逝雪传说 by 眉如黛(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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逝雪传说 by 眉如黛(2)
··施回雪斜著眼问:"什麽"春衫笑著说:"我从小便在庄里了,除了十年前阮公子从浮屠堡逃出来的时候,伤的太重,庄主给他服了一枚还真丹,我便再没见过其他人用过的。
那东西说是能活死人,生白骨,其实哪里有那麽神......不过,只要人还有一口气,都是能转危为安的·"··施回雪微张著嘴讶道:"我......我吃过这个"春衫笑著点头:"没错是没错。
只是......"他说著,突然眉宇间微有苦涩:"怕是因为有了这还真丹,庄主才敢下这麽狠的手吧·或许,没有这东西,反而他会对你好些·"··施回雪眨了眨眼睛表示自己再次听不懂,并且不求甚解。
他转过头看窗外一池芙蕖,眼神清澈而空蒙,流转之间波光盈盈···他不打算听的太懂,旁人的嬉笑怒骂对他永远不过是微风过耳·施回雪有施回雪处事的方法,一半懵懂无知,一半恣意轻狂,中间夹杂著自己畅快而尽兴的笑声。
在一次铩羽而归时的誓言中永永远远的作茧自缚·繁华褪尽後不过还是他挑高了眉眼的那一句:"我觉得痛快,仅仅因为痛快·这才是回雪·"··他回眸一笑时想起的那人,还在云麓尽处,丰神俊朗,轻摇折扇;他凝眸深处时思念的那人,还在策马扬鞭,搂他在怀,指点江山。
他人乘云驾雾,拼命要跳出五指藩篱,而他画地为牢,说这就是施回雪的桃源···春衫见他自顾自的想自己的事情,也不打断,只是静静的打量著施回雪眼里每一丝剔透波光,轻轻说道:"去年端午,我去听过迦叶寺的弘法大会,那寺里方丈说,在当今世上,在释迦牟尼已经坐化,而弥勒佛还未降世的这亿万年中,引导世人在这段‘无佛'的日子里皈依佛心的是大愿菩萨。
而菩萨舍身应劫,坠入轮回之中,众生无依,人心不稳,渐渐的才忘了自己在六道轮回时所发的愿望·"春衫见施回雪一脸不耐,笑著说:"那老秃驴说的什麽《九华经》、《本愿经》未必可信,可是,他说:‘因此,每个记得自己本愿的人,都已证道了。
'回雪,我因而想,你是这世上最知道自己想要什麽的人,你是值得幸福的·"··施回雪看著他笑了笑:"以前也有人跟我说过这句话,可是......在世事中,‘我以为'......‘我觉得'......这些话,有多少做的准的呢我喜欢频真,并不是因为他能给我什麽幸福。
"···春衫叹了一口气:"施公子,虽然是笑著的,但是......还是很难过的吧·"··施回雪抬头看了他一眼,突然苦涩的笑了一下:"难过又如何我常常想,难道他打我一下,对我没有我对他的那麽好,难道我就不爱他了吗回雪的喜欢,难道是那麽容易改变的东西吗......"他笑意渐渐淡去,把伤残的手背在身後,脸上迷惘,痛苦,失落,无措在脸上一一浮现,却慢慢换成一种倔强的执著,他几不可闻的呢喃道:"我听别人说,这世上尘土荣华,晦明百变,可是......总要有些东西,能山高水长,至死不渝的吧。
"··他脸上慢慢浮现出一抹羞涩而天真的笑意:"我不会放弃的,我要照顾他,爱他,缠著他,护著他·我骗不了自己的,我依然喜欢他,直到我生命的终结......回雪,绝不会违背自己的心意,我说过,这才是我。
"··他闭上眼睛,任风拂过面颊,一塘夏荷染上颓色,碧叶枯黄,花盏凋零,转眼便是七月流火,人间秋至·他突然想起那个人说过的话···──"草木荣枯,王朝更替,岁月的黄沙将会掩埋曾经的绝代风华。
但正因为世事变幻无常,不因人力而更改,所以得到的方值得珍惜,得不到的方值得期待·"··──"频真,可是,你看,正因为万事万物都在变,那不变的东西不是因此才更加可贵吗"·逝雪传说25·春衫静静看著施回雪紧闭的眼睛和颤抖的睫羽,嘴角轻抿,额间朱砂如血,他轻重复道:"直到生命的终结吗有些人的死亡不过是结束,有些人的死亡却是开始。
红尘外佛道纵横,魑魅当道,天魔出世,红尘中人生如梦,几番轮回,永失其所·没有力量的人总会满怀遗憾的死去·因为他们会发现,自己那短暂的一生里,令他们视若珍宝,倾尽所有的东西,或是依旧得不到,或是得到了依旧不能让雪逝春回。
"··"就像这还真山庄·"他说著,叹息道:"多麽华丽的楼阁·前人辞赋云:舞殿冷袖,风雨凄凄·那麽,这楼阁到底是好还是不好呢你真真应该要去问问庄主或是阮公子,究竟是一辈子得不到力量令人悲伤,还是得到了力量却依旧寂寞更加使人难过"··他说著,踮起了脚尖,摸了摸施回雪的头,柔声安慰道:"你记得自己的本愿,多了不起啊。
施公子,你四下看,庄中,朝堂,红尘,黄泉,乃至九天神佛,哪个记得自己想要的是什麽忘了自己真正爱谁的人,在腥风血雨中出卖良知的人,用伤害别人和自己换取力量的人,杀人的人,被杀的人,爱人的人,被爱的人......"他说著,突然握紧了自己的拳头:"大家都忘记了......无能为力的,无可奈何的,曾经的感动,在记忆中无声无息的泯灭成灰。
相爱的人双双相忘,旁人又哪有什麽力量能让他们白发齐眉......连,自顾都无暇了......"··他用力的拍拍施回雪的头,学著施回雪嘟嘟囔囔抱怨时的笑容,一分苦涩,三分自嘲,六分无奈,他轻笑著说:"不後悔......不後悔吗,这愿望很好,和值不值得无关,这是轰轰烈烈的活法。
"···这一整个凉秋,晓随金鼓,霄眠玉鞍般警醒的施回雪,在栖雁居中三月,却再没见过沈频真的影子·窗外的长桥丽影天成,在湖上未云成虹,几丛残荷,密润雨声,顺著青琉璃瓦嘀嗒不休,聚成珠圆玉润的模样再打湿纸门,透过纸门看出去,便见万千雨丝如同细线,将天地连为一体,江湖万里,碧波万顷,於是这细雨也似染了这湖波的翠色。
苍穹上云横淡墨,水气氤氲,湿气扑鼻而来·施回雪在这一瞬间只觉得连发丝都是湿的,艰难的拈起一束青丝在掌中细观,却见那青丝如泡过甘泉一般黑的发亮,冰冷而柔滑。
·窗旁的小树林,果然像沈频真所说的那样,层林尽染·血红的枫叶映衬著碧绿如洗的湖水,让人心神俱醉,风倦云止,细雨如织,江枫乍落,如同蝴蝶的残翅,在密密润润的鼓点中旋转翩跹,犹自舞动。
·施回雪愣了一会,用还算灵活的三个手指,轻轻捻下贴在窗棂上的一片枫叶,透过纸窗看过去,那色泽明媚的血色模糊的如同一个黯淡的轮廓,竟不知道原来是如此鲜豔的。
那红叶沁透了水分,饱满的要化开似的·施回雪不由得将视线移向那些在碧波中浮动的万千红叶,声势浩大的叶子已经遮住了湖水的一个角,片片红枫下,鱼翔浅底,嬉戏自若。
·他恍惚间捕捉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心突然开始痛,喉咙里只来得及发出一个嘶哑的单音,赤裸的双足已经不受控制的开始向屋外跑去,青丝在空中划过,脚底塔过枯黄和青葱,细碎的草叶随著泥浆溅起,粘在足踝上,他喘著气,跑过长亭接短亭,施回雪突然站住了,这猛一顿,长发被凉风狠狠吹向高空。
·隔著几节石台,沈频真站在亭中,背手而立,一身淡黄的绣袍被飘进亭中的雨丝,湿润的如同一层偏暖的白色·他肩上立著一只壮硕狰狞的鸟儿·"频真。
"施回雪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叫他,脸上似悲似喜,眼睛隔了重重雨雾,湿润的如同这千尺碧波···不知何年,何地,何时,那思慕霍然而起,伟然而生,卓然而立,弹指间作茧自缚,相思入骨。
"频真·"施回雪再次叫他,唇瓣在细雨中颤抖,眼睫沾了雨露,似泪盈於睫,偏偏那菱唇鲜豔的如同那片沁饱了水的枫叶,在潇潇细雨中犹自芬芳···沈频真闻声转过身来,他眼神平静如水,面色稍显苍白,下巴消瘦了些,却更显得俊朗如刀削。
那只站在他肩膀上的白色大鸟舒展羽翼,露出一根根钢针似的翎毛·沈频真淡笑了笑:"你来了,我一直在等你·"··施回雪脸突然羞涩的浮上一抹嫣红,隔了几步远的路,不敢再上前,就那样隔了几层石阶茫然无措的仰望那人。
他踟蹰了一下,用不再灵便的手指拉了拉自己的头发,轻笑道:"啊......那是什麽鸟,我是说......"··沈频真笑了笑,用手背拖起那只大鸟:"这是鹏鸟,鹏迁南冥,水击三千。
"施回雪噢了一声,松开了被自己扯的一塌糊涂的那缕头发,沈频真凝视著那只鸟,缓缓道:"这只很小对不对,跟人们想象的一点都不同·凤凰得交合之气,生孔雀大鹏。
