铸雪楼 by 雅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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铸雪楼 by 雅加
温馨风格:正剧 温馨·作品简介·在方家的铸雪楼,舒聿第一次见到方净染,从此眼中再没有别人··最喜欢他,爱他也敬他,只愿守着他·当方净染身陷悬空岛时,舒聿不顾一切地去到他的身边,在岛上,方净染终于接纳了他的心,本以为从此两人就可以长相厮守,母亲却说方净染想要害他这是怎么回事·万里乾坤,百年身世,惟此情最苦。
☆、第一章·春日午后,书斋中浮动着茶香,只是茶已经凉了·书斋主人也不在意,端起凉茶啜了一口,继续翻动书卷·他靠在窗前读着书,乌黑长发披散在肩上,未用玉冠束发,一身黑衣,腰间束了玉带,宽袍大袖,若不是体格强健,双手十指骨感修长、指腹有茧,倒真的像是个埋头苦读的世家公子。
读到有趣处,他扬起了一双如刀如剑的眉,薄唇勾起笑意,放下书卷,自己卷了衣袖去研墨,像是要作批注·墨尚未研好,紧闭的门扉被轻轻敲了两下,温和稳重的声音响起:·“属下象舟,主人可有空闲”·“何事”·他淡淡问道,去笔架取了一支小狼毫。
门外又传来拘谨有礼的应答··“淮南王派了使者来,求见主人·”·“又来”他将笔一掷,隐约有些怒了,“我早已告知舒如棣,本楼所藏《铁剑铜琴录》乃是孤本,绝不可能出借于他为何又派人前来纠缠赶走”·“属下晓得主人的意思。”
青年的声音停顿了一下,又响起来,显得有点犹豫,“但是,此次与使者一起前来的是王爷的小世子·主人可能还记得,正是辛表小姐的……”·“舒聿”房门被打开来,黑衣男子自房中步出,若有所思,“小名拾玉的”·“正是。”
身着青布劲装的青年躬身回答·黑衣男子摸了摸下巴:“今年十五岁了吧”·“正是·”·“那我还是去见见。
毕竟是外甥·”·“主人英明·”名为象舟的青年跟上他,迟疑一下,“不过,主人,您衣衫不整·”·“什么”他停下来打量自己一番,看见赤裸的双脚,这才醒悟过来,“差点忘了。
你先去招待小世子,我随后就到·”·这是铸雪楼·江湖人将之视为圣地,读书人也对其心驰神往··几代以来,坐拥满楼珍本藏书,更有一间苌乐瀚海阁用来收藏诸种武功典籍,燕南方家的大名确乎通达天下。
方家百年前出过一位文武兼修、入过朝堂、闯过江湖的奇人,正是他一手建起铸雪楼,自此,方家瓜瓞绵绵,代代都有杰出子弟取得功名,或是在武林中闯出名头·这一代,方家长房只得了一对儿女,女儿方印罗嫁入名门,嫡长子方净染尚未婚配,在父母出门远游之后,已继承铸雪楼及全部家业。
方净染十六岁初入江湖,使的是剑,五年后便成为青年剑客中的佼佼者·但是,在二十四岁那年的蓬莱之战之后,他再也没和任何人动过手,至今,又是一个五年过去了。
见自家主人衣装整齐地出现在花厅,象舟终于松了一口气·方净染有诸多怪癖,在家时喜欢赤脚,算是最麻烦的一个了,从小到大,家中长辈用尽了办法也无法纠正,只好由着他去。
为了防止他在外客面前丢脸,从四岁开始跟着他的象舟就担负起了时时注意的任务··象舟的日子是很不好过的,比如现在·方净染待客有礼,客气周到,但只消来客一提淮南王爷求书的事,他准保大发雷霆让人滚,到时候象舟就要使尽浑身解数去挽回残局。
——那排行老九的淮南王爷有千般错万般错,也是方净染的表姐夫啊··不过,眼前的情况让象舟放下了心·方净染对第一次上门拜访的小世子非常温和,大概是因为十五岁的小世子长得并不似当年的辛表小姐,反倒是纯净娇美、静若处子,比起其母未出阁的时候,更胜一筹。
象舟站在方净染右手边,正好能看见小世子那长长的睫毛如蝶翼一般,遮掩着一双如海如湖、时而雾气氤氲的眸子·这孩子说话很小心,想必是出门前被父母嘱咐过,知道方净染不好相与。
“家母托我带这个来,说是一定要亲手交给方先生·”·方净染与舒聿的母亲辛宜的表亲关系其实拐了好几道弯,算不得多么亲近,方净染也向来不喜别人用“方先生”之外的叫法来称呼他,是以辛宜没有让舒聿称呼他为舅舅。
对舒聿的乖巧很满意,方净染接了锦盒,打开看了看,嘴角一勾,严厉之色尽去,竟如春风化雨··“表姐还是那么会消遣人·”·合上锦盒,交给象舟,方净染的脸上还带着些笑意,“你母亲的意思我明白了。
既然你不是来替九王爷办事的,那就住下来吧,能在铸雪楼多读几天书,也是好事·”·“谢谢方先生·”·舒聿站起来,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不急不躁,年纪虽小,举止已颇具风仪。
方净染眼中多了几分欣赏之色,喊了管家来,将舒聿安排在自己居住的四海堂厢房·既然辛宜难得将儿子送到他这里来,他自然得做得像样些··不出门访友,不在江湖上走动的时候,方净染的日子是过得很平顺的。
早起练剑、用早饭,然后去读书写字,处理些家务;午饭后小憩,再去染坊或者印书所,要么就查查账、去讲武场巡视一番,晚饭可用可不用,入夜独自读书打坐,或者琢磨剑谱,如此日复一日。
有时,象舟去印书所找他,望见他卷了衣袖赤脚盘坐专心致志地刻雕版的模样,再想想当年那在渭水之畔力退强敌、意气风发的年轻剑客,竟会有些恍惚··方家印书所在整个江北是顶有名气的。
方净染写得一手好字,尤擅行草,笔迹遒劲,架构端庄,优美中不失飘逸,称得上大家之笔·他又自小练剑,十指如刀,刻出的木雕版自成一派,字体如铁钩银划,印出来的书自然与别家不同。
方净染的父母当年也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神仙眷侣,如今已经携手畅游江湖,一年到头也难得回家几次,只要别把家业败掉,方净染随便想做什么都不会有人管——除了天天跟着他的象舟。
“象舟啊·”·“属下在·”·“你看这张版怎么样”·象舟侧身看了一眼,道:“横是横,竖是竖,好看。”
“……”方净染把雕版收了回来,放下衣袖,下地穿靴,“问你还不如问头猪·”·“属下只是粗通文墨,着实看不出好坏,还请主人原谅属下。”
追在方净染身后,象舟也不管他是不是在听,继续絮叨,“属下只是来提醒您,小世子正在家中作客,您该多尽一尽地主之谊·小世子年纪尚小,属下也不敢带他到处走,万一有个万一,淮南王妃会剥了属下的皮,还会抽了您的筋……”·“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抬起手来示意象舟闭嘴,方净染深深叹息,“不用提醒我辛表姐想干什么、能干什么·”·方净染找到舒聿的时候,他正在读书·在四海堂内专为他辟出来的小书房中,舒聿安安静静地,垂着长长的眼睫,坐在桌前读象舟不知从哪搞来的坊间话本。
方净染走过去,俯身扫了一眼,问道:·“功课都做好了么”·舒聿这才发现他突然出现在身边,猛地向后一退,脸颊浮上红晕·合了书卷,舒聿低声回答:·“字还没练。
本想读几页闲书再练的……”·“那就快点练吧·”方净染将书卷收起来,示意他铺纸磨墨,“练完,一起出去看看风景可好春光正当时,莫要整日闷在书房里。”
舒聿在他面前还是很拘谨,有问有答,却不会主动搭话·方净染对这孩子的个性有些摸不着头脑——辛宜和淮南王都是自来熟,王爷和原配夫人生的三个孩子他也是见过的,活泼跳脱,搞得王府整日鸡犬不宁。
辛宜嫁给淮南王续弦之后只生了这一个儿子,按说该是全家上下一起宠着的,怎地如此规矩·“表姐送你来铸雪楼,意思是要你多多念书·但你也不要太过于用功了,从古至今,可没有几个状元是死读书读出来的。”
“我其实不喜欢读书·”·良久,舒聿突然冒出一句·方净染反问:“那你喜欢什么”·“都不喜欢。”
低头看着紫色白色的小花,舒聿又补充了一句,“有点喜欢练剑·”·“哦”·方净染觉得有趣,四处看了看,负着手绕了一圈,折了一支柳枝回来,递给舒聿:·“练一套剑法来。”
舒聿掂了掂柳枝,深吸一口气,将柳枝一抖,左手捏了个诀,右手执柳枝送出·这套剑法,方净染识得,是华山剑法中的一套,华山弟子大都会用·舒聿的舞剑姿态舒展大气,剑招娴熟精准、连绵不绝,虽然只是一套普通剑法……不动声色地看着舒聿收了柳枝,方净染问道:·“谁教你的”·“府里的林校尉。”
舒聿出了点汗,眼睛亮晶晶的,“娘亲说让我学些强身健体的功夫,教了我辛家的内功和掌法·林校尉是华山派弟子,本来是监督我练武,但我喜欢练剑,从前年开始,就专心跟着他学了几套剑法。”
“学什么华山剑法,浪费材料·”·方净染摸着下巴,绕着舒聿走了几圈·舒聿有点害怕,站在原地不敢移动·这位远亲舅舅剑眉星目、气度非凡,的确是他见过最为英俊的男子,就连大哥也不能和他比,但不知怎地,舒聿就是有些怕他。
在舒聿开口说自己头晕之前,方净染停下来,呢喃道:·“也罢,我管不着·”·“方先生”·“你既然喜欢练剑,我就教你练剑。”
他站到舒聿面前,身姿挺拔,舒聿的个头只不过顶着他的胸口,“练剑比读书辛苦,你可想好了·”·“我想好了”怕他反悔,舒聿立刻大声回答,开心地抓住他的衣袖,“我想好了”·“毛毛躁躁。”
方净染摇摇头,“先从磨练性子开始吧·”·“那,方先生,我在这里拜你为师可不可以”舒聿抬头望着他,大眼睛亮闪闪的。
方净染向后退了一步,神态还是冷冷的··“我不收徒弟·我教你,但你不能叫我师父,以后也别跟别人说我是你的师父·”·温馨·“哦。”
舒聿放开手,低下头,嘴巴扁了扁·方净染说得冷彻,本以为他会哭,没想到这孩子如此倔强,心中生出几分好奇,右手食指轻轻托起他的下巴——大眼睛里滚着泪花,只是没掉下来而已。
见方净染盯着自己,舒聿用力眨眼,又眨了眨,硬是把眼泪眨了回去·方净染怔了怔,居然笑了出来·舒聿不解地瞪着他,方净染笑意未尽,摸了摸他的头顶。
“走吧今日且散散心,从明儿开始,就没时候给你撒欢了·”·从此,方净染每天的事务中又加了一项:授课·他先教给舒聿的是岭南梅家剑,待舒聿练熟了,又开始教嵩山剑法。
每天早上,他在舒聿面前将剑招演练两遍,便扔了剑去做自己的事情,留下象舟督学·象舟的武功都是跟着方净染练出来的,常年代替方净染守在方家的讲武场与武师们切磋,作风也与方净染一模一样,利索干脆,一丝不苟,除非舒聿真的练熟了剑招,否则他决不会让舒聿有偷懒的机会。
“方先生会这么多种剑法,那他自己用哪一种”·舒聿很好奇·他当然知道方净染的辉煌声名,却从未见过方净染出手·象舟拄着自己的长刀,答道:·“主人惯使的是方家的滴碧二十八剑。
偶尔也使一使别家的剑招·其实主人不只是擅长使剑,他的刀法,也是鲜少有人可以敌得过·我用的四明刀,就是主人教的·”·“那,象舟大哥,你今年多大了啊”舒聿擦完了汗津津的额头,问道,“既然方先生能教你刀法,想必比你年长。”
“正是,主人比我年长五岁·从七岁开始,我跟着主人练武,当时用的还是短刀呢·”·想起过去的事情,象舟忍不住笑了,右边脸颊现出深深的酒窝,“后来,我随主人出去闯荡江湖,主人托人锻造了这把长刀给我。
这把刀也算是身经百战了·”·舒聿双眼发亮,用崇拜的目光看着镶嵌了绿松石的古朴刀柄:“它有名字吗”·“没有。
我可没有主人那么好的文采,随口就能想出一堆花一样的名字来·”·“咦,我猜象舟大哥的名字也是方先生取的吧”·这些天来,舒聿已经和象舟混熟了,在这个脾气极好的青年面前暴露出小孩子心性,时不时就拿他打趣。
象舟抬起手来抓了抓头发,嘿嘿笑着,算是默认了·两人正聊得热闹,一个家丁跑进后院来,喊道:·“象舟哥,不得了了,有人上门来找少爷的麻烦,前院要翻天啦”·闻言,象舟立刻提刀奔向前院,舒聿追着他出去,然而,象舟刚出后院就纵起轻功,一眨眼便没了人影。
舒聿的轻功哪能与他相提并论,追到前院时已是气喘吁吁·定睛一看,只见院中站了一个背着金环大刀的壮汉,方净染站在台阶上,散着黑发、趿着木屐,双手揣在麻袍宽袖里,像是瞌睡未醒,神情端的是漫不经心。
壮汉用陕西口音叫嚷了一番,方净染没好气道:·“听不懂人话我说了我不和人动手,要么你先去死,变成鬼再来找我·”·听方净染这么说,壮汉又嚷了起来,这次直接指责方净染是胆小鬼、懦夫、不像个男人。
象舟听他越说越不像话,忍不住走到台阶下,对方净染低声建议:·“让属下去会一会他可好主人不和别人动手,但属下可以·”·“不用。”
方净染示意他退后,“这种挑衅手段当真幼稚,莫上他的当·”·壮汉还在院中叫骂,舒聿也听不太懂他的口音,就悄悄拉了象舟的衣襟,问道:·“方先生怎地不教训他一番,再打发他走就这样让他喊么”·“主人与人有约,七年内不能和别人动武。”
象舟观望着壮汉的动态,叹息道,“只能等他喊累了,找人抬出去罢了·”·玉兰花谢,海棠花开,方净染在廊下匆匆走过,瞥见了窝在丁香树下的白色身影。
那是四海堂院里最大的一棵紫丁香,花开时香气四溢,经常引得楼里豢养来防鼠的猫儿们在树下打滚·舒聿蹲在树下野花丛里,手里捏着一根狗尾巴草,和一只狸花猫喵来喵去。
小猫将两只前爪搭上他的膝头,在雪白衣襟上留下两个灰扑扑的梅花印·俯身将埋头磨蹭舒聿的小花猫拎起来扔到一边,方净染责备道:·“看看,干干净净的衣裳,给这小东西糟蹋成什么样了”·“对不起。”
舒聿站起来,不好意思地低着头,“是我贪玩了·”·“喜欢猫”·“嗯·”舒聿小声答应,抬起眼来偷偷瞧他,又飞快低下头去。
方净染本来也不是真的有心责备他,见状心里一动,不由自主地抬手,摸了摸呈淡淡墨色的细软发丝··“喜欢就随你吧·功课都做好了”·“都做了。
象舟大哥让我练的剑招也都练熟了·”·“哦·”方净染轻轻托起他的下颌·舒聿颤了颤,抿了殷红柔润的菱唇,别开眼睛·说他不像辛宜,倒是没错。
辛宜再怎么着也不会有这副可爱劲儿·这如云似雾的眼睛,时隐时现的梨涡,小巧的下巴……看了一会儿,方净染松开手,说道:·“跟我来,拿些剑谱给你参详。”
铸雪楼内清凉宜人,存放武功秘籍的苌乐瀚海阁中更是寒气缭绕·抱着方净染给的两本剑谱,舒聿坐在方净染的书房角落,专心研读·书房中满是墨香,方净染正在写字。
过了会儿,觉得无趣了,舒聿悄悄站起来,溜到方净染站立的书案一侧,屏息静气地看他写·他写的是正楷,方正刚毅,收笔果断,像是挥刀一般·写完一幅,他搁了笔,目光落到舒聿身上。
“看了这么半天,看出什么了没有”·“你的字真好·”舒聿真心地称赞道··“哦好在哪里”·“刚柔并济,像使剑。”
“……”方净染怔了一怔,笑了,“年纪不大,本事不小·比象舟会说话·”·“坏了,象舟大哥说下午带我去逛集市”舒聿这才想起和象舟的约定,顿时急了,像慌了神的小兔子一样心急火燎地跑出书房,“方先生,我先走了”·“……”望着他的背影叹息一声,方净染低头卷起了字幅,“这孩子,也不知道像谁。”
晚饭前,象舟带着舒聿,买了大包小包各种零碎快快乐乐地回到铸雪楼后面的方府·刚进家门,管家就迎上来说少爷正在前厅会客,还是直接从回廊进后院的好。
象舟答应了,领着舒聿绕路,正在回廊上走着,方净染带了一个穿着花哨的中年汉子出来了,一打眼就看见他们俩,那汉子拧着一双浓眉也跟着看,然后惊呼道:·“啧啧,这不是象舟吗都这么大啦”·“象舟见过赵门主。”
象舟躬身作礼,舒聿也跟着低头·方净染冷冷道:“你上次见象舟时,他已经这么大了·”·“这不是好些年没见了吗”被唤作赵门主的花哨汉子大步走过去,托住象舟,让他抬头,笑声震耳,“可惜我家娇娇已经嫁人了,当年这丫头多喜欢你呀,可惜,可惜”·“象舟哪里配得上赵小姐。”
谦卑地回答了赵门主,象舟直起身,微微一笑·方净染慢悠悠地踱过来,说道:·“我会给象舟寻摸一门好亲事的,你就别操心了·你不是要赶去青州么还不走”·“走走走,马上走。
咦,这小公子是”·“亲戚家的,名叫拾玉·好了,天色不早了,你还是快些动身吧·”·催促着赵门主离开方府,方净染回到前院,嘱咐摆饭。
这顿晚饭来得晚了些,方净染也饿了,舒聿玩了一下午,象舟又不敢给他乱吃外面的东西,更是饿得不行,饭桌上谁都不说话,埋头专心吃·方净染见他吃得认真,不禁多夹了几次菜给他,每夹一次,舒聿就脸红一次,象舟在一旁看着直笑。
