等着你爹”·刘培春老实说了,凌琛又细细盘问清楚,点了点头,果真唤了个侍卫进来,让他领着刘培春去寻亲··邹凯在正厅里,甜和话儿说了一箩筐,总算送走了独孤丞相。
回来向小公爷复命时,却连人影儿也瞧不着了··邹凯气得捶胸顿足,心道这小祖宗究竟是怎么惹着了独孤将军的啊要是还留在武德将军府的话,自己少操多少心——这捣蛋鬼哪有那么轻易能溜出去的·作者有话要说:·☆、斋饭·北平府侍卫带着刘培春到他常去的一处偏僻街沿的破旧亭中,寻着了刘培春的父亲。
刘父寻不着妻儿,正在心焦,忽见儿子从天而降,又是害怕又是高兴,打躬作揖地谢了·那侍卫见父子俩可怜,便也取了些散碎银两给他们·心道小公爷贵人习性,救人也是随心所欲的,只管一时喂饱了就成,倒忘了给人指条活路。
那侍卫走后,刘培春父子俩也正要寻地方自去安身,一转身,便撞上了一个人·刘培春一看之下,识得凌琛,惊喜叫道:“公子”·刘父瞧面前人衣着朴素,半旧青袍玄靴,身上的大氅也极是普通,与方才那侍卫的凛然军容实是相去太远。
有些疑惑,嚅嗫道:“这位公子……”凌琛以为他要客套道谢,打断道:“不必说这些了,你现下怎么不去等斋饭”·刘父心中疑虑,踌躇不答,刘培春已抢着道:“爹见我没回来,就出来找我。”
凌琛嗯了一声,单刀直入地问道:“大慈恩寺斋饭,是在寺中煮好,还是从别处运来的”·刘父倒退一步,心道这人平人不似平人,公差不似公差的,问这些个却是什么意思·要是换一位贵族公子,那怕是齐王这样人人赞颂为通达下情的,也不能明白刘父这种日日为妻儿担心忧命的谨小慎微。
但是凌琛却不同于长安城内的纨绔膏梁,他军中长大,随父四方征战,什么事不经过,什么人没见过因此立时知道了刘父是有些见识的人,已经对自己起了疑心,当下温和笑道:“罢了,你上无片瓦遮身,下无立锥之地,别人又来图你些什么你现下答了我话,自带着儿子走开,那便不怕有什么牵连了。”
说着,从袖中摸出一锭元宝来,往空中一抛又接住,道:“方才我便要给培春,怕他人小给弄丢了·诺,接着”说着随手便扔了过来。
刘父将元宝接在手中,沉甸甸冰冷冷的,边缘处银霜闪闪,照得人眼睛都能泛了光·他哪见过这般大的一锭银子,惊得不知如何是好,又听凌琛为他打算得如此周全,心悦诚服,道:“公公公……公子善性人,但凡我……我知道的,说便是了……”凌琛一笑,问道:“这斋饭,究竟是从哪儿来的”·刘父道:“便是在寺里煮的,我日日都见寺里师父们举火作炊,没多久就一大锅一大锅的抬出来了。
有时太子府杂役善心,还将灶火一并送出来,煮得滚滚的,喝着身上也暖……”凌琛不等他说完,便截住道:“我这儿还有十两银子,你赚不赚”·刘父一呆,瞧见凌琛又拿出一块银饼来,想了想,摇头道:“公子方才赏的,已够小人与儿子一年衣食,小人不敢贪心。”
凌琛微笑,道:“那么,让你带我进去,是不肯的了”·刘父想想,道:“公子这般进去,定是要惹事的·小的不敢沾惹,只能带公子到寺中,指点灶房所在,可好”·凌琛依旧微笑,随手便把银子扔给他,点头道:“好。”
大慈恩寺自唐时以来,便是皇家佛寺·如今的住持了悟禅师又是老皇帝的替身僧,太子,齐王等亲贵诸王,也有在寺中皈依三宝,常来许愿礼佛的,因此寺中僧众,多有出入禁宫,相识众贵戚的。
凌琛虽入长安时间不长,但因他身份贵重,只怕寺中人识得滦川公的亦有不少·他虑到这一层,干脆连个普通香客都不扮,竟让对乞儿父子助他入寺,当真是神不知鬼不觉。
慈恩寺地方宏大,规矩森严,乞儿自不能乱走·刘父带着凌琛从山门内长廊外的舍粥棚后穿过,杂在众丐之间,绕过几处树丛,到了一处舍身佛塔前,便道:“公子,再往前,我等乞儿便走不过去了。”
说着在地上画出灶房大斋堂所在,指划清楚,凌琛记下图形,笑道:“多谢·”压低额上风帽,见四下无人,便要离开··刘父却有些不放心,问道:“公子,可有危险”凌琛听问,笑道:“赌天下安有不险”说着,闪身去了。
独留刘父搂着儿子瞧着他的背影发呆,大雪天里,惊出了满身的冷汗··强强宫廷侯爵天之骄子·凌琛溜到大慈恩寺的大斋堂之外,因僧人众多,那大斋堂极大,杂役和尚极多。
如今又在赈灾,因此斋堂中人来人往,忙乱异常·凌琛皱了半日眉头,终于瞧见有太子府中的青衣杂役搬炭火等物过来·他干脆利落地将身上大氅扔进一丛花树之中,身形一晃,已溜到早瞧定了的柴堆之中,掮起一包炭来。
立时把自己弄得灰尘满身,看不清楚眉目,又闪身跟在一名杂役身后,悄悄地进了大斋堂··堂中众人俱忙得脚不沾地,见这些人进来,便有管事和尚过来招呼,杂役们也是粗使的,便连忙听从分拔,各忙活计。
凌琛混在一群搬运杂物的杂役之中,溜进了斋堂的仓房里去··他四下里察看,见都是糙米糙面等物,堆得山样来高·有杂役唤他过去搬面,他连忙扛了一袋在肩上装模作样。
将面扛至一处,瞧见一座小小门扇,门前坐着一名铁塔样的僧人,又有一名侍卫模样的人站在一边,虽神色中漫不经心,仿佛是偶然凑在了一处,但是眼神内的警惕小心岂能瞒得过凌小公爷的眼睛心知二人必是在这里把守重要东西,暗喜道:“在这里了”·他虑着两人同守,调虎离山计就难上许多。
眼珠一转,四下扫过,立时有了主意,扛着面大摇大摆地随在一名杂役身后,自那两人身边走过·见那两人并不曾留意自己,脚下忽地一个踉跄,面袋子从肩上飞了出去,把前面那人砸了个筋斗·那人被砸的晕头转向,破口大骂,凌琛连忙上去打躬陪不是:“对不住对不住,我失了脚……”毛毛燥燥的一脚便踩上那人腰间系着的一个酒葫芦,立时瓢破酒流,洒得满地都是。
那人气得半死,正要开骂,那名护卫却走过来,喝道:“你们在这儿做什么还不快收拾干净”那名被凌琛砸着的杂役见上官过来喝斥,也自心惊,喃喃呐呐地骂着凌琛,自家收拾酒葫芦碎片去了。
凌琛也老实扛着面口袋去了,不一时又掮着一个口袋转了回来,恭敬道:“大人,让一让·”说着把那袋东西堆在渗了不少酒的面堆上,转身又走了··护卫与僧人不觉有异,便待在原处看守,不一时,忽觉空气中有些异味,僧人鼻子抽动,问道:“什么味道”护卫嗅道:“似是烟火气”·两人看守的东西,最怕火烛,因此连忙起身察看。
还没找到烟气源头,忽听“忽”的一声,原来那烟火已燃着了地上酒渍,立时腾腾而起僧人破口大骂,伸脚乱踩,那护卫也连忙解衣扑打,仓库内的众人大惊失色,慌慌张张地围了过来,有人运水有人抬土,不一时便把这处小小火灾给扑灭了。
僧人和护卫见火苗已灭,对视一眼,连忙回至门前,巡视一番,见门外无甚异样,稍稍有些放心·那护卫想了想,道:“上头有严令,你我还是小心为上·”僧人点点头,两人便推开门,进去查看。
方当进门,便见一个满身灰土的少年,翘着二郎腿坐在几个包裹上,冲着两人笑道:“小子,去通报你家主子,就说滦川公在此,请候太子御驾”·两人大惊失色,不知他是什么时候溜进来的正惊异间,忽听身后一个沉稳的声音传来:“世子的动作,实在是快得令人望而生畏啊。”
凌琛笑的得意洋洋,道:“承蒙夸奖,温郁渎·”·作者有话要说:·☆、阴谋·北戎王温郁渎一手推开呆若木鸡的两名守卫,慢慢走上前来。
这小间无窗,本就昏暗,温郁渎高大的身形挡住了外间射进来的亮光,将浓黑的身影罩在了凌琛身上·道:“世子右肩有伤,所以用左肩扛物——可惜我虽然瞧见了,一时不察,还是慢了世子一步。”
凌琛满不在乎地笑道:“你自来都是要慢本爵一步的·不过本爵如今要见的人不是你,北戎王·”·温郁渎笑道:“可我自入长安,就一直想要与世子单独会上一面。”
凌琛拍拍身边的包裹,从已经被他割开口子的一处地方,抽出一根暗沉沉的枝条来,放在鼻端嗅了嗅,道:“你在自己国内折腾还不够,竟吃了熊心豹子胆,敢搅和进我大浩的帝位之争里来”他脸上笑容不变,语气却严厉万分,道:“太子,臣孤身一人到此,就是为了给太子指一条后路,太子竟不肯出来见臣”·太子梁琏惨白的面孔,在温郁渎背后慢慢地显现了出来。
凌琛冷冷地道:“太子,虽说是‘病急乱投医’,你如今寻来的,可不是医生,是个刽子手——这北戎草药‘鹿回头’,能乱人神思。
便是臣认不出来,那外面因此药造孽,昏冻而死的尸首,也迟早要败露你的机谋到那时,太子在大浩,何以立足”·梁琏见到凌琛,方寸已乱,定定地盯着他,听他责备自己,忽然神经质地笑道:“何以立足——何以立足我现下在大浩,还有立足之地么”·凌琛微微一怔,这倒也是实话,太子乃皇帝结发妻子李氏所出的孩子。
但是李氏早逝,太子自小失恃,并无有力母族相助·皇帝在杜贵妃死后便立他为嗣,除了为跟独孤皇后置气之外,也是为了平衡后宫势力·太子在朝中,茕茕孑立,形影相吊,早是无路可投的境地。
他看着太子绝望的笑容,语气缓和了下来,道:“太子,天家之事,本无臣置喙之处·但是若是为了要对付齐王,便与北戎王交结,对太子实是有百害而无一利。
太子难道真的以为:凭太子一道手令,臣父王就会放北戎王的三千军马入关”他轻蔑地丢开手中的“鹿回头”,道:“凭这些破草,太子就能召集起足够逼宫的乌合之众”·梁琏知道自己阴谋已全然败露,绝望地盯着凌琛,忽然大吼一声,扑了上来,一把揪住了凌琛的领口·以凌琛的身手,便是十个太子,也近不了他的身。