说不准,他会跟你亲近些呢·"··他说著,手轻扬,那只大鸟矫捷的跃到地上,背负双翅,朝施回雪的方向走了几步,施回雪吓的又後退几步,嘴里胡乱的呢喃道:"你......你是想吃虫子吗我,我身上没带。
"沈频真闻言看了看施回雪依旧缠满纱布的手,缓缓从亭上走了下来,施回雪正被那只围著他转来转去的大鸟弄得焦头烂额,还在惊恐的小声辩解著:"它们都在地下睡觉啦......我现在真叫不出来它们的,你可以自己挖挖看......"等到沈频真走到他咫尺之遥的时候,才猛然惊觉,当下如顽石一般,哪怕那只大鸟开始拉扯他的衣角,依旧周身僵硬,一动不能动了。
··"它表面对你很凶,其实很喜欢你的·"沈频真伸出一只手,那白色大鸟低吼几声,再次顺著沈频真的手臂爬回肩上·他弯下腰,十指修长,指甲修剪整齐,拈下施回雪足踝上粘的一片红叶,放归一旁碧湖之中,拍拍手,站直身子。
·"你不应该沾上这血色的·"他这样说道···施回雪眉睑低垂,没有说什麽,漆黑的眼珠却透过长而直的睫毛泛起涟漪,沈频真看了他一会,突然问道:"回雪。
"脸上些微浮现出一抹犹豫之色:"它叫皓影,我从小养著它,如果我把它送给你,你会喜欢吗"··施回雪愕然看了他一会,茫然无措的点点头。
沈频真似乎松了一口气,淡淡笑道:"惜羽不准我来找你,我想......如果是你来见我,应该是可以的,惜羽喜欢在下午睡一觉......我......每天下午都来这站会儿,终於等到了。
"他撩起一缕头发,叹道:"皓影,去吧·"伸手朝右肩一抹,那只扁毛畜牲当即飞扑到施回雪肩头,回雪只觉得它十指如钩,右肩一沈一痛,不由得蹙紧了眉头。
·沈频真背手转身出亭,缓缓步入细雨中,如天地氤氲雨色连为一体,似乎沈重的带了一层朦胧的雨色,他在雨中走了几步,突然侧过脸看了看施回雪,细密的雨珠沾满了他的发梢和眉角,淡如云色的薄唇抿嘴一笑,轻声对隔了十多步远的施回雪说了一句:"它会学人说话的,你仔细听。
"说著,转身走远了,在细雨中那层恍如褪色的淡黄锦袍,玉冠舒袖,都渐渐远的只剩下满是苔藓的长桥上,一个个湿漉漉的足印···施回雪目瞪口呆的站了一会,感觉到肩上的大鸟在不耐烦的展臂舒翅,不由得苦笑,转身回了栖雁居,将那只大鸟困难的转移到窗阁上站好,才细细琢磨起沈频真挥手自兹去时的那句话。
·他不由得仔细的打量了那只鸟一会,喃喃道:"会说话吗"他小心翼翼的伸出手去逗弄那只鸟儿,却被鸟嘴狠狠的咬上一只手指,顷刻之间血流如注。
施回雪苦笑著用力抽回手指,摇头说:"不愧是频真养的东西,不过啊......你咬我的手指是没用的,它们已经感觉不到痛了·"··他歪著头将破损的手指隔著纱布含入嘴中吮吸,浓郁的血腥气味在唇齿之间弥漫。
施回雪搬了张小凳子坐在窗前,托著腮等那只鸟说话,窗外南风乍起,云气四合,漫天火烧云,红中泛金,金中泛紫,太阳便在残红中缓慢的落下树梢·直到月上中霄,那只刚刚咬了人的大鸟依旧不鸣不啼。
施回雪揉揉眼睛从凳子,小声说:"反正他骗我又不是一次两次了·这是大鹏,又不是鹦鹉·"这样说著,他撇撇嘴,和衣倒在睡榻上,艰难的拉过被褥盖在身上,在朦胧间睡去。
·那只鸟像是睡著了一般,直到夜深如墨时,平地间一声炸雷,这初秋莫名其妙的一场夏雨裂天而下,电闪雷鸣,千峰急雨,狂风疾驰,轰然大作,将栖雁居十多扇纸窗同时吹开,骤雨急洒入屋。
一道闪电划破夜空,照得子夜如同白昼·随之而来,振聋发聩的一声惊雷暴下,那只大鸟陡然圆睁双目,在这短暂的,如同白昼般的光明中,厉声叫了一句:"灰雪,我............"··滚滚惊雷中压住那只大鸟高扬的尾音,将余下来的短短几个字盖住,除了屋中人再无人听清。
黑夜再度来临,又再度照亮整个凡尘,施回雪早在第一声雷鸣时就从梦魇中惊醒,他半坐起来时,那只大鸟的惊鸣伴随著这场暴雨冲刷心海,荡气回肠·他突然捂住脸,嚎啕大哭起来,泪珠如那暴雨一样沾湿床褥。
·那只鸟再次睁开双目,它在雨里叫道:"灰雪......"施回雪捂著脸骂道:"是回雪啊"大鸟背对狂风暴雨,双爪铮铮如铁,傲然如山,羽毛被打湿了贴在身上,脊背高耸,状如嶙峋,只剩下一双在黑夜中桀骜不驯的眼睛,它再次重复道:"灰雪,不要怕,我......"···仅一院之阁的惜春院中,软塌上,沈频真紧紧抱著在怀中不停颤抖的人,手一下下拍著他的背,安慰在雷声阵阵中突然面色惨白,牢牢抓著他胸前衣襟的阮惜羽,沈频真低头轻吻他的额头:"不要怕,我爱你。
"·逝雪传说26·施回雪跟那只畜牲熟的很快,不久就不再惧怕那东西满屋满院的扑腾·闲暇时施回雪总是带了一把小花锄到栖雁居的院子中,一边口中念念有词,一边摇头闭眼的计算,算到什麽时往往圆睁双目,大喊一声:"便是这里了。
"那大鸟就从他肩上疾驰而下,朝那块土地一挖一刨,每每出现几条红通通的蜈蚣,或是绿油油的毛虫·它每到这时,都是欢快的叫几声,一爪踩上去,大快朵颐。
·施回雪在旁边用左手握著包子,也陪著那畜牲啃,啃到一边终於还是会忍不住小声抱怨几声:"养一条这麽大这麽肥的真的很不容易的......哎呀,你别看我......我不是用不著了吗。
"他讨好的陪著笑,想摸摸那只鸟的背,终究不敢逾越····如此又过了两月,一日清晨,他早早醒来,从窗外看出去,晨曦微吐,上下天光,苍穹万里,是难得的晴朗天气。
施回雪坐在床上揉了揉眼睛,才从床上爬下来,突然发现那只白色大鸟不见了踪影,不由得吓了一大跳,呆呆看了看空空荡荡的窗棂,然後手忙脚乱的站起来,用一块青帕将头发随意的扎起,在屋中团团转了几圈,又转身出了院,往林木横斜,野花潮密地地方仔细搜寻了一遍,口中大喊那畜牲的名字,直找到衣袖上都沾满花香时,仍旧不见它的踪影。
·待得地上都找遍了,施回雪又抬头看天,天空中湛蓝一片,万里无云,气爽秋高,也未见禽鸟翔其上,正是手足无措的时候,无意间瞥见不远处高阁玉宇上停了一团白影,顾盼搔首,振翅欲飞,当下欣喜若狂,朝那楼阁的方向急急跑过去。
·他跑到楼前十步处,见楼上高挂一匾额,漆金镂花,团龙锦簇,书曰藏宝阁几个大字·楼前有五六个大汉红衣短打,肌肉虬结,守住入口·施回雪心中一转,已明白这必是什麽禁地,一不小心便会招来麻烦,当下暗暗提醒自己绝不能再惹出什麽事端。
於是他整理一番衣冠後,才走近两步,朝那些人恭恭敬敬的鞠了个躬,低著头小声说:"皓影飞到楼顶上了,能不能麻烦你们帮我抓下来我以後一定管好它。
"··他生得一幅好皮囊,此刻长发高束,袖襟如雪,又是一幅恭谨的模样·庄里的人与他相安无事惯了,此刻也似无心刻意为难,几人相顾交谈之後,为首的那个人打个哈哈,转入楼内,蹬蹬蹬几步爬上楼顶,不多数便听到那大鸟惨鸣一声,被那人一只手用绳子缚了双脚,从琼楼之顶,倒提著扔了下来。
施回雪吓了一跳,抬头看去,正看到玉宇檐上,那人嘴角还未来得及散去的一丝不屑和残忍·半空中,那只大鸟拼命扑腾,身坠如石,弄得翎毛挣落,白羽纷飞如雪,从百尺楼台上面沾著点点血迹缓缓飘落。
··施回雪面容失色,慌忙上前几步借住,被冲力压的差点狼狈的摔倒在地,急忙立稳了身子,替鸟儿去了脚上那绳索·那鹏鸟扑腾几下,摇摇晃晃的爬回施回雪的肩膀,自顾自的用喙顺自己斑斑羽翎。
施回雪暗叫声侥幸,回过神後看到那一地白羽,心中一阵心痛,伸出缠满绷带的手拍了拍大鸟的脊梁,正准备转身离去的时候,就见得长桥东边远远走来一青衣少女,腰缠璎珞,斜配宝石剑鞘,一袭石青碎花窄裙,鬓边凤钗,凤嘴衔了一粒水滴式样,打磨的晶莹润滑的碧玉坠珠,腰身款摆如弱柳扶风,衬著发钗在绿鬓间轻轻摇晃,更显得风致楚楚。
·那几个大汉见他走过来,都是恭敬的行礼,喊道:"夏衣姐·"施回雪听见这声称呼,禁不住好奇的打量她几眼,见她眉不描而自黛,唇不涂而含丹,与春衫竟有几分神似,不由得生出几分亲近之心,又多看了几眼。
见那妙龄女子娇喝道:"把路让开,我要送东西进去·"··为首的大汉瞧见她手里端著一个紫檀木的托盘,上面盖著一块绣帕,连忙陪笑著讨好了几句:"不知夏衣姐这次要送的是什麽好东西"那女子凤眼轻挑,笑出几颗编贝般的玉齿:"是我上次收拾庄主的衣服看到的,我看那玉玦成色不好,本打算扔了,可庄主说要留著,这不,我就打算搁这里来了。
"··施回雪闻言如同当头棒喝一般,顿在那里再也不能动,眼睁睁见那女子脚步轻盈的走过身边,绣帕未盖好的一角下面,露出玉玦琥珀色的质地,光晕流转,苍劲古朴。