用过饭后,四海堂掌了灯,象舟告退,方净染拿了一卷前朝史家的笔记,翻了几页,对坐在窗前桌边整理白天买来的小玩意的舒聿说道:·“今天不对赵门主说你的家世,是为了帮你娘避嫌。
知道你娘与方家的亲戚关系的人不多,大家只当我和你爹是朋友,你出去也这么说,省得有人打探你外公家的事·”·“嗯,我晓得·”虽然不是很明白,舒聿还是乖乖地点头了。
方净染倚着屏风,灯火微微摇曳,让他的眼中染上了些许温暖,黑琉璃一般的眼珠去了冷漠之色,通透柔和··“总之你记得,我做什么,都是为了你好·”·☆、第二章·天气热起来的时候,从淮南王府来了人,说王妃想小世子想得紧,请舒聿回家去。
舒聿这段时间在方家待得十分惬意,象舟凡事都惯着宠着他,方净染虽然不易亲近,却也在细微处觉察得出几分柔情,舒聿总是忍不住想在他身边粘着·真要走了,他心中别提多舍不得。
象舟安慰他道:·“燕南就在王爷封地边上,一天就到了,想来随时都能来·秋天过来,我去捕湖里的肥螃蟹,蒸熟了给你吃,好不好”·舒聿被他安抚住,乖乖地等着家里来人接。
谁料想,他启程的前一天晚上,半夜竟然有贼人摸进了方家,直奔四海堂·多数武师和身手好的家丁都布置在前面的铸雪楼,后院家宅只有十几个家丁,和一个贴身保护主人的象舟。
舒聿惊醒时,外面已经打成一片·他正要出门去看,一只修长骨感的手伸过来,格住了门·乌黑冰冷的长发擦过舒聿的脸颊,淡淡的檀香气息横在鼻端,宽阔的肩背挡在他和台阶之间。
外面仍是刀光剑影,琅琅作响··“出去不得·象舟应付得来,别担心·”·方净染的语气还是没什么温度·过了会儿,一道银光闪烁而来,伴着细小的破空声。
舒聿下意识地闭了眼,随后发觉什么都没有发生,睁开眼一看,只见那修长的手指中夹着两枚柳叶飞镖,寒光闪闪·轻嗤一声,方净染又将两枚飞镖丢了回去,如石子入水,响起两声沉闷的惨呼。
很快,象舟提着长刀上了台阶,将长袍下摆一撩,单膝落地:·“属下守夜不力,请主人责罚”·“嗯,会罚你的·”方净染看向黑黢黢的院内,血腥味弥散开来,遮掩了花香,“有多少人”·“八人,没有活口。
家中无人殒命,但有重伤·”·“好,伤者的事,你先处理·着人把尸体拖去后院,待我亲自验看·”·象舟应了一声,利索地做事去了。
方净染迈步欲走,舒聿一把拽住他的衣服后背,方净染猝不及防,很快稳住身子,转身问道:·温馨·“怎么吓得不敢睡了”·“不是……”舒聿赶紧松开手,迟疑一下才敢开口,“你要怎么罚象舟大哥”·“哦,原来是为了这个。”
似有若无地一笑,方净染调戏一般摸了摸他的脸颊,觉得手指所触之处柔软滚烫,声音不禁一低,“还以为是求我陪着你呢·安心吧,最多罚他扫两天院子。
赶快去睡,明天还要赶路·”·舒聿走了没多久,转眼间,已是盛夏·象舟开始每天准时送冰镇甜瓜和西瓜去书房,看到这些,方净染才恍然间感受到季节的变化,又望见院里莲池一片碧绿,心中隐隐有些惆怅。
舒聿在这里住了几个月,他好像习惯了身边有个乖巧安静的小东西,现在没来由地觉得四海堂空落落的··没等他重新习惯空荡寂静的四海堂,舒聿又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看到一身荷叶青色衣裳的小公子突然冒出来,方净染还以为自己内功修行出了岔,见了幻象,有了走火入魔的征兆·压下险些失控的真气,方净染调息片刻,才睁开眼睛,看着神色局促的舒聿。
“怎么连个口信都没有就回来了”·“我,我……”·舒聿好像做错了事一样,低头不语·方净染将剑眉拧了个结,下了榻,正要扬声唤象舟,作利落的劲装打扮的青年已经跑了进来,低头说道:·“主人,王府管家紧跟着小世子来了,说王妃很生气,要带小世子回家。”
“我不回去”舒聿脆生生地喊了一句··“为什么”给自己倒了一杯凉茶,方净染慢条斯理地坐回榻上,“你惹了什么祸”·“我爹娘给我订了一门亲事。”
这个理由倒是没想到·方净染不动声色,示意他继续说·象舟则是有些惊讶,站在门口望着舒聿·脸颊飞起一抹红晕,舒聿扭着手指,小声说道:·“都没和我商量过,我也不认识……说是礼部司马侍郎的千金,我连她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怎么能娶她我……一时糊涂,就跑来了。
方先生,我不想回家……”·“象舟,你先让刘管家回去·”喝了一口凉茶,方净染轻抚着茶杯,嘱咐道,“就说小世子正闹别扭不肯走,我劝劝他,隔几天就送他回王府,让王妃稍安毋躁。
去吧·”·方净染说要劝,舒聿就忐忑不安地等他来劝,孰料他真的只是说说而已,依然自己忙自己的,去染坊看花样,再去印书所查雕版,看看账簿,接待上门送书的书商。
连着三天,舒聿都只能在晚饭时见到这个雍容英俊的远亲舅舅·左思右想,舒聿觉得自己肯定是被嫌弃了,还是离开为好,就去方净染房里辞行·听他说完来意,方净染托着脸颊,打量着半年来抽高了几寸的小公子,微笑道:·“回去也好。
以后别有点不顺心的事就跑出来,让人担心·回家好好练剑,我写一本内功心法与你,自己好生研读,秋天再来时,我要考你的·”·“秋天我还可以来”舒聿没想到他会这样说,眼睛顿时亮了。
方净染笑眯眯地点头·舒聿一时欣喜,没头没脑地扑过去抱了他一下,很快清醒过来,红了脸,迭声说抱歉,转身跑了出去·回身看的时候,只看到方净染倚着门框,嘴角挂着笑意,也看不清表情。
舒聿只想着再过些日子就可以回到铸雪楼,和象舟一起练武、划船、捉鱼,悄悄地看方净染写字,还想求方净染给自己写一幅字,带回家裱起来,挂在房里·只是,此时,他终究预料不到,夏日尚未结束,荷花还开着,铸雪楼已是大门紧闭,染坊和印书所交由方家的管家和帐房暂理,方净染和象舟主仆悄无声息地离去了,走之前只说是访友。
重逢之时,在两年后的深秋··“主人,若是走快些,还能在前面的镇上投宿·”·“哦·”·方净染随意应着,也不催马,还是按原来的步调行进。
象舟掣着马缰,无奈道:·“属下是无所谓,您可不能再露宿了·您身子不好,受不得风寒·”·“我哪里不好”·“您毒伤未愈,难道很好”·“我觉得自己好得很。”
方净染轻轻夹了夹马腹,看着金叶满地的山林,“我们还有多少盘缠”·“不太多·”象舟答得有些艰涩,“投宿住店,还是够的。
主人,不如让属下回燕南一趟,取些银两……”·“让你回去容易,再回来可就难了·如今的燕南对你我来说是凶险之地,有进无出,你纵然有一身好功夫,也难逃天罗地网。
盘缠的事,我来想想办法·”·说完,方净染喝了一声,挥鞭策马,与他服色一致的黑马在山道上疾奔起来,象舟也踢了踢自己的黑鬃枣红马,紧跟主人·山下果然是有一个镇子,映着晚霞,炊烟袅袅。
在镇外,方净染下了马,牵着马缰缓步前行·象舟自包袱里找出黑色大氅,为他披在肩上,接了马缰,牵着两匹马跟在方净染身后·天色已暗,两人进入镇子时家家户户都掌了灯,忽明忽暗的灯火映得方净染那略显苍白的面孔有了些血气,象舟看着,心里终于稍微宽松了些。
在客栈投宿时,象舟开口要两间房,方净染摇了摇头,对老板说一间便可·象舟知道他的意思,改要一间普通房间·两人进了房,象舟嘱咐小二送热水和饭菜来,自己在门外守着,让方净染沐浴更衣。
将用过的水放到门外,方净染一边在桌前落座,一边将半湿的黑发撩到肩后··“先用饭吧·吃过后我去外面看着,你也洗个澡,这几天一直奔波,辛苦你了。”
·“属下待会儿去院里用井水冲一下就好·”象舟又把大氅取过来给他披上,“属下惯洗冷水,身体结实,您放心就是·”·方净染笑了笑。
两人相对进食,吃了一会儿,方净染放下碗筷,说道:·“象舟,你跟我多少年了”·“从四岁那年开始,一直跟着您·到今年是二十二年了。”
“这么久了·”方净染若有所思,对着饭菜轻轻叹息,“如果不是我带着你闯荡江湖,你十八岁时,就该和染坊的巧巧成亲了吧”·“主人怎地又提起这件事只是小儿女说笑话,算不得准的。
象舟无父无母,也无半分家财,怎么能委屈巧巧·她爹本来也是不愿意的,这事注定成不了·”·“我只是觉得……”·轻叹被他收回,硬是咽了下去。
摇摇头,方净染站起来,站到窗前,咳了两声··“象舟,我这毒伤,未必有得救·如果我死了,你就找个地方埋了我,然后送信去大小姐那里,余下的事情由她处理。
四海堂西厢房的壁龛中有个暗格,你知道如何解,里面的金银,你拿去安个家吧·我不欠谁的,唯独放心不下你·”·“主人,象舟的家在四海堂,除了四海堂,哪里都是……”·话音未落,象舟惊呼一声,抄起筷子掷了出去。
两道银光在未触及方净染的衣襟之前就被打落·方净染飞快地闪到窗后,又是几道银光破窗而入·见方净染握了三枚银针在手,象舟一面喊道“不可妄动真气”,一面飞出碗碟,同时握刀扑上窗台,挥出一刀,刀风如电,硬是将一枚暗器弹回,发出铛啷一声。
白色粉末在空中爆散,方净染立刻闭气,摘下大氅向外一抖,逼走粉末,又放下了窗扇·象舟跳下窗台,撤下捂着口鼻的衣袖··“主人”·“我没事。”
方净染收回大氅,皱眉看着沾上的白色粉末,“是迷药·”·“不是毒药”象舟很是意外··方净染的眉头皱得更紧:“不是。
这事当真蹊跷·”·第二天上路时,方净染突然改了主意,说不去海州了,去金陵·象舟问他为什么,他回答说“解决盘缠”,象舟将信将疑,也只能跟着他去。
进了城,在客栈里安顿下来,方净染给了象舟一封信,让他带着去一趟春和坊,说春和坊的小老板欠他一笔钱,正好去讨回来·象舟问春和坊是什么去处,方净染微微一笑:·“妓院。”
象舟心想主人八成是病糊涂了,但方净染不让他多问,他也不好问,就依言去找花街,进了春和坊,找到方净染说的人,递上信件,站在原地眼观鼻、鼻观心,尽力不去看房内那两名花枝招展、酥胸半露的姑娘。
接信的那人看完了方净染的手书,赞了一句“还是好字”,起身掀开纱帘进了内室,拿了一封银子出来,交给象舟,摆摆手示意他可以走了·象舟揣着沉甸甸的银子,心里也安稳了,离开花街,想去买点可口的吃食带给方净染——这位昔日的辉煌剑客好吃甜,尤其爱软绵绵的点心。
沿着河走了一程,他察觉有人缀在身后,便改了方向,折进两边皆是拥挤民房的小道·走到僻静处,象舟突然拔刀,也不回身,斜劈了出去·刀剑相撞之声格外清脆,对方的剑像是棉花一般,包着他的攻势,粘连不断。
“象舟大哥是我”·一招“春燕归巢”格开象舟的长刀,蓝衣少年急急地喊道·这个声音柔和清脆,有些沙哑,象舟听着有点陌生,但语气非常熟悉。
定睛一看,从屋檐阴影中走出的少年,不是舒聿,又是哪个象舟愣了片刻,才哑着嗓子唤道:·“小世子”·“叫我舒聿吧,这里没多少人知道我是淮南王的儿子。”
将寒光内敛的剑身收入乌黑的皮鞘,长高了许多、眉目也英气了许多的舒聿看了看四周,“你怎么在金陵我在街上看着像你,就跟了你一段。
方先生和你在一起吗”·“一起·”象舟犹豫着怎么对他解释现在的情形·然而,舒聿也没有追问,只是让他带自己去见方净染。
虽然知道方净染肯定要责备自己擅作主张,象舟还是觉得应该带舒聿去;也许此刻谁都不可以相信,但舒聿应该不是敌人·象舟希望他不是··披了件衣服坐在窗前读书的方净染看见象舟带进来的蓝衣少年时,一个恍神,书卷掉落膝头,他捡得有些慌张。
象舟关了门,将银子放在桌上,退到一边站着·舒聿立在门口,静静地望了方净染一会儿,走过来,也不客气,径自坐下,新雪一般颜色的脸庞上现出笑容,如过去一般,梨涡甚是动人。
“方先生,好久不见·”·“小世子,你长大了·”·“是啊·”舒聿还是微笑着,“人总是要长大的嘛。
你这两年来好吗”·“尚可·”·“哦,那我就放心了·我正在金陵拜师学艺,你们若是有意久留,不妨来我家看看。”
·温馨“拜师学艺”方净染坐直了身体,将肩上的衣服取下来交给象舟,“学什么”·“剑。”
轻轻拍了拍腰间挂着的皮鞘,舒聿柔和地回答·方净染眉间舒展了许多··“好·可是跟随‘长青剑’徐千秋”·“正是。”
太好了·方净染赞道:“你母亲果然有眼光·长青剑人品一流,剑术更是天下一绝,你要用心学习,不可辜负王爷和王妃的苦心安排·”·舒聿笑盈盈地应了。
坐了一会儿,他问道:“你有什么难处需要我帮忙吗直说无妨·”·方净染摇摇头·舒聿的眼中有些失望,嘱咐他保重身体之后,说还要回师父家里上课,起身告辞。
方净染让象舟去送,舒聿说不必了,目光还是落在方净染身上,像是等着他开口·象舟瞥了主人那苍白的气色一眼,心知根本瞒不住聪慧的舒聿,踌躇片刻,大胆说道:·“小世子,可否请个信得过的大夫来为我家主人诊治主人中了毒。”
“象舟”方净染怒喝道·象舟不做不休,索性趋前一步,单膝跪下:·“主人不许我说,但毒性复杂难解,且入体已深,一路行来,遇到的大夫都说解不了,再拖下去,恐怕无药可救。
小世子,不是主人有意瞒你,实乃此事牵涉过多,不想小世子徒惹一身麻烦·还请小世子见谅”·舒聿一手按剑,默默站着,待象舟说完才幽幽叹息:“果然如此。
方先生,象舟为了你尚且不惜性命,你怎地不知保重自己且让我探探脉先·”·也不管方净染和象舟如何反应,他坐回去,直接用手指搭上方净染放在桌上的手腕。
这一搭,才发觉方净染寒气绕身,体温冰冷,竟比外头的深秋还要萧瑟·方净染看着他不动声色地搭脉,问道:·“你何时懂得岐黄之术”·“不懂。”
撤了手指,舒聿将嘴角一弯,梨涡隐现,随即起身,“只是看看·明日我带大夫来为你诊脉,象舟大哥,还有什么需要的,你尽管写与我,明日我一并带来。”
☆、第三章·第二天,舒聿真的带了一个文生模样的青年来·隔着走廊,听力极好的象舟听到青年嘀嘀咕咕地对舒聿抱怨“一大早就抓我来替你的相好看病,要收你双倍诊金”,舒聿也不回答,领着他来敲门。
象舟开了门,请舒聿和抱怨不休的青年进来·目光在房内转了一圈,青年在看到倚着床头小睡的方净染时,分明露出了惊艳的神采,随即,神情又转为诧异··“小舒,你的相好呢这里一个小姑娘都没有啊只有美男子。”
“谁跟你说过是相好的·”舒聿低声说道,走到床边,俯身拍了拍方净染的手腕,“方先生醒一醒,我买了梅花糕来,趁热吃好么”·方净染动了一动,鸦翅般的细密乌黑眼睫扇了扇,醒转过来。
舒聿这才介绍道:·“这是苏连连,苏大夫·小苏,这位是我的朋友,姓方,你叫他方先生就好·”·“方先生,打扰了·”·将药箱放在桌上,苏连连在象舟搬来的圆凳上坐下,让方净染伸手。
象舟紧张地站在一旁,伸长脖子看着,像是怕眼前这位名字如娇怯少女的大夫把自家主人给吃了·诊了一盏茶的脉,苏连连沉吟片刻,又掀开方净染的眼皮看了看,问了他吃过什么药,这才让舒聿拿纸笔来写药方。
舒聿接过狂草一般的药方,问道:·“如何有得治么”·“有·”苏连连埋头写第二张药方,“但眼下治不了。
我能压制毒性,暂缓发作,要除根,需要几味珍贵草药,我得花时间去找·这两副药先用着,第一副内服,第二副煎水泡澡·尽量不要动武,毒伤在右肩,有扩散迹象,体内真气已乱,气血凝滞,逞强只会害了自己。”
听了这番话,象舟看苏连连的眼神充满欣喜,像在看一块金砖·苏连连被这高挑沉默的青年看得脊背发凉,说了句要回店里抓药便背起药箱告辞,象舟主动跟去拿药,临走时紧张地看了一眼方净染,舒聿点点头,让他放心。
待两人脚步远去,舒聿将用油纸里三层外三层地包着的梅花糕拿给方净染,又斟了茶给他·方净染一口一口吃得很专心,舒聿看着他那悠然雅致的姿态,突然发问:·“谁给你下毒”·“仇人。”
方净染咬了一口入口即化的糕点··“我问他姓甚名谁·”·“不能说·”·“……”舒聿无奈地看了他片刻,伸手去将散在肩上的黑发拨开,为他抚平衣褶,“我就知道你不会说。
罢了,我自己去查·”·“你要做什么”方净染拉住他,声色俱厉,“你父母送你来金陵,是让你管闲事的”·“师父说,这世上没有闲事,只有不平事。”
舒聿坐在床边,神色淡定,“管什么,不管什么,由我自己决定·你的事,对我来说就是非管不可的事·自从两年前你不告而别以来,我就下定了决心,有朝一日再见到你,就算你要去魔窟地狱,我也随你去。”