奈何被君臣之礼拘住,他不能还手遮挡,只得随着太子的动作跳下地来·忽地一弓腰,痛得脸色发白——梁琏狠狠的一拳,已经捣在了他的小腹之上·侍卫们见贵人撕打,俱吓得怔了,无一个人敢动弹。
温郁渎脸色一变,上来拉住梁琏,道:“太子,这可是北平王世子”梁琏疯狂吼道:“让我打,打死了他,我与他偿命便是”温郁渎措手不及,已经发狂的太子从他的臂下挣脱出来一只手来,立刻一挥手,重重地煽了凌琛一个耳光指间的一枚戒指的锋利戒面划破凌琛嘴角,一道血流淌将下来。
温郁渎一把扣住梁琏双臂,喝道:“太子,你疯了”·凌琛也是暴怒难言,他自小至长,万千宠爱,除了自家父王,谁敢碰过他一根手指头一时间牙齿咬得格格作响,但最终还是压住了自己的脾气,举袖胡乱擦去唇边血痕,刷的一声,将自己腰间那柄从不离身的金柄小刀抽在手中。
梁琏一惊,温郁渎定定地盯着凌琛,凌琛自腰间皮囊中摸出火石,弯下腰去,擦的一声,用刀刃打着了火·那“鹿回头”俱是干燥枝叶,见火即着,立时腾腾地燃了起来。
凌琛直起身来,看也不看面前惊得目瞪口呆的众人,只冷冷地道:“太子,在洛阳等地的粥棚,日后也不能再用这等下流药物了让皇上安安生生虎牢围猎,方是正途。
否则,休怪臣翻脸无情”他顿一顿,又道:“温郁渎,你如今是入觐的番王·若敢在大浩天家挑起是非,本爵岂能容你若再犯在本爵手里,我让你死无葬身之地”说着,一肩撞开众人,大步向外走去,也无人敢阻拦于他。
温郁渎在他身后一笑,柔声说:“我知道·”·梁琏不防他还是这般好整以暇,醒过神来,见凌琛已出门,惊道:“北戎王,如今怎么办……”·温郁渎笑道:“太子莫慌,世子已经放过你了。
我等将这里收拾清楚便是·”·他正叫众人收拾火堆,沥清残物之时,太子的一名侍卫忽然飞奔进来,道:“启禀太子,武德将军已到寺中,说是要查问……慈恩寺外冻殍一事”·梁琏神志昏乱,听得“武德将军”一声,更是大惊失色,脸色青白,差点儿一屁股坐在地上温郁渎不屑地一笑,在身侧的火焰劈啪声中,更加温和地道:“没关系,幸好世子先到了寺中,他一定会帮太子你应付过去的……”·梁琏牙齿打战,道:“他他他……刚才我我……还打了他……”·温郁渎笑得几乎如同春风拂面一般,道:“没关系,世子他……何等样人,冷静自持惯了的,那能为这些小事就记恨了太子”·梁琏抖成一团,更没听见温郁渎后面的低声喃喃:·“可我倒真想瞧瞧,他乱了心扉的模样……”·————————————————·独孤敬烈奉齐王之命,到大慈恩寺查看斋堂。
被方丈了悟禅师陪着,在知事堂内用茶·了悟禅师寒喧道:“将军稍待,太子也是刚到寺中,正在斋堂中巡查·太子发下的这等功德愿心,世间少有……”·独孤敬烈拱手道:“皇后,太子与齐王,俱设斋救赈流民,如何慈恩寺外的冻殍却尤其的多”·了悟禅师有些糊涂,心道冻殍多了,该当是京兆尹出面,如何今日却令堂堂武德将军垂询见独孤敬烈板着脸正等着自己回话,便谢罪道:“昨日方下大雪,老朽却还不知道有这等事情。
当真是罪过了……”·一语未完,忽听堂外喧哗,便见独孤敬烈的亲卫满脸惊异地跟在一个灰土满身的人后面,脚步嘈杂地进了堂中··了悟禅师虽是禅心深沉,也忍不住惊异地眨了眨眼睛,便见独孤敬烈已经站了起来,又惊又怒,黑着脸对那脏兮兮灰扑扑的少年道:“你……你……”·凌琛捂着有些青肿的脸,蛮横地说:“太子不见你,叫你送本爵回府”·他心境糟糕,见独孤敬烈死瞪着自己,便也恶狠狠地瞪了回去,喝道:“发什么愣,没见着本爵受伤了吗”·独孤敬烈下意识地开始咬牙切齿的想要揍他·两人出门,独孤敬烈见天上还在飘雪,凌琛却只着了一件外袍,叹了口气,自肩上解下海龙皮面大氅,披在他的身上。
凌琛松开捂着脸的手,低声道:“你现下搜寺,也什么都搜不出来了——上覆齐王,还是不要把这些阴微卑贱事情闹到皇上那儿,方是做儿子的……孝道所在。”
他瞧着独孤敬烈紧皱的眉头,叹了口气,道:“晚上到我府中来吧,我讲前因后果与你知晓·”·他裹紧身上大氅,毛茸茸的领子拂过被寒风吹的生痛的面颊,感觉到了独孤敬烈留在衣间的暖意,微笑了起来,接过侍卫牵来的一匹马,翻身跳上马背,低头瞧瞧一脸担心的望着他的独孤敬烈,又道:·“我既与将军交恶,晚上将军来拜的时候,记得带好酒……过来陪罪。”
他忽地纵声大笑,挥鞭策马,向着茫茫风雪漫天的大街上飞驰而去··作者有话要说:·☆、爱情·一直到站在北平王府那厚重高耸的朱红大门之前,独孤敬烈还在犹豫着自己今夜该不该来。
在一个人已经下定决心要放弃自己最重要的珍藏时,是很难再重新面对的··但是凌琛显然是不会体察到独孤敬烈的心思的,他回府时因为脸上带伤,满身脏污,因此又被邹凯念了个发昏章第十一。
独孤敬烈被侍卫请进门时,立时遭了心情郁闷的凌家小公爷一个白眼:·“我还以为你舍不得酒了呢·”·独孤敬烈沉默地将怀中的两坛梅子酒放在他面前的桌案上。
凌琛见了梅子酒,脸色缓和了一些,嘟囔一句:“有本事你躲一辈子”·他扬声唤人,令上酒菜·虽是在自家府邸之中,但因身份尚是晚辈,不便住王府正房,因此只在王府西面收拾了几处院落出来暂住。
凌琛喜高阔之处,便挑了处楼阁作卧房,如今在阁中正室里招待独孤将军,虽不算庄重,但也不算失了待客之道··强强宫廷侯爵天之骄子·独孤敬烈见侍女流水价进来安席,不好说政事,便问道:“脸又是怎么搞的”·凌琛摸摸脸,他被侍女冷敷热贴一阵,颊上红肿已消,但是嘴边划破的地方依旧微微生痛,在数十枝烛光的映照下,唇角殷殷艳红,极是触目。
他叹口气,道:“太子弄的·”·独孤敬烈沉声道:“他打你”·凌琛抬眸扫他一眼,道:“怎么着,你要替小爷找回场子来啊——他失心疯了,小爷不跟他计较。
否则我就是让他两只手,一样把他踹趴下,不劳武德大将军惦记着了·”·他挥退侍候的众人,冷冷道:“他自小没了母后,已经够可怜的了;现下他的父皇,也把他当作了弃子;难道我还要落井下石不成”·独孤敬烈一惊,失声道:“什么……皇上……可是要废太子了”·凌琛摇摇头,道:“不,皇上不会废太子……”他撑着额头,有些苦涩地笑道:“若是皇上肯废了他,只怕他还能有一星半点儿的活路……算了,说起皇家就扫兴。
给你瞧点好玩儿的东西·”他伸手在腰间悬挂的香囊里翻找一刻,摸出一根枯草一样的东西来,放在案上,道:“你在北疆历练十年,见过它没有”·独孤敬烈拈起那根草枝,见枝条疏离,叶片宛若兰草,虽已干枯得乌黑,却有柔柔光泽自叶脉中透出;嗅一嗅,微带异香,再嗅一回,忽觉那异香入腹,立时散发开去,直冲脑门,竟有熏然之感·凌琛笑道:“这草只长在北戎王家秋狩的山中,唤作‘鹿回头’,意思是鹿吃了喜欢,还要回头再吃。
北戎人秋狩时猎鹿无数,那些鹿却还要为这种草回到绝命地来,你说这草有多厉害”·他伸手拿起一坛独孤敬烈带来的梅酒,拍开封泥,嗅了嗅酒香,又向独孤敬烈要过那枝“鹿回头”来,投进酒坛之中。
晃动一刻,往两只八棱莲纹银杯中倾了两杯,推了一杯到独孤敬烈面前,道:“敢不敢试一试”·独孤敬烈嗅那酒香,果然酒气清洌无比,连酒中梅香,也仿佛止不住地冲将出来,浓郁异常。
他皱眉瞧瞧凌琛,道:“我在北疆这些年,如何没听一个人提起过这种草”·凌琛笑道:“这草又不稀奇,北戎人只要猎鹿,也不曾理会过它。
后来北戎国中有个巫医,瞧着这草鹿儿爱吃,心中好奇,便用来试着泡酒,才发现无论何种粗劣酒浆,泡过这草,也成了美酒佳酿……他与部族一名王子是好友,便将这酒送给了……那位王子。”
独孤敬烈瞳孔一缩,道:“温郁渎”·凌琛笑着点头,道:“他用这酒可惑了不少人·这酒初饮时只是香美适口,但喝过之后脑袋醉得深沉,恍惚难言,身体却兴奋难耐,容易受人……惑乱。”
独孤敬烈盯着他,道:“你喝过,是不是”·凌琛翻他一眼,老实承认道:“是·”独孤敬烈立时问道:“温郁渎哄你喝的”凌琛瞪眼道:“你是来说公事还是说私事的小爷不爱讲给你听,怎样”·独孤敬烈又急又气又怒,道:“你……你……”一张脸被憋得黑里透紫,极是骇人,换他的两个弟弟见了,准要被吓得魂灵儿出窍。
凌琛却偏不吃他这一套,道:“我怎样”他吊起一只眼睛来瞪独孤敬烈,冷哼道:“你是我什么人,我要讲自家私事给你听”·独孤敬烈被他堵得一句话也答不出来,胸膛起伏,几乎有些喘不上气来。
凌琛冷冷道:“现下说公事·想来是那温郁渎是将‘鹿回头’送了一批给太子,教太子将此草泡的酒熬在赈灾的粥中,灾民喝那粥香甜暖身,便能渐渐聚起人来;再私下应了温郁渎和亲之盟,送马入朝,便能以朝庭需要马夫之名,在洛阳,长安各地召集人马;便可以借此次皇上出行围猎,远离禁军之际,动乱逼宫——”他叹道:“这也是太子无路可走,才想出这等破绽百出的主意来。
没有兵部斟合印信,凭区区太子令,我父王岂能容北戎马队入关在长安,洛阳等地聚众,又如何躲得过你爹的眼睛好在天降大雪,喝了粥的灾民因神思昏乱,不识避雪,因此才多有冻死,便被我瞧破了关窍。”