施回雪心中如晴天霹雳,再说不出只言片语,心中反反复复只有一个念头:是我那块五爪貔貅,频真有救了,频真有救了可偏偏手脚僵硬在那里,动也不能动,直到那女子轻移莲步,又从藏宝阁中走出来,渐渐去远了,他才反应过来,他是无论如何都要将那玉玦夺到手中的,哪怕前方溺水三千,火海刀山,他也要移山平海,劈开洪芒。
·施回雪微微闭了闭眼睛,猛的张开,声音有些轻微的颤抖,原本清淡柔和的声色越发的清脆,如溪水击石,冷屑飞溅,泠泠有音,他轻声问他们:"这地方,我是不是不能进的"那几个壮汉狐疑的打量他一会,同时大笑道:"兔儿公子,若是不想妄送了性命,可别打里面宝贝的念头。
还不如好好留心伺候庄主,再求他赏赐你里面几样饰物不迟,那可足够你几世吃穿不愁的了·"··他沈默了一会,歪著头想了想,蹙著眉头说:"进去的人都得死吗"那几个汉子答道:"除非有庄主手令,庄主,阮公子,王总管和四位掌事之外的人......谁进都是庄法处置。
"··施回雪听罢叹了一声:"可惜他此刻身不由己,哪里还听得进我求他什麽·"他说罢,又自顾自的摇了摇头,缓缓走过去几步,走到离那几个人两步远的时候,右手将皓影轻拂到地上,·挽住脑後束成一缕的长发,手心从发端滑到发梢,扯了扯,轻轻松开,万千青丝在风中飘飞开来。
这才收回手,看著那几个人展颜一笑,道声:"得罪了·"·逝雪传说27·那几个大汉面色突变,还未做什麽反应,只见施回雪双脚点地,整个人腾跃而起,在半空中一个翻滚,眨眼间就要抢入门内,那几个大汉反应极快,暴喝数声,紧随他的步法,同时攻向他背後几处大穴。
施回雪背著双手,身形向前方急掠,闻得背後风声响起,在半空中陡然一回头,红唇轻启,一股瘴气从口中激射而出,弹指间将几个大汉团团围住,只听得惨叫之声不绝於耳,听得令人毛发悚然,那原本蹲踞在地上的大鹏,此刻凌空而起,做虎伏鹰扑之势,爪伸如钩,喙坚如铁,张口便在那为首汉子的脸上,生生咬下一块肉来。
·施回雪在半空中,冷笑数声,轻轻道:"惹我不开心的人......我迟早,迟早都要像此刻这样......"他说著,似乎想到了什麽万分厌恶的人一般,在藏宝阁门厅处坚硬如铁的墙壁上狠狠一击,虎口出血,他却如没有知觉一般,清秀的脸上慢慢浮现出一丝厉色,看上去有几分狰狞。
施回雪咬著牙,一字一字的说:"居然敢......居然敢......跟回雪抢喜欢的东西·"··他眼中缓缓冒出怒火来,不停的骂道:"好大的狗胆,可恶,可恶至极"冷笑著看那几个伤了他鸟儿的大汉在毒瘴中皮肉腐败,口中骂声越来越轻,但因为字字出自肺腑,听上去更是镂骨锥心,他这样骂了好一会,直到那几个人统统化成一滩清水,空余衣物,他这才背著双手,双足在墙壁上轻点,绣袍兜风,缓缓滑下。
·"施公子,原来恨惜羽,恨到了这个地步·"正在此时,有人在他身後轻轻笑道,施回雪听到这声音,脸色唰的惨白,勉强回过头去,见阮惜羽一身翠绿儒衫,笑容儒雅的站在他身後,黑如鸦羽的长发及膝,那缕脱俗的笑意看上去让人心掣神摇,带了几分清新的出尘之气,偏偏在施回雪眼中分外的触目惊心。
阮惜羽含笑看著他:"我听得这边喧哗不休,还以为出了什麽事儿,原来是施公子......我早就跟频真说过,废你的手,一点儿都不管事·苗疆的人都是稀奇古怪的性子,便是最下贱,最不堪的房中术,运用纯熟的人也能让人在醉生梦死之时,一命归西,施公子,你是不是也会那种本事"··施回雪握了握拳头,终究乏力的松开,咬著牙将自己隐藏在内心深处最不堪、最无耻、最卑鄙、最难言的苦涩情绪,再度狠狠的压制了下去,他颓然感觉到内心天空破裂成碎片,扎进肉里,使得内脏腐毁,散发出恶臭,偏偏只有腐烂的地方,没有痛楚也没有悲伤,如同飞蛾扑火的凛然无惧。
·他想笑,可其它的部分都还懂得疼痛的滋味,他对这一半兴奋麻木,一半疲惫敏感的灵魂无所适从,於是只好用力的甩了甩头,他低低喊道:"那几个人是该死的,明明知道不能进藏宝阁,还不是一样跟著我进来了,还有为首的那个,我亲眼见到他进来抓鸟的,他明明知道不能进,还不是......哼,是他们先犯了戒,我不过帮频真清理门户。
"··阮惜羽咯咯笑著:"那麽,你觉得我要不要帮频真清理门户呢"他转过身去,看了看不知何时,开始站在他身後,穿著淡黄锦衣的人,发现他的面色和施回雪一样的惨白,黝黑的眼眸黯淡无光,阮惜羽看了他一会,慢慢收起了脸上笑容,沈默的走过去,轻吻沈频真消瘦的面颊,叹道:"怎麽又不高兴了"··施回雪看到阮惜羽鲜红的唇瓣落在沈频真消瘦而苍白的脸上,全身颤抖了一下,一股悲哀绝望夹杂著愤怒像死了一般迎头浇下,他颤抖著沈默了好久,几乎连空气都要冻住了的时候,他脸上突然缓缓绽放出一个明媚的笑容,即使眼神悲哀欲死,那笑容却和煦的如同春风一般,带著甜媚的花香,施回雪欢声道:"频真,我看上一块玉玦,你送给我好不好"他说著,看著沈频真面无表情的俊脸,继续开开心心的讲下去:"被你发现了哦,回雪也是个会嫉妒的人呢。
你其实心里很得意对不对......"··他说到这里,那笑容终於撑不下去,悲伤却如同泉水般,顺著笑容面具上每一丝破裂的缝隙,漫延而出,他惨笑著接下去:"你很得意对不对,因为很喜欢你,回雪变成了这样......变成了你最讨厌的模样,这幅嫉妒的嘴脸,恨不得把碰过你的人都杀光才好。
可是......就算我还是很容易就满足的那个回雪,你最喜欢的依然不是我......现在就更糟糕了,要是再过几年,回雪一定会嫉妒的疯了,像疯狗一样乱咬人,那样的话,频真一定连看都不愿意看我了吧。
那样的话......回雪真是太可怜了,所以......所以回雪才是应该生气的那个人·频真你没资格生我气的·"··他说到这里,狼狈的挤出一个难看到极点的笑容,泪水沾湿他苍白的唇瓣:"如果把那块玉玦送给我......我就不生你的气了,很划算的对不对,频真,你说好不好"··这一句话说出後,迎来久久的沈默,阮惜羽在旁边安静的看著他,眼神居然也有一丝淡淡的悲悯。
偏偏这时,沈频真突然开口,他的脸色依旧苍白,只是淡淡的说了一句:"好,你要哪一块,我都送给你·"·28·他这一句话说出来,周围一片死寂,安静的能听见风穿过藏宝阁的门堂。
千万个铜铃从远方传来密密润润的铃声,而那金玉相撞般的脆响,陷落在云流不动的寂静里,也变得喑哑而低沈···施回雪似乎是先笑出声来,那一点生气的鲜活一丝丝,一缕缕,一层层,从肌理骨髓中慢慢的沁出来,苍白的面孔就那样以目瞪口呆的饱含生命力的色彩慢慢复苏,漆黑如死水的眼眸渐渐灵动,像是在久旱干涸的土地上降下一场甘霖後,那从地底深处,萌发的一场让人喜爱珍惜到心都疼痛了的绿意。
·施回雪的笑声清脆如一阵无忧无虑的银铃骤响·明明还是一模一样的清丽面容,多了骨子里散发的那一抹光,就像是只在宣纸上灿烂的苍白美景,被仙人点石成金,一下子便鲜活了起来。
重新鲜豔的嘴唇,弯起一个动人而天真浪漫的弧度,眉梢眼角旁,亦流露出云开日出,雨过天晴的喜气,他笑的眉眼弯弯,欢声道:"频真,我......我真的好开心·"··沈频真沈默著侧过了头,他拍了拍掌,藏宝阁前瞬间跪了四个青衣人,一男三女,正是还真山庄中春衫,夏纱,秋衣,冬袄四位掌事。
施回雪脸上越是喜形於色,沈频真眼神便越是波澜不起,淡淡的,寂寂的,像一滩死灰,黑的连瞳仁都化在里面,再也分辨不出·沈频真背对著他,朝那几人吩咐道:"你们去把他要的玉玦拿给他。
"··阮惜羽站在他旁边,没有出声阻止,但眼神隐隐有一丝痛苦和迷惘,却在眨眼之间化成淡淡的自嘲·那玉玦很快被秋衣拿了下来,施回雪有些冲动的抢了过来,眉开眼笑的握在手里好一会,感受到那玉玦温润的温度,脸上慢慢的泛出两抹淡淡的红晕,他欢喜的向沈频真的方向走了两步,兴奋到连说话都结结巴巴的:"频真。
"他笑著,却依然小心翼翼的把手上的玉递过去:"我重新帮你系上......好不好"··沈频真顿了一会,突然退後了两步,离他远远的,再次背过身去,轻轻的说了一句:"你自己留著吧。
你......还有什麽喜欢的,想要的吗这阁里的东西,你想要哪一样都可以·"施回雪浑然不觉他的异样,还是那样幸福的笑著,伸出的没有回应的手,还是傻傻的不懂收回,他欢声道:"我没有什麽喜欢的了,除了频真,我什麽都不喜欢......"···沈频真的声音突然拔高了几分:"我不要听这个......听这个有什麽用我都告诉过你的......老老实实,老老实实,你又不听──"说到这里,他声音戛然而止,再次沈默。