一双年轻的、坚定的手握住了方净染的右手·这双手中有着灼人的温度,仿佛握着晨曦·方净染还记得两年前那个孩子的手——单薄,绵软,指尖细嫩——眼前的这双手,却是一个少年剑客的手,修长有力,满是陈茧,只是依旧单薄,让方净染觉得心痛。
他握着方净染的手,倾过身来,方净染不闪不避,看着他将嘴唇轻轻贴在自己的唇角,很快就离开了·将那成年男子的手指送到唇边亲了亲,舒聿望着他的眼睛,一双云雾缭绕的眸子显得格外清明。
“方净染,从第一眼看到你,我就喜欢你了·两年来,我一直在想你·”·舒聿从客栈回到杨柳坡下的小院,从王府带来伺候的小厮阿萤立刻迎上来,问他午饭用过没有,要不要让厨娘去煮。
舒聿也没什么胃口,就说随便做一点来,阿萤立刻欢天喜地地跑下去了·解了剑放在桌上,舒聿站在窗口,眺望院外的青绿枯黄、远山黛色,和院内柿子树落下的黄叶,不觉叹息起来。
他还未满十八,这样的叹息仿佛与他不符,然而,他叹的,正是自己··喜欢上哪个不好,为什么偏偏是方净染两年来每天念的都是这个男人,本以为见了面就能破除幻象,却陷得更深。
方净染的剑术,方净染的字,方净染的冷漠,方净染的温柔,方净染的黑发、手指、笑容……·拔剑出鞘,舒聿挥剑便斩,究竟要斩断什么,他也弄不清楚·最终,掠过剑锋,落在地上的,是花瓶中插的一截柳枝。
缓缓收剑,舒聿从桌上拿起一册书卷,抚摸着被翻开的那一页,手指落在一排俊逸挺拔的行书上·这卷内功心法,舒聿早已倒背如流,就像方净染一样,这些文字,已经牢牢地住进了他的心里。
梆、梆··更夫打更自窗下过,惊醒了浅眠的方净染·象舟睡在屏风后的榻上,呼吸平稳,方净染松了口气,倚在床头凝望溶溶月光透过窗棂·冷不防地,窗外响起细微的金铁相交之声,随即,有两枚暗器击中窗棂。
象舟已如一阵风般猱身贴在窗户一侧,透过窗缝向外看去,只见一条白影拔地而起,身姿轻灵,追着两个黑影上了隔壁屋顶,一眨眼就不见了·象舟不敢大意,运气凝神探查四周,没有发现别的呼吸声和脚步声,这才走到方净染床前,低声道:·“属下看见两个刺客,去追他们的人,想来应该是小世子。”
“真是鲁莽·”方净染叹了一声·没过多时,有人轻轻敲窗,象舟用刀尖挑开窗户一瞥,见是舒聿,大喜过望,开了窗让他进来·舒聿跳进房间,右臂衣物被划破了,衣角沾血,神态自若,看来是没有受伤。
拿出一块黑铁符令,舒聿将它递给方净染··“从一个死鬼身上抢来的·你认识吗”·方净染不作声,将那铁令翻来覆去看了看:“算是认识。”
“可是你的仇家所持之物”·“是·”·“好·”取回铁令收在袖内,舒聿转身对象舟说道,“象舟大哥,明日我遣人来接你和方先生,你先收拾好行李。
我住杨柳坡下,身边的人都是从王府带来的,谨慎得很,尽管放心·”·说完,也不管方净染答应还是不答应,舒聿又从窗户跳了出去,无声落地,白衣一晃,如晨露一般融入夜色。
象舟愕然,看着方净染,迟疑道:·“主人,要属下收拾么”·“收拾吧·”方净染只觉得哭笑不得,挥了挥手,“反正这里也住不下去了。”
第二天果然有人来接,而且来人正是那苏大夫·象舟扶着方净染随他来到客栈后院,水井旁停了一辆马车,青布小帘、样式朴素·苏连连掀开车帘让两人上去,略带歉意,说道:·“平时车里常放些药材,都是药味儿,委屈方先生了。”
方净染说了声不碍事,道了谢,钻进车里,掸了掸沾着草药末儿的座位·车内空间不大,他和象舟身量皆长,坐得有些拥挤,好在苏连连赶车很稳,倒也没什么不适。
两人坐在车内,苏连连一面赶车一面哼着小曲,方净染听得懂吴越方言俗曲,不禁挑眉微笑·走了一刻钟,苏连连在外面说了声快到了,挥了挥马鞭,催着马小跑起来。
果然,没过一会儿,马车就停了·一只干净白皙的手撩开布帘,先拉象舟下去,又来扶方净染··“小苏,辛苦你了·”·让阿萤带方净染和象舟去收拾干净的厢房,舒聿从衣袖里取了五两银子交到苏连连手里。
苏连连也不多说,收了银子,拍拍舒聿的肩膀:·“收你的钱我是心安理得的·你去吧,我得赶紧回铺子里,再晚点儿我爹就要骂了·”·目送青布小帘马车沿着河岸远去,舒聿回到院里,嘱咐厨娘烧几个家乡菜,然后撩开厢房门帘,进去看方净染。
象舟已经将衣物书籍拾掇利索,给方净染拿了一件外衣要他穿·见舒聿站在门口,方净染穿上黑色外衣,站起来问道:·“你不用去徐千秋那里上课么”·“今早师父有客人,午饭后过去。”
舒聿走过来,环视房间,“地方简陋,你先将就着些·我时不时住在师父家里,所以只租了这一处小院落脚,回头我再找个好点的地方·”·“不用,我看这里不错,很僻静。”
方净染立在他面前,依然比他高出一个头,但舒聿身上有股气势,隐隐约约地,让方净染觉得已经不能再把他当成一个孩子了,“谢谢你·”·“不必谢我,是我该谢你。
若不是你当初教我好好练剑,我也不会拜入师父门下·”·按着腰间收入皮鞘的长剑,舒聿低头微笑,轻轻握了握他的手,转身对象舟交代了几句话,便告辞了。
来到舒聿的住处,象舟那颗在奔波中终日悬着的心终于落了下来,神色轻松许多,去厨房给方净染煎药时,步伐也不由得轻快了些··温馨·“给师父请安·日前在郊外与人交手,对方用的武功路数我全然不识,想请教师父。”
来到徐千秋家前院的讲武场,见师兄弟们正在各自拆招,舒聿悄悄走到徐千秋身前,说道·徐千秋比方净染年长近十岁,也算是旧识,本是塞外人氏,娶妻之后才定居金陵。
他身量与方净染相若,瘦削颀长,一头黑发中掺杂几缕灰白,看着比实际年龄要老·听见徒弟这样说,徐千秋将目光收回,道:·“演几招我看看·”·舒聿依言比划了三招。
徐千秋看着看着,神色惊讶,待舒聿收招后,问道:·“你怎地遇上这些人这是东海悬空岛野馁山的武功·”·“徒儿在郊外见到这些人追杀一个老人,就管了闲事。”
舒聿眼睛眨都不眨地撒谎,“这是什么门派徒儿从未听说过·很厉害么”·“厉害也说不上·”徐千秋背着手,眉头紧紧皱着,“就是手段忒阴损,敛财不要命。
七年前在蓬莱,中原几名好手与野馁山山主的得力手下大战一场,据说双方约定七年之内互不相犯,当时事态究竟如何,我也不知,只是听说·”·“那么,当时在蓬莱的中原武林人士中,可有燕南方家的方净染前辈”·徐千秋微愕。
“小舒,你从何处得知这件事的”·“那几个人提的·我曾蒙方先生指教过几招滴碧剑法,当时用出来,他们便开始嚷嚷·”·“哦你竟会滴碧剑法”像是发现了有趣的玩意一般,徐千秋大感兴趣,招手让徒弟跟自己过去,“来来,用滴碧剑法和我过几招,我都快十年没见过方净染了,滴碧二十八剑绝妙无双,想死我了。”
长青剑兴致上来,拉着舒聿陪他拆了一下午的剑招,不许舒聿用自己传授的剑法,舒聿只能用从象舟手里学来的四明刀法和几招滴碧剑法、杂七杂八的梅家剑和华山剑法应对。
徐千秋知道自己这个徒弟天资过人,是练剑的好材料,有意磨练他,太阳西沉时,舒聿终于得到大赦,精疲力尽地回到杨柳坡下·象舟在院里练刀,见状立刻收了刀来迎他。
“小世子,你这是怎么啦”·“练剑太辛苦·”解了剑放在院中石桌上,舒聿摆了摆手,“象舟大哥,你莫再这样喊我。
就叫小舒吧,不要那么见外了·”·象舟还是有些拘谨,叫了一声小舒,自己先笑了·舒聿也觉得有趣,两人一起笑起来·方净染披衣出来,见状有些惊奇。
“何事如此好笑”·“和象舟大哥说笑话呢·”舒聿拿起剑,唤阿萤去厨房,“我去厨房找些吃的,方先生,你吃过药就早些安歇,明日再请苏大夫来为你诊治。”
言毕,舒聿大步进了厨房·方净染皱眉道:“这孩子,匆匆忙忙的作甚”·“呃,大概是饿了吧·”象舟随口胡诌。
方净染横了他一眼,转身进屋:·“你个榆木脑袋,编理由也不会编得像样些”·连着几日,舒聿都是早出晚归,整日在徐千秋家中练剑,方净染从未收过徒弟,却不知徐千秋是如此苛刻的一个人,居然连喘气的时间都不给,心中不禁有些责难之意。
他哪知道舒聿是为了少与他照面,就怕见着他情难自已,多说多错··天气骤冷,下了一场薄雪,舒聿提前回家来,见方净染披着大氅、袖着手,站在廊下望雪·他走过去,喊了一声方先生。
方净染回过身来,看到他的鼻尖上还有汗珠,雪花落上去,一瞬间便融了·抬手用衣袖给他拭去汗水,方净染说道:·“今天不用练到天黑了”·“师父要送师母回娘家去,明天不用去了。
方先生,小苏的药可有效”·“嗯·”方净染勾了勾嘴角,薄唇弯起温煦笑意,“苏大夫妙手回春,华佗再世·”·“待他为你彻底解了毒,你再这样夸他也不迟。”
·舒聿笑着说道,为他打起暖帘,“进来吧,雪一时半会儿下不完的,别着凉·”·象舟和阿萤把饭菜摆进厢房,烫上酒,阿萤留下来伺候,象舟则去灶上给主人烧草药水。
酒烫热后,阿萤给舒聿和方净染倒满杯,舒聿接了白瓷酒杯,说道:·“阿萤,你下去吧,给象舟大哥帮帮忙·”·应了一声,阿萤离开了厢房·舒聿慢慢地饮完一杯金台春,白皙的脸颊立刻染上绯红之色。
方净染拿着酒杯,饶有兴致地望着他··“还是不会饮酒么”·“酒量须得磨练·”舒聿又给自己斟了一杯,“大哥说的。
世间事大致如此,磨练·”·“你来金陵多久了”·“两年·知道你和象舟大哥离开燕南之后,我娘为了让我振作些,就送信给师父,问他是否愿意收我为徒。
他答应之后我就来了,到上个月,正好两年整·”·“是我对不住你·当年确有难言之隐,不得不走,也不能知会旁人……”·“不,我不是怨你。”
舒聿将佩剑横在膝上,低头看着,眼波柔和,“你有你的苦衷,我怎会怨你我只盼有朝一日再见你时,我已是一名真正的剑客·没想到见得这么早。
你不必把我上次的话放在心上,待我扬名江湖之时,你再想它也不迟·这把剑是我娘送我的,说是外公去世之前竭尽心力锻造的最后一把神兵,名为露陌,之前从未见血。
到了我的手上,我自然不能辜负它,须得配得起这把剑才成·”·“拾玉·”·方净染轻声唤道,将手盖在他的手上,温柔抚摸,“我早看出你根骨绝佳,天生就该练剑,你只需等,终有一天,你将是最好的剑客,比我更强。
我已经没有剑了,但你还有这柄露陌,我也曾希望立于剑术之巅,如今,我更愿看着你成为江湖第一的剑客·拾玉,我的野心早已不再,但你不能和我一样,千万不能。”
黑白分明的眸子宛如起了雾气的湖面,怔怔地凝望方净染·良久,仿佛祈求一般,舒聿轻声道:·“你再叫我一声好么叫我的小名。”
“拾玉·”方净染似是叹息··“方净染,我好喜欢你·”舒聿坐在原处,手掌翻过来,握住了方净染的手指,握得很用力,眼睛里还是雾蒙蒙的,“有什么办法能让我不喜欢你吗我好难过。”
“你醉了·”·“为什么我醉了还是想着你梦里想,醒来想,醉了也要想”·云遮雾罩的大眼睛眨了眨,终于落下一滴泪来。
舒聿静静坐着,静静落泪,却不声不响·方净染心痛难忍,移过去,拇指擦过柔软的肌肤,为他拭泪·舒聿握住他的手,脸颊摩挲着他手掌中的剑茧,喃喃重复“我喜欢你”,傻傻地,异常执着地,不愿放开方净染。
☆、第四章·舒聿早知悬空岛野馁山那群人会寻到自己头上,在河边被围堵时,也丝毫不见慌张·冬至已过,河畔冷风阵阵,他握紧了剑柄,在朦胧暗夜中搜索对方的轮廓。
拔剑时,他内心空明,一招滴碧二十八剑中的“长虹破碧空”喷薄而出,血滴飞溅·除去眼前两名灰衣人之后,舒聿将剑一挺,用出长青剑法中的杀招“望春一斩”,过了几招后又突然使出化自四明刀法的“凿壁偷光”,硬是将扑上来的灰衣人捅出一个血窟窿。
来人何曾料到他的剑法如此诡变,不敢再大意,攻势一时间缓慢下来··长虹破碧空,碧海舟无回,春燕衔碧泥,赠君以青玉··将滴碧剑法中自己知晓的几招都用过之后,舒聿觉得胸中格外畅快,杀得更加起劲。
一招“力劈山门”,他硬是以剑作刀,斩去余下三个灰衣人之一的胳膊·见状,三个灰衣人不再恋战,捡起落地的左臂,也不顾倒地的同伴,就这样遁了。
舒聿受了伤,无力追击,将长剑回鞘,沿着河慢慢地走·好在天色已黑,冬夜寒冷漫长,四周阗然无人,也没有人注意到他满身是血··“少爷”·阿萤惊叫着扑到门口,扶着舒聿。
象舟从房内奔出来,俯身抱起舒聿,发现他已经昏迷过去·方净染急匆匆地进了舒聿的房间,让哭得六神无主的阿萤快去请安和堂的苏大夫来,自己解开舒聿的衣带,检查他身上的创口。
伤口虽多,大都不深,只有后腰上的一处颇为凶险·见舒聿的面庞毫无血色,气息微弱,方净染握住他的手,渡了些真气过去,还要再渡,被象舟阻止了··“主人,您切不可乱来。
小舒醒来后看到您有哪里不好,怕是要懊恼的·让属下来吧·”·象舟的真气起了些作用,舒聿的呼吸平缓了许多,胸口有了起伏·苏连连背着药箱心急火燎地赶到,将象舟和阿萤赶去烧水煎药,手脚麻利地给舒聿清洗伤口、上药包扎。
方净染坐在一旁,面色在烛光下更显得苍白·给舒聿合拢衣襟,苏连连瞧了瞧他,说道:·“方先生,我也给你诊诊脉吧·你动了真气,切莫走火入魔。”
“我不妨事·”方净染摆了摆手,“只是觉得冷·小舒怎样”·苏连连还未回答,舒聿躺在床上,闭着眼,气若游丝地说了一句:“让阿萤拿火盆来。”
“……”苏连连瞪大了眼睛,半晌反应过来,撩开暖帘喊道,“火盆阿萤火盆拿来”·火盆里的炭火将屋子烘得温暖了许多,舒聿倚在床头一口一口地喝着浓黑的药汁。
方净染记得他以前是极怕苦的,辛宜也曾说过拾玉这孩子打死也不肯吃药·但现在的舒聿似乎没觉得这碗药有什么苦涩滋味,当水一样喝了下去,将碗交给阿萤·象舟将苏连连送回安和堂,掀了暖帘进屋,带着一身冬夜和河水的寒气。
见舒聿已经坐了起来,象舟笑了··“我就知道你没事·今晚我守着你吧,苏大夫说你可能会发热·”·“让阿萤守着就好·你还是陪着方先生……”·“我来吧。”
方净染淡淡地发话,“我本来就睡得少,这屋子也暖和些,阿萤和象舟都忙了一天,我反正是闲着无事·”·夜里,舒聿果然开始发热·方净染将手按在他的额上试了试,舒聿迷迷糊糊地,觉得身边有凉丝丝的气息,便拉住方净染的衣襟,将发烫的脸颊贴在他身上。
觉得这样不妥,方净染想挪开他,却发现他抱得死紧·叹了一声,方净染倚着床头,不再动了·两人一个发着高热,一个寒毒绕身,就这么紧贴在一起,水火相融,都受着苦难,忍着熬煎,像是终夜万古,不弃不离。
·在床上躺了两天,舒聿觉得身体舒展不开,苏连连又不让他出门吹风,便拿了剑在屋子里琢磨剑招·这日天气暖暖的,倒像个小阳春,方净染在舒聿房里磨墨铺纸,立在案前写字,身姿挺拔,背后看着如白杨青松一般。
舒聿坐在床上看着他写,心情喜悦,剑招也不琢磨了·阿萤突然将暖帘掀开一角,说道:·温馨·“少爷,徐先生带了人来看你呢·”·舒聿大惊,立刻掀被下床穿衣。
方净染定定地透过窗扇看着院里,徐徐道:·“躲也不是,不躲也不是·这可麻烦了·”·“你现在还装什么淡定啊很有意思吗躲起来”·劈头对方净染怒吼完毕,舒聿将衣带系好,步下台阶,迎了徐千秋和师兄,让进堂屋。
象舟多年来一直跟着方净染走南闯北,怎会不认识徐千秋,拿了个簸箕挡着脸,偷偷溜进舒聿房里,紧张道:·“主人,为什么连长青剑也要躲着他应该信得过。”
“躲他不是因为不信他,是不想害他·”方净染收了笔,蘸饱墨,低头看着字幅的空白处,“我已经连累了舒聿,还不够”·“主人,只怕小舒不是这么想。”
方净染闻言只是沉默·舒聿如何想,他当然知道,但他必须装作不知道·那份情感太直白,太纯粹,方净染只能闪避·舒聿还年轻,未来还有太多空白,他不该就这样占了那无限光亮的未来。
别人如何说,他倒是不在乎,唯有舒聿,唯有这个单纯倔强、为剑而生的少年,让他不能不在乎··舒聿伤愈后,方净染主动提出要传他全套滴碧二十八剑,让正试着临摹方净染的字的舒聿惊得将墨汁滴在了衣襟上。
与四明刀不同,滴碧二十八剑是方家不外传的剑法,每一代只有学得最好的一个子弟才能出去行走江湖,据说方净染的姐姐方印罗也使得出神入化,但她毕竟是女子,嫁了人之后只能将剑术搁下。
舒聿和象舟一样,以为方净染早些时候毒气攻心、真气逆流,落下了病根,过些时候清醒过来就不会这么想了,便推脱说不急,等他身体好了再说·方净染不好勉强,只能暂时压下此事不提。
下了厚雪的那天,正是舒聿满十八岁的日子·方净染知道这个日子,以为他会早些回来,没想到直到天黑还不见人·厨娘和阿萤合计一下,决定让阿萤去徐府找人,毕竟满满一桌菜就快凉了,正主儿却不知在哪。