他瞟一眼脸色赤红的独孤敬烈,吁了口气,道:“幸而我昨日便接到了父王来信,今儿又见到了冻殍尸身,因而比你先一步赶到了大慈恩寺,才没让太子一错到底,死无葬身之地……”他扫独孤敬烈一眼,道:“你家齐王,没拿着太子把柄,如何”·独孤敬烈将手中银杯捏得几乎要变了形,他当时只是因齐王关心这些事体,听京兆尹报来,大慈恩寺外冻殍甚多,连忙查问;独孤丞相想着既是太子在大慈恩寺赈灾,便令他亲去查看。
哪里想得到竟是这般一场大乱子更想不到凌琛翻手间便将此乱镇于无形他想了想,哑着嗓子,道:“你当初说的不错,朝庭党争,靡废的是百姓……如此大乱被你压了下来,能保朝中平安,也是好事。”
凌琛瞧他一刻,冷洌的目光终于柔和下来,缓缓道:“你倒是一片慈心……可是你爹要是知道你放过了这么个扳到太子的大好机会,一定会气得捶胸顿足。”
独孤敬烈瞧着他唇边的伤痕,咬牙不语,心道无论是谁,我都不允许他将你卷进这生死莫测的天家之争中来··仿佛感觉到了他的目光,凌琛伸手摸摸自己嘴角,摸着了一星儿凝着的血痂,随手便抠了抠。
独孤敬烈瞧着,下意识地喂了一声,伸手就想拉住他乱抓的手,手刚伸出一半,忽然凝在了空中··他不敢碰他··哪怕要忍得肝肠俱裂,迸得骨骼寸断,他也不敢再碰一碰他。
凌琛的目光,也已经凝在了他伸出去的那只手上··那一刹那,仿佛有万千俱灭岁月,在这寂静楼阁内外,滔滔流过,无声无息,无穷无尽,裹挟起多少遗恨愁思,相见无奈。
不敢,不愿,不能··独孤敬烈缓缓地收回手,站起身来,有些吃力地道:“现下……既已知道了前因后果,我自能回复我爹与齐王,你不必忧心……夜深了,我这便……告辞了……”·凌琛扫他一眼,淡淡道:“不送。”
眯眼瞧瞧自己面前的酒杯,毫不犹豫地举杯一仰头,将杯中酒浆喝了个涓滴不剩··独孤敬烈大惊,那是泡了“鹿回头”的梅酒他惊呼一声,上前一步,道:“你……你怎地……喝这酒”·凌琛挑眉,道:“这点儿酒,能将小爷怎么样”他斜眼瞧瞧满脸担忧的独孤敬烈,火上浇油地道:“你管我”说着举起酒坛,又给自己斟了一杯酒,嘭的一声,将酒坛放在桌上,溅得酒水四溢,将一只织金软缎的袖子也淋湿大半。
他毫不着意,淋淋漓漓地举起杯来,凑至唇边··独孤敬烈快步绕过桌沿,一把扣住他的手腕,几乎是哀求地道:“凌琛……别喝这酒……”·凌琛腕间用力,与他相持一刻,因肩上有伤不好着力,手臂挣不出他掌握,冷笑道:“这下子又敢动手了”左手闪电般一晃,已经抓过案上坛子,一仰头,酒浆倾洒而下,他张嘴接住,酒水泼洒,沾得胸前衣襟,一片狼藉。
独孤敬烈低吼一声,劈手从他手里夺过酒坛,一挥手便将坛子扔了出去,砸了个稀里哗啦·门外侍候的侍女听得动静,连忙进来探看,凌琛跳起身来,大吼一声:“滚,给小爷滚远着些”把那群女子尽吓得花容失色,慌忙退将出去,掩上了门,脚步纷乱地下了楼去。
凌琛冷冷抬眼,盯着面前的独孤敬烈,挑衅道:“你是我什么人,敢管我喝酒”·独孤敬烈在那双冰冷美目的凝视下,无力地开口道:“凌琛……别这样。
你好好儿的……别胡闹……”·凌琛气极反笑,道:“啊,是我胡闹·”被独孤敬烈握住的手腕一拧一翻,极灵活地将手中那一杯酒全泼在了他的脸上死瞪着独孤敬烈,一字一顿道:“小爷胡闹了十九年了,在长安城里,一般的胡作非为,倒是谁宠出来的”·独孤敬烈满脸酒浆,知道凌琛已是暴怒,无可奈何地松开手,痛苦道:“别说了……凌琛,都是我的错……你就当什么都不知道,不行么……”凌琛哼道:“可是我知道”他忽地扔了杯子,一把从独孤敬烈掌中挣脱开去,快如电闪般地扣住独孤敬烈的后脑,五指插~进他脑后鬓发间。
独孤敬烈猝不及防,被他抓得生痛·凌琛另一只手在他额际一拈,狠狠一扯,痛得他一皱眉·便见凌琛在他面前伸开手掌,掌中躺着几根白发,在烛光下,微微生出柔和的光晕。
凌琛冷笑,道:“你道这酒不是好东西,所以就以为我在胡闹告诉你:小爷要做的事情,一向都想得清楚,喝了酒如何,自家知道·不象独孤将军,空掌着天下兵权,仿佛威风八面。
其实连自己想要的——呃,也不敢伸一根手指头”他盯着手中的白发,以嘲非嘲地道:“你才多少岁,便生了这玩意儿天下人都说当老百姓苦,你这皇亲国戚,也当得这般黄连泡茶——自找苦吃”·独孤敬烈瞧着他送到自己面前的白发,痛苦地闭上眼睛,道:“说这些做什么……你难道还不明白,我们活在人世间,俱是身不由已……凌琛,我不能这样对你。
不能对不起……北平王……”·凌琛听他提起自家父王,满心的恼怒化作一声长叹,慢慢地松开了抓着他头发的手,摇了摇头,有些心灰意冷地道:“行啊……你这许多年都在忍。
忍着我们家族的恩怨,忍着朝堂政事的肮脏,忍着长安城里的孤寂·你忍了半辈子,然后还打算再忍过下半辈子,忍到死,忍进棺材,随你呗……你道小爷是可怜你么战场上多少生死与共的弟兄死在我面前,只要稍有心软,就会殆误战机小爷瞧尽了生死,难道还断不下你一个独孤敬烈”·他转过头去,不再用那令人心悸不已的目光瞧着独孤敬烈,只不耐烦地抖了抖酒渍狼迹的衣袖。
“可是,越是看透生死,便越要把握眼前人……这般浅显的道理,我还以为你会明白呢……”·他似在喃喃低语,但是天地空茫寂缪之间,那低不可闻的声音,依旧刻骨铭心地钻进了想要守候他一生一世的人的耳鼓心扉中去。
独孤敬烈听着凌琛说话,那低低细语如汹涌浪涛,冲刷得他的脑海一片空茫·那惑乱人心的美酒香气,在室中氤氲漫延,馨气透入四肢百骸,每一寸都是迷乱··可是,无论那香气浓郁到了十分百分,千分万分,那爱若性命的少年气息依旧是烙印心间。
爱情在天下家国这样的宏图大业之下,一直是如此的微不足道,可是它当真奔涌席卷而来的时候,人们才知道,原来这才是人心中,最原始而最强大的欲望··他再也控制不住自己,梦游似的伸出手去,握住了凌琛的手臂,如当年无数次搂抱他一样,终于将他拥进了自己的怀中。
他们相吻,难舍难分·同是武人,力道凶猛而怀抱坚实,把对方嵌在骨中吞进腹内·这一刻他们不再是北平王世子,不再是武德将军;丢开了身份地位,家国责任,禁忌伦常;他们,只是相爱相知相许,不愿分离的两个人。
作者有话要说:·☆、边关·独孤敬烈解开凌琛的腰带,为他褪下身上已经濡湿的衣袍,将那惑乱神思的酒气远远丢开,他伸手理了理凌琛有些散乱的鬓发,手指触过那殷红的菱唇,感觉到几缕凌乱的发丝在自己的脸颊上轻轻拂过,瞧见了那双有些迷乱的眼睛里,蕴着令人发狂的情愫……·独孤敬烈觉得脑子里象被点了把火,轰的一声,烧得遍地燎原。
他不管不顾地低头,吻住凌琛的鬓发,一路向下,重又吮住了那柔软的嘴唇,双臂一使劲,将怀中人抱了起来··强强宫廷侯爵天之骄子·凌琛搂住他的脖颈,与他如痴如醉地吻在一处,他不曾戴冠,束发在胡乱挣动中揉散开去,玉簪摇摇,终于跌落地面,一头长发立时垂垂而下,仿佛将两人笼在了暗影重重的青纱帐幕之中。
独孤敬烈走进内房,将凌琛放在卧房内的宽大床榻之上·凌琛勾住他的脖子,灵巧的一个翻滚,就把他压在了身下··独孤敬烈在火热的亲吻中有些哭笑不得地想:难道今儿自己要被这倒霉孩子上了·凌琛吃吃地笑起来,一面吻他,一面拉扯他身上的衣物,手抚上那结实强劲的胸膛,屈膝压进了他的腿间,嘴唇吻着他的脖颈,在他的喉结上不轻不重地啃了一口,笑道:“放心,小爷……怜香惜玉惯了,一向温柔得紧……”·独孤敬烈也忍不住地微笑起来,无论如何,只要能拥住他,其余又有什么要紧的呢他温柔地抬头吻了吻凌琛的脸颊,伸手兜住凌琛的肩背,护住他受伤的肩膀。
忍受着他的胡啃乱咬,拥住那已经自扯散的衣物中露出大半的矫健光滑的身躯,沉默地将他搂在自己身上··他宠他已经宠成了习惯,就象平日里吃饭喝水一般,如果可能,他愿意宠着他万事随心所欲,任他纵情任性一生一世。
凌琛却突然哼了一声,在独孤敬烈掌中的右肩,忽地僵硬起来·独孤敬烈暗暗叹了口气,知道他准是又扯着自己还未好全的伤口了·他翻身起来,伸臂搂住凌琛,将他笼在怀中,小心地揉捏着肩胛。
凌琛在他怀中难耐地扭动,独孤敬烈一臂扣住了他,不让他乱动,低头吻住了他··美妙欢情如潮水般涨满又褪去,但是留下的甜美余韵依旧令两人流连不已·独孤敬烈搂住凌琛的腰肢,压住他柔韧的身躯,喘息着不舍放手。
凌琛搂住他的肩头,闭着眼睛,耳语似的道:“虎牢围猎,你要先去巡营,清理行宫宫禁·我不想跟太子打照面,明天就向中书省上书,跟你一块儿走,好不好”·独孤敬烈知他想要与自己在一处,心中温暖莫名,他低低地叹息,吻上凌琛的嘴唇。
“凌琛……”他叹息一样地道:“其实,能跟你有这一夜,我已经……此生无憾了……”·凌琛抱着他的肩膀,不满道:“又来扫兴……”他嘀咕道:“你想的倒美,今儿是小爷饶了你。
待小爷伤好后,非狠狠干你不可——”想了想,又翻个白眼,道:“不过你方才那般躺着任人上的模样儿,太也无趣·不晓得什么叫作柔娈相就,婉转承欢么下回用心着点儿,记住了”·独孤敬烈被他教训得哭笑不得,也不理会他胡说八道,只搂着那柔韧腰肢,缓缓地离开那美妙身躯。