他看向施回雪,发现他脸上满布惘然,又看阮惜羽,见他低著头看自己的脚,沈频真於是深深吸了几口气,再缓缓吐出来一字一字的说:"交给你了,惜羽·"··施回雪似乎没反应过来,他又走上去几步,想把那玉玦交到沈频真手里。
结果在他迈步的时候,突然被那三位打扮相似的青衣少女拦了下来,春衫在旁边簇著眉头,却并没有多说什麽·施回雪看看这个人,又看看那个人,满眼不解,失措,迷惘。
最後眼见著沈频真大步走出藏宝阁,长风吹起袍裾,他终於在刹那间了然,那玉玦代表了怎样的补偿和放弃,眼泪在瞬间滴落,脸色的鲜活生气如同从来没有存在过一般,消退的无影无踪,如春梦不多时,如朝云无觅处。
·他脸色比先前还要苍白,最开始连声音都发不出,只是慢慢的颤抖,最後全身都抖个不停,似乎是身心俱寒,他想把颤抖的手指放在口中咬著,却偏偏抖的咬不住,眼泪顺著嘴角滑入舌尖,苦涩的,苦涩的味道。
就这样颤抖了仿佛千百个春秋,他的脚终於无法支撑著身子,於是只好缓缓跪倒在地上·他也终於能慢慢的哽咽著发出几声抽气声,再慢慢的,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嘶哑的恸哭。
·那只白色的大鸟突然悲鸣一声,腾空飞起,直直冲向苍穹···那先前便散落一地的白羽,根根染血···那声音沈频真并不陌生,千万个铜铃被这声伤痕累累的嘶吼撞击的缓缓低响,络绎不绝,支离破碎,沈频真咬著牙,一边大步走,一边长袖捂耳,但那声痛苦的声音如同绵长的叹息一般,在整个还真山庄回响,在笼罩著山庄之上的云翳中穿梭来去,跌跌撞撞。
那一声拖长的质问与不解与迷惘,用力的叩打在灵魂的门扉,声声啼血·沈频真越走越快,直至用上轻功,用肉眼难察的速度在空中飞快的向前冲去,快的让他一身淡黄锦袍,在空气中模糊的如惊鸿掠过,留下昏黄褪色的剪影。
将痛苦的人和懂得怜悯痛苦的心灵统统抛在脑後·可无数段记忆还交错著在他脑海中重现,无数段对话却依然轰鸣著在他耳边回响──··──频真,我不是怕死,我只是怕疼。
那些鞭子,刑具什麽的,我最最害怕了,就算死了也不想受的···──频真,你对我才不好·你的脾气比山里的天气变换的还快......··沈频真悲吼了一声,用力的,更加的用力的捂住双耳。
那些琐碎而天真到可笑的话语却无孔不入,透过每一个抽搐的瞬间镂心刻骨···──我伤的越重,是我爱的越多·爱有什麽错那麽伤又有什麽好逃避的··──要是再过几年,回雪一定会嫉妒的疯了,像疯狗一样乱咬人......··──只要......只要频真每天都帮我夹菜。
我就很满足了···忘了多少个夜晚前,两个人在万顷碧波上遥遥相望,没有秋月春江,风拂柳梢,只有千万只煌煌明烛点亮漆黑的壁穴,照亮不可辨析的前程·一个算计,斤斤计较,屠刀下放开过一个鲜花般润泽的生命,一个无知,初入江湖,心湖间铭记了一个轻摇羽扇的身影。
沈频真捂著头,他记得的,不记得的,一幕幕重现脑海,那些苗女的银冠,润泽的朱唇,脸上的新月,碧绿的竹笛,白皙的双腿,五彩的华衣,高高的竹楼,斑驳的竹林......一阵风吹过,景物又突然换了,周围静的足以让他听到每一声水滴从那神像手间落下,优雅的从泪水滑落,珠圆玉润,发出嘀嗒,嘀嗒的寂寞声响,汇入碧色的池间。
·千万只蜡烛被风吹得万灯如豆,朝他的方向摇曳,他顺著风呼啸的方向看去·一位黑衣的男子青丝如瀑,缓缓抬头,隔著重重纱幕,那波光浩然一闪,他感受到长发在无风的密室中,顺著那目光的轨迹飘向身後。
·绣袍缨络,无风自动···沈频真眨掉眼中的干涩,那目光仿佛依然温柔的落在,粘在,跟在他的身上,他想过抖抖衣袍,又怕抖落一地碎片·恍惚间,还真山庄中的低沈的铜铃和竹林间清脆的银铃慢慢合为一股,他开始辨不清那些苗女迤逦的歌声和滴落的水声有什麽不同,他在竹林间满天叶舞的幻境中朝记忆深处望去,却竟然看到那个人黑藻一般的发丝在浴桶中绽放,两个屈起的膝盖浑圆如玉,嘴唇红如鲜血。
·"频真·"那个人总喜欢那样叫他·偏著头,带著无邪的天真和羞涩,像一个漆黑如墨的夜晚,他落在自己唇上的吻,带著泫然欲泣的青涩···你且听──··这一生浩瀚如海,风随雪绛,是谁为你干涸的泪迹··这一世千山峥嵘,万古长青,是谁为你倾注的深情··多少个日月之前,紧握的双手,传递的温度;冰冷的圣泉,交换的空气;飞奔的马匹,拉近的距离。
多少曾经,斗转星移,如浮云一般任人变换修改,弃如敝履·──到底是多少神灵同时合眼,才让一念之差鬼使神差,许下至死方休的誓言···一念堕尘,情深不寿。
·──我发过誓的,频真啊,我要用性命护你周全......·29·藏宝阁中,一盏昏黄的琉璃灯盏,被细铁丝悬在门堂,照亮一角镶金镂玉的门廊,紫檀木架上,放满了各式琉璃翡翠,完整的水晶和珊瑚树,龙眼大小的宝石和珍珠串镯在珊瑚树上缠绕,放在门边的三排衬了红色丝绒的木箱里堆满了各色奇珍异宝,晶莹剔透的玉质像一片片半透明的荷瓣,在摇曳的灯光中闪烁著柔和的微光。
·看到这片灼灼其华的宝气珠光,和数层楼上,远超过他们价值的名剑藏画剑谱,在这一个身心俱寒的晨曦,却再没有为它们的价值而心动···阮惜羽叹息了一声,看著跪倒在地上的施回雪,淡淡笑道:"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已经......对你很好了。
"··施回雪双肩颤抖著,长发逦迤著散落一地,抽噎著,冷笑反诘:"......对身上中了盅──中了举案齐眉的人来说吗"··阮惜羽笑了笑:"你知道也对,你当然知道。
这苗疆七盅之首,他人也许闻所未闻,你却一定是听说过的·"他笑了笑,用手挽起自己的一缕青丝,绾到耳後,优雅的如同白鹤梳理羽翼·阮惜羽著看了施回雪一样,眼里有一抹出尘却妩媚的笑意:"可是,那有什麽用,他已经不会听你的了。
"··施回雪用手捂著眼睛,双肩颤抖著大笑:"对,你说的都对·你这个冷血无情的怪物我不懂你,可如果你不说,谁又能够懂你在想些什麽那盅除非你死了,否则永不失效,所以我会对你动杀心,而他会护你,所以......所以这一生一世我都赢不了的,可我总也不明白,为什麽,你们......"他说著,伸出缠满白纱的手,愤怒的指向春衫那几个人"你,你,还有你,你们......为什麽眼睁睁看著频真为人所害,活的如走肉行尸"··阮惜羽轻轻笑了,他用手指著自己的心口,轻声说:"因为......我不是在害他啊。
这几个月,你以为人人都会像你一样,在栖雁居里悠闲的整日闲赏花开吗我每日都有干不完的事情,频真不忍心干的大业,我来替他一件件完成·可闻到这风中淡淡的血腥味"他怅然,向远方看去。
"江湖中每天都在死人,一处分舵接一处分舵,一个门派接一个门派,一个城池接一个城池,每天都是几百人,几千人,几万人,尸堆如山,血流成海·那是我,留给自己的祭品,也是为他鞠躬尽瘁,献上的江山。
"····"你不高兴吗"阮惜羽跟著沈频真後面轻声问道···沈频真脸上有一丝迷惘的神色,他停下脚步,又忘了最开始为什麽会向前走去,只是静静的摇了摇头,然後下意识的在山庄中兜兜转转,他在这一两个月之後总是如此,兜兜转转,不知方向。
他突然觉得这庄子很静,很空,不知不觉来到栖雁居中,满树枫叶早就落尽,空留干枯的树枝·初冬已至,雪还未下,无论是怎样曾经璀璨,今又流芳的美景,终究在四季之中,有几天寂寞下来的时节。
·他不知道为什麽觉得心里空空荡荡的,睹的难受,他无意识的四下看去,突然看到了氆氇地毯上一大片暗淡发黑的血迹·心中一颤,退了一步·阮惜羽一路都跟著他,此时轻轻的问了一句:"都这麽多天了,你想不想知道我怎麽对他的"··沈频真激烈的摇头,低声吼道:"不。
别告诉我,我不想听·"阮惜羽低声说:"你放心·我没有杀他,甚至没有折磨他·"沈频真转头疑惑的看了他一眼,显然是难以置信,阮惜羽轻笑道:"频真,难道你心里,我真的有那麽歹毒吗我只是......有点嫉妒。
"他看了沈频真一眼,低柔的笑道:"我不喜欢皑皑的初雪,我喜欢逝雪,那冬末春初,明明已经不会再下雪了,积雪还堆在那里,街道上,阡陌中,被千人踩踏过的逝雪,清晰的印著黑色的脚印,雪就这样渐渐的变暗,变黑了。