象舟挎着刀在院里望,没过多久,阿萤磕磕绊绊地踩着雪跑回来了,险些一个跟头栽到象舟身上,嚷道:·“少爷被他那些师兄拐去喝花酒啦”·象舟一把拎起阿萤的后领,厉声道:“喝什么再说一遍”·被宽肩长腿的青年拎兔子一般揪在手里,阿萤战战兢兢地重复一遍,又解释了一番。
原来是徐千秋手底下那三四个年长弟子关怀小师弟,说都十八了还没逛过花街,实在太不像话,就由大师兄做东,带着舒聿开眼界去了·阿萤说着,方净染也不知何时走过来听着,抬手拂去肩上雪花,神色渐渐地难看起来。
松开阿萤的衣领,象舟转头为难地看着方净染··“主人,这可怎么办管还是不管”·“被他娘亲知道,可不是闹着玩的。
当然要管·”方净染的一双如刀如剑的眉毛已经拧成了结,有些不快,“既然他父母不在,那就我来管·象舟,随我去一趟·”·他们寻到阿萤说的那间青楼时,舒聿早已不胜酒力,醉得站不稳了。
几位师兄极“好心”地让伺候舒聿喝酒的姑娘扶他去醒酒,于是,象舟打听了房间所在,提着刀声势浩大地踹开房门之后,正看到舒聿和一个半裸的浓妆女子纠纠缠缠,不禁尴尬地立在当场。
方净染将那女子视若无物,径自走过去,分开两人,一抬手,以巧劲拨开了她·俯身抱起醉得憨态可掬的舒聿,掂了掂,方净染嘱咐道:·“别让她追出来叫闹。”
“要属下杀了她么”·“打昏她”·方净染没好气道,抱着舒聿下楼,迅速离开热闹的妓院大堂,使出方家的家传轻功“金隼逐燕十三纵”,没过多时便到了杨柳坡下。
一路行来勉强提气,将舒聿放到床上之后,胸口气血翻腾,方净染不敢大意,坐下来调息·真气流转小周天后落至丹田,方净染吁了口气,睁开眼,发现舒聿坐在床上看着自己。
心知他还醉着,方净染站起来,宽袖一拂··“我让厨娘送一碗醒酒汤来·”·“我不要·”舒聿伸手拉他的袖子,“你别走。
说也奇怪,刚刚我明明看见一个漂亮姐姐,怎地睡了一觉,醒来就变成了你这是做梦么”·“漂亮刚才那个青楼女子也称得上漂亮”·想起自己那美貌堪称万里挑一的亲姐,方净染不屑地哼道。
舒聿将脸蹭上他的衣袖··“可是,还是你更好看·方净染,我不要她抱,你抱抱我好么”·他蹭来蹭去,不肯放开,如小猫一般拱着方净染。
踌躇片刻,方净染将手放在他的头顶,温柔抚摸,又被他拽着衣襟,很不得劲,索性坐到床边,将满身酒气的少年抱在了怀里·舒聿在他怀里絮絮叨叨,半天也听不清说些什么,方净染想起身,就被他紧紧抱住。
象舟进来送醒酒汤,见状窃笑,也不管主人如何,将汤碗放在床边就退了出去·这一整晚,方净染没能离开一步,最后只好又睡在了舒聿的床上,被他像爬藤一样缠着。
那碗醒酒汤,就这么放着,慢慢凉了,和蜡烛一起没了光华··年关临近,淮南王府捎信来问舒聿何时回家过年,要派人来接·舒聿写了封信让来人带回去,说即日起程。
他有心带方净染、象舟一起回家,淮南王一直赏识方净染,不会有意见,就怕素来与淮南王长子舒晴两看两相厌的方净染不同意·孰料,方净染心平气和地答应了,让舒聿喜上眉梢。
苏连连知道舒聿要回家,便将方净染要用的药包了送来,告诉舒聿开春就能凑齐最后两味需要新摘的草药,届时方净染的毒就可以解了·舒聿的心情愈加畅快,包了个大红包给苏大夫,于是苏连连离开时也是眉飞色舞。
让厨娘和阿萤跟着前往淮南王府送贺礼的金泰镖局队伍先行上路,舒聿和象舟一起去买了一辆舒适的马车,又给家里准备了些年礼,腊八前夕,三个人、两匹马、一辆马车一起离开杨柳坡下的小院,踏上通往淮南的官道。
舒聿骑马走在马车旁边,隔着半撩起来的车窗布帘,看见方净染闭着眼睛靠在车壁上,不禁开始担心是不是车里不舒服,有些颠着了·靠近一看,方净染容色恬静,薄唇微抿,竟然真的是睡熟了。
安心放下厚实的布帘,舒聿低声嘱咐象舟走慢些,莫弄醒了他,于是一马一车轻步缓行,路人还道车里是不是载了哪家的贵夫人·三日的路程被拉长至四日,一路上,方净染仿佛心情舒畅,对待舒聿格外温柔,也没有拒绝舒聿时不时凑上来拉拉手谈谈心的要求,住店时但凡遇到舒聿征询自己的意见,一概回答你看着办,搞得舒聿有点轻飘飘的。
·第三日午后,行至天目溪分水处,四野萧萧,芦苇挂霜,风声扰动繁茂荒草,象舟坐在车辕上,手握缰绳,身板挺直,另一只手悄悄按在了刀上·舒聿静心谛听周围风吹草动,当耳畔有破空之声传来时,他的剑已经出鞘。
在马鞍上轻轻一点,舒聿凌空拔起,躲开锐利刀风,寒光闪闪的长剑直逼来人双目而去·那边,象舟已经与另外两个灰衣男子打得难分难解··趁着舒聿和象舟都分不开身,一个灰衣人欺近马车,撩起车帘,举刀便刺。
舒聿“啊”了一声,一剑刺入对手肩头,急着折回去救方净染,却看到探入车内的精钢刀咔嚓折成两节,方净染以右手两指夹着半截刀身,跳下车辕,迎着风,黑衣猎猎。
“你们这些年也敛了不少钱财,怎地不舍得买些好刀”·将半截精钢刀一丢,方净染嘲笑道·灰衣人还有些愣怔,想来是没料到方净染全无毒伤积累之状,一时不知该如何应对。
少顷,灰衣人拱了拱手,道:·“野馁山于堂主下属张立,见过方先生·”·“原来是于霍的人·”方净染语带轻蔑,“追杀了方某两年,现在又想怎样上次用淬毒暗器伤我与象舟的时候,于堂主想必已经明白了罢,经卷不在方某身上。”
“方先生这一手金蝉脱壳之计确实妙极·”灰衣人笑道,“不错,被方先生误导了快两年,于堂主呕得很·方先生,哪怕经卷不在你身上,今日也少不得要让你吃些苦头了。
你看,贵侍者与这位小公子,还能支撑多久”·眼前,与舒聿和象舟缠斗的另外五名灰衣人武功不弱,象舟以一敌三、勉力支撑,舒聿毕竟年轻,剑法虽然精妙,临敌经验和内功修为都不足,衣襟已被削下一幅,再斗下去,尚不知如何。
扫了一眼战况,方净染心知不可再拖延,袖起双手,笑道:·“话说,至今年腊八,七年之约已满,你们山主该不是忘了把方某的佩剑还来罢”·“关于此事,山主有交代,若是方先生还想要回佩剑,就请亲自上山去取。”
“你们这是要吞没方某的家传宝剑么”·“方先生言重了,佩剑入石甚深,岛上无人能将之拔出,还请方先生上山一趟·”·五名灰衣人且打且退,此时都已围拢到领头人身边。
方净染看着上身半边溅血的象舟退到自己身前,示意舒聿暂且休战,对领头的于霍手下说道:·“那我便随你们走一遭·我有几句话要和下属交代,你们退开些。”
也许是忌惮武功高强、深不可测的方净染,对方依言退开数步·象舟听说他要去,急得语无伦次,也说不出道理来,只是不停地劝说方净染改主意·舒聿紧握露陌剑,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去了漫天云雾,清澈见底,定定地盯着方净染。
为象舟点了肩上伤口附近几处穴道,止住流血,方净染从衣袖里摸出一小瓶苏连连赠送的伤药,给他洒了些,低声嘱咐:·“先随小世子回淮南王府,再送信去京城,请何夫人带上钥匙,速回铸雪楼。”
何夫人就是嫁了当朝何丞相之子的方印罗·象舟下意识地要答应,反应过来之后,又紧紧闭着嘴,不肯作声·方净染心知他不愿自己单身赴险,不再多说,转而对舒聿说道:·“东海悬空岛野馁山,你可知道如何去”·“出海。”
“不错,是要先出海·”方净染似笑非笑,将一卷书帛放到他的手里,“练不成,不许出海·象舟暂且跟着你,看著他,别让他一时冲动跑去东海。”
干干地应了一声,舒聿紧紧握住了他的手,方净染挣了一下,竟然没有挣开·身后,一名灰衣人已经赶了五匹马来,众人目露精光,盯着这边·方净染叹息一声,掰开舒聿的手指,转身径直去了。
风起尘烟,方净染飞身上马,黑色绣银丝云纹的衣摆在风中翻腾,他手握马缰,回头望了一眼,随后喝了一声“驾”,纵马奔驰而去·一行人马搅起的灰雾久久不散,阵阵西风吹来,荒草低伏,邓林尽处,唯有残阳如血。
☆、第五章·山是岛,岛亦是山··这野馁山究竟何时冒出来的,谁也说不清楚·渔民中有传言,两百多年前发生了一场地动,之后就有了个悬空岛,岛上喷火冒烟,火焰熄灭后,有人大胆划船靠近,看到山成了形,岛也有了模样。
至于岛上何时有了人,占了岛的人是什么来路,就真是一桩悬案了···温馨若是天气晴好,将船驶过小岛东侧礁石滩,或许能瞧见寸草不生的山顶上立着一块漆黑玄武岩,一柄长剑插在正中,如天外飞来,剑身几乎没入至柄。
山顶凹陷下去,形成一个宽阔肥沃的谷地,除了时不时喷出白汽的几处裂隙和沼泽,其余地面都被花草树木覆盖,立在山口向下看,景色煞是悦目·在地势较高、岩石坚硬的谷地西侧,有人修起了一座不大不小的庄园,楼阁亭台,斗拱相连,琉璃瓦顶璀璨洁净。
立在二楼栏杆前,方净染眯起眼睛,眺望东方·太阳会在那里跃出东海,将光辉洒到焦黑山顶上,照亮插在岩石中的利剑——他的剑,是金乌的火翅最先照拂的人间之物。
他的佩剑“化碧”·太阳升起,金光闪烁,方净染不由得闭了眼,再睁开时,光辉已经笼罩了东方天空,他隐约看到了化碧的一抹清光·正出神时,有人悄无声息地靠近,然后女子的娇声在背后响起:·“哟,方先生,又看日出……哦,看剑哪”·“原来是班堂主。”
方净染回转身,笑容温雅,“也来看日出”·“才不是·”粉衣女子如一朵盛放的荷花一般,款款走到他身边,“看了二十年,再好的景色也看腻了。
若是哪天太阳从西面爬上来,说不定我会看上一看·”·“真有那天,劳烦班堂主提醒在下一声,可不能错过·”·“你留下来,我们天天在一起,我看到的,你自然也看得到。”
靠在方净染的肩头,她声音轻软,如羽毛般,“人家叫做班荷,你别总是班堂主班堂主的,多生分·”·“班堂主,方净染是贵主人的阶下囚,咱们还是生分些好。”
“阶下囚你见过天天好吃好喝地伺候着,还给你看日出的阶下囚么”她柳眉倒竖··方净染低头看着她。
“那你的意思是,在下是座上宾”·“差不多吧·安心住着,等你姐姐拿了铸雪楼秘笈和方家的化碧功心法来,你就可以走了。”
轻轻拂了拂方净染的肩头,班荷眼波流转,巧笑嫣然,“我亲自带了早点来,梳洗一下,下楼来吃·”·想来,中原已是春暖花开的时候了。
这海岛上四季变化不分明,地热加上温泉,使得山谷里终日温暖湿润,遍野繁花,若不是方净染数着日子,真是要不知山中岁月了·大海茫茫难辨方向,他筹划了几回,发现逃跑实乃不智之举,而且身上的毒始终未能根除,唬人可以,真的与高手过招,恐怕撑不过两百招就要毒血遍行经脉,干脆静观其变。
另外,来都来了,若是不能带走家传宝剑“化碧”,他也没脸回铸雪楼面对方家列祖列宗··不知舒聿的滴碧二十八剑练得如何了当初说练不成不许出海,是为了稳住他,若是舒聿为了这句话,练剑时过于冒进,出了什么岔子……早知如此,该将化碧功一起传了他,有备无患,总是好的。
只是舒聿自小练的是辛家的镜台心法,与化碧功有冲突之处,贸然给了他,又不能留在他身边指点,还是放心不下··方净染无事可做,除了惦记中原诸般人事,只能练字打坐,尝试逼出毒血。
当初中了毒镖的右肩经脉堵塞、毒血淤积,时不时发热发痛,用内功逼毒收效甚微,看来只能用药物化去·再拖下去,只怕山主不来寻他晦气,他也要被毒死了··无论如何,还是得多活些时日。
打定了主意之后,过了几天,班荷又打扮得妖娆动人地来找他闲聊时,方净染一改往日口不对心的做派,和和气气地问道:·“班堂主上次不是说想要方某的字么今天有写字的心情,班堂主想写什么”·“你要给我写字”班荷掩着红唇,眨了眨眼,又扶了扶发髻,“你是……”·“趁着在下右臂还能动,早些给班堂主写了,也算答谢班堂主这些日子来的照顾。”
“哦……”她放下手,吃吃笑了,“原来如此·想要我给你解毒”·“班堂主不愿意,在下也没什么好说的。
若是班堂主能替在下拔除毒伤,莫说一幅字,十幅也可以·”·“十幅,你要我拿回去当年画儿贴么”·班荷坐下来,冲他抛了个媚眼,“你的字多值钱啊,以前我怎么说都不肯给我写,真没想到……帮你解毒嘛,也不难。
这毒药是诸葛堂主制的,专门用在你这样的高手身上,只要不动真气,倒也不会那么快就死·你要是真的着急,我可以去诸葛堂主那里偷解药,但这风险可大了,你就拿一幅字回报我”·“十幅。”
方净染靠在窗边,长身玉立,容貌英俊无俦,看着冷冰冰的,偏生此人端的是温柔雍容,让人移不开眼·班荷盯着他看了会儿,自己先红了脸,别开头去··“别十幅了。
我也不指望你能……唉,你先等着吧,我去诸葛陞的药庐探探情况再说·”·诸葛堂主是个刀条脸的阴沉汉子,长相一看就不是好人,对人也没什么好气色,看见方净染,更是冷哼一声,一脸鄙夷。
方净染在庄园内的临水回廊边喂锦鲤时,诸葛陞走过来,站到他身后,依旧是恶形恶状地:·“真悠闲啊,方先生·班堂主交代下面要让你宾至如归,看来执行得很好。”
“在下也不想留在这里给各位添麻烦,苦于离去无门啊·诸葛堂主好心给我指条路如何”·“我告诉你,”俯下身,凑近方净染的耳朵,诸葛陞指着水面让他看,“这水,连着外面的温泉,温泉又连着河,河流出山谷,落进大海。
你要是有本事,就游出去吧·”·说完,诸葛陞得意洋洋地大笑三声,背着手走了·方净染心想:这人像是恨不得把自己千刀万剐,要是真的偷了他的解药,他又会如何想着想着,方净染竟然乐了。
数十条锦鲤还挤成一团,等着他投喂糕饼,但他已经两手空空,只好拂去衣襟上的糕饼渣,准备回去·走在回廊上,班荷迎面走来,将用描梅白瓷盘盛着的一盘青团放到他的手里,朗声道:·“吃青团的时节虽说已经过了,听说燕南也有此时令点心,我做了些与你,且尝尝罢。”
方净染接了瓷盘,道了声谢·班荷又压低声音:“方才诸葛陞不在药庐,我偷了解药藏在青团里·究竟对不对我也不知道,你自己试吧,吃死了别来找我就成。”
回到那春闺绣楼模样的二层小楼,方净染对扼守门口、通道的灰衣守卫视若无睹,端着青团上了二楼,推开卧房门,放下瓷盘,回身上了门闩·拿起一个青团,掰开,什么都没有。
再掰一个,还是没有·方净染很沉得住气,默默地将所有青团都掰开来,盘中还剩两个囫囵团子时,黑色丸药终于出现了·拿着这粒得来不易的丸药,方净染将它举起,仔仔细细、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番。
小时候,有一位世伯来拜访方净染的父亲,留下一瓶雪莲清心丹,是极难得的疗伤滋补之物,方净染那时六岁,在父亲书房里见羊脂玉瓶精致好看,就把里面的丸药倒进莲花池,拿着瓶子跑出去玩了,回家之后才知道自己闯了大祸,差点被打成浆糊。
打那之后,方净染对所有看不出原本材料的丸药,都多存了一份忐忑的心思··吃,还是不吃不吃的话,约莫还能撑个一年半载,万一吃错了……·死了也好,省得还要等人来救,方家的化碧功和铸雪楼的秘藏也就不用落入他人之手。
下了决心,方净染将丸药丢进口中,咽了下去·又吃了两个青团,味道软糯清新,让他觉得很满意,便脱了外衣,躺上床,将锦被一卷,安然入睡··方净染也不知自己睡了多久。
好像是药效发作,整个人昏昏沉沉的,醒来时只觉得头痛·他躺在床上,清醒了些,心想既然没死,那就是吃对了药,心头一松·摸索着坐起来,他盘坐凝神,让真气流转全身经脉,果然毫无阻滞,一直无法冲破的右肩经脉淤塞竟然自动解开了。
方净染大喜过望,按照化碧功的心法,令真气游走各个穴位,灌入经络,顿时全身充盈,神清气爽··内功已经完全恢复了·方净染下床寻觅一番,在书案上拿起一支狼毫,以笔代剑,使了几式滴碧剑法,最后一招“赠君以青玉”灌注了内力,剑气自笔上射出,将房间另一侧摆置的楠木天女像击穿,而天女像并未移动半分。
方净染这才收了笔,嘴角微微一勾··“方先生,山主有请·”·门外响起语声·方净染应了,自架上取下外衣,束好腰带,穿了靴袜,随灰衣守卫去见山主。
在堂前,他看到了班荷、诸葛陞,以及另外两位堂主·四人貌合神离,方净染早已知晓,至于年迈的老山主是否知晓,方净染就不晓得了··诸葛陞执掌西方天水堂,班荷执掌南方真火堂,执掌东方金乌堂的是谢琏,最为年长的一位堂主是执掌北方善铁堂的于霍。