刚刚支起身来,忽听见怀中人小小地噫了一声,心内立时抖了一抖,立道:“可是伤着你了”·凌琛瞧他担忧目光,忍不住埋在他怀里笑道:“你就是个操心命……没事儿。”
又笑道:“要是今儿是小爷上你……只怕你明儿连马都骑不了了……还好还好·”·独孤敬烈被他逗得忍俊不禁,忍不住又亲吻他一刻,方从散落床边的衣袍中扯出一块巾帕,细细地为怀中人清理身子。
凌琛靠在他坚实宽阔的胸前,没羞没臊地张开双腿,任他侍候自己·独孤敬烈见他小腹上微有青淤,有些忿怒,道:“这也是太子打的”心疼地伸手去摸,凌琛触痒不禁,格格笑着缩进他的怀里,道:“连伤都算不上的玩意儿,你管它作什么”·独孤敬烈为他盖上锦被,亲亲他的额头,柔声道:“夜深了,睡吧。”
凌琛星眼朦胧,嗯了一声,忽然想起什么,道:“你还想知道:温郁渎是如何哄我喝酒的么”睁眼见独孤敬烈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打个呵欠,笑道:“现下你是我什么人嗯——叫声夫君来听听,小爷就告诉你。”
独孤敬烈又气又笑,大手在他腰腹敏感处轻轻一捏,凌琛立刻笑不可仰,在他怀里缩成了一团,道:“你倒敢调戏夫君越发不像话了——小爷休了你……好了好了,小爷说就是,……别捏了别捏了……”·他在独孤敬烈臂间舒展身子,躺得更舒服些,有些困倦地嘟囔道:“其实有什么好讲的,方才你瞧我喝了那么多,醉了么”·独孤敬烈有些无语,心道我现下还真不知道你醉了还是没醉。
凌琛不知他心思,得意道:“小爷千杯不醉,那点儿酒能拿小爷怎么样——呃,当然,头一次喝,是要吃点儿小亏·温郁渎借我的手,杀了他的三哥。”
独孤敬烈一惊,想了想,道:“可是前些年,北戎兴兵犯边,说是要报王子血仇的那一回”·凌琛点点头,道:“是,就是那一次。
三王子且提侯,一直主持着北戎在北平府关隘中的铁器私贩路子·因此他当年在北戎的威望极高,与大王子特律有分庭抗礼之势··“那日我轮值率部巡查榷场,忽然遇见了说是来做骡马买卖的温郁渎。
他道是想要谢谢我当年的救命之恩,邀我上酒楼去喝一杯酒·说是特意带来的好酒··“他依旧不肯承认自己的王子身份,行事也很是寒酸,连从人也没带一个。
我想知道他葫芦里卖的究竟是什么药,便应了他同行·他在席间倾出酒来,先干了三杯·我瞧他喝得坦然,且我的侍卫就在门口,想来他也不敢弄什么鬼,因此就与他喝了几杯。
“没一时,酒劲上头,他乘我那一时的昏乱,装模作样要扶我到窗边休息,乘机在我耳边道‘世子,且提侯今儿有大宗买卖,经过榷场北路,扮成几路盐茶商队的便是。
’·“他指点清楚,立时乘我还在头晕之际,借口溜下楼去,躲的无影无踪··“我虽然知道他这是借刀杀人之计,但是父王追查北戎私贩铁器多时,一直未有斩获,如今既有线索,岂有放过的道理忙灌了几大口凉茶,清醒过来,立刻带人追了过去。
“那些贼子果然狡猾,竟将造好的强弩拆去弩弦,将弩身寻能工巧匠用胶结成了车板车衡,上铺薄薄木板,想要瞒天过海·他们的路引又是花了高价买来的真货,若我没有截下来细查,必然被他们偷出了关去。
“这是桩大买卖,且提侯亲自出马,扮成一名商队骡夫,随车督运·现下见事情败露,乘军士们一个不慎,抢了一名侍卫的马,夺路而逃·”·独孤敬烈亲吻着凌琛的长发,要是且提侯这般还能逃得出去,自己怀中的心肝宝贝,岂能称得上是名动北疆的滦川公·凌琛明白他的意思似的笑了起来,道:“没错,我射翻了他的马,被我预先伏在榷场辕门之下的军士便生擒了他。
我军幕府终于自他身上,问出不少秘事,断了好几条私贩中原货物的要道·后来北戎兴兵犯境,父王便斩了且提侯,祭旗立威·”·他叹息一声,迷乱眸子中微有冷光,续道:“温郁渎却乘混乱之时,逃了出去。
借着这等阴微卑鄙的‘功劳’,得到了大王子特律的提携,最终在国中拥有了自己的部族与势力·至此,他终于有了问鼎王位的力量……”·独孤敬烈默默地思虑着温郁渎所为,下意识地拥护住怀中的凌琛,又想起马球场上那诡异的目光,皱紧眉头,说:“我觉得他……极危险。”
凌琛睡意上涌,含糊咕哝道:“自然危险……入朝这小半月工夫,他就看清了朝局,投机太子,哪能不险……咱们要去虎牢关,可得叫你老爹盯紧了他,老狐狸对北戎狼,算得上是势均力敌……困死了。
大半夜的,你就别回府了,老老实实的在这儿给小爷暖床……”·作者有话要说:·☆、前路·凌琛酣畅一觉,第二日清早活蹦乱跳地起身·听下人禀报独孤将军道是已经醒了酒,凌晨时分便辞出府去了,翻个白眼表示知道了,再不多问。
独自用完早饭,便乘着雪天掇朝的清静日子,把自已关进书房里去写折子··不料明安郡主一听说他搬出了武德将军府,便高兴得什么似的,立刻上门来寻·她虽然因着杨天威和凌琛的关系,对独孤敬烈另眼相看,并不把他当作齐王一脉的人来讨厌。
但是独孤敬烈为人实在是太过刚硬古板了,凌琛呆在他眼皮子底下就象被扣在琉璃缸里一样,明安郡主单瞧得着,却说不上话·凌琛本人对付独孤敬烈那一套倒是游刃有余,依旧地胡作非为,自然毫不在意。
但是明安郡主可不一样,光武德将军府的那群心腹亲卫,眼睛里面都能是神光离合,把她从外到里照了个通透·她只要去一回武德将军府,告辞时必定是前呼后拥恭送回府,没意思透了。
因此凌琛住进北平王府,明安郡主上门也像鸟儿进了林,连通报都不要,就逼着侍卫们带她来寻小公爷·一进门,便见凌琛叼着毛笔杆,正在亲自磨墨,格的一声笑了出来,嘲道:“好小家子气的世子,连书童都舍不得用一个”·凌琛丢了墨条,把笔杆从嘴里拿出来,道:“本爵在写追剿‘玉面天狼’的方略,这等机密事体,哪能让书童瞧见”·明安郡主跟他是玩笑惯了的,听他嘲笑自己,当即顶道:“既如此,滦川公将折子跪呈上来,让本宫指教你一番便了。”
凌琛说:“你是要嫁给齐王为妃了么,连‘本宫’都叫开了”·明安郡主捞起桌上砚台就要砸他,凌琛见墨汁淋漓一桌,大叫:“我的折子”·明安郡主啐道:“你写都没写,瞎叫唤个什么劲儿”·侍女上来收拾桌案,又献上茶来,明安郡主见侍候的俱是宫女,便也自重仪态,放了砚台。
她是来约凌琛去曲江凌云阁赏雪的,说是齐王大宴,邀了各色贵戚,女眷亦有楼阁欢宴·凌琛一听就大摇其头,道:“小爷打仗在雪地里一伏两三天的时候,早就赏的够够的了。
大远的跑去曲江做什么还不如呆在府里喝酒呢·”·明安郡主怀疑地瞪他,道:“你该不是因为听说桐妹妹要去,所以才不肯去的吧”·凌琛漫不经心地道:“她去不去,与我什么相干”·明安郡主见他不开窍,心里不高兴,想一想前因后果,干脆埋怨道:“都是你那日,没事儿杀什么马桐妹妹胆子本来就小……”·凌琛有些迷糊地问:“我杀马又与她什么相干”·明安郡主语塞,想了半日,觉得应该把话对他说得更明白一些,就道:“她其实……也没生你的气。”
凌琛还在想写好的折子该送到哪个地方去,根本没把明安郡主的话听到脑子里,随便接了句话,道:“她生我气干什么”·明安郡主气结,见凌琛又在铺纸磨墨,显然根本没把自己说的话放在心上。
她再是明朗爽快,终是女子,哪能跟凌小公爷细说女儿家心事气道:“你这人……怎么就这么糊涂呢”·凌琛被她骂得莫名其妙,这还是头一遭有人敢说凌小公爷糊涂呢。
当即回道:“嗯,杨天威不糊涂,拿了荐书就没影儿了,现下到了你父王的幕府里没有再拖下去,虎牢围猎的功劳,小爷可只得便宜别人了·”·明安郡主见自己提永庆公主,他就说杨天威令自己尴尬,气得红了脸,一跺脚,道:“你就是个糊涂虫”起身摔门走了,凌琛在背后叫她也不理睬。
凌琛见状,也懒得多加理会女孩子的别扭小脾气,自顾自地写好折子,咬着笔杆想了一会儿,将折子封起来,令人送到武德将军府上去·反正把麻烦事儿都塞给武德将军,已经是凌小公爷根深蒂固的习惯了。
独孤敬烈拿着凌琛扔给自己的那份请求为皇驾先驱的折子,又气又笑,虽是拿这惫懒家伙毫无办法,却也心中欢喜,便用了兵部印文,又送到自家父亲手里·独孤丞相上次吃了滦川公的闭门羹,这时瞧见小公爷肯与儿子一起先巡虎牢,倒很是高兴,便呈送与皇帝定夺。
舌灿莲花赞了一通凌小公爷公忠体国,上仰君恩的好处,皇帝龙颜大悦,当即应了下来·独孤丞相便令中书省行文,准了滦川公所请··强强宫廷侯爵天之骄子·凌琛接了皇诏,便下令收拾行装,准备离开长安城。
北平府军法治家,一干侍卫准备起来自是雷厉风行,当下尽皆俱完备·其间北戎馆驿曾来下过拜贴,道是北戎王想拜会北平王世子,凌琛理也不理;太子亦曾上门求见,凌琛令邹凯推搪过去了——反正他身份地位摆在那里,长安城内,除了皇帝,没人管得了他。
————————————————————·三日后独孤敬烈与凌琛便率左右武卫禁军离了长安,巡行御道。
出长安城时凌琛北望巍峨皇城一眼,轻松一笑,打马奔向长安城外的青石御道,绝尘而去·独孤敬烈约束住禁军诸部与北平王府侍卫,不远不近地缀在那一骑旋风之后,任着他恣意纵马,纵情驰骋。
当日禁军驻防潼关,潼关守将亦是当年南征时独孤敬烈帐下偏将,立来拜见上峰,安顿军马·说起皇驾幸虎牢之事,便道御道周围尚属安静,但亦有小股盗匪出没。