乍一看,你永远都不知道他曾经洁白过,简直像一滩刚刚凝固的脏水·我喜欢那样真实而低微的雪地·"··沈频真瞠目结舌的看著他,似乎恢复了一丝神智,他嘶哑的开口:"你......你把他......"阮惜羽蹙眉厉声道:"我说了我没有折磨他,你为什麽要怀疑我"他似乎是真正的动怒了,他瞪著沈频真看了一会,甩袖而走。
沈频真很快的反应过来了,急匆匆上前几步拉住阮惜羽的袖子,轻声道:"惜羽,对不起,我只是有些......"··"有些什麽"阮惜羽蹙著眉头看著他:"有些喜欢他吗比喜欢我还要喜欢"他看著沈频真僵硬在那里的身躯,叹了口气,说:"我知道你有些难过。
频真总是这样,嘴里薄情寡义的,心肠其实很软,在心里对谁都是用情至深,对谁都重情重意·也不知道多少人被你这副装模做样的寡情模样给骗到了......"他说著,双手环上沈频真的脖子,将头埋入他胸口,叹息著说:"还记得我们小时候吗我爹爹第一次带著我来看你,你就在顾影溪旁边洗鹅卵石,那条清澈见底的溪水上,到处飞舞著红蜻蜓。
那时候偶尔来了别人家的女孩,喜欢拿了青草树枝和磐石当桌椅菜肴,玩家家酒,我们有时候也会端著他们用过的石碟石碗,偷偷的演下去,举案齐眉,白首偕老·那时候,我们用红纸扎的纸鸢,总也飞不高。
可是等我们终於会扎纸鸢的时候,已经没有人有空去放了·"··沈频真感觉到自己胸前的衣襟慢慢被濡湿了,阮惜羽低笑的声音传过来:"我比你年纪小,以前总是叫你频真哥哥的。
我小时候从浮屠堡逃出来的那天,花记年一路追杀我,我差点就死了,是你护著我,还偷了沈伯伯的还真丹给我,阮家被灭门那天,你收留我,这些,惜羽都从心里承你的情。
"他说著,突然颤抖了一下,声音低如虫鸣般小声呢喃了一句:"惜羽要是不把以前的事情想起来就好了,要是统统都不记得了,只记得今生今世,那就好了·"··沈频真听到他呜咽的声音,心头微痛,伸手去抚摸他的头顶,阮惜羽突然抬起头来,还沾了泪水的红唇在下一个瞬间,吻上了沈频真,双手用力环紧他的脖子,微踮起脚,用力的吻著,似乎想乞求沈频真分担他一部分的绝望和无助。
沈频真犹豫了一下,慢慢使力的回吻住他···阮惜羽在激吻中喘息著说:"频真,抱我,我叫你抱我·"沈频真的手颤抖了一下,然後伸到他脑後,轻轻拔掉了他束发的玉簪,万千青丝散落到肩背上。
阮惜羽喘息了一下,把沈频真推倒在栖雁居一旁的床榻上,跨坐了上去,身子挡住了地毯上触目惊心的那片发黑的血迹···他俯下头又跟沈频真亲了个嘴儿,伸手开始解自己裤子,将鞋袜踢落在地上,露出一双修长而白皙的腿,然後困难的调整著姿势,将外袍的下摆挽起,束到腰带里,露出形状美好的臀部,低笑著看了看呼吸有些急促的沈频真,解开他裤子,抬起腰,一点点让那勃起的分身埋入自己的後穴。
沈频真低喘了一声,额角依稀有汗,叫了声:"惜羽......"···阮惜羽似乎并不好过,他双手撑在沈频真的肩膀上喘息了一会,才咬著牙开始渐渐开始上下晃动腰肢,汗水沿著脖颈渐渐滑入锁骨之下,上衣开摆渐渐拉大,然後顺著肩膀滑了下去,露出半个白皙的肩膀。
沈频真吼了一声,双手制住他的胯骨,用力的拖起他的臀部,然後放手,再拖起,粗大的分身进入到难以想象的深度·阮惜羽的臀间慢慢渗出几丝血迹,他的笑容却带了几分餍足,似乎是终於不再提心吊胆了一般。
他低低的笑著,喘息著说:"频真,我以前,便胆子很小的──有些人......就像是焚烧荒原的烈火──可是,......我只是希望有一天,能够相敬如宾......举案齐眉。
"··沈频真没有听到他在说什麽,阮惜羽的头发被撞击的狠狠的打在脊背上,良久,直到那一股股热液射入身体深处,两个人的交合才停下,缓缓分开·沈频真急促的喘息声渐渐淡去,又仿佛回到那种不知所往的惘然状态中,正在这个时候,他感觉到一滴温热的液滴打在他脸上。
·他疑惑的四下看去,发现床前灯盏明明灭灭,正要拭去那不知哪里来的水滴时,一滴水,又一滴水,接二连三的落在他唇上,脸上,顺著唇缝流入舌尖,苦苦的,涩涩的。
·他终於忍不住抬头看去,这一看,他几乎连心跳都停止了·见一丈多高的栖雁居的房梁上,帘幕薄如轻纱,罗幕重重·一个人被丝巾堵著嘴,高高绑在横梁上,恰恰悬在床榻正上方,青丝在半空中飘拂,这往上一看,直直对上那人暗淡无光的眼眸,他的双眼正无声的流泪。
顺著他的眼角一滴滴滑落,一滴滴打在沈频真的脸颊···阮惜羽慢慢的把系在腰带上的下摆解下来,整好衣物,脸上淡淡的红晕褪色成一丝疲惫的蜡黄,他低低的笑了好一会,才轻声说:"我告诉过你的,我没有折磨他,只是在我们好好说话的时候,把他吊在房里,让他好好听一听,叫他不敢再打你的主意。
"··他说著,似乎觉得好笑,却疲惫到笑不出,只能轻微的颤抖了一下肩膀,他便这样低笑著继续道:"不过......一个多月了,这还是他第一次没忍住,哭了出来。
"··逝雪传说30[慎入]·阮惜羽笑著看他:"频真,真有趣对不对"·沈频真并未接口,他面无表情的沈默了一会,慢慢用力擦去那些不是他哭出的泪迹,一件件理好衣角,从床榻上坐起来,下了地。
身阮惜羽几不可闻的轻笑声,和绳索跟房梁摩擦发出的咯吱咯吱的响声,在他身後慢慢的摇晃·沈频真只觉得一阵头晕眼花,几乎站不稳脚,犹豫著喘息了一会,还是转过头,又向房梁上看了一眼。
见那个人凌乱的长发已经遮住面颊,已经辨不出表情,他突然觉得胸口突然裂了一道口子,那些数月来一直蕴积在胸口里发脓发臭的思念悔恨和惆怅,此刻百川到海,掀起滚滚浪涛,鲜血捂不暖浇不灭的怆然,在心田中劈开阡陌。
偏偏面上还是波澜不起的,像一只苍老的蠹虫伏在上面产卵,安详的没有半丝涟漪··他想笑,他读懂那人眼中的绝望和舍弃的时候,他就开始想歇斯底里的笑了·记忆里,施回雪的眼珠子是泛著青色的黑,晶莹剔透的模样,含著泪看别人的时候,嘴唇也会轻轻抿起,白皙消瘦的脸颊上,嘴角会因为这一抿,浮起两条淡淡的纹路,唇瓣便越发的鲜润,带著一点委屈的倔强。
而刚才那一眼,他的眼神却混浊如一池泥潭,沈重的,污秽的,死气沈沈的眼波,所有的堕落与负面的情绪在那泥池中吐丝结网··那个人失望了,沈频真想,这一回,应该是彻彻底底的吧。
他想笑,心想:"其实,我对你说过的话......并不是句句皆假·"可惜这话只静静的在心中流走,润物无声,悄然泯灭·肺腑之情,如鲠在喉,却已欲辩忘言。
像来不及花开的芳华,来不及盈果的枝丫,还在酝酿最婉转的绽放与倾吐,就断送在一场料峭初寒中·他低笑著想:"看,他终於不再爱你了·"·沈频真低低的开始笑了,那笑声仿佛遏制不住一般,从喉咙里一声一声的发出来,连眼眸都微微颤抖著。
与施回雪一路走来,绞尽脑汁的便是如何拒绝那个天真顽劣狡黠的人一步步腐蚀自己的思维和意志,弱化自己的绝情和冷静,到最终他成功了,可没被那张清丽的容颜晃花了眼,却为那凝眸深处的无邪与执著动了心。
而这时他已经习惯了在那个人面前继续假装,假装不在意,假装不动情,假装不心痛,假装不爱──可即便连天下人都骗过了,他如何能骗的过自己··他一直以为自己喜欢的会是"陌上发花,可以缓缓醉矣"那样的闲适与旷达,在"秋风卷落叶,晴空飘流云"的天气里锄开桃林,采菊东篱,却不知道为什麽渐渐陷入血雨腥风的杀戮中;他一直以为自己会一直思慕"妾发初覆额,折花门前剧"的青梅竹马,思念那些沾了泥巴的小手摆弄满袖的菊花,用红线牵著不经风雨的纸鸢在山前山後,一前一後,欢笑著奔跑的日子,却不知道为什麽开始微笑著陪一个初涉情爱,动辄生死的人,幻想著驾马游四海,看春秋美景,雪落成白。
情爱是亲者痛仇者快的毒酒,天下皆饮,人人甘之如饴·那人的笑如桃源在世,莲华容姿,他既是凡夫俗子,又如何能跳出这红尘万丈,宿命轮回只是嘴硬些罢了──·他在笑,却又觉得有眼泪干涸在眼窝,他看著那人,低声笑说:"这样,你就不会再爱我了吧。
也好,我近来,日日夜夜,都在害怕你不再爱我了,每回从梦中惊醒,都是冷汗涔涔,看到窗外树影葳蕤,也是风声鹤唳,草木皆兵的·我早就知道的,我对你又不好,你迟早都会明白的。
这一日终究来了,我再也不必担心受怕,夜不能寐了,多好,多好·"·再不必殚精竭虑的思索,该如何用浩如星海的承诺换他笑颜;再不必废寝忘餐的计划,该如何用起死回生的灵药抚他伤痕;再不必昼夜难安的考虑,该如何用精诚所至的呵护携手而老。
再不必,再不用,再无需......因为都无用了··那人曾在心中为他筑起青城,供他灵魂休憩用的,是他自己推倒了最後一面城墙·他笑著说:"我再不必担心了。