就方净染的看法而言,最不好惹的是谢琏·诸葛陞武功最为普通,擅长医毒之术,为人器量狭小;于霍年事已高,班荷主岛上内务,而且多年来一直对方净染有情,唯有谢琏,年富力强,水火不侵,软硬不吃,老谋深算,方净染在七年前其实算是栽在他手里。
·当年,班荷用计将方净染和象舟骗到海州,目的就是为山主取得铸雪楼的三卷《长生久视大度经》,试图从方净染身上拿到苌乐瀚海阁的钥匙·方净染没上她的当,象舟却被她所伤,两人被困海州。
此时谢琏出现,方净染不敌他与班荷两人联手,徐州夔门的赵门主和两位护法接到象舟的信鸽,赶来救援,双方在蓬莱大战一场,本来输赢已定,谢琏却以饮酒论交为借口,将所有人都引到船上,下了诸葛陞制的冰叶软筋散。
随后,尽管方净染说明钥匙不在自己身上,所有人还是受制于谢琏,被带上野馁山·为救赵门主等人,方净染在山主面前提出与谢琏比试,山主应承下来,条件是如果方净染输了,那么必须交出铸雪楼的《长生久视大度经》真本和化碧功心法,才能换取赵门主等人的自由,方净染却不能走;要是赢了,尽可以放赵门主等人离开,但是要么方净染七年之内不得与人动武,将化碧剑留在岛上七年,要么方净染自己留在岛上,效命七年。
不管怎么看,吃亏的都是方净染·赵门主等人大骂山主阴险狡诈,但方净染已经无路可退,七年之约总比交出苌乐瀚海阁的秘藏要好·在野馁山顶,他使出平生所学,负伤多处才险胜谢琏,取胜之后,方净染灌注全身内力至化碧剑,将自己最珍爱的宝剑钉入玄武岩。
此后五年间,双方相安无事,直到那年初夏,突然有人夤夜来袭,方净染验过尸身后便知道了,悬空岛的山主又来寻自己的晦气·此后突袭接二连三地来,方净染无计可施,带了象舟离开燕南,对外放话说《长生久视大度经》在自己身上,引着他们来追,省得这些人将主意打到方印罗和方家众人的头上。
此时,谢琏一转身,看见了七年未见的方净染,像是在桌下找到了日前丢落的一颗棋子,眼神一亮,喜孜孜地迈步过来,与方净染寒暄··“这不是方先生么,我今天才回岛来,怎么没人告诉我你来啦”·“现在见着也不算晚。”
方净染随口敷衍,目光扫了一遍他的衣装,“谢堂主是要成亲么”·班荷掩着半边脸,扑哧一笑·谢琏明明身材魁梧、五官深刻,却总是穿得格外风骚,非红则绿,绣了团花又绣鸳鸯,海风吹得一身绸子外袍晃晃悠悠,倒像一朵会走路的霸王花。
今天他就是一身媲美新郎倌的大红衣裳,腰上挂着玉芙蓉,手里握着绘了富贵牡丹的折扇,若是头上簪一朵花,就更像了·听方净染这么说,谢琏将折扇展开,轻扇慢摇。
温馨·“谢某天生孤鸾,可悲可叹七年前见过方先生之后,心里更是天天念着,若是哪一天能破了这孤星命格,那必是与方先生携手并额,只羡鸳鸯……”·“谁是鸳,谁是鸯”班荷翻了个白眼,“也不瞧瞧自己那德行。”
“你这个女人,”谢琏将折扇一收,怒道,“我今天要好好参你一个办事不力让你和于堂主一起去追杀方净染,你百般拖延,处处放水,把冰叶软筋散换成普通迷药,要不是于堂主在飞镖上淬毒,这事儿早让你给耽误没了”·方净染立在一旁听着,只觉得说的不像是自己,还挺有趣。
这时,黑衣黑靴、神情木然的于霍从正堂出来,唤他们进去·堂内已经点起喜烛一般的几十支红蜡烛,加上藻井内镶嵌的夜明珠,正堂亮如白昼·在方净染看来,这些红烛和谢琏还真是挺配的——如果于霍和诸葛陞的表情不那么像奔丧,这场面绝对有六分像办喜事。
已至耄耋之年的山主被侍婢搀扶出来,坐在上端,咳了一通,开始问话·无非是谢琏此次去中原收敛到了多少银两,诸葛陞炼药炼得如何,班荷是如何处理岛上内务的,日前让于霍去追杀的人死透了没有,等等。
听到沙哑苍老的声音唤了声“方先生”,方净染抬起头来··“方先生,你在岛上作客,也有段时间了,想必已经了解了岛上的事务安排·”·说完,山主又开始咳,侍婢斟了茶奉上,他接过,呷了一口,继续说道,“这次请你来,本意是请你取回化碧剑,也算给方先生赔个不是,但你毒伤未愈,此事可慢慢打算。
另有一事,想与方先生商量,请上前些·”·方净染淡然移步前行,在谢琏和班荷中间站定·双眼紧紧盯着方净染,山主道:·“方先生的武功,本座是见识过的。
如此年轻,如此修为,实在是世上难得·这七年来,委屈你了·”·“山主客气·”方净染垂着眼睫,应了一句··“本座有爱才之心,也不忍方先生一身绝妙剑术就此无法施展。
如今,悬空岛事务繁多,只靠四位堂主,实在是左支右拙·所以,如果方先生能为他们分忧解难,那是再好不过·到时大家都是岛上同侪,不分你我,诸葛堂主自然会为方先生解毒,方先生也可取回化碧剑,令方家的滴碧二十八剑重现江湖。
至于化碧功,那是方家的不传之秘,自然无人胆敢觊觎·本座愿助方先生称霸中原武林,方先生需要做的,只是将苌乐瀚海阁中的几卷文书借与本座观看几日而已·这样公平否”·方净染沉默少顷,微笑一瞬:“听起来,非常地公平。”
“方先生能这样想,再好不过·”老山主被侍婢扶着站起来,浑浊的目光还是盯着方净染,“本座知道方先生无法当场允诺,倒也不必操之过急,就再给方先生十天时间考虑。
十天后,六月初五,为方先生摆宴,到时,四位堂主也一起来热闹热闹·”·☆、第六章·垂眸凝视锦鲤簇拥的水面,方净染在心中盘算着诸葛陞的那番话·这个庄园宛如铁桶,想靠他自己闯出去,实在不易。
谢琏的武功几乎与他不相上下,于霍的功夫相当诡异,他还未能试出深浅,就算班荷会手下留情,他也敌不过谢琏和于霍联手,更别提善使毒的诸葛陞了·察觉到身后有人接近,方净染脚步微移,已经避开了挑向下颌的折扇。
“咦,方先生这步法,像是失传已久的‘补天步’啊·”·谢琏诧异道,摇着扇子·方净染袖起双手,神态闲雅:“既已失传,谢堂主怎又识得”·“那就不是咯”·“家母所传的针走锦绣步法而已。”
“哎呀,看来方家真是了不得啊·也不是,是苌乐瀚海阁了不得才对·”·“谢堂主有事”方净染和气地问道。
“没事,看见美人独立水畔,就想来看看·”谢琏将扇子收起,在手心里拍了拍,“可别下水哦,水里很危险的,有乱流呢,下去就上不来啦·方先生容貌过人,美色易引火上身,可要小心。
唉,我真是怜香惜玉·”·“谢堂主可以少操些心,方净染只怕累着谢堂主·”·“为了你,我是不会累的啦·”一身紫色衣袍、甚是风流倜傥的谢琏对方净染抛了个媚眼。
方净染被班荷抛得已经麻木了,更不用说谢琏毫无媚色,只有邪气,见状索性别开头去,说了声“略乏,少陪”,转身沿着回廊快步前行,将嚷着“一起喝两杯”的谢琏丢在了身后。
眼看到了六月初五,方净染无计可施,打算暂且虚与委蛇,再徐徐图之·没想到,当天下午,班荷来告诉他,山主有重要客人来访,宴席推迟了,让他等着·送走倚在门口手持玉簪花、想和他多说一会儿的班荷,方净染背靠门板,长舒一口气,心想这鬼门关虽然没过,但至少不用现在就上阎王殿了。
此时已是盛夏,这海岛气候湿热,方净染晚上总是睡不安稳,须得打开窗户让夜风吹进来才能舒服些·夜里,他正浅浅睡着,忽然察觉有人靠近床帐,正待起身查看,一条人影掀开床帐扑了进来,正砸中他,将他扑倒在红玉竹簟上。
方净染抬手拍出,来人却不躲闪,小声喊道:·“方净染”·这声音分明是……方净染大惊,硬是撤回蓄了五成力的一掌·定睛一看,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未语先笑的梨涡,不是舒聿,又能是谁方净染拉拢床帐,低声询问:·“你怎么进来的”·“你开着窗啊。”
舒聿趴在他身上,语气很是无辜··“我问你怎么上岛来的”·“跟着象舟和赵门主来的,我扮成赵门主的小厮,反正也没人认得我。”
“赵门主和象舟在岛上”·“嗯·”紧紧抱着方净染,舒聿闭着眼睛,将鼻端埋在他的胸口磨蹭,“他们合计出的办法,就说何夫人愿意交出苌乐瀚海阁的钥匙,换你自由,但是要在海州面对面交换,因为何夫人身怀六甲,受不住海上颠簸……啊,对了,你又要做舅舅了,何夫人正害喜呢。”
“这是第三胎了,姐姐应该驾轻就熟了才对·”方净染又是好笑又是好叹,“他们夫妻俩的感情,还真是蜜里调油,如胶似漆·”·“我们将来也会这样的”舒聿坚定地说道。
方净染无言以对,见他的黑发只是在脑后随便束了起来,就抬手摸了摸·这一摸,他才发现,舒聿又长高了·按照他蹿高的劲儿,只怕明年就能赶上象舟,再长,就要赶上自己了——方净染的嘴角不由得抽了抽。
舒聿不知道他想什么,只觉得天底下哪里都没有方净染身边好,窝在方净染怀里,满心欢喜,什么都忘了·方净染挪了挪,免得他掉下床去,问道:·“你怎么知道我住在这里的谁告诉你了”·“没人告诉我。”
舒聿紧紧握着他的手,数着那些练剑磨出来的硬茧,闭上眼打了个呵欠,“我闻到你身上的味道了·檀香味,比檀香味还好闻,我就知道你在……”·又软绵绵地打了个呵欠,舒聿趴在他的身上睡着了。
想来是找了半晚上,现在累了·留在这里,万一被发现必然坏了大事,应该把他弄醒,让他回赵门主那里去,但是,看着他的睡颜,方净染心软不已,终究是没舍得,让他就这么睡了下去。
太阳升起后,方净染被请到正堂·一进门,就看到象舟夹在谢琏和赵门主中间,满脸苦恼难以掩饰,将白净面庞涂成蜡黄、变了装的舒聿站在赵门主身后,想笑又不敢笑的样子。
盖因这两位奇男子真是光彩照人,一个身穿翠绿底金线绣雀鸟朝凤图袍子、束着镶汉白玉品红色腰带,另一位着一袭暗金色团花袍子,脚蹬一双黑底金线绣夔首厚底靴,腰里挂着珍珠璎珞,站在一起,令人禁不住想起“争奇斗艳”四个字。
象舟还是穿着青布长袍,干净简朴,被这两人一衬,简直称得上出淤泥而不染了··“主人”·在方净染一眼扫过谢琏和赵歆平,做出了以上评价的时候,象舟也瞧见了他,立刻丢下两位奇男,奔过来,双膝落地,差点当场落泪。
方净染叹了一声,俯身扶起他来··“年纪不小了,还哭”·“主人没事就好……”·象舟哽咽道·谢琏摇着扇子踱过来,晃着脑袋道:“忠心为主啊,感天动地。
方先生,早·”·“见过谢堂主·谢堂主的扇子真是喜庆·”·方净染拱手为礼,不咸不淡地岔开话题·象舟对谢琏充满敌意,站在方净染身边,双目狠狠瞪着谢琏。
对象舟回了一个邪气四溢的笑,谢琏唰地展开花团锦簇、姹紫嫣红一片的扇面,笑道:·“不错吧我自个儿画的,你看,这是牡丹,这是芍药,这是芙蓉,还有红梅。
都齐了,就差几行好诗,若能配上好字,就更妙了·方先生,给在下写个扇面呗”·“谢堂主想写什么”·“只要是方先生写的,什么都好。
那说定了,改日在下带上谢礼去请方先生写·”·那种鬼扇面哪里配得上我家主人的字·象舟低着头嘀咕道,谢琏仿佛听见了,回头又是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邪气加倍。
赵歆平大踏步走过来,握着方净染的肩膀,感慨道:·“三年没见了啊竟然又在这个鬼见愁岛上相聚,都是命啊贤弟莫急,待愚兄带你回海州,何夫人还在海州等着呢”·“赵兄,为难你了。”
方净染颇觉歉疚,向赵歆平询问方印罗的情况·舒聿扮成小厮站在赵歆平身后,对方净染眨眨眼,笑微微地漾着梨涡·天还未亮时,舒聿自己从方净染床上爬起来溜回去了,根本不用方净染提醒。
知道这孩子极有分寸,方净染也不太担心他,倒是全神戒备、蓄势待发的象舟让他有点儿犯愁;象舟上次来这悬空岛时比舒聿大不了多少,吃过大亏,如今故地重游,怕是勾起了旧恨。
这时,班荷作娉娉婷婷状进了正堂,对方净染妩媚一笑,作势要拍象舟的肩,被象舟一晃身闪了过去·念叨着“当年那毛头小子现在也长得这么俊啦”,班荷又半真半假地调戏象舟一番,这才坐到谢琏身边去。
山主被侍婢扶出来时,所有人都已到齐·寒暄过后,赵歆平说明来意,请山主派人随他与象舟前往海州,以方净染换取苌乐瀚海阁的钥匙·方印罗托他转告山主,有钥匙在手,苌乐瀚海阁中的经卷,尽可以随意阅读,但不能带出。
如果要带出经卷,必然惊动方家各位长辈,届时,事态就不是她能控制的了·方家姐弟的父亲方鸠,为人亦正亦邪,号称“追魂一丈”,早年使剑,后改用一柄玄铁所铸的鸠杖,一丈之间,一杖在手,杀人不见血,出手不回头,以长生之杖夺命无数,至今声名赫赫。
其余几个方鸠的同辈、长辈,也都不是好惹的主·方印罗做主放人进苌乐瀚海阁查阅经卷,是她和方净染作为长房长孙的权力,有人要带经卷出阁,就是另一回事了。
·温馨·“何夫人的意思,本座明白了·”·听赵歆平说完,山主陷在座内,以沙哑的声音徐徐道,“不过,本座虽然不是聪明人,倒也不傻。
若真的如赵门主所言,放方先生返回海州,到时,只怕不但没能拿回钥匙,本座派去的人,也回不来了·此事有商议的余地,但一切都要以方先生留在岛上为前提·如果何夫人不方便前来,可以请个信得过的人,把阁中经卷带来,本座见了经卷,自然会让方先生自由离去。
只怕方先生到时还舍不得走了呢·”·舒聿将目光投向方净染·方净染泰然自若:“山主说得极是·此事请容在下与赵门主再商量商量·另外,可否让在下先取下化碧剑若要家姊将经卷托付他人,此剑可作为信物。”
“方先生若是取得出,尽管去取罢·”·挥了挥手,山主被侍婢扶着离开上座,回后堂去了·方净染向谢琏等人道了声“先走一步”,对象舟使了个眼色,象舟大步跟上他,走到堂外,赵歆平和舒聿追了出来。
四人走到堂外假山后,方净染停下步子,说道:·“象舟,下午随我上山取剑·”·“我也去”舒聿嚷道·方净染瞄了赵歆平一眼:“赵兄,想必你也是要去的了”·“当然要啊”赵歆平摸着下巴,笑嘻嘻地,“当年看你插进去的时候真是惊心动魄,现在嘛,我就想看看你怎么拔出来。”
“喔,插得好深啊·”·站在野馁山顶上的玄武岩前,舒聿惊叹道·赵歆平嘿嘿坏笑,象舟绕着石头转圈,皱眉挠头,转够了之后,一咬牙,捋起衣袖。
“主人,退后些,属下这就拔剑……”·“谁说让你拔了”·方净染双臂环抱,淡淡道·象舟诧异地抬头看他:“但主人不是说……”·“我说让你陪我上山取剑,没说让你取剑。”
“但主人不是不能驱使内力……”·“对啊,你乱来会死的·”舒聿担忧道,“让赵门主来吧赵门主何其伟岸,一看就是力拔山兮气盖世,只手能杀一头牛,拔剑之事想必不在话下。”
“我何时只手杀过一头牛”赵歆平惊愕道··“我觉得你能·”舒聿回头一笑,俊美可爱,赵歆平本想骂他,见了这笑容,硬是没能骂出来。
方净染听得好笑,摇摇头说道:·“力气再大也没用·这剑,拔是拔不出来了,只能把这块石头打碎·赵门主虽然练得一手劈山掌,想必也没真的劈过山吧小舒,你站远些。”
三人不知道他要如何动手,惴惴不安地走开,站在稍远处,伸着脖子去看·方净染走到七尺多高的玄武岩前,右手按上去,心中默念化碧功口诀,内力汇聚右手经脉,逐渐漫出体外。
细微的喀喇喀喇声响传来,舒聿睁大眼睛,看见岩石表面现出细细裂缝,方净染还在持续不断地催动内力,淡淡的碧色光芒将他的手臂包裹起来,随即,柔和的光辉顺着裂缝流淌到玄武岩内,方净染大喝一声,五指深深嵌入,整块岩石分崩离析,碎石飞溅,如黑色雨滴一般,悉数跌落在地,石粉簌簌降下,扑了四人一头一脸。
碎石中发出嗡嗡低鸣·方净染俯下身,拨开碎石,提起宝剑·剑身清光闪闪,与化碧功的内息相互呼应,在方净染手中颤动·指尖温柔拂过剑刃,令它渐渐安静下来,方净染从怀中取出一块黑布,包裹住了化碧,握在手里,转身对依然目瞪口呆的三人道:·“下山吧。”
“若谢琏等人问起,就说是你和赵门主合力打碎山石,取出化碧的,知道了么”·“属下晓得了·”·象舟点头答应,又忍不住追问,“主人,你的毒已经解了如何解的”·“趁着诸葛陞不注意,偷了他的解药。”
方净染答道·舒聿斜眼瞧他:“哦我怎么觉得不可能这么简单呢”·“为何”·“昨晚我在庄园里摸了一圈,数诸葛陞的药庐防守最严,大概是因为他的武功最差。
我看那架势,还以为你被关在里面,试着找路进去,差点被阵法困住,被毒草放倒·偷他的解药,没有那么容易吧”·“……”闻言,方净染沉下脸来,“以后不许再到处打探了出了事让我如何对你父母交代年轻鲁莽,不知轻重”·“哼,反正你心里就是看不起我,只想着不要我给你添麻烦。
我不麻烦你就是,你和那个班荷眉来眼去卿卿我我去吧你索性娶了她,入赘这鬼见愁岛,说不定麻烦事儿就这么解决了呢”·抱着露陌剑,舒聿一跺脚,恨恨地说完,一扭头,沿着冒热气的温泉小径跑得没影了。