因来去如风,因此要靖平亦不容易,等等·但其实也只是因知道这位上峰性情严正,要细致当差方是殷勤·实际上皇驾出巡,禁军如云,几股盗匪那敢生事因此独孤敬烈问了几句便罢,并不多加追索。
是夜,潼关诸将摆宴为武德将军与北平王世子接风洗尘,奈何两位贵人都仿佛兴致不高·武德将军平日里一板一眼的惯了,喝了一圈敬酒,也不多言声,就放了酒杯;北平王世子却仿佛没精打采,喝了两杯就推头疼,早早地便退了席。
武德将军见状,便要亲送他回房,两人倒也都极体察下情,令开了御酒,让众人自在欢宴·守将及禁军人等听令狂喜,乐得放纵豪饮不提··他们放纵,另两人更是放纵到了十分。
凌琛见无人跟随,一脚踹开武德将军的卧房门,低声笑道:“自家乖乖躺到榻上去吧,武德将军”·独孤敬烈几忍不住唇边笑意,刚进门扣上门扉,转过身来,已被凌琛揪住了衣领,他低沉的笑了一声,一把箍住凌琛身体,将他搂在怀中,低头便吻了下去。
两人相拥,跌跌撞撞地进了房间,凌琛将独孤敬烈推到榻边坐下,一边放帐子,一边道:“是你自己脱呢,还是小爷帮你脱”·独孤敬烈笑意不改,道:“随便小公爷。”
伸手便将凌琛拉进自己怀中,举手为他解了冠带,将长发披散下来·凌琛瞧他一眼,嘀咕道:“怎地你跟我母妃一般,也爱弄我的头发”·独孤敬烈动作微微一凝,凌琛的头发养护得比一般男子长上不少,放下来直是青丝如瀑。
倒不是凌小公爷欢喜累赘长发,只是当年的杜贵妃,便是这般的鬓发如云,艳绝宫闺··在闺中时节,北平王妃与姊姊常互相梳发妆容,一梳一篦间自是姊妹情深·后来杜贵妃枉死,王妃哭坏了双眼,偶一怀念姊姊,便常抚弄爱子长发。
凌琛孝顺,便再是军旅不便,也要留着头发,只为抚慰母妃心事··独孤敬烈抚摸凌琛长发,默了一瞬,凌琛知他心思,摸摸他的脸,道:“好了,父王一时震怒,母妃却没怪过你——后来她也对父王说过:那些事体,与我们小辈……并无干系。”
独孤敬烈沉默,半晌,道:“王妃……最是心地良善·”搂了凌琛一刻,道:“杜家女子,应该遇上的是象北平王那样爱她护她的人,而不是……没入长安。”
·凌琛叹息,道:“母妃说:嫣姨当年,也是真心爱慕皇上英武,所以才愿意入宫为妃……奈何皇家的路,终不是旁人可比·”说着,拍拍独孤敬烈的脸,笑道:“你又不是皇上,如何这些年都没寻个好女子,爱她护她一辈子”·独孤敬烈拥着他,略略想想,答道:“没有瞧中的。”
他这倒也是实话·他为朝庭重臣,皇亲国戚,想要与他结亲的名家贵戚多如过江之鲫·独孤丞相为他相看过好几门亲事,连皇后姑母也曾想过要为他挑选过公主。
但是独孤敬烈脾气冷得滴水成冰,对父亲挑中的公侯贵女无一有兴致,俱回绝了去·皇后也怕他这般脾气委屈了公主,因此都不曾应许·这些年独孤丞相虽不满意儿子孤僻性子,奈何儿子实是成器,南征时率部斩杀南越大将,袭杀南越王,名动天下。
待得后来他掌了禁军兵权,已是独孤家的重梁,独孤丞相便更不好为私事与多起儿子起冲突,只好半怒半默许的随他去了··凌琛却瞪起眼来,问:“你该不会是当年就觊觎上小爷了吧那时小爷才七八岁,你居然也敢起坏心”·独孤敬烈啼笑皆非,道:“胡说。”
温柔地亲亲他··凌琛不依不饶,刨根问底的问道:“那你是什么时候起心的老实说了,小爷今夜饶你活命·”·独孤敬烈想了想,实不知如何回答方好。
若说是因为马球赛时那恶作剧般的一个亲吻而起,可是现在抱着爱人,却觉得自己仿佛已经爱恋了他许久许久……宠爱天真可爱的吉祥果,与爱恋现下光芒四射的凌琛,仿佛是两个世界的事情,却爱得同样宠溺温柔,许尽了一生的岁月……·房中不曾点烛,月光透过窗纸映照进来,洒在白绫帐中,凌琛瞧见月色将他刚毅脸庞映得一片柔和,心中暗笑,知道这已经是棺材板脸的武德将军最变幻复杂的表情了。
他见他苦恼,哈哈轻笑,终于低头亲吻上独孤敬烈的嘴唇,伸手拉开他的衣襟,道:“傻子,还胡想些什么……春宵一刻值千金,没听说过么……”·独孤敬烈反臂将他抱上榻去,为他除了长靴,自已也涌身上榻。
两人翻滚一处,独孤敬烈吮着凌琛修长的脖颈与精致的锁骨,一件件地褪下他身上的衣物,那修长美好的身躯在月光下,泛出玉一般的光泽……他拥着凌琛,情不自禁地喃喃道:“你美极了……”·凌琛在他的亲吻下忍不住的哧笑起来,心道棺材板脸的武德将军居然也会调情若是说出去,岂不要吓死长安人他在独孤敬烈强壮的臂膀中,想着方才说的话,又有些迷惑起来,忽然低声道:“独孤敬烈……难道你真要这般……过一辈子”·独孤敬烈吻着他,听问,含糊道:“你……不必想这个……”·凌琛叹气,知道自己走后,他定会又是一个人,在长安城里忍下所有的孤寂与相思……独孤敬烈滚烫的身体烧灼着他的肌肤,在他身上燎起情~欲的艳红……在凌琛纷乱的思绪里,忽地冒出一个念头来:要是果真有那么一名女子,一般的缠绵在这处温柔强劲的怀抱之中,恣情任性地享受这等疼宠爱恋……他不舒服地扭动了一下身子,柔韧如苇枝的腰肢贴上独孤敬烈坚硬的胸膛,低声道:“别告诉我你没准备脂膏……要是弄得我明儿不能骑马,小爷揍你……”·凌小公爷这样的威胁,自然是多余的。
他喘着气,沉浸在欢悦带来的美妙余韵之中,任着独孤敬烈为他擦拭身体·忽觉身下一凉,鼻中忽然嗅到一股清幽药香,异道:“你又弄什么”·独孤敬烈搂住他,不准他乱挣,在他耳边道:“那里亦要小心,别弄坏了你身子……”·凌琛只觉他的手指重又探进自己体内深处,不知怎地,竟微微地红了脸,环抱着他脖颈嘟囔道:“你当真婆妈得紧……这又是打哪儿弄来的药不会是那个活宝太医给的吧”他倒是对周至德印象深刻。
独孤敬烈道:“南征时,多有士兵不知轻重,因此……”他不愿说出那个“死”字,只道:“因此太医院里曾制了药,分发各处医寮。”
他手中的药却不是普通士兵所用,乃是太医院专供贵人的秘藏·独孤敬烈虽不近色`欲,但是要弄到药物,却也不难··他细细为怀中人涂抹上药,凌琛被他揉弄得几乎要魂灵儿飞上天去,软倒在他怀里。
那一刻帐中温柔相依,竟绝胜方才春光旖旎,云雨巫山··可是,便是在这等浓情蜜意时分,两人之间,也从未有过一句海誓山盟··两人都是手握重权的人物,却偏偏许不了心爱的人,一个未来。
作者有话要说:我努力了……求收藏求评……·☆、出行·第二日,饮的大醉的诸将们方才发现:两位贵人竟然早早的自行出了潼关只留下话来,令左右武卫统属巡行御道,到洛阳行宫待命。
发现自家主子失踪,北平王府侍卫们自然是一副欲哭无泪的模样,小公爷从小到大都这般的任性妄为,他们早就领教得够够的了··但是左右武卫与武德将军的亲卫,则只觉五雷轰顶——独孤将军自来不是出了名的严肃刚直,传说中刻板的如武刚车辙一般一板一眼的方正人吗如今这是……鬼上身了不成·邹凯倒是一脸的麻木不仁,心道这就叫近墨者黑。
他们不知道,其实武德将军也是有苦说不出,因为凌小公爷在床上就很干脆地给了他两条路选:·头一条,滦川公独自溜出去,在虎牢关行营与大部会合;·第二条,武德将军和滦川公一起溜出去,在洛阳行宫与大部会合。
两害相较取其轻,武德将军无奈地选了第二条路·凌晨时分用将军令信叫开了潼关门,与滦川公一起向着夜色茫茫,山势险峻的西原飞驰而去··出关时,独孤敬烈瞧瞧关外群山,有些不可置信地问凌琛:“若是我不与你一道出关,你真要翻禁谷出潼关”·凌琛毫不在意地瞄了一眼黑黝黝的高山密林,道:“这点儿山势算个屁你没被我父王在燕山山脉中操练过”·独孤敬烈碰了满鼻子的灰,无可奈何地纵马跟上。
两人纵马飞奔,天亮时分已到黄河岸边·独孤敬烈几乎是头皮发麻地瞧着凌琛上去跟老梢公讲价钱,居然还说服了梢公包船,将船摆到下游渡口,避开御道再上岸。
·凌琛从马上褡裢里翻出两吊钱来,付与梢公·独孤敬烈瞧他在那边讲价数钱轻车熟路,心道不知道邹凯这些年究竟是怎么过来的·瞧凌小公爷这般与贩夫走卒,引车卖浆之流都能攀交情的模样,就知道在北平府时,这野马驹子定然也是三天两头的不着家,尽跟三教九流的人乱打交道,也亏这精灵鬼能将满身的贵公子气派藏个干净,不露狐狸尾巴。
待凌琛熟络地唤着梢婆儿多做两人的饭,又拿出一皮壶的烧酒出来,逗引得梢公与他那两个帮趁船的儿子满脸放光的时候,武德将军彻底地认了命,跟着北平王世子在粗木板桌前大刀金马地坐了下来。
梢公儿子找了几个破碗过来,用衣襟擦了擦,凌琛一一倾满了酒,几人一人拿了一杯·独孤敬烈不错眼珠地盯着凌琛浑不着意地将那泛黄的黑碗放在唇边,吱溜一声——·梢公的大儿子有些儿结巴,对独孤敬烈道:“大……大大哥,你怎怎么不喝喝喝啊”·凌琛忍着笑,一本正经地道:“没事儿,我哥他脑子不大好,动作比别人慢着些。”
独孤敬烈气得眼冒金星,心想要是眼睛能杀人,我现下已经把你扔到黄河里去了·梢婆儿端来热气腾腾的大碗,将满当当的一碗少盐缺油的野菜疙瘩放在独孤敬烈面前,张开牙齿漏风的嘴,慈和安慰道:“脑子慢些不要紧,有把子力气,养得活自己就行。”
凌琛一把把几粒下酒的干崩豆儿填到嘴里去,好玄才没有爆笑出来·独孤敬烈想幸而老子没带长兵器,否则现在就把这讨厌鬼叉到桀尖儿上去·老梢公在一边插话道:“小哥儿,方才不是老汉躲懒不走船。