"他面上一片喜色,心中荒芜如沙漠·他笑著等了又等,却没有人回答他,栖雁居中死一般的寂静,只听到他轻柔和释然的笑声·良久,阮惜羽才在後面轻笑著问:"怎麽,原来频真你从未害怕过惜羽的移情吗"·沈频真顿了一顿,渐渐柔和了眉眼,似乎终於想通了什麽,十年苦思,不如一朝大彻大悟,他低笑著,轻轻的说:"我没有担心过。
因为......你从未爱过我·"·他说著,低笑著,笑个不停,也许那张善於假装的面孔,从呱呱坠地到如今,也从未挤出这麽多的笑意·他不再管别人的反应,在这片静的可闻落针之声的沈默中大力打开栖雁居的门扉,不料门外一阵大风吹过来,夹杂著数点莹白的雪花,然後那轻盈飞舞的精灵,在狂风陡起中,化为声势浩大的雪雨,密密润润的被风刮向这个方向,像是斑驳了几生几世的苍穹,终於遏制不住悲怆,轰然破碎,这漫天莹白的碎片,嚎叫著,咆哮著,落在他的发上,唇上,脸上,睫上。
突然一下就冷了··沈频真从房内看过去,见那天地之间最後一点绿意,也开始慢慢被这皑皑白雪遮蔽,一点一点,前仆後继的落在苇草上,芦杆上,枯枝上,梅苞上,碧湖上,然後无所畏惧而潇洒自若的溶化在碧波中,安静的不泛起半点涟漪。
那自九天之上翩跹而下的这场初雪,彻底打碎了这天地中最後一丝暖意·他突然觉得自己什麽都记不起来了,爱或不爱,恨或不恨,这泼天富贵,这惊天权势,突然都不记得了。
说爱他的人忘了他,说欠他的人害了他,可见世事都是假的,而这山庄不再是他的庄子,奴仆不是他的奴仆,情人不是情人,棋子不是棋子··雾里看花,虚无缥缈。
南华一梦,真幻两忘·他在这一个身心俱疲,六神无主的瞬间连他的姓氏都依稀忘了·他突然觉得自己被无数闺阁女子垂青,被无数少年侠士仰止的一生,无所作为到可笑,他记得自己用力的去抓每一个最珍惜的宝物,许诺最无微不至的呵护,到头来却偏偏空洞如竹篮打水,虚幻如镜花水月。
让人辨不清这稀稀疏疏,是人间风露,还是厉鬼磨牙这萧萧瑟瑟,是光风霁月,还是魑魅魍魉他一路装聋作哑,既然自讨苦吃,不如都忘了忘了吧──迎鞭东指,尽是断壁颓垣;逐鹿天下,不胜高处清寒。
他什麽都不是,不是谁的庄主,也不是谁的小频真哥哥,亲昵的叫过他频真的少年,一个个都在岁月中被洪流冲得不辨东西,被韶华摸去棱角,一次次桃花依旧,物是人非。
·江湖相守不如相忘;他什麽都没有,才学富贵於他百无一用,满楼红袖与他世世无缘,剩下的种种,付出的没有回报,不要回报的人又收回了付出·而他在一无所有的时候,才依稀的悟了──悲欢离合转眼成空,如露如电,应作如是观。
但要纷飞多少血泪,才可醉卧沙场;要筛尽多少韶华,才能笑书绝笔;要扑空多少流萤,才懂捕风捉影;要奈何多少光阴,才会寂然心死·哀,莫大於心死·他想安慰心死的人,却发现自己也心如死灰。
·既然爱燃尽成灰,在死灰上再泼上一盆冷水如何强装镇定了一世,终於不必装了·可不必装了又如何人已在顿悟中空空落落,生死不知。
·沈频真轻笑著叹了一口气,将手拢入袖中,揉了揉,淡淡的笑:"下雪了,外面真冷·"他不再多说什麽,孤身只影走入雪里·冷风如刀,视众生为鱼肉,漫天飞雪,熔天地为白银。
最开始如和风细雨般温柔降落的雪花渐渐大如儿拳,狂风呼啸,寒气如九世积怨,席卷而来,刹那间身心俱疲,冰雪灌顶···他只知自己的生命从回到山庄起的那刻,就变的浑浑噩噩,却不知被谁玩弄於股掌,他只知天下浑浑噩噩的人太多,非独他一人,却不知天涯羁旅客,是否能枯木逢春。
·他身後,阮惜羽沈默良久,纵身一跃,运手如刀,削断了施回雪手上的绳索,施回雪从半空中直直坠下,掉落在柔软的床榻上·阮惜羽定定的看了他一会,轻声说:"再玩下去......他大概真的会杀了我吧。
"他这样说著,歪著头想了一会,突然笑了,他拿出施回雪嘴里的白巾,几不可闻的笑:"·三界,五行,六道,仙佛妖魔,多少酒後茶余的笑谈·你一定没有想到吧。
当初被你笑惯了的我们,终有一日,能这样云淡风轻的俯视著你·"··他说著,摇了摇头,转而森然:"我可以留你一命,我给你去跟频真道别的机会,然後你给我滚的远远的......再不要参合了。
"他顿了顿,表情慢慢浮出几丝戾气:"否则,别怪我杀了你,或者......我可以,让他亲手杀了你·"·逝雪传说31···这场初冬的大雪来的声势浩大,连下了一昼夜,居然没有半点止歇的势头。
沈频真一个人独坐在藏宝阁顶,明黄的软塌後,高悬著三把宝剑·每把都套有镶嵌著祖母绿,翡翠,猫眼石,琥珀,珍珠,各色宝石的剑鞘,缀著三寸长金黄的剑穗,看上一幅珠光宝气,少了几分剑气森森。
·顶楼中他面前放著一盏小碟,沈频真左手持一把轻薄如翼的小刀,划破了右手食指,一滴血液顺著指头跌落在碟中,三个巨大的莲台台座将阁楼照出几分暖意,那滴鲜血在烛火中看得分明,诡异的纯黑色,泛著腐臭味。
·沈频真叹了口气:"原来......果真如此·"一个人隐身於灯具暗处,只露出半幅鲜红的丝袍,轻笑著回答:"沈庄主若非不听记年当日良言,何至沦落於此。
"语气低回婉转,却带了几分阴柔之气···沈频真微微蹙了蹙眉,却未多说什麽,阁窗外风雪大作,狂风四起,那莲台巨烛被吹的一晃,在一瞬间,如焰火绽於永夜,照亮了烛後那人的打扮,即便是电光火石般的一瞬,也足以让沈频真愕然。
·那人穿著一身大红的绸缎,缝著暗红色牡丹图式的袖口,下摆上也缀著绽放的梅枝·原本总是一丝不苟束入玉冠中的,漆黑如墨的发丝,如今乌发不簪,大半披落在肩背,唯有右鬓几缕发丝被松松挽到脑後,用四根金漆碧玉鸾凤簪排成弧度,如扇形般的绾起。
露出修的如同柳叶般的眉毛,眼角和眉梢都画著斜斜上挑的红线,红唇如血,在灯火乍一看,豔丽精致如一张女子的面孔,但正因为如此,方越发的诡异····沈频真张了张嘴,似乎在忖度著言辞,小心的说:"我......几乎认不得你了。
"花记年似乎并不在意的抿了抿唇角,他本来唇色就红若鲜血,笑的时候便更分不清他是否点过绛唇,恍惚间只觉得一片豔色在烛火明灭间哗然绽放,他笑著说:"庄主自顾不暇,实在不应分神管我的事情,我此次来,不过是希望助庄主一臂之力。
"··沈频真如若无闻的听著,将流血著的手指放在衣角上蹭去血迹,良久方淡淡的说:"你再不来找我,浮屠堡便要倒了吧·"花记年愣了一下,然後低低笑道:"你说的对,阮公子手段确实厉害,他真正想做的事情,我确实拦不住......"··说到这里,两人同时停下话语声,阁楼琉璃瓦顶除了既不可辨的雪落之声,狂风拍打窗棂之声,隐隐传来低低的脚步声,一步一步踏在雪瓦上,传来咯吱咯吱的轻响,檐隙中不停掉落细碎的积雪。
在这漫长的雪夜,不知谁独自踏上这百尺高楼之巅,在皓月之下,缱绻徘徊···两人皆微蹙眉头,彼此相顾,皆觉此刻这声音带著浓郁的鬼气·沈频真蹙眉的时候,眉宇间有三道细细的皱纹,他薄唇紧抿,冷然道:"窗外何人"声音用内力远远传开。
瓦上淅淅一阵细响,带著大鸟扑打羽翼的剧烈风声,然後低低传来一个金玉般婉转的声响,:"皓影乖,停这里就好了·"沈频真听到这声音,浑身一震,霍然而起,大力推开窗门,半个身子探出窗棂,朝飞檐上望去,那个修长而消瘦的身影便直直撞入眼帘,他头顶,一只一人高的猛禽张开羽翼,恍如神兽般的睥睨之姿,两丈长的巨翼如垂天之云,在这月夜中,挡住半片苍穹,羽翎根根如铁,正缓缓放开叼著的衣领。
·那人看了他一眼,眼里居然带了几分羞涩:"啊·"他说,看著沈频真:"我来找你了,上次他们说这里不能进的......可是皓影会变大,你看,它──"沈频真看著他赤裸了足踝,踏在落了一层厚厚积雪的琉璃瓦上,步履不稳,身形摇晃,自己又浑然不觉,自顾自的手舞足蹈,只觉得心要从喉咙里跳出来一般,深怕他一脚踏空,从楼顶坠成一滩肉泥,下意识的张开双臂,焦急的说:"别乱说话,快下来──"··施回雪似乎是脸红了一会,赶跑了那只莫名其妙的大鹏,半坐在瓦上,小心翼翼的把脚伸下来,那双透明的,被冻得冰冷的脚就正好落在沈频真的掌心,如同落叶飞花,带著夜雪的冷香,轻盈的可做掌上舞,沈频真觉得既惊且怕,呼吸被他弄得忽上忽下的,暗骂几声,手如猿臂般一长,攀上他的小腿,抱紧他的膝盖,猛的使力,把他拖入阁中。
·施回雪"啊"的叫了一声,缩在沈频真怀里,眼珠子咕噜咕噜的直转,青丝还乱蓬蓬的缠绕在沈频真的肩膀上,沾满了白色的细细雪点,连眼睫上也有几粒,沈频真情不自禁的用手去为他擦试,发现他的睫毛又长又直,在掌中扑腾,如同蝶羽,刹那间如同被烫伤了,慌张的几步,口中遮掩道:"回雪,这还有人......"他说到这里,四下环顾,莲花灯座烛火长明,金玉雕廊,交相辉映,却哪里见得著花记年的人影,想是已经去了。