方净染觉得尴尬,回头一看,象舟的眼神躲躲闪闪,赵歆平倒是直爽,拍着他的肩膀说道:·“没事没事,小舒年轻气盛,让他自己想想,脑袋清楚了就回来了·不过呢,贤弟,我有一句话,不知当说不当说……”·“赵兄请说。”
“小舒说的,倒也是个办法·那班堂主当年就对你很有意思,我看,她现在还是未能忘情,不如你就从了她,将计就计,咱们要是非得杀出一条血路的话,也有个内应。”
“赵门主,咱们多年交情,你觉得方净染是会欺骗他人真心的下流之辈么”·“呵呵,你当然不是·”赵歆平老脸微红,好在本来就黑,也看不太出来。
举起袖子挡住脸,他又干笑两声,“我去看看小舒,回见·”·忙不迭地纵起轻功,赵歆平也消失在白雾里·象舟跟在方净染身后走了一段,低声道:·“主人,你既不愿欺骗他人真心,为何又装作对他人真心视而不见呢小舒为了你,这大半年来每天起早贪黑,苦练滴碧二十八剑,他的辛苦属下都看见了。
王爷和王妃怕他出事,不许他跟着出海,他还是从家里偷跑出来的,等回家去,不知要挨多少责罚·象舟没读过多少书,但也听老爷讲过不少大道理,知道投桃报李。
小舒喜欢你自然是离经叛道,这些年来,主人你一直说自己不惧世间流言,只管自行其是,现在又怕什么呢”·方净染听他说着,一言未发·他不是怕什么,而是不想那个年轻聪慧、前途无限的孩子走错了路。
能为他人忧心至斯、思量至斯,又怎能说他对舒聿无情只是他的情太过深沉、太过隐忍,无人懂得罢了··☆、第七章·万里乾坤,百年身世,惟此情最苦。
·月色清凌,玉簪花香气悠然,舒聿再次爬窗翻进方净染的住处,借着月光看清了书案上平展的一幅字·笔还未洗,就那样搁着,想来是睡前刚刚写的。
凑上去闻了闻,果然,墨香还是新的·反复念了几遍,舒聿正想摸一摸宣纸上挺拔潇洒的行草,方净染醒了,低声道:·“谁”·舒聿转过身,只见化碧的剑锋已经从纱帐中穿了出来,在一片暗色中清澈如泉。
轻手轻脚地走过去,舒聿悄声答道:·“是我·”·化碧撤了回去·纱帐微动,是方净染掀开了淡青薄纱,未及开口,舒聿已经钻了进去,没头没脑地,拉着方净染的衣襟就去解盘扣。
方净染拍开他的手,斥道:·“胡闹什么”·“我没胡闹·”舒聿的脸涨红了,揪着他的衣襟不放,“赵门主说了,生米煮成熟饭,凡事好商量,我觉得他说得对。”
“……对什么对你对赵歆平说什么了”·“放心,我没说我喜欢的是你·我只是问他怎么让我喜欢的人喜欢我。”
“然后他就这么教你”方净染揉了揉额角,“误人子弟明天一定要找他算账·”·“方净染,”沉默了一会儿,舒聿跨坐在他身上,神情哀凄,声音软软的,“我爱你,让你很苦吗”·“什么”·“你写的那幅字,是什么意思我烦着你了,是不是你要是讨厌我,我就……就不来找你了。
回中原以后也不跟着你了·每年能见你一次,不,两三次,就够了·我知道,我爹总是找你要书,你烦他,我会想办法不让他打你家的书的主意,你别讨厌我好不好我的滴碧剑法练得还不到家,你不能不管我,你得教我,你要是不教,我就走火入魔给你看”·舒聿一口气说了一大串话,前言不搭后语。
方净染用手肘支撑着自己,半晌无言··“真是要命了……”·“嗯”舒聿紧张起来·方净染无力地叹道:“以为是个小兔崽子,结果是个小狼崽子。”
“你说我吗”·方净染不答话,又叹了一声·舒聿不想听他叹气,俯下身来亲他,却不得法,只会乱亲一气·抬手捂住舒聿的嘴唇,方净染撑着自己坐起身来,摸了摸舒聿的头顶,将他抱着放倒,手指放在他的襟口,低声道:·“你自己找来的,要哭,要疼,也是你自作自受。”
躺在床上,隔着被薄纱遮住的朦胧月色,舒聿懵懵懂懂地仰望方净染·见他慢条斯理地解了单衣的衣扣,终于明白过来,迟疑着伸手去帮他,方净染顺势捉住他的手,引着他抚摸自己的身体。
舒聿的心怦怦乱跳,碰到那强健结实的男子裸体,一时间脑中炸开无数烟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直到两人肌肤赤裸相贴,舒聿才醒了神,知道他正抱着自己,便主动纠缠上去,亲吻他的脖颈。
方净染已经起了情欲,见他只会亲亲摸摸地闹,又好气又好笑,手顺着他的背脊滑下去,抚摸还未抬头的青涩欲望·他的手灵巧无比,舒聿还没弄清是怎么回事,就泄在他的手里,全身瘫软,好像到仙境游了一遭。
“舒服么”·舒聿“嗯”了一声,察觉到他的手指试探着身后的入口,不禁耳根发烫·在金陵的时候,二师兄有收集春宫的嗜好,其中有些男子间的游戏之图,他也看过,大致知道如何做法,真的到了实战这一步,却茫然无措,只能听凭方净染摆布。
两根修长骨感的手指在体内缓缓动作,舒聿觉得胀痛,又觉得有点快乐,不由自主地夹紧方净染的腰,哀求道:·“方先生……”·手指穿过细软乌亮的头发,方净染吻了吻他的嘴唇,将硬挺的下身插入未经人事的小小穴口。
舒聿咬紧了下唇,不愿喊痛,拼命抱紧了方净染,让他一点一点地占有自己的身体·为了让他轻松些,方净染将他抱起,让他坐在自己腿上·这个姿势令舒聿惊呼一声,觉得下身被他穿透了一般,只能无力地倒在他的身上。
扶着纤细柔韧的腰,方净染缓缓抽插,不多时便难以自控,动作激烈起来·发丝沾在汗湿的脸颊上,舒聿怕引来守卫,咬着几缕黑发,细弱地喘息,压抑着呻吟·缠绵至浓烈时,方净染的手指探入他的口中,他便不管不顾地咬住了。
方净染由着他咬,下身没入至根部,那根秀气的青涩器官也挺起来,磨蹭着他的坚实小腹··温馨·舒聿呜呜嗯嗯地吮着方净染的手指,被他弄得气息混乱,也不知被蹂躏了多久。
第二次泄身时,眼前一片空白,绝顶快感令他失了神·直到方净染停止抽插,抱着他亲耳朵,他才回神,想说话,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已经哭哑了,说不出什么来·方净染将满是情事痕迹的白皙胸膛贴着自己的,咬着他的薄软耳垂,低低问道:·“我的小拾玉,可满意”·从额头到耳根都是滚烫的红霞,舒聿几不可闻地应了一声,然后,不管方净染如何诱导,也不肯再说“舒服”“满意”“你好厉害”之类的话了。
两人折腾了半宿,真正入睡时,天边已有了淡紫朝霞·舒聿一沾枕头就昏睡过去,却不知枕边的方净染在用怎样柔软、疼惜又哀伤的眼神看着自己··谢琏拿着他那百花齐放的扇子来找方净染题字时,方净染已经梳洗完毕,坐在床边,替睡得香甜的舒聿掖了掖被角,将几缕细软的淡墨色头发缠上指尖玩弄。
守卫通报说谢堂主来了,方净染脸色一变,迅速放下床帐,起身去门口迎谢琏·谢堂主人未至声先到,方净染唯恐他那大嗓门吵醒了舒聿,在门口堵住他,说道:·“谢堂主早。
天气这么好,不如在楼下饮茶”·“喝什么茶啊,我是来找你写字的,当然要在书房·来来,我给你磨墨,你尽管写”·不顾方净染的拦阻,谢琏大步走进书房。
这居室本是姑娘家的绣楼,地方不宽敞,书房与卧室之间只隔了一道屏风,方净染瞥了一眼床帐,心道这谢琏可真会挑时候过来·那边厢,谢琏已经看见了昨夜摆在案上的行草,啧啧赞叹道:·“这字……方先生,从这字来看,你是动了真情啊。”
“谢堂主何出此言”·“谢琏虽然只是附庸风雅之徒,但附庸得久了,眼睛也比别人锐利些·”打开扇子扇着,谢琏一副得意之态,“有情人和无情人,写情的时候,大不相同。
方先生在淮南一带早有盛名,出自方先生之手的字幅,在下也见过几次,与这一幅,个中意趣,可是很不一样的·方先生可还记得,曾写过一幅元微之的《分流水》赠与泸州黄先生”·“确有此事。
谢堂主想来是见过这幅《分流水》了”·“正是正是·”谢琏舞着扇子,笑道,“与君相背飞,去去心如此方先生,见到这幅字时,在下就晓得了,写字之人心中无情。
无男欢女爱之情·现在嘛……”·“谢堂主,别忘了,你可也有看走眼的时候·”方净染微微一笑,不再理他的话头,“既然说到元微之,就给谢堂主的扇面写一联元微之的‘芍药绽红绡’吧,也算配得上谢堂主的绝世风姿。”
说完,他径自研墨润笔,整理书案,接过扇子细细衡量一番,卷了衣袖,提笔书写,一气呵成·将扇子还给谢琏,方净染随意与他闲聊几句,说等下赵歆平还要来寻,将他打发走了。
谢琏离去后,屏风后有了响动,舒聿穿好了衣裳走出来,小脸有点苍白,气色尚好··“配得上谢堂主的绝世风姿”·拿着腔调重复一遍方净染的说辞,舒聿斜睨着他。
方净染不禁失笑··“哄他的·”·“你真会哄人·”·“那要看人家愿不愿意被我哄·”·“反正你没几句真话。”
舒聿垂着头小声嘟囔,然后将一缕压在衣裳里头的乌发撩了出来,露出白净匀细的脖颈,“我得回客馆去了,昨晚未归,赵门主说不定以为我怎么了呢·”·“也好。”
看着舒聿向窗前走,方净染立在原地,突然又唤了他一声·舒聿不解地转头来看他,方净染走过去,将他的衣领向上拉了拉,遮住醒目的殷红印子·舒聿自己看不见,方净染也不说破,只是抚摸一下温暖幼细的肌肤,嘱咐道:·“回去加件衣服,莫吹了风。
等下和赵歆平一起过来,用些午饭·”·舒聿答应了,笑盈盈地道别,跳上窗户,左右看了看,落了下去,藏进白露花丛里不见了·方净染扶着窗框看着白露花树摇曳生姿,觉得有什么不该去的去了,该留的却没留住,心中有些说不明白的惆怅。
和象舟、赵歆平一起走在去找方净染的路上,听到赵歆平夸耀自己年轻时玉树临风、红粉知己满徐州,舒聿好奇道:·“那方先生也有很多这种……知己吗”·“方净染当然有红颜知己啦,我想想,岭南有个铃铃,我是见过的,啊对了,徐州有一个,万花逐云馆的花魁,任枝姑娘。
还有……”·“赵门主莫说笑,我家主人怎么可能和这些女子不清不楚”·偷偷瞧着舒聿的神情,象舟恨不得堵住赵歆平的嘴巴。
赵歆平用力拍他的肩膀:·“别替方净染说好话啦,任枝姑娘你又不是没见过·那次在徐州五味居听她唱完曲,你不是还夸她色艺双绝,佳人难再得吗”·“真那么好看啊”和他们两个一起走在铺了碎石的小道上,舒聿问道。
赵歆平刚要说“那当然”,象舟截过他的话头,语气决然:·“没有的事小舒别听他乱讲·我家大小姐何等绝色,主人从小和大小姐一起长大,早看惯了美人,其他什么庸脂俗粉,他连看都不会看上一眼”·“呵呵呵,我说象舟,你当方净染是出了家的秃……”·一句话没说完,象舟已经出手,捂住了赵歆平的嘴巴,同时大声唤道:“主人”·芳菲尽处,方净染负手而立,一身簇新的宝蓝锦袍,衬得他愈发英俊挺拔,身姿如仙。
舒聿跟着另外两人走过去,低着头听他们交谈,打量着方净染腰上垂下的玉玦·见那张涂得乱七八糟的小脸总是不肯抬起来,方净染轻车熟路地伸手去拨他的下巴,询问道:·“可是哪里不舒服”·“没有,没事。”
“八成是这鬼见愁岛太潮闷,给小舒闷着了·”赵歆平一拍手,叹道,“咱们还是赶紧商议一下正事,想个主意出来,趁早离开为好·何夫人有孕在身,不能一直在海州等着咱们啊。”
本来方印罗和赵歆平合计的办法是拿可以随意出入铸雪楼的钥匙做诱饵,先把方净染从岛上带出来,到了海州就是夔门的势力范围,行事要方便得多·但那山主居然并不贪心,没有上套。
如今只能退而求其次,拿阁中经卷来换方净染,实在没办法的话,也只能将苌乐瀚海阁中的珍本秘笈拱手让人了·另一个麻烦是,山主竟然以放弃化碧功心法为代价,想诱使方净染为野馁山效力,如果方净染一口回绝,恐怕又要被逼着交出化碧功。
所以方净染必须稳住野馁山众人,假意应承,为方印罗和赵歆平争取时间,等他们带来经卷和援兵··“贤弟,总之你安心,我和何夫人是不会让你在这岛上过一辈子的”·赵歆平信誓旦旦。
方净染忍不住问道:“赵兄,你说的援兵,可是你手下那哼哈二将”·想起夔门那两位活宝护法,象舟差点笑喷,别开头去·赵歆平有些讪讪,答道:“余成和程宇,还是很靠得住的。”
方净染轻嗤一声,不予置评·这时,舒聿开口道:·“我可以让王府的人来帮忙·只要二哥答应就成,我去求他·”·淮南王爱武,多年来与江湖草莽联系紧密,要不也不会娶了鄱阳湖武林世家辛家的小姐来续弦。
这爱武的性子也遗传了舒聿的二哥舒睿·王府里延揽了一大批武林人士,其中不乏高手,舒睿自己师从泰山派,用一把重剑,武功亦是不弱·然而,无论二世子如何惜才,也不会惜到方净染身上。
方净染比谁都清楚这一点,顾左右而言他:·“赵兄,麻烦你离岛后给家父家母送个信,他们如今应当在岭南梅家·”·“没问题·若是令尊令堂愿意出手,此事就大大地好办了。”
四人依计而行·见方净染应允了留在岛上效力之事,班荷甚是欣喜,回了山主之后,就在庄园中水榭之上摆了一桌,四位堂主联袂前来,既是给方净染接风,也是给赵门主和象舟送行。
酒过三巡,象舟对赵歆平低声说了几句,赵歆平会意,红着一张醉意满满的脸,大着舌头对班荷说道:·“我这方贤弟呢,自小娇生惯养,就连当年行走江湖时,身边也是带着象舟打点起居饮食,十指不沾阳春水的。
现在他既然要留下,少不得要有个能伺候的人,不如把我身边这小厮留下照应他,在徐州时,这孩子也伺候过方贤弟·班堂主你看如何”·扮了装的舒聿站在赵歆平身后,一声不响,看着很是乖巧,就是面色黄黄,有点恹恹的。
班荷上下打量他一番,见这少年身量纤长,似是会武,身无武器,看起来也没什么特别之处,样子倒是还算可心·她向方净染投去一瞥,方净染像是无可无不可,只管和谢琏谈些不着边的风月之事;见状,班荷点了点头,道:·“说的也是。
岛上的人,只怕方先生用不惯,留就留罢·”·散了席,赵歆平趁着醉意说天气晴好正适合出海,便拖着象舟打点行李,下山去了·方净染送他们到了山口,谢琏将折扇一横,挡在方净染面前,笑道:·“海上风大,方先生就送到这里吧”·方净染也不坚持,对象舟嘱咐几句,与赵歆平拱手为别,在班荷与几个灰衣守卫的陪同下,返回山谷。
班荷陪他回到小楼,闲聊片刻,方净染惦记着房里的舒聿,推说自己有些酒醉,请她先回了·上楼时已是黄昏,房内被拾掇得整整齐齐,舒聿还是小厮打扮,在用抹布擦拭笔架。
方净染看他擦得十分认真,缓缓走到窗边,说道:·“怎地还不把脸洗了易容药物敷久了难受得很·”·“怕有人进来·”捏着抹布,舒聿小声答道,绕过他的身子去偷瞧门口,小心翼翼地,像只容易受惊的小兔子。
方净染解了他用来绾发的青布发带,扶着单薄的肩膀··“天黑之后没人会上来,不怕·又不是人人都像你那样会翻窗·这里引了温泉水,去泡一泡,我找几件干净衣裳给你拿去。”
裹着方净染的墨色缂丝外袍,舒聿低头摆弄衣裳腰身,想将腰带系得合身些·方净染将外间的灯灭了,端着灯盏进卧房来,见状放下灯盏,去帮他弄·这一摸,方净染才发觉舒聿的腰身实在太细,仿佛轻轻一折就要断的样子,自己的外袍无论怎样系,还是太宽松了。
叹了口气,方净染俯身抱起了他,向铺好锦被的大床走去··“别理它了,明日让班荷找人裁两身新衣裳与你·跟着我,总不至于没得给你穿·”·舒聿还是第一次被他这样抱,红着脸不答话。
方净染将他放在床上,解了好容易勒紧的腰带,让墨色丝袍敞开来·舒聿立刻抓紧衣襟拢住·极轻缓地分开他的手指,让新雪一般色彩的莹润肌肤呈现在自己面前,方净染柔声询问:·温馨·“昨夜过后,今天可有哪里不舒服比如发热”·咬着嘴唇,舒聿摇了摇头。
方净染笑着用手指去捋蚕丝一般细细软软的淡墨色发丝··“到底是练武的身子,亏我还担心了一整天·”·“你有担心我吗”舒聿很诧异地望着他。
“你当我是什么人”方净染真是要给他气坏了,“我是良心喂了狗了么”·“也是,赵门主说你对各位红颜知己都很温柔,所以她们天天惦记着你,握着手绢坐在楼上哭,楼都给哭塌了……”·“少听赵歆平胡说当她们个个都是孟姜转世,泪摧长城不成”·见舒聿抿着嘴笑,梨涡动人,方净染的语气也缓和了许多,“七年之约的头两年,我在家着实闷得很,哪也去不得,就多去了几次秦楼楚馆,结识了几位姑娘,也没有赵歆平说得那般不堪。
岭南那边是我母亲的娘家,回去见外公时与两位小姐有些往来,这些年没去岭南,想必她们都嫁人生子了,与我再无干系·拾玉,你既已是我的人,就得信我·可明白”·“我没有不信你。”
被他压倒在被上,舒聿慌慌张张地申辩,“听说她们很漂亮,会弹琴还会唱曲,你一定很喜欢……我只会练剑,我娘让我熟习礼乐,我也不用功,念书就更……”·“嗯,我早看出来了,你不是读书抚琴的材料。”