这时节离了御道赶路,实是有些不大稳便·”·凌琛忙道:“我也听说过,西原地方有盗匪出没·可我跟我大哥是去寻亲的,就这两匹马,身上几个盘缠。
那些做大买卖的大王爷爷们,当也瞧不上眼”·梢公大儿子道:“有有有马就瞧瞧瞧得上眼·”小儿子亦道:“他们聚啸山林,扯旗造反,正要马匹呢。”
强强宫廷侯爵天之骄子·凌琛奇道:“潼关是长安关隘,在这个地方造反那不是杀到皇帝老儿裤裆口了”·梢公一家子听他粗口编派皇帝,哄堂大笑,独孤敬烈一口菜疙瘩喷将出来,呛得满身都是汤水。
好心的梢婆连忙取了抹布过来与他揩拭,又问可是不舒服·凌琛咬着后槽牙,迸得腮帮子酸痛才忍住了笑,圆场道:“没事儿,我大哥吃饭就这饿死鬼模样,常呛着。”
独孤敬烈想你是真要跟老子在黄河岸上打一架不成·老梢公讲道:“倒也不是在这里造反,只是听说这些大王爷爷,跟两淮,蜀地的大王们,都有来往……唉,现下这世道,好好的老百姓是吃不着口安生饭喽……”·凌琛探问道:“我们到灵宝这一点儿路,想来也没什么麻烦”·老梢公点头道:“到灵宝不远,你们多走大路,快些儿入县城,想来也没甚干系——只记着绕着秃龙山走便是。
那里的一干子大王们,人数不多,却凶野得狠·”·凌琛连忙为他满上一碗酒,笑道:“多谢老丈指点我们·出门在外,那不求个平安我们只要能安安稳稳到了灵宝便好。
我娘最是潜心向佛的,待见着我娘,我求她为老丈一家,在观音菩萨面前上柱高香·”·独孤敬烈气得咬牙切齿,心道你连北平王妃都编派上了让王妃为这老头子一家上香北平王准定把你吊在校场旗杆上·老梢公却被他哄得笑遂言开,道:“小哥儿言重了,这又值得什么……”说着便细细为他讲了乌林山山路形貌等语,又教他如何绕过山凹处,抄山套小路而行。
凌琛连连道谢,斜一眼面无表情的独孤敬烈,忍笑忍得腰酸背痛··待两人过了黄河,进了密林小道,纵马而行·凌琛翻一眼独孤敬烈,不满道:“早知道就不带你一道儿走了,你是故意来消遣小爷的不成非做出个傻模样来显世,小爷的脸都快被你丢光了”·独孤敬烈心道丢脸的到底是谁上岸前还抓了一把梢公家的干豆儿嚼口,你有本事嚼豆儿一直嚼到洛阳行宫里去·他瞟一眼凌琛,闷声闷气地问道:“你……现下是要去乌林山”·凌琛很赞赏地点点头,道:“其实武德将军脑子挺好使的,不知道为什么非要装出个傻样儿来。”
独孤敬烈被他气得无话可说·半晌,才道:“就我们两个人,去乌林山作什么”·凌琛很理所当然地道:“寻杨天威消息啊。
如今这几日几夜的大雪天,便是到了虎牢,猎兽也不容易·我有个驱兽的法子,把这个功劳给了杨天威,清河老王爷必能对他另眼相看·”他乜斜眼睛,瞧瞧身边并马而行的独孤敬烈,笑道:“难不成……你真要我娶明安郡主”·独孤敬烈嘴角微微抽动,没有答话,心里却泛出微微的苦涩。
他早知道凌琛已经拒了永庆公主,现下皇家适龄贵女,已无有能与滦川公求配的了··他看着凌琛那俊秀绝伦的侧脸轮廊,心道若是我误了你,今生今世,我都不会原谅自己。
凌琛见他沉默,也转回脸去,面无表情地瞧着前方,突然哼道:“现下你只要说了一句扫兴的,小爷到了前面松林里就把你杀人灭口”·独孤敬烈举目瞭望,正见前面林子烟笼雾锁,雪满枝头,松枝上霜花遍布,晶莹剔透。
凌琛轻笑道:“你不是会赏风景的人,别瞧了·去为我打个松塔下来,好不好”·此时正是两马并行,独孤敬烈忽地倾过身子,在他唇边轻轻一吻,便纵马上前几步,举鞭抽出。
他手腕不动,鞭梢已精准点上一个饱满松塔的枝柄,一卷一抽,松塔立时枝柄断裂,落下枝头·他弯身一个水中捞月,在松塔落过马鞍之前,已经接住了那冰冷刺手的果实。
捏得微微开裂,反手递了过去··笑着瞧他动作的凌琛喝了声彩,接过来剥开,扔了颗松子进嘴,喀嘣一声嗑开,嚼嚼,笑道:“好香·”·独孤敬烈瞧着那在松风雪雾中的调皮晶莹笑颜,刹那间便目眩神迷。
那一刻对他来说,仿佛已是地老天荒··作者有话要说:·☆、面相·两人穿林过山,不一时便到了乌林山脚,按着老梢公所指点的路途,往乌林山套中而来··那道路甚窄,两人已不好并马而行,因此凌琛在前,独孤敬烈在后,一路迤逦行来。
山间静寂,冬日苦寒,连雀鸟鸣叫之声也听不见·惟有两人坐骑的马蹄踩在雪上的咔嚓声,在林间寂寂回荡··独孤敬烈忽地纵马急行几步,到得凌琛身侧,低声道:“有人跟过来了。”
凌琛目不斜视地嗯了一声,自袖中伸出手来,屈指塞进唇间,打出一声清越嘹亮的呼哨··哨音九转,尾音飞扬,忽有两道人影,一从山间石缝之中,一从树梢之上,跳到凌琛马头之前。
凌琛定睛细看,见是两个身穿短打的汉子,一个黑瘦,一个高壮,俱是目光尖锐,精干利落模样·两人冲凌琛齐齐一拱手,问道:“阁下是什么人”·凌琛笑笑,右手在空中划个半圆,倏的按上自己左肩,轻轻一拍,道:“上复你们首领,道北平王世子要见王府侍卫,请赐一见。”
这话说的有些没头没脑,北平王世子见侍卫,与土匪有什么相干但是那二人见了凌琛动作,已经变了神色,一听之下,更是屈膝半跪,行礼道:“不知是凌小公爷到来,是我们怠慢了。
小公爷这边请过马·”·凌琛与独孤敬烈随着那高汉指点,往他方才存身的乱石堆中走去·那黑瘦汉子向凌琛告了失礼,往树梢上一窜,消失在林间··三人转入乱石滩中,东走西拐,已见一处小小山坡,坡上竟有座黑瓦白墙,挑着酒幌的酒店方才在林间行走,只瞧见乱石间烟雾缭绕,全瞧不见有房舍模样。
独孤敬烈策马到凌琛身边,低声道:“诸葛武侯的八卦阵·”凌琛微微点头·引路的汉子耳力甚好,徒然回过头来,满脸羡慕地赞道:“不愧是小公爷的侍卫,当真有见识。”
凌琛笑得不行,暗中冲独孤敬烈做个幸灾乐祸的鬼脸··三人上得坡来,立时有人从店中出来,向那汉行礼道:“张头领·”那汉令道:“这是北平王世子,取好酒来”便又有小喽罗模样的人过来,为凌琛与独孤敬烈拉住了马。
独孤敬烈微有些担心,在这般山深林密之处,他们并无后援,也送不出消息·他与凌琛虽然俱仗高强武艺,不畏盗匪,但是江湖中人,擅用迷香麻药等物,却令人防不胜防。
瞧瞧凌琛,却并无忧色,已经翻身跳下马背,扔了马缰给小喽罗,便往店中走去·独孤敬烈连忙滚鞍下马,紧随着他进了店门··店里陈设粗陋,摆着几副粗皮柏木桌凳,土灶下排着灰白瓦瓮。
张头领将两人让到窗边一副桌头边坐下,店里伙计排上粗陶大碗,又切一盘连筋冷牛肉,一盘肥腻腻熟鹅摆到桌上·张头领道:“牛肉冷了,酒便烫滚了来·”伙计应了一声,打开一个瓦瓮,倒了一壶酒,用旋子热水,将酒烫得滚热,送上桌来。
张头领倾了三碗酒,推一碗给独孤敬烈,又敬一碗给凌琛·独孤敬烈瞧那酒时,虽是酒香浓郁,却淡黄混浊,仿佛滤得不甚干净模样,微微皱眉·凌琛早自张头领手中接过碗来,与他一碰,仰头便喝。
两人连干三碗,张头领放声笑道:“小公爷好酒量”抹抹嘴,对独孤敬烈道:“侍卫大哥如何不喝”·独孤敬烈看他们俩一眼,拿起碗来,将酒喝干。
张头领见他沉默寡言,便也不多招呼,自与凌琛攀谈·凌琛言笑自若,杯到酒干·不一时,两人已把一壶酒喝得干干净净·张头领早被鼓起豪兴,连声叫伙计上酒,伙计便连忙又去烫酒。
忽听门外有人大笑,道:“北平王世子豪饮,果然名不虚传”说话间,便见一人走进门来,三十左右年纪,青袍素氅,博带竹冠,眉目清雅,直似个读书人模样。
凌琛笑笑,起身抱拳道:“先生过誉了,请问高姓”那人且不答言,只瞧着凌琛上下打量,一时笑道:“时人传说北平王世子龙章凤姿。
今日得见,三生有幸·”说着便长揖下去··凌琛还了一礼,笑道:“这是先生谬赞了·我长在北疆,少至中原,那能得‘时人传说’”那人微笑摇头道:“这却不是谬赞。”
却也不再多说,只道:“在下姓方,名文述,与伍寨主是割头换命的好朋友·不巧伍寨主今儿下山不在寨中,不得来迎接小公爷·还望小公爷见谅。”
凌琛挑眉道:“方先生太客气了·伍寨主做我侍卫时便勤谨当差,奉公守法,现下回了自己寨中,看来更是日夜辛劳啊·”·他话音未落,便听有人在窗外暴喝一声:“日他娘的,凌小公爷你能不能不要总把老子当了你几天侍卫的事情到处说啊”·凌琛大笑,方文述长叹一口气,一个黑汉子熊一般的一头撞进门来,独孤敬烈瞧得清楚,正是长安□□当日,被凌琛派到他家去作乱的那两名侍卫之一·那人进门,先瞪着凌琛,目光忽然扫到了一边的独孤敬烈,眼睛一下子瞪得滚圆,吼道:“操,武德将军”·屋中众人,除凌琛与方文述之外,目光齐齐投到了独孤敬烈脸上谁也没想到这个默不作声喝酒的高大男人竟是名满天下的武德将军更想不到武德将军竟会亲陪着北平王世子,到这荒山野地里的风雪破屋里来·方文述倒不甚吃惊模样,只向独孤敬烈施了一礼,笑道:“兄弟们失礼,将军休怪。”
独孤敬烈微微拧眉,瞧了他一眼,拱手道:“先生言重了·”·方文述对他的审视目光毫不在意,又对凌琛问道:“不知小公爷何以知道伍寨主就在门外”·凌琛笑道:“早听杨天威说过:伍寨主与方先生,一向焦不离孟……”·黑汉伍伦大喝一声,打断凌琛说话,吼道:“你别听那杨野狼胡说八道”·方文述咳嗽一声,道:“伍兄失礼了,凌小公爷勿怪。”