·施回雪狐疑不定的跟著他四下看了一会,似乎有些不满离了那怀抱,於是开始用缠满纱布的手指笨拙而缓慢的梳理头发·沈频真微微尴尬的笑道:"你刚才说......找我干什麽"··施回雪摸著头发,眼睫垂下,浓密的几乎要遮住瞳仁。
烛光映在他脸上,像是微光柔和的穿过蝴蝶半透明的羽翼,在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他轻声说:"阮惜羽叫我来跟你道别,他叫我走·"··沈频真原来见他头发有些零乱,正伸了手,想把他拉过来替他梳理,听到这一句,手就顿在半空中,犹豫了一会,才缓缓收回,他脸上的笑容也都还在,只是口气变得有些急促,像在极力隐瞒什麽,他轻声说:"哦,那好啊。
我这便让他们为你收拾行囊,你以後一个人,身上一定要多带些银两,我这便吩咐账房去取......啊,也要切记钱财不可外露,江湖险恶,你以後遇到不认识的人,千万要提防,打栈宿店,入住村舍,饮食都要用银簪验验,夜晚都要留个心眼,惊醒点。
四下游玩的时候,也要观观天象,早霞不出门,晚霞千里路,不要行到野林深山再遇到疾风骤雨,躲都没处躲,落下风寒·对了,你现在行事多不方便,不如我为你找几个贴心的下人,啊,还有......"··施回雪静静听著,眼睛极黑,一如点漆,脸上渐渐的不笑了,嘴角轻抿,露出一个沈频真再熟悉不过的,倔强的表情。
他急促的插了一句:"可是我不想走·"··沈频真如同被雷击中一般,顿在那里,良久才喃喃自语道:"不走吗好啊......不不,不行,这里不安全。
"··施回雪仿佛是没听到一般,露出那样淡淡的笑容,他笑著说:"频真不是会保护我的吗"沈频真浑身颤抖著,低声嘶哑的吼道:"我护不了你,我护不了你的,我想护你,可是......我,我......"施回雪静静的侧著头,看了他一会,然後上前几步,把身子埋入他怀里,小力的扯著他胸前的衣襟,轻声说:"我知道啊,所以我没怪你。
"··沈频真只觉得呼吸不畅,薄唇苍白,胸膛轻微的起伏著喘息,嘶哑的说:"傻瓜·我以为,我以为你失望了·你一直在哭......"··施回雪在他怀里却一点点用力,用力的抓紧他胸前的衣襟:"频真。
"他低低哽咽著说:"我好难过,我好嫉妒......我嫉妒的要死掉了,我为什麽要失望我只是觉得难过·"他说著,停顿了一下,用他轻灵出尘的声音,清晰的,一字一字的问:"你......你为什麽跟别人做,却不跟回雪做呢"··沈频真听了这一句话,浑身僵硬在那里,大出意料之外。
心中如同被一股极汹涌也极柔软的洪流冲得一败涂地,丢盔卸甲,突然间觉得心痛的无以复加──明明是春色满园轻柔入耳的话语声,却怜惜到让人无法再起一丝邪念的心痛。
他良久才喘息著重复:"你......你说什麽"··施回雪缓缓把头抬起来,那双极深极黑的眼睛,也许不再清澈,却依旧执著的双眸认真地看著他,沈频真看到自己的模样清晰可辨的,满满的装载在那人的眼瞳里。
施回雪眼睫轻微的颤抖,似乎是觉得有些委屈,有些不甘心,他紧紧的皱著眉头,却勉强挤出一丝淡淡的笑容,他就那样强笑著,颤抖著眼睑,不甘心的问他:"频真......"他问:"你为什麽不肯告诉我呢。
与人燕好,到底是怎样一番滋味"·逝雪传说32···夜雪漫天···花记年血红色的衣襟在檐瓦上悄无声息的滑过,溅起飞雪,悄无声息的在白茫茫的檐瓦上一步一步向前,踏雪无痕。
他的後腰上,依旧斜插著一柄银笛,那浓郁的血色衬著孤傲的白色,豔丽的如同在腊月绽放在皑皑银海中的血梅···身後有风声呜咽,他突然停下脚步,高檐上不知何时落了一个淡绿色的身影,含笑看著他。
"阮公子·"花记年嘴角微笑,站在檐瓦上,长身不动,冷风掀起他的衣袍·黑发越发如墨,红衣越发如血,飞雪越发皎洁···阮惜羽低声道:"月夜造访,檐瓦之上,非奸即盗。
"··花记年淡淡一笑:"不敢·"他回眸,手中拿著一块琥珀色的玉玦,刀工古朴:"这本就不是阮公子的东西,记年不过路见不平,物归原主。
"··"荒谬·"阮惜羽低低呵斥一声:"你怎知这不是我的"花记年低低笑了起来:"说起来,似乎真是你的,对不对"··阮惜羽一怔,如同翠羽的眉梢微微扬起:"你到底什麽意思。
"花记年低笑著,飞了红线的眼角豔丽的如同一道血红的泪迹,"什麽意思"他笑著说:"我以前在四海客栈时,便跟沈庄主说过,阮公子似乎有些不妥。
阮家一度泼天富贵,惹上江湖十三个门派,事实上不过是牵扯上朝廷楚丞相一案,被萧景帝借刀杀人,灭了满门,还是沈庄主破财消灾,为景帝修好了宣州半壁城墙,在才留了一命......可是。
"··他说著,看著阮惜羽突然变色的面孔,轻声说:"可是·椐浮屠堡那年埋伏在毕州,兖州的探子说,有人看到阮公子出了宣州皇城,一路南下至兖州,到了迦叶寺,而同一时间,又有人看到阮公子居然在一日之内,出现在三千里之外的毕州,之後......迦叶寺的阮公子,竟像是无声无息的从红尘蒸发一般一样......无声无息的,简直要让人怀疑,是不是被人灭口了。
"··阮惜羽冷声道:"你的意思是......"花记年笑著,飞快的接下去:"我是说,阮公子也许不是阮公子,也许真正的阮公子已经死了,在阮家被灭门後的两个月,死在开满曼朱莎华的,迦叶寺的後院里。
"··阮惜羽面无表情的看了他一会,突然右手出招,如飞鸿掠过,花记年双手背在背後,身子如影随形的朝身後平平掠去,几步踏上飞檐一角,顺著向上挑起的弧度一个空心跟斗,手在半空中操起後腰的银笛,毫不留情的攻向阮惜羽周身大穴。
·正在此时,只觉得周围空气霎那间凝重起来,空气呜咽著止步不前,雪地里传来沈重的脚步声,缓慢的踏在咯吱作响的沃雪中·两人稍一犹豫,几乎是同时,硬生生撤下凌厉的攻势,各自後退几步,向来人的方向看去。
·夜深如墨,惟有雪地淡淡反射出一片莹白的微光·雪地中,顺著那行深深的足迹寻去,一身淡黄华袍的沈频真,绣袍翻滚,怀中横抱一人,立於飞雪之中·花记年轻声问:"他怎麽了"··沈频真面色在冰冷入骨的雪夜里,显得有些苍白,他淡淡地说:"我打昏了他。
或许要麻烦花兄照顾他一程,你好好护他,便算我欠你一个人情,你我过去相看两厌,此後皆一笔勾销,我尽我所能,保浮屠堡不倒便是·"··阮惜羽蹙眉道:"频真,不要放他。
他未必安什麽好心·"沈频真仰头看去,深如古井的眼眸波澜不清,他轻轻摇了摇头·花记年轻笑几声,从檐瓦上一跃而下,鲜红的袍服在空中飘飞如嫁衣,在半空中纱衣抖开,舒回铺展,几乎连那漆黑如墨的夜色都染了几分鲜红,他步履且轻且柔,没有在雪地中留下半个足迹,缓缓走到沈频真身前。
两人双掌轻击,约以为诺···雪花飘飞,沾染上沈频真怀中那人淡色的嘴角,花记年把他接过来,轻笑著看了沈频真一眼,又转头望了阮惜羽一眼,见到那个翠绿衣袍的人,一身单薄的儒衫,又是高处不胜寒的清冷模样,站在阴霾处,几乎要在夜色中化去。
花记年於是绽放出一个豔丽的如同嗜血般的笑容,抱著施回雪,渐渐在飞雪中,去得远了···沈频真看著自己空空荡荡的怀抱,突然轻笑了出来,他说:"惜羽,真的是你做的"··阮惜羽在高高的瓦上,轻轻颔首。
这一高一低的落差,几乎如天涯鸿沟一般──咫尺天涯不相望,白发红颜空断肠·阮惜羽点著头,似乎有些累了,於是缓缓弯下身子,把一只手低低伸下去:"频真,扶我下来好不好"··沈频真犹豫了一会,还是走到檐下,微踮起脚,长臂一舒,把他拉入怀里。
阮惜羽浑身都是冰冷的细雪,他轻轻说:"对不起,我知道你生我的气,喜欢我也好,喜欢别人也罢·可是......你真的不能喜欢他·"···三日,雪微止,风暂歇。
·四个蒙面之人,穿著黑袍银绣,抬著一顶红纱金流苏,极尽奢华的大轿,在山道上缓步而行,轿身纹丝不动,如置於平地·轿内,花记年与施回雪两相对坐·一张矮几上摆满食酒,花记年双手捧起金樽,那白皙修长的手指还可以看到粗糙的剑茧,指甲上却涂满了丹蔻,看上去让人心生寒意。
··花记年嘴角有轻柔的笑意:"何不尽了此杯"施回雪惊疑不定的看著他,狐疑的打量起这个二十出头的男子,他原先孤傲寡言,一身素袍的样子还刻在脑海,却不知为何突然开始涂脂抹粉,娇柔作态。