在洁白的颈子上咬了一口,方净染喃喃道,“所以我教你练剑了·”·舒聿在他身下软成了一朵云,双腿被他教着圈上他的腰,身下那处紧紧贴着他,放开来让他出出进进地逞凶。
乌发凌乱地散在脖颈、肩头,遮住了色如春花的脸颊,方净染的手指拨上去,引出一串发颤的绵软呻吟·久久地交合之后,方净染一时失守,泄在了紧紧地吮着他、软热湿腻的花径里。
见舒聿还未泄身,方净染低头去给他含着,舒聿惊慌失措,却无力抵抗,哽咽着泄了·这番缠绵耗尽了舒聿的精神,想捶方净染一顿也动弹不得·他以前喜欢方净染,从未想过喜欢之后会是怎样,在一起又是怎样,方净染使他知晓情事,亦使他沾上了方净染的色彩,从此如宣纸点墨,单纯不再。
☆、第八章·早上醒来时,方净染看见舒聿散着淡墨色的长发,裹着他的外袍靠在窗边,双目怔怔地凝望落在白露花丛上的雨滴·这雨下得不小,也不知下了多久,方净染竟然全然不知。
起身披了衣服,方净染赤脚落地,走过去掩上窗扇,将削薄的肩头揽入怀抱··“有什么心事”·“没什么,”舒聿垂着眼睫,听凭他亲吻自己的发顶、耳朵,“担心象舟大哥和赵门主,看样子,是海上起了风浪,不知他们怎样了。”
“莫担心,赵门主自小是出惯了海的,这点风浪还难不倒他·”·握着舒聿的手,方净染想起一事,问道:“你的剑呢怎地没有带在身上”·“……”舒聿抿紧了嘴角,红润菱唇硬硬地抿成了一条线。
见他神色苦恼犹豫,方净染知道必是有了什么麻烦,轻声询问他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舒聿沉默片刻,才开口道:·“我娘不许我跟着象舟大哥出海,扣下了露陌剑。
我从家里跑出来,剑在我娘那里,我不敢去偷,所以没能带来·”·原来这就是舒聿几天来一直闷闷不乐的原因·说到辛宜,方净染的心中也沉重起来。
若是被辛宜知道方净染已经占了舒聿的身子,拿这个独子当成心肝宝贝的淮南王妃,怕是要活活拆了方净染的骨头·但人既然已经被他占了,就是他的,方净染自然不会退让。
舒聿爱他多少,他只会爱得比舒聿更多、更透彻,若不是心中已有了决意,方净染也不会随意染指淮南王的小世子··“回头我陪你回家,让王妃把剑还给你。”
方净染安慰道·舒聿扁了扁嘴··“可是……”·“放心就是·你又不信我”·舒聿攥着他的衣服胸口,摇了摇头,说“不是”。
方净染托起他的下巴,见那双大眼睛又是云遮雾罩、仿佛有水光,心中不由得酸涩起来,低头去吻如雨滴一般清凉的唇瓣·这两天来,舒聿被他教会了如何接吻,怯怯地伸舌去舔方净染,却被方净染攫住了舌尖,肆意辗转吮吻。
软绵绵地倒在他的怀里,舒聿拼命喘着气,不肯再让他亲·方净染牵着他坐到梳妆台前,对着铜镜,仔细地梳理被弄得凌乱的发丝,帮他束发·望着铜镜中的倒影,方净染难免有些感叹,这孩子肤色如雪,俊美清纯,眉目如画,现在不过十九岁,将来长开些、再疏朗些,不知要勾去多少少女的芳心。
·以后可得把他看紧了··在自己的所有物方面向来很小心也很小气的方净染暗自盘算着·舒聿穿戴整齐,记起自己的小厮身份,按着方净染要给他束发,方净染心知这趟劫难是免不了了,坐下来权当自己已经离魂,由着舒聿折腾。
在舒聿扯断第十根披泻如瀑的乌黑发丝时,守卫在门外恭恭敬敬地通报:·“方先生,谢堂主来了·”·嘱咐舒聿乖乖呆在房里念书,方净染披上外袍,一边下楼,一边飞快地拆了束得松松垮垮的头发,自己用发带三两下绑了,熟练地理了理,姿态翩然、头尾齐整地出现在谢琏面前。
谢琏唰地展开折扇,将那花团锦簇的扇面在方净染面前晃着,笑嘻嘻道:·“今日算是在下与方先生的同僚之谊的开始,以后请方先生多多照拂·”·“谢堂主客气了。
方净染还不知道究竟要如何为悬空岛效力呢·”·“对了,本堂主就是来告诉你这个的·”谢琏一拍手,“方先生从今日起就是金乌堂的副堂主,与在下一起,处理金乌堂的日常事务。
在下离岛时,金乌堂由方先生全权掌控·”·这可是最棘手的情况了·也就是说,自己几乎要全天候被谢琏盯着·方净染觉得自己犹如跳入了地府油锅,正在被文炸慢煎,不禁在心中骂了几句想出这个缓兵之计的赵歆平。
谢琏顶着一副热情面孔来挽他,说带他去熟悉一下金乌堂,方净染只好跟着去了·金乌堂不愧是四堂之首,光是帐房先生就有三个,四处金光灿灿,和堂主谢琏一样,耀眼得很。
逛到谢琏的住处,谢琏指了指排成一排的十几个宫装少女,对方净染说道:·“方先生尽管挑两个回去伺候·若是班堂主吃味,只管让她来找我”·“谢堂主说笑了,班堂主吃什么味”·“你别装啦,班堂主亲手下厨为你纾解思乡之情的事,岛上多半人都已知道了。”
展开扇子挡住半边脸,谢琏又是一脸邪笑,“再说,你们不是已经……”·方净染不动声色,等着他往下说·谢琏清了清喉咙,道:“那日我去找你写扇面时,睡在你房里的,可不是班堂主么你莫说我听错了,房里有几个人喘气,我还是数得清的。”
“哦·”方净染微笑着点了点头,“谢堂主确实没有数错·”·以为自己真的蒙对了,谢琏舞着让人眼花缭乱的扇子哈哈大笑起来,得意洋洋。
方净染婉拒了谢琏送侍婢给自己的好意,拿了他给的金乌堂花名册返回绣楼,心想赵歆平至少有一句话没说错,这个岛,真是鬼见愁··庄园正堂之后是议事厅,再往后便是山主的住处“野馁四合”。
院中植了些花树,落英缤纷,房屋样式却很简朴,三间瓦屋而已·正中大屋里,于霍和谢琏并立于山主榻前,躬着身·将侍婢端来的药汁喝完,满头灰白的山主捶了捶胸口,沙哑地问道:·“依谢堂主所见,方净染是真心,还是假意”·“山主说笑了。”
谢琏抬起头来,双目晶亮,“方净染怎可能真心就算暂时投靠,也不过是缓兵之计,糊弄我等罢了·”·“谢堂主说的是,本座竟是糊涂了。”
“山主宅心仁厚,谢琏愿为山主分忧·”·“谢堂主为本岛已是鞠躬尽瘁,余下的,就让于堂主处理吧·”咳了几声,老山主向后仰去,侍婢快步上前,为他立起软垫,“若是能按时拿到苌乐瀚海阁中的那三卷秘笈,本座或可再活几年,若是不能,就只能等待内伤发作,筋脉尽碎、吐血而亡了。
于堂主,海州那面怕是还要多生事端,你速速赶去,莫被夔门一干人等坏了事·”·于霍抱拳应了一声遵命·山主又说道:“谢堂主,你留在岛上,多盯着那方净染些。
此人颇有城府,将他扣在岛上,恐怕他不会安分·记住,本座要的只是苌乐瀚海阁中的三卷《长生久视大度经》原本,其他条件一概不予理睬·”·说完,他疲倦地挥了挥手。
两人齐声告退,走出满地落花的小院,来到议事厅内·此时已是深夜,厅内无人,谢琏停下来,展开折扇,也不管海岛风大,一边扇一边说道:·“于堂主,你说,方家大小姐会不会乖乖地把经卷交出来呢”·“若是愿交,早就交了。”
于霍声音低沉沙哑,如粗铁砂一般,“还用得着咱们扣住方净染足足半年”·“那,既然她不愿……”·“就只能抢。”
于霍接过他的话头,“据我所知,那三卷经,是苌乐瀚海阁,以至整个铸雪楼中最珍贵的秘藏,有脱胎换骨、重整经脉之效,方家当然不愿将之拱手让人·方净染是方家长子,第一个不愿,必定会想方设法脱身,你可要把他看住了。”
“于堂主放心,有毒伤在身,跑不了他·就算他要跑,我也有办法应付·”·那就好·于霍平平地应了一句,对谢琏拱了拱手,先行离去了。
谢琏摇着扇子踱到正堂门前,立在七七四十九级青石台阶上,眺望整个在夜色中沉睡的庄园、谷地,嘴角缓缓勾起一抹笑意··“我不要玩了,总是输给你·”·坐在棋盘另一端,舒聿扁着嘴说道,额上、脸颊上都被毛笔画了圈,样子好笑至极。
方净染捏着棋子琢磨棋局,闻言露出个闲雅斯文的笑容来··“输不起了”·“下棋我也不擅长·不对,反正你会的我都不会,你欺负我。”
“你会爬窗啊,我可不会·”·“方净染”·舒聿怒道·见他真的动了火气,方净染笑眯眯地放下棋子,将搁在圆凳上的棋盘连着圆凳一起搬开,起身沾湿了帕子,蹲下身,细细地给他擦脸。
待那张白净的脸庞恢复原状,方净染捏了捏他的脸颊,笑道:·“花脸猫又变回来了·好了,从小就这么爱生气,好在生气也不难看·”·“我才没有……”说到一半,舒聿突然觉得不对,“什么叫从小我小时候没见过你啊。”
温馨·“唔,也是,你没见过我·”方净染握紧了帕子,还是笑着,“我猜的·”·“方净染”舒聿疑惑地看着他的眼睛。
黑琉璃一样的双眼,仿佛在刚刚那一瞬间闪过了流光·现在再去找,已经什么都找不到了·握着舒聿的手将他拉起,方净染温柔依旧··“早些歇着吧,明日我还得应付谢堂主去。”
舒聿点点头,收拾了棋盘,正要替方净染宽衣,守卫在门外通报班堂主来了·方净染有些惊讶,让舒聿去卧房里躲着,自己开了门·班荷走进来,扶了扶梳得光亮雅致、簪了玉簪花的发髻,四下环顾一圈,朱唇轻启:·“你那小厮呢”·“在下正准备入浴,让他备些所需之物。”
方净染袖起双手,“班堂主趁夜来访,可有要事”·“无事·你和谢堂主相处得可好么”·“还好。”
看见她的精心装扮,方净染已经知道她为何而来·但此事注定不能成·就算舒聿不在,他也无法令班荷如意,因为他已经打定主意要尽早从岛上脱身,少不得要辜负她了。
不知方净染在琢磨些什么,班荷向他靠了靠,柔若无骨的手指已经碰上了他的衣襟··“方先生,班荷素来仰慕你的武功和才学,当年在海州骗了你们主仆,实在是迫不得已,心中一直有愧。
班荷心里明白,自己是入不了你的眼的,只是……实在情难自禁·与方先生结为秦晋之好这种事,班荷从未肖想过,如今只求一夜薄情罢了·方先生,可否允了班荷”·真是没想到,三天内,两次被人逼着上床。
只是,这两次,还真不能相提并论·舒聿那边,就算他不来逼迫,方净染总有一天要主动,否则,舒聿年纪尚轻,一旦出门去行走江湖,见识了花花世界,迟早要变心。
班荷这边,就算她用剑架在他的喉头,他也答应不得··“班堂主,且听在下一言·”方净染轻轻拿开她的手,低声道,“你既仰慕方净染的武功才学,想必也知道,方净染虽然有些风流声名,但绝不是下流之徒。
若是两情相悦也就罢了,如今,在下对班堂主只有尊重之心,毫无亵渎之意,此事万万不可行·班堂主对在下的好,在下都记在心里,来日结草衔环为报·若是方净染今日允了,有意而无情之下,不但未能报答班堂主,反而伤了班堂主的心,就算在下肝脑涂地,也无法挽回了。”
他说得坚决,神情冷然,班荷怎会听不明白默然片刻,她后退一步,泪水已经扑簌扑簌地落了下来··“方先生,你可知,当日的解药,是分作两部分的。”
拭去泪滴,班荷哽咽道,“诸葛陞防着有人来偷解药,就将你所中的那种‘摧心散’的解药分成丸药和药粉来做,只吃丸药无法清除全部毒性·那日,我将丸药藏在青团中,药粉,被我揉进了青团里面,只要你吃了我做的青团,毒就能解了。
见你取出了化碧宝剑,我知道你的毒必定是解了……我本想,你愿吃我做的青团,心里该是有我的·”·方净染无言以对·他吃青团,是因为喜欢吃绵软的甜点,而不是感激班荷为他洗手作羹汤——但他总不能这样对班荷解释,在她的伤口上撒盐。
班荷抽泣着扑进他的怀里,方净染只得搂着她安慰了一番,然后好言好语地劝她平静下来,送她离开·回到房里,方净染本来预备着挨一顿挖苦,没想到,当他在床上找到舒聿时,舒聿开口说道:·“她人真好。”
“嗯”方净染微微睁大了双眼·这句话,可真是出乎意料··“偷解药帮你解毒,算是背叛本门,相当危险。”
舒聿抱着锦被,坐在床上,托着腮想了想,“她应当是真心喜欢你·方净染,你的命也很好·”·“……”·“不过我还是不会把你让给她的。”
舒聿宣布道,“她要是敢抢,我就和她打一架看谁厉害我要用滴碧二十八剑告诉她,方净染是我的”·方净染眨眨眼,看着这张光辉闪烁、无所畏惧的小脸。
笑着叹了一声,他俯下身,将额头抵着舒聿的,鼻端萦绕着少年身上的干净气息,这一瞬间,方净染明白了何谓情到浓时苦作甜·世间事,不过如此,就是“磨练”二字。
好在他懂得也不算太晚··“你不用和她打·谁也抢不走我,谁都别想让我放弃你·”·☆、第九章·碧波连天,白浪翻沫,几只海鸟在头顶掠过。
在摇晃不定的船板上轻轻一点,象舟使出方家的“金隼逐燕十三纵”,凌波而去,一转眼就踏上了渡头·紧接着,赵歆平也使出轻功,几个起落,立在象舟身后。
“唉,这十几天可真要命,现在头还是晕的·”·赵歆平抱怨道·象舟的脸色也不比他好看,摆摆手说道:“算了,好在船没翻·”·“咱们是不是出海前没拜龙王,才遇上这么大的风浪回去一定要拜拜。”
“有道理,过些天出发前千万莫忘了拜神,保佑主人能平安归来·”·两人边说边走,很快就看到了等在渡头柳树下的马车,想来方印罗已经等急了。
象舟不敢怠慢,跑过去喊道:·“大小姐,我们回来了”·车帘微动,车夫撩开帘子,守在一旁的侍婢小心翼翼地扶着从车内出来的华服女子,让她踏上土地。
方印罗的相貌与方净染有五分相似,去了胞弟的那份英俊高华,更加明媚端丽·她正要开口,又一名女子从车内钻了出来,一身利落的侠女打扮,年纪比方印罗大些,容貌秀丽,凤目飞扬,明显比方印罗要泼辣得多。
象舟被她唬了一跳,立刻单膝跪下:·“象舟见过淮南王妃”·“淮南王妃”赵歆平左看右看,终于明白过来,赶紧跟着跪。
辛宜没好气地一摆手··“起来说话”·“辛表姐,此处人多眼杂,我们还是去何家的田庄里说吧·”·方印罗婉婉劝道。
辛宜阴着脸答应了,一行人各自上车骑马,前往海州西郊的田庄·到了田庄,方印罗安排象舟和赵歆平去清洗一身风尘,又给夔门送了信去·午后时分,象舟和赵歆平来到方印罗居住的小院,她和辛宜正在树下喝茶闲谈。
交待了在岛上发生的种种,象舟说道:·“主人的意思是,既然那山主只要三卷《长生久视大度经》,就不必用苌乐瀚海阁的钥匙来做筹码了·反正经卷原本不能交出,索性一拍两散,强行杀出悬空岛。”
“说得挺容易·”辛宜哼道,“野馁山是豆腐么说散就散的于霍和谢琏你们不认识,我可认识,反正我打不过他们。
你们想里应外合,所谓的里应,不过一个方净染罢了·哦,对了,你们还把我儿子带进去了·象舟,我还以为你算是个聪明孩子,跟着方净染学傻了么”·象舟低头不语。
方印罗轻咳一声,抿了一口茶,说道:·“这也不能全怪象舟·事已至此,追究责任也没用,不如合计合计怎么救人·我想,先从苌乐瀚海阁中取出经卷,让赵门主带着。
这些日子,我已经着京城最好的书匠做了一份副本,只是看,应该看不出与原本的差别,就由象舟带在身上·到时先用副本换人,能换到手最好,换不到,就让劳烦赵门主帮小弟杀出重围。
若是遇到紧要关头,可以交出原本·”·“杀出重围我家拾玉怎么办”辛宜气急,一拍石桌,用上了内力,桌面居然被她拍出一个掌印,“方净染和这个赵胖子,一个两个的武功高强,可以自保,我儿子呢万一拾玉有个三长两短,我就在铸雪楼吊死”·“呃,辛表姐……”方印罗苦笑不已。
赵歆平则青着脸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微凸的肚子,揉了揉·象舟从石凳上站起来,单膝跪地,说道:·“王妃,是象舟做主将小世子带去的,当然也是象舟将小世子带出来。
请王妃放心,就算象舟粉身碎骨,也必定还您一个毫发无伤的小世子”·“得了吧你”辛宜毫不领情,站起来怒斥道,“你要是真死了,拾玉还不得跟我闹反正这件事怎么着都落不到好处去你们赶紧给我合计,我自去王府调人,明天你们合计不出什么来,我就直接带王府侍卫平了那个乌七八糟岛”·拿起佩剑,辛宜咬牙切齿地说完,转身大步离去了。
象舟愁眉苦脸地站起来,头顶仿佛压着乌云·方印罗说了声坐下,斟了一杯茶给他··“既然辛表姐都这么说了,那么,咱们仨就好好合计合计吧·横竖是已经得罪过辛表姐了,索性得罪到底。
只要能好好地把小世子带回来,她也没什么可说的是不是”·“话是这么说……”象舟更加苦恼,“要是主人真的……要是王妃知道……”·“你嘀嘀咕咕的说什么呢”赵歆平莫名其妙地看着象舟。
“我觉得我的死期不远了·”象舟垂头丧气地回答··海上起了十几天风浪,岛上断断续续地下了半月的雨·终日听着雨打芭蕉,舒聿闷在小楼里,唯一的消遣是拿着化碧练滴碧二十八剑。