伍伦瞪着眼,忽然又问道:“焦不离孟是嘛意思”·方文述脸色一变,还没来得及瞪他,凌琛已抢着装模作样卖关子道:“方先生满腹经纶,伍侍卫你多加请教,必能明白——”伍伦气得喝道:“老子向他请教个屁老子不是你侍卫”·方文述见凌琛把伍伦绕得缠夹不清,只得又咳一声,斯文有礼地道:“既如此,请小公爷与武德将军山寨内述话。”
凌琛摇头道:“我只是来请伍……伍寨主给杨天威传个话的,请他三日之内,到洛阳行宫来见我,有事寻他·”见伍伦点头,便拱手道:“我与武德将军还要赶路,这便告辞了。”
·方文述并不挽留,笑道:“既如此,恕不远送了·”·凌琛与独孤敬烈出门,便有人牵过坐骑来·两人纵身上马,相视一眼,都知道方文述是要考较他们是否出得了这处石阵。
心领神会,相对一笑,同时一夹马腹,双骑如飞,并肩驰入石阵之中··武侯八阵图千古流传,凡为将领兵者,俱有所闻,凌琛与独孤敬烈俱在北平王帐下修习过传世精深兵法,岂有不识此阵的道理两人几如心意相通一般,穿林越阵,如行云流水,双马同蹄,驰驱如电,到曲画转折之处,无一不是齐头并行,竟如操练过千百回一般。
方文述与伍伦等人自阵中土坡望下来,目炫神移,尽皆乍舌,连喝彩都忘了··八阵图反覆八门,变化无穷,但凌琛与独孤敬烈眼神交汇之时,俱从对方目光中瞧出了不宵神情。
这乱石阵堆积连绵,费了不少工夫,却尚欠通达,少了天然变化,两人久经战阵,如何破不得轻易便寻着了踪迹,自生门施施然策马而出··两人刚刚驰出阵来,便见先前那个报讯的黑矮汉子闪身出来,已是满脸敬佩,跪地便磕头道:“请二位稍待,方先生还有话说。”
凌琛未及说话,独孤敬烈已点头道:“好·”一带缰绳,拉住了马··凌琛见那人趋后几步,恭敬垂手相待,便策马靠近独孤敬烈,低声问道:“你识得那方文述”独孤敬烈微微点头,道:“圣化四年科的探花。”
强强宫廷侯爵天之骄子·但是天下中举者多如牛毛,武德将军何以对一名探花记得如此清楚独孤敬烈瞧见凌琛疑惑的眼神,解释道:“方探花醉心旁门,瞧不起功名。
入官几年便上下俱得罪了个遍,干脆留诗骂朝,弃官而去,他文名很盛,因此便闹得满城风雨·”·凌琛哦了一声,道:“探花与土匪做了一路倒是奇事。”
独孤敬烈却记得方文述性子孤僻,当年不过八品校书郎,却看得天下人都不入他的眼睛·不欲凌琛在这荒郊野地里惹着了他,便对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凌琛扬扬眉毛,不则声了··方文述等人乘马从林间小道处奔了出来,自是满口道了“失礼”,方文述因道:“并非在下胆敢戏弄世子与武德将军,实是方今时世,天下英雄择主而居,在下也不得不为伍寨主与这一山的兄弟打算一番。”
凌琛笑道:“可是要投军报国我与武德将军倒都能许你,凭你自择·”方文述却摇头道:“非是投军·”他定定瞧着凌琛的脸,神情已变得有些凝重忧虑,道:“在下性好搜奇僻异,对相术也多有心得。
还从不曾见过象世子一般面相贵重的人物,因此世子若再至中原,在下与伍寨主,必定在此扫径以待·”凌琛眨眨眼睛,心道又是如李之荣一般的义气说话,也不放在心上,见方文述已无别话,便抱拳道:“多谢两位厚意,在下记下了。”
几人又说了几句客套话,凌琛与独孤敬烈便告辞而去,方文述瞧着两骑身影没在林间,微微叹了口气·身边的伍伦道:“小方你日日装神弄鬼的,今儿又是闹的哪一出你究竟是要我们去两淮做大事,还是去北疆投军啊”·方文述不答,只喃喃道:“北平王世子目射龙睛,鼻悬麟胆,实是贵盛至极的面相……可是他笑起来,唇角带有暗纹,名曰‘零仃’,主孤零薄命——”伍伦听得半懂不懂,指着他嗤笑道:“酸秀才牛皮吹破了吧贵盛面相的人还能命薄”·方文述长叹一口气,不看伍伦,道:“那是道暗纹,不破世子面相贵征。
且他聪颖过人,又礼贤下士,有燕昭王之风,因此我等大可托命与他,做一番英雄事业……”·他虽然嘴里说的是谋划自家功业的豪情壮志,但是音调里一股忧郁凄凉之意却掩盖不住,道:“天授贵祚,零仃薄命,这千古难逢的异征,竟应在他一人身上……可怜他现下,还是个万千宠爱,无忧无虑的少年人……”·作者有话要说:·☆、党争·凌琛与独孤敬烈快马加鞭,入夜时分进了洛阳城,直入洛阳府。
洛阳太守亲接进府,道是左右武卫已至行宫,正在行宫禁卫营中等待武德将军··独孤敬烈立时入营整军,第二日便下令驻跸洛阳行宫,清宫禁道,四面关防;又令开洛阳仓,运送虎牢围猎时的粮秣。
一时之间,洛阳城内外车马如龙,禁宫里军旌翻卷,虽是隆冬时节,却忙乱得热火朝天··武德将军忙得脚不点地,却休想身边的闲散人能好心搭把手·凌琛毫不理会军中公务,日日在城里宫内闲逛,悠游自在,把行宫里豢养的鹰犬猎豹俱玩赏了个遍。
独孤敬烈偶而听说调鹰院的好几只猎鹞现下一见着凌小公爷的人影就会乍毛儿,只是一副“随他去”的表情·官场上混的人物,哪不是跟红顶白,极有眼色的洛阳守备是独孤丞相主持武科时选的门生,当即献了一对上好的猞猁送与滦川公,两日后到军营中听调的时候,却发现武德大将军瞪着自己的目光极是阴沉。
——凌小公爷不是狩猎西原,玩得兴高采烈,还生擒活捉了一头野猪回营么独孤将军却怎的好似气闷的紧·诚惶诚恐的洛阳官员自然不能明白知道个中三味,那能知道独孤将军看似纵容,实际上在床笫间逮着凌小公爷审问时,跟审贼也差不了多少。
“你把那头活野猪送到虎牢行营里养着作什么”·凌琛被他揉弄得遍体酥麻,拍拍武德将军的脸,挑起他下颌调笑道:“你把小爷伺候舒服了,小爷就告诉你。”
倏地惊叫一声,立时软倒在独孤敬烈臂间,喘吁吁嘴硬道:“就不……告诉你,……怎样……”·待得情浓时分,凌小公爷已被武德将军惑得意乱情迷,总算是老实坦白道:“冬日的野兽,那得多少……受伤的野猪容易引来狼群,狼群便能激出窝冬的猛兽来……你不想要在北戎人面前围猎风光些,让皇上高兴高兴么”·独孤敬烈知道这是北地猎人故老相传的驱兽法子,心下了然,便问道:“你见着杨天威了”·凌琛点头,在他怀里懒洋洋道:“我叫他扮作当地猎户……你好人作到底,将他引荐给皇上吧。”
独孤敬烈点点头应了,又不放心地亲亲他,叮嘱道:“猎兽便猎兽,别总干这些危险事体,你肩上的伤还没好全……你道发怒的野猪是好玩儿的么听说还差点儿撞上你的马”·凌琛被他亲得美目迷离,吃吃笑道:“你怎地总是这般喜欢管着小爷是打算要嫁给我作世子妃么……”独孤敬烈轻轻覆上他的嘴唇,嘴对嘴地低声道:“别胡说。”
凌琛沉静一刻,仰头亲亲他那在最欢悦时分也略带沉郁的漆黑眼睛,在他怀中软成令他发狂的春水柔波··独孤敬烈牢牢地篐住他的腰肢,紧紧地掬着他,捧着他,占有他,取悦他……极度的欢悦象最深重的悲哀一样哽住了他们的喉咙,连调情亦成了多余。
这一路而来的快乐时光都象是上天遗忘的恩赐,从洛阳行宫,到虎牢关军营,他们被情~欲融化在了一处,而无穷无尽的爱恋,则将束缚着他们的世间外物焚烧成灰··凌琛因为军人固有的天性,非常喜爱南连嵩岳,北濒黄河的虎牢关风物。
因此一驻进虎牢行营,邹凯要寻着自家小爷的踪迹便更加的不容易了·他一晃眼的工夫,小公爷便能连人带马的消失得无影无踪·邹凯听着嵩山三十六峰中隐隐传来的狼啸,脸色有些儿发青。
独孤敬烈正率亲卫布防皇帝内营,刚好撞见这一幕·他将嘴唇抿成条直线,仿佛与自己毫无关系似的,从王府侍卫身边策马走过,忽地扔下一句:“在圃田泽。”
甲胄跄踉,已大步去了··邹凯简直要山呼武德将军英明神武神机妙算,这究竟是怎么知道的啊,总有去路,而且从没说错过·杨天威比邹凯先一步寻着了在黄河岸边游逛的凌琛。
凌小公爷素衣箭袖,连件大氅也懒得披,正在河滩地里的芦苇丛中拉着马,哗啦啦地东转西瞧·见到杨天威飞驰而来,立时扬声叫道:“杨野狼,这里也有狼踪”·杨天威劈着芦苇叶子,奋力地穿行过去,怒道:“不要跟伍伦那个赣头一般地乱喊老子名号”说着,低头去瞧那潮湿的泥土,果然一片一片倒伏的苇杆下,有着狼群如花点一般的深深足印。
凌琛细细查看狼踪,越寻越多,有点儿吃惊地道:“几头野猪,竟招来了那么多的狼”·杨天威举目四望,瞧着荒芜的河岸,道:“黄河决了几年的堤,这儿的人都逃光了,野兽自然越来越多……”·凌琛默然,他虽远在北疆,也若有若无地听说过朝中政事——前些年的黄河河督,是个治水能手,年年河工通淤护堤都作得出色,保住了黄河岸边无数河滩地,数万黎民。
奈何他在朝局之中的引荐人却是太子一党,太子失势之后,象他这样的能员,自然成了齐王党羽的眼中钉肉中刺……民间传说他被斩杀在洛阳城的时候,黄河浊浪三日,当年便溃了河堤……凌琛长叹一声,道:“朝中党争,害了多少黎民百姓。”
杨天威见身边并无外人,转脸看看凌琛,忽地双目炯炯地道:“凌小公爷,其实我想投军为将,并不止是为了阿玖——要不,我还是去你北平府军吧”·凌琛明白他的心思,一笑,道:“你道只有我北平府,才能保土安民么”他眺望荒野,道:“两淮乱民,层出不穷。
我不必到两淮,也知道是因为当地吏治衰败,朝庭赈一回灾,免一回赋,那些官儿就肥一回腰包那些喝民血的东西,要来有什么用我既知道,若瞧见了肯诚心为民的人,安有不为他铺路的道理你道我只是看在明安郡主的份上,才这般帮你么你要真是个见了妞儿就走不动路的人,我才懒得理你呢”他伸手拍了拍杨天威胳膊,道:“到南边去,你熟悉民事,更能展才——你背后有清河王爷和武德将军两棵大树,要为百姓做些实事,也更容易些。”
杨天威看着凌琛年轻得还略带着稚气的脸庞,几乎是不可抑制地油然而生一股敬佩之感·他瞧见忠诚的邹凯过来,沉默而细致地为凌琛披上一件大氅,想说些什么,却又一句也说不出口,最后只低声道:“我记下了,小公爷。”
凌琛点点头,道:“你不能叫杨天威了,改个什么名儿好其实杨野狼挺好的,只改个姓就成了·”·杨天威方才为他决断如流的气度折服的心情,立时被丢到了九宵云外,气道:“早说了叫你不要跟着姓伍的乱叫”他气哼哼地,却又有些儿甜蜜地说道:“阿玖早就为我取好了,随我娘姓,姓陈,叫陈昭德,含着扬天威的意思。”
凌琛撇撇嘴,回营后便向独孤敬烈抱怨道:“酸,真他娘的酸幸而我没答应让杨野狼到北平府军来,他这一提起心上人就耳根子软的模样儿,小爷瞧着牙都要酸倒了。
让清河老王爷去瞧好了,反正老王爷的嘴里也没几颗牙了·”·独孤敬烈对他谁都敢编派的讨厌性子已经领教得麻木了,根本不接他的话··凌琛跟独孤敬烈在床上一向不谈政事,毕竟春宵苦短,而他们的时间,又较之常人更为短暂。
但是既已说到杨天威,那么在河岸上的一番谈话,他还是忍不住讲与了独孤敬烈知晓,随即抱怨道:“我真讨厌你老爹……朝庭党争,非要这么没完没了的么”·独孤敬烈沉默,半晌,忽道:“杨天威到了军中,你不必担心他——我掌军一日,就不许军中以党同伐异论军功。”
凌琛笑笑,亲亲他,道:“我就是发个牢骚……毕竟民为邦本,民政不兴,国事军务自然不稳嘛……”他想起了那个讨好自己的洛阳守备,如今不得随驾虎牢,笑不可抑。
抱着独孤敬烈道:“武德将军好刚硬的脾气……那洛阳守,你到底是因为他弄旁门左道;还是因为他引得我去猎野猪,你要公报私仇;而不准他随驾虎牢的”·独孤敬烈压根不去理会这个明显是为了气他而问的问题,自顾自地把调皮鬼放倒在枕上。
凌琛见他不上自己的当,自个儿笑得浑身发抖,任着他解去自己的衣物,拥在榻间··他在纠缠中迷乱地瞧着紧拥住自己的男人,坚实的臂膀灌注着无尽力量,那怕凭着自己的才干与威望,掌握了最大的权利之后,他依旧在长安城里,坚持着当年在北平府中历练出的一切原则。
便是河山带砺,陵谷变迁,他依旧是记忆中那个沉默,勇毅,如泰山磐石一般万古不变,令自己全心相依的刚直大哥,如今的温柔情人……凌琛又笑,在独孤敬烈的臂中挣扎起来,满足地柔声道:“抱我起来。”
他跪坐在独孤敬烈身上,雪白身子在青郁郁的长发中舒开伸展,象一枝在兰草疏离枝条中抽发盛放的素心兰花··独孤敬烈被怀内美色撩拔得近乎疯狂,但是令他更疯狂的还在后面。
那清洌洌的,比兰草幽香更令人迷醉的气息,在他耳边淘气地笑:·“你不欢喜……更深一点儿么……烈哥哥……”·作者有话要说:·☆、老虎·十余日后,皇帝御驾驾临洛阳行宫。
齐王等先导至虎牢,便见围猎行营早已安排妥当,千乘万骑,设行营五重,巨大的御帐背临太室阙的一处峭壁之下,四周层层帐幕,伴驾的贵族尽在三重帐之内,外间绵延不断地俱是禁军营帐的芦蓬。
强强宫廷侯爵天之骄子·凌琛与独孤敬烈的伴驾帐幕自是安设一处,后帐早被凌琛割出暗道,两人神不知鬼不觉,便能相会一处·奈何独孤敬烈是这次行猎的宫禁跸卫总帅,时时要关防内外,镇守行营,忙得恨不得生出三头六臂来;而凌琛又日日被齐王等邀去四下踏看围场道路,寻觅兽踪,因此两人甚少见面。
数日后,皇帝御驾驾幸虎牢关,太子扶辇,北戎王伴驾,文武百官俱随行·皇帝在御帐中安顿下来,下令驱兽入围·武德将军引荐的猎人陈昭德等又报说曾在圃田泽见着了虎踪。
众官皆赞,道是周穆王姬满当年便曾在圃田猎得猛虎,放养围场之中,虎牢关因此而得名·如今皇上围猎虎牢,又见着了虎踪,自是圣天子百神拥护,驱猛兽助兴之故。
皇帝大喜过望,重赏陈昭德,令三日后发三千御林军行围圃田··围猎当日,圃田泽四围旌旗如林,刀枪胜雪,御林军早已在围场四周布好阵势埋伏,皇帝在黄罗伞盖下骑御马,着黄袍锁子金甲,负宝雕长弓,在内侍亲卫的簇拥下,驾临围场。
北戎王温郁渎玄衣铁甲,太子,齐王等俱着明光铠,随侍左右··独孤敬烈一声令下,猎角嘟嘟嘟四边响起,围场东西南北四面立时号炮震天,草丛林间,惊起无数貂,豺,豹,鹿,獐等兽。
皇帝弯弓搭箭,一箭射倒一只大鹿,众军山呼万岁·皇帝收弓笑道:“儿郎们,今日奋勇争先”·呼喊声震天动地,太子在东,齐王守西北,北戎王挥队直取围场以南。
骏马如龙,飞箭如瀑,无数刀剑过处,耀出漫天血光·天上一轮冬阳刚开始还泛着黯沉沉的灰白,如今在野兽的哀鸣与连天的血雾之中,渐渐没入了云层之中,不一时,细小的雪花飘落了下来。
一日围猎,野兽的尸体堆成了数十座小山·检点猎物,却多是貂鹿之属,只北戎王射杀了一只花豹,太子猎杀了两匹失群的孤狼,再无更大的猛兽·皇帝却并未败兴,道:“猛虎自然要待百兽伏首之后,方才出山——今儿便在围场行酒,不醉不归”众军欢声雷动,不顾细雪扑面,立时四面生起火堆来,剥皮烧烤猎物。
一忽儿,小雪亦仿佛被这欢闹热烈场而融化殆尽,竟不再簌簌落下,只余夜风拂面·众人更是兴致高昂,猎场上肉香四溢,美酒倾泻,战歌连云而起,将不远处奔流咆哮的黄河浪涛也染得一片欢腾。
凌琛坐在王府侍卫升起的一座火堆旁边,听着众人纵酒长歌,毫无兴致地转动着插在一只长刀上的山鸡·已化名陈召德的杨天威正好自旁边经过,见状,凑过来低声道:“你属黄鼠狼的怎地只抓鸡好容易跑两匹狼出来,你让给那个……什么什么太子作什么”·凌琛岂是嘴上让人的当即叹气道:“那有什么办法皇上今儿说你陈昭德驱兽调度有法,是个兵部侍郎的材料。
既是金口玉言说了‘昭德侍郎’,你果然为天家招的尽是狼——小爷可不敢招惹·就不知道清河老王爷晓不晓得招的是狼”·杨天威被他气走了,凌琛漫不经心地继续烤他的鸡,对着劈啪作响的火堆发呆。
想着出京前老皇帝承诺与他的“好东西”,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出究竟是什么护身符,不能赏赐,偏要斗技·且就算是皇上要借围猎之机赏给他,他总也不好去跟太子,齐王等人在猎场上争胜。
这般左右为难的境地,倒当真叫凌小公爷犯了愁··他的侍卫俱被他遣去喝酒作乐,丢下火堆上架着的一只烤得油滴滴的羚羊,四周又横七竖八的插着刀剑,烤着无数兔子山鸡。
凌琛随手转动一番,见有只鸡烤得久了,翅膀由红变黑,眼看就要焦糊·凌琛将那柄长刀抽离火苗,盯了香气四溢的烤鸡一刻,却被满腹心事搅得没甚么胃口,转手又插在了地上,自顾自地继续发呆。
他正想心事想得入神,忽地浑身一凛,久经战场的机警已经感觉到了身侧异样猛一扭头,便见稍远处黑黝黝的苇丛中,一对幽幽绿光,正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他如何不知道那是野兽的眼睛立时按住腰间佩剑,凝神戒备,与那绿光对视一刻。
见那绿光逡巡,却既不上前,亦不肯离去;又听见风声中有微弱的咻咻鼻息之声,心念一动,知道定是只饿极了却觅不着食的野兽,他本就胆大,又兼好奇,干脆拿起身边的长刀,将刀尖上的鸡递了过去。
苇丛中暗影一闪,一个小小的黑影扑了上来,咬住了鸡就拖曳,拖了几下见拖不过去,大约是饿得慌了,干脆就着长刀,抱上来撕咬啃嚼·凌琛已全然看清,竟是一只小得只刚足月的小虎·他倏尔心惊,猜想母虎必在左近,立时按剑起身,极目眺望苇丛之中,却不见有野兽踪影。
他又瞧瞧不远处吃草的几匹坐骑,见全无异状,知道附近并无猛兽,方又低头去看那拼命撕扯鸡肉的小虎··那小虎大约实是太小,奶牙尚未长全,咬了许久,也没咬下几块鸡肉来。
凌琛虽不大知晓虎性,却也知这般幼小的老虎还在吃奶,尚未学会撕咬猎物·他亦曾听说过母虎在食物不够之时,会丢弃甚至吞食最为弱小的虎仔,想来这只小虎是被母亲遗弃之后,饥`饿`难耐,才被食物香味吸引过来的。
他伸手去摸摸那只小虎,摸着皮毛湿冷,心知定是已离了母虎照拂许久·那小虎实在太小,既不知害怕,也不会撕烂猎物,只盯着那只鸡乱啃乱咬·凌琛见它啃得极是可怜,心有不忍,干脆拔出小刀,为它削了一块皮肉下来,小虎立时叼在嘴里,乱嚼一嚼,便直着脖子往下咽,却咽得也甚是艰难,挺背乍毛,摇头晃脑。
凌琛只好又为它按摩喉头,好歹才令它将那块鸡肉吞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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