有方净染在身边指导,这些天,他的剑法颇有进境,滴碧二十八剑已经使得融会贯通·只是方净染教着教着就把人抱上床,花在床笫缠绵上的时间,都够再练一套梅家剑了。
“你绝对不能收徒弟·”·趴在方净染的胸口,舒聿严肃地说道·方净染睁开眼,挑眉表示询问,舒聿回答:·“你根本不会好好教人·”·“胡说,象舟的武功是我教出来的。”
“那是因为象舟大哥对你言听计从·再说,明明他的内功是你的娘亲传授的·”·“……”方净染想了想,似乎是这么回事,自己教给象舟的是拳脚和刀法,内功和暗器是岭南梅家出身的方夫人亲手所传。
又想了想,方净染理直气壮地说道:·“我的教法自成一派,只适合领悟力强的徒弟·你也是我教出来的,敢说不是”·最近,舒聿发现,剥下外面那层仗剑高华、闲雅风流的表皮之后,方净染这个人,其实脸皮很厚、脾气很坏、很不讲理,有时候还胡搅蛮缠,既不像一个剑客,也不像一个名士,倒有点儿像舒聿小时候养过的雪猫。
即便如此,舒聿还是喜欢他,而且一天比一天喜欢·初见时那个冷漠的、完美的方净染,让他心生畏惧、不敢接近,但如今,方净染对他而言是触手可及的人,是凡人,不是神仙。
舒聿不贪心,也不奢求,觉得能这样看着他就足够了··“雨还未停……”隔着床帐倾听片刻,舒聿又将下巴搁在赤裸的男子胸膛上,“下午你还要去看那个谢琏舞扇子么”·温馨·方净染这些天来每日到金乌堂点卯,也没什么正经事可做,就是陪谢琏喝茶、鉴赏字画,谢琏明摆着是在防他,账册之类要紧物件一概不给他看。
方净染也乐得轻松,除了谢琏的衣裳扇子实在闪得他头疼,倒也算悠哉·将舒聿的乌发缠在手指上玩弄着,方净染叹道:·“赵门主和象舟再不回来,我就要自行出山了。
再和谢堂主勾心斗角下去,只怕晚上做梦,梦见的都要是他那扇面·”·风停雨歇后,天青云散时·象舟和赵歆平再次登上悬空岛,身边带着几个夔门的人,和三卷《长生久视大度经》。
按照方印罗的嘱咐,象舟要求先见方净染,谢琏便让手下去请方净染过来·方净染独自来到水榭,和赵歆平寒暄几句,从象舟手里接过装了经卷的木匣,打开来看了看,叹道:·“将铸雪楼的镇楼之宝送了人,若被家父知晓,定会要了我的命。”
“方先生尽管放心,你既已是本岛的肱股之人,在下必会力保你安然无恙·”·谢琏一脸真诚,眼巴巴地望着木匣·方净染看似很舍不得,抚摸着经卷,一时不愿放手。
僵持片刻,方净染不情愿地递出木匣,道:·“请谢堂主验看·”·道了声“方先生客气”,谢琏接了木匣,取出雪白丝帛写就的三卷经书·年深日久,丝帛已有些发黄,苌乐瀚海阁保管细致,字迹依旧完好无缺。
看了一遍,谢琏笑道:·“果真是传说中已经佚散的原本·方先生,多谢了·在下先将经卷拿去给山主过目,方先生请稍候片刻,解药马上送来·恭喜方先生毒伤得解,武功恢复。”
方净染温和回应:“那再好不过·方净染就在此恭候了·”·谢琏笑嘻嘻地抱着木匣走了·象舟看着那紫色绣金螭袍子消失在凤凰木林中,松了口气。
“太好了,属下还真怕被他识破经卷是伪造的呢·”·“何夫人请的是天下最好的书匠,当然不会有破绽啦·”赵歆平很是欣慰·方净染皱着眉,凝视红花似火的凤凰木林。
象舟跟了他二十余年,一看便知他心中暗潮涌动,问道:·“主人,可是哪里不妥”·“处处都不妥·”·半晌,方净染低低地说了一句,一拂衣袖,急急地向水榭外走去。
象舟和赵歆平追上他,赵歆平奇道:·“他不是说让你等着解药送来么”·“只怕送来的不是解药,而是毒药·”方净染头也不回,奔向绣楼,“此地不可久留,我去带上小舒,立刻出海”·在方净染的书房里,舒聿将淡墨色发丝松松地束着,坐在书案前,对着方净染留下的功课犯愁。
如果方净染真心逼他念书,有的是办法让他乖乖听话·舒聿聪明伶俐、举一反三,若是肯下工夫,不说满腹经纶,文武兼修还是做得到的,偏偏他不喜欢念书,看到长篇大论经史子集就犯晕,只想手执长剑舞个痛快。
方净染出门前要他读庄子,他读一段,看一眼放在书案上的化碧,再读一段,再看一眼·察觉有人无声无息地摸到身后时,他正恋恋不舍地抚摸化碧的剑柄,当下出手执剑反刺,毫不迟疑地用出一招凌厉的“临渊生碧潮”,宝剑化作数十道寒光,如潮水般杀出。
孰料来人竟像是熟知滴碧剑法的套路,铛铛两声,化碧被格开了··“小兔崽子,敢对你娘用杀招”·来人怒喝道。
舒聿这才看清,那身着夔门服色的粗布劲装、作英姿飒爽的男装打扮的,竟是自己的娘亲·舒聿吓得不轻,磕磕绊绊道:·“娘,我……我不是故意的,我哪知道……”·“你的剑法倒是有长进啊”辛宜冷笑道。
“没,没有·”舒聿靠着书案,抹了一把额上冷汗,“娘,你怎地来了这里”·“来救你省得方净染害死你,你还替他数钱”·“啊”·这边舒聿正一头雾水,那边,方净染冲上楼来,一把推开门,焦急唤道:“拾玉快些,随我……”·“随你去哪啊”辛宜抱着剑,阴恻恻道。
方净染怔了一瞬,随即温文尔雅地笑道:·“原来是辛表姐·赵门主真是,也不告诉我表姐来了·”·“哦,你还知道我是你的表姐·”打量着多年不见的方净染,辛宜横眉竖目道,“我还以为,你正琢磨着做我的儿媳妇呢。”
舒聿“啊”地一声,脸红得像一只煮熟的虾子·看他这样,辛宜心里如同吞了夜明珠——万事皆明,恨不得立时将这个不孝子揍得连他亲爹都认不出来。
方净染当机立断,从架上取下一件墨色外袍,快步走过去给舒聿披上,双手灵巧地为他系上腰带··“有事出去再说·这里留不得了,怕是马上就要出大事。
象舟和赵门主在山口附近等着,随我来·”·正如方净染所料,在山口附近树丛中守候的象舟远远地看到一队佩戴金乌面具的灰衣人从天而降,将附近站岗巡逻的灰衣守卫统统放倒,岛上其他地方也是呼喊声此起彼伏。
左等右等还是不见方净染和舒聿的人影,又见那些戴金乌面具的灰衣人个个身手不凡,象舟心中惴惴不安,转身对赵歆平说道:·“我还是去迎一下主人的好,恐怕路上不会太平。”
“也是,你去罢·”赵歆平已经在手腕上套了鲨鱼皮手套,拿了惯用的一对夔纹金轮,“我来把山口打开,快去快回”·此时,在绣楼外的芍药丛边,谢琏悠闲地站着,一边摇扇子一边冲着方净染邪笑。
辛宜将儿子护在身后,虎视眈眈·谢琏摆了摆手,说道:·“辛二小姐,哦,淮南王妃,你走你的,我不管你,我等的是方先生·”·闻言,辛宜拉着舒聿就要走,舒聿却像被钉子钉在了地上,死也不肯动。
被舒聿拉住衣袖,方净染没有办法,只好牵着舒聿的手,问谢琏道:·“谢堂主还有什么指教”·“指教,不敢当·是想对方先生道个谢。”
“此话从何说起”·“方先生大概不记得了罢·”谢琏晃了晃扇子,叹道,“江州谢晓天,可还有印象”·“江州”一点模糊的印象浮现出来。
方净染反复想了几遍,有些惊讶,“江州的载寰阁谢晓天是你什么人”·“家兄·”谢琏笑了,“二十年前,家兄身死,载寰阁毁于大火,抢救出来的数千卷古本被方家高价买走,这笔钱使得谢家的孤儿寡母不至于流落街头,听说五年前令尊还照应过家兄的孤女,为她寻了一门好亲事,如今过得不错。
谢琏一直没能对令尊当面道谢,机缘巧合,在此谢过方先生·”·收起扇子,他一本正经地作了个揖·方净染躬身回礼,问道:“阁下既是谢晓天的亲弟弟,为何流落野馁山”·“为家兄报仇。”
用折扇敲着手心,谢琏微笑道,“当初害死家兄的,正是这野馁山的山主·此人在二十年前急于练成四合心法,结果走火入魔,为重整经脉四处寻摸《长生久视大度经》。
彼时载寰阁藏有经卷副本,人所尽知,此人强行夺取,发现是副本之后再度迷失神智,在载寰阁放了一把火,并刺死了家兄·二十年前,在下在外学艺,赶回江州时一切已成定局,竟成终生之憾。
方先生,你可知道,《长生久视大度经》是如何用法”·方净染确实不知·谢琏得意地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要将经卷浸入用石灰、老酒、麦粉调制的水中,待丝帛之上字迹尽去,真正的长生久视之法,才会渐渐浮现。
可惜,舍得将好容易到手的经卷泡水的人,这世上应当没有几个·那山主费尽心机寻访多年,也只知唯有经卷真本才能救命,却不知如何调制那显影水·”·“原来如此。
阁下鉴别字画古玩的本领不下于方净染,当然不可能识不出象舟送来的是副本·阁下将其献给山主,正是因为心知其乃伪造之物·”·“不错不错,”谢琏又展开扇子摇着,扇面描金配着衣裳的金线绣在艳阳下大放光辉,姿态潇洒,“看他受了这么多年折磨,谢某也算替家兄出了口气。
这会儿,想必那老不死正忙着琢磨经卷怎么使呢,让他琢磨去罢等他气急攻心吐血濒死的时候,这个岛早就在谢某的控制之下了·方先生,既然你的毒已然解了,我看你也不用急着走,七年前那一战,谢某很不服气,可否在此再战一场无论胜负,谢某是不会拦着你的。”
舒聿哪里相信谢琏,急得脸色煞白,紧紧抓住方净染的手指晃了晃,似是求他不要答应·方净染思索片刻,将舒聿的手拉过来拍了拍,低声道“和你娘一起在山口等我”,然后转向谢琏,微微颔首:·“既然如此,咱们就来分一分胜负罢。”
☆、第十章·象舟循声在庄园外的树林中找到辛宜母子时,两人正和一群灰衣人打得难分难解·从他们腰上悬挂的黑铁符令来看,是于霍的手下·辛宜用的是一口两指半宽的宝剑,如白虹凝练,配合她的桃源剑法,姿态优美,宛如剑舞,杀伤力亦是不小。
拿着化碧的舒聿用的正是滴碧二十八剑,剑气凌厉,剑光所到之处必见鲜血·象舟跃入战圈,辛宜和舒聿的压力大大减轻,没一会儿,敌人所剩无几··持续激战半个时辰,舒聿有些气息不继,象舟听他气喘吁吁,便将他挡在身后,让他靠着榕树自行调息。
正引导着真气回归丹田,舒聿突然听见背后树林中有兵器相交之声,女子的清叱听起来分外耳熟·绕过榕树,舒聿探头一看,原来是班荷手持白虹刀,正与于霍的手下激斗。
她的左臂已经受了伤,眼看就要支持不住了·舒聿无暇多想,握紧化碧,冲了过去··班荷只见墨色人影如风一般卷来,挡在她的身前,随即刀剑相冲,铛铛作响,一缕细软的淡墨色发丝随着风飘落。
方净染亲手绑的发带被削断,舒聿有些恼火,执剑再上,战势一时胶着起来·那纤长背影如此眼熟,容貌却眼生得很,班荷怎么也想不起哪里有这样一个俊美少年,只好不再乱想,专心对敌。
没过多时,解决了那边敌人的象舟和辛宜过来帮手,象舟的武功与辛宜不相上下,而且正打得起劲,内力充沛,入场后如砍瓜切菜,三下五除二收拾了残局,转身询问另外三人的情况。
舒聿和辛宜都只受了点皮肉伤,班荷却伤得不轻·象舟本来不喜欢她,此刻却也不好对女人见死不救,从怀里取出苏连连的特制伤药,扔了过去··“自己上点药吧”·“娘,要不你帮帮她吧。”
见班荷的动作艰难缓慢,舒聿恳求道,“她不是坏人·”·辛宜哪里知道班荷是好人还是坏人,但宝贝儿子说得恳切,她便轻嗤一声,拿起伤药帮班荷处理伤口。
象舟问方净染哪去了,舒聿将谢琏的那一番话学了一遍,象舟半信半疑:·温馨·“那个花扇子,嘴里有真话”·“是真话·”辛宜撕开班荷的衣袖,为她包扎,头也不回,“拾玉还未出生时我就见过他,当时确实知道他是江州人氏,家逢变故,只是后来一直没再见过,几年前他入中原搜刮字画古董,才又见了他一次,此人倒是会做戏,一直装作不认识我。”
“你们说的可是谢堂主”·班荷失血过多,脸色苍白地问道·舒聿说了声是·她叹了口气,道:·“我早觉得他没那么简单。
现在倒好,这岛上成了他和于堂主的逐鹿之地,于堂主铁了心要护山主周全,必会与谢堂主血战到底,我只好躲远些了·谁想于堂主竟要将我和诸葛陞也赶尽杀绝……躲也躲不起啊。
多谢你了,你叫什么名字”·“舒聿·”走到她身前蹲下,舒聿抱着化碧剑,说道,“姐姐,你和我们一起走吧,你帮过方先生,我很感激你。
等到了中原,你自行离去就是·”·“你拿的可是化碧”班荷坐起来,眼中现出惊异色彩,“他会将化碧交予你……你是那个小厮你和方净染是……”·“方先生是我家的朋友。”
舒聿笑道,伸手拉她起来,“我们快些离开这里,说不定还会有人追来,你若是走不动,让象舟大哥背你可好”·象舟站在一边,抱着长刀,闻言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抬眼看天。
班荷真怕他一刀砍死自己,赶紧说不必,被舒聿扶着,一行四人缓缓向山口行去··芍药花畔,谢琏跪在地上,看着散落一地的扇骨·捂着汩汩冒血的侧腹伤口,他苦笑道:·“方先生,你就这么讨厌在下这把折扇”·“是很不顺眼。”
慢条斯理地说着,方净染收了铁剑,单手负于身后·谢琏收拾了扇骨和碎裂的扇面,勉强站起来,依然苦笑不已··“好容易求方先生写了个扇面,这下又没了。
唉,几十两银子打了水漂·”·“待你能画出入得了我的眼的扇面的时候,再拿来让我给你写罢·”·方净染心平气和地扶了他一把,点了他身上几处穴道,为他止血,“我得走了。
天道酬勤,你若是胜得过于霍,总有艺成的一天·到时我必然不会食言·”·将沾着谢琏鲜血的铁剑随手一掷,令其插入芍药花丛,方净染拂了拂衣袖,淡定离去,姿态依旧高雅翩然。
谢琏拔出剑来,嘀咕道“还是这么喜欢乱插东西,废铁也得用银两换啊”,提着铁剑,步履蹒跚地,朝着碎石小径的另一端,与方净染背向而行··象舟等人赶到山口时,赵歆平和两个手下都已经挂了彩。
见他们奔过来,赵歆平隔着十几个灰衣人大声呼喊:·“快些就要涨潮了”·听到这声催促,象舟一面飞身纵入山口,一面拔刀就劈。
方家祖上所创的四明刀法何等霸道,与象舟全力使出的混元内功糅在一处,气势雄浑,无人敢撄其锋·舒聿嘱咐母亲照看班荷,提起化碧剑,也冲入山口·江湖皆知方家家传刀剑两路,刀即四明刀法,剑即滴碧二十八剑,此时这一刀一剑同时出鞘,在出山入海的这狭小山口中,竟隐隐有了相融相合、风雷震震之势。
方净染赶到时,在山口外七八尺处,就已经察觉到了四明刀和化碧剑的锋芒,又是欣喜又是担忧,立刻踏进那一线天中,观望战局··“主人”·象舟看到他,终于放下心来,持刀向前,横扫千军,不多时就和赵歆平一起开出了道路。
舒聿清扫了余下的灰衣人,返回来接母亲和班荷,望着方净染微微一笑·以指尖拭去沾在白皙面颊上的血滴,方净染轻声道:·“你没事就好·”·“多亏了象舟大哥。”
趁着母亲和班荷一起通过山口无暇回头,舒聿借着一线天的微光,稍微踮起脚,在方净染的脸上亲了一下,“我们走吧要涨潮了·”·月光泼洒在碧波之上,船行得很稳,野馁山的黑影已经看不见了。
象舟站在风帆下,怀抱长刀,眺望阙月·船舱内,受了伤的赵歆平、班荷等人服过药后都已经歇下了·在象舟身后,船舷一侧,方净染、舒聿和辛宜默然相对,舒聿已经红了眼圈,方净染想拥着他安慰几句,却顾忌辛宜,不敢乱动。
辛宜气得眼角眉毛都吊了起来,终于怒道:·“早知道你这么不开眼,会看上方净染,我就不送你去铸雪楼读书了养你这么多年,结果你要活活气死我”·“娘……”·舒聿垂着头喊了一声,眼泪掉了下来。
方净染不忍心看,对辛宜说道:·“都是我的错·辛表姐,别责备拾玉了·你有什么火气,都冲着我来吧·”·“我有什么火气我的火气憋了十几年了”辛宜用力戳上儿子的额头,“你知不知道,十五年前,这个方净染,差点害死你和我”·按着被戳痛的额头,舒聿莫名其妙地看着母亲,又看看方净染。
想起当年的事情,方净染神色错杂,长长地叹息,说道:·“都是我的错·若是如今的我,必然不会做出那种置你们母子于险境的事,但当年……是我年轻无知,乱了阵仗,险些铸成大错。”
十五年前,方净染还是个初涉江湖的少年,方印罗刚刚嫁了户部尚书之子何复岚,正值新婚燕尔,何大公子却被外放至鄱阳为主簿·夫君刚到任,方印罗就有了害喜症状,何复岚担心夫人,急得整天绕着府衙中的老树转圈,树周围的土都给他踏平踩实了。
当时京中风云乍起、局势诡谲,何尚书自觉朝夕难保,两家合计了一下,决定让方净染护送姐姐去和相公团聚,好生养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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