施回雪犹豫著问:"你为什麽要这样子"··花记年浅笑著把一缕粘在嘴角的青丝轻轻挽到耳後,柔声道:"这段时间里,我想了又想,突然的就悟了。
小时候我不懂礼法,别人要我做什麽,我想做什麽,我便去做便是,浑浑噩噩的,却也自在逍遥,到後来,却发现世上还有那麽多条条框框,在这框子里,想做的都不能做,想爱的都不能爱,我原本好不容易下定决心,一切都按规矩来。
可是,那时候突然间就明白了,原来,这规矩本就是人定来给人破的·活著本就应该百无禁忌·"··他笑著,低声说:"他......本就跟我说过。
学武有三重境界 ,第一重是看山是山,看水是水;第二重是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第三重是看山还是山,看水还是水·後来年岁渐长,才明白世事本都如此,佛有魔心则坠入黄泉,魔有佛心则升入碧霄。
以前习武决斗的日子真是白活了,爱一个人就应该为他死,恨一个人就应该让他死·我原本是最看重的承诺的,现在想想,其实也没有遵守的必要·"他说著,斜挑著看著施回雪,见施回雪一脸茫然,并不知道花记年在这个瞬间已经决定撕毁与沈频真的承诺,花记年露出一丝阴柔的笑意:"活著本就应该,一直像这样子,赏景,调琴,填词,谱曲,绣花,对镜梳妆......"··施回雪只觉得一股凉意从心中升起,不由得往後挪了几步,"我要回去。
"他手中抚摸著那块琥珀色的玉玦,小声道:"多谢你把这个还给我·"··花记年双手捧著金樽,轻抿了一口,柔声说:"你难道不知道吗凭著你的宝贝东西,并不能真正救沈庄主的,顶多......"他说著,用手指了指头:"让这里清醒一点。
"施回雪瞪大清灵的眼睛,恶狠狠的说:"当然,我知道·可举案齐眉根本无药可解,难不成你有什麽法子"··花记年含笑看了他一眼,低垂下眉眼,那个运眼的动作低回轻柔如潺潺流水,加上眉梢的红线,几近勾魂摄魄,他轻声笑道:"杀了施毒的人,可不就是一个好法子"··施回雪浑身一愣,良久才轻轻的说:"不行,频真多多少少都是喜欢他的,我知道。
"花记年轻声看著他笑:"你不是就是因为这个才嫉妒的吗"施回雪几近残废的双手也开始慢慢的颤抖起来,他用手掌捧起矮几上的酒樽,掩饰似的,缓缓抿了一口,一抹霞色顷刻之间飞上双颊。
·"你说的对·"施回雪小声说:"但杀不杀他,嫉不嫉妒他,这并不是一回事·"花记年像是听到什麽极好笑的事情,他指著施回雪有些扭曲的,仓惶的面孔,轻笑著说:"你真该去照照镜子,口是心非的孩子,你的眼神暴露你的一切,我知道......堕落在嫉妒里的你,只是需要一个借口吧。
"··他笑著,又轻抿了一口酒,笑著说:"我知道一件事情,会帮你下这个决心·"他涂满丹蔻的鲜红的指甲与金樽形成鲜明的反差,偏偏那双手又白皙的如同玉璧一般,他笑著,一字一字的说:"几个月前,浮屠堡的密探,兵分三路,第一路人马不停蹄的追查冷月阁漏网的魔头,第二路人马到兖州找当年消失在迦叶寺的人,而去了毕州的人日日夜夜都在跟踪阮惜羽,最後这三个人居然汇至一处。
你可知这意味著什麽"他笑著,带了几分入目生寒的邪气:"若我手里情报没有错,跟沈频真长大的那个阮惜羽,早在阮家灭门後不久便被人杀了,然後李代桃僵,现在的阮惜羽,我想,应该不是那位阮公子了,而是......冷月阁的余孽,施公子的教主吧。
"··他说著,哈哈大笑道:"大概谁也没有想到·正道查来查去渺无音讯,几乎把山川河岳都翻了过来也找不到的,像是在人间蒸发了的邪教教主,会藏在带头围剿的天下第一庄里面吧。
"··施回雪一窒,手中的酒樽落在地上,弄得轿中酒香四溢,他脸色唰的惨白了,嘴唇颤抖著翕张,他不停的摇头,喃喃道:"不可能,绝不可能·我......我根本认不出他......"花记年笑了好一会,才说:"他的心机城府,你怎能忖度怎样,施公子,若阮公子成了一心要报灭教之仇的人,你还放心让他跟在沈庄主身边吗你既然叛出邪教,不就是存了弃暗投明的心思吗你......不是发过誓,要以性命护沈庄主周全的吗"··施回雪颤抖著撕扯著自己的袖子,他轻声呢喃道:"你这样......你这样会让我不知道我是在为了什麽杀他,到底是为了频真,还是为了自己。
"··花记年轻声笑道:"施公子心中自知便好了,人做事情往往只是需要一个理由,而别人从来不问理由,无论是......你的理由多伟大,还是仅仅因为嫉妒·"他看著施回雪已经遗落清澈,黑的如同深渊死潭般的眼眸,他笑著说:"他们只看结果。
"·我真的厌恶"慎入"这两个字了...·____________________·重申:·目标:BS小雪,同情小阮,可怜小沈...(不相信吗?那就来追文吧,自扇)·理解:逝雪传说的"逝"是施的谐音...大家可以尝试这样理解·人格:绝版好人,绝版亲妈..亲姐姐...·号召:虽然过程是虐了点,可是大家不要不看文啊....看著那麽多的人一天下来把眉踢出柜子..越更新,踢的越多,偶也很无语啊·结局:HE,HE,HE,沈频真X施回雪配对....这两只不死...·____________________·注:杨弓,小孩玩的一种杨柳条做的小弓吧,很容易拉的开,据说是杨贵妃很喜欢玩的,用来射鸟·──────────·施回雪强笑著看他一眼,轻声说:"你说的对。
"他在轿中站起身来,理了理衣襟,掀起轿帘,一跃而出·花记年在轿中感觉到轿身轻微一顿,停了下来··轿外有人问他:"小公子·现在,我们要去哪里。
"花记年张口欲言,突然口中一股血柱喷射而出,半面轿壁上都是斑斑血迹,只听啪嚓一声,花记年绾发的簪子断了一根,几缕青丝掉了下来,花记年扶著轿壁喘息了一会,血气在轿中缓缓蔓延,直到他狼狈的拭干净了额角的汗,才强作镇定的回道:"回浮屠堡吧。
"·我时日无多了··四周寂静无言,四个黑衫人,抬著一顶奢华喜气的大轿在山道上一个分叉路口,转了个弯,缓缓前行,如履平地··毕州朱雀路,王侯御剑行。
在数不清的商旅辐辏间,施回雪腰上挂著那个五抓貔貅的玉玦,一身旧衫褴褛,在街角卖杨弓的货摊上挑选了一会,用缠满白纱的手拿起一个看起来很结实的小弓,放在手上试了一会,侧著脸问小贩:"有箭吗"·那小贩四十出头,失魂落魄的看著施回雪的脸,半天才醒悟过来,从怀中套出一袋小箭,箭杆虽短小,但箭尖还算锋利。
施回雪点了点头,随手抽出一根箭,将两样食物兜在手里,从怀中掏出一个金樽,居然是花记年轿中的事物,他把金樽放在摊前,小声说:"我拿这个跟你换·"·施回雪侧目看那小贩,见他似乎并不打算反对,於是对他笑了笑,然後再不顾那人霎那间变得通红的面颊,自顾自的走上街头,朝人流最多的地方走去,见一高阁平地筑起,门前大书丰乐酒楼四字,花楼回廊飞檐相望,是数不尽的奢华气韵;人声鼎沸门庭若市,是看不完的人海人山。
他怔了一下,也随著人流走去,安静的在二楼找了一个靠窗的座位,发现那条朱雀大街尽在眼底··他独自走进来那一刻,整个酒楼便都静了,人人目不转睛的看著他,像是在霎那间看到满目琳琅,瑶庭玉树一般,小二殷勤的上来搭讪:"这位公子,要点些什麽"施回雪比划著手,有些惘然的说:"我要一个杯子,或者是盘子吧,大一些的。
"店小二手足无措的看了他一会,但对著这样一幅好皮囊,却说不出半个不字,良久方应了一声,拿了一个银碗过来,施回雪不再理他,从袖中取出一支小箭,半解开衣襟,不顾旁人面红耳赤的目光,朝心窝处轻轻刺去,几滴心血很快顺著肌肤汩汩而出。
施回雪皱著眉头,闷哼一声,拿过银碗,莫约装了十几滴心血,用牙咬下小半截袖子,捂在伤口上止血,明眼人一看而惊,那几滴血液黑如浓墨,而整只银碗已经变为纯黑。
施回雪自顾自的忙自己的事情,他把那支小箭拿出来,拿箭头在血里蘸过,喘息了一会,将头倚在窗边·门外一条金玉漆就的大道上,不知等了多久,突然安静下来,有风鼓鼓吹动酒旗,阳光反射在厚及脚踝的雪道上,发出耀眼而侧目的白芒。
施回雪悲喜难分,他看著那两个身骑骏马,走在数十侍从中的人,缓缓从路那边过来,犹豫了一会,缓缓拿起酒桌上的杨弓,左手完好的三只手指握牢箭尖与箭杆的连接处,右手艰难的用掌心垫在弦上,拉开弓身,在满楼食客瞠目结舌的视线中,缓缓瞄准。
往事如烟,人生若梦,事事都是虚空,都是捕风,唯有,此情不改,直至,山崩水断·那个人的风流蕴藉还淡淡的存在那里,但这样远远看去,满眼都是那个人的寂寞和孤独。
他缓缓拉紧箭弦,感觉到锋利的弓弦在他掌心勒出血痕··──"以後不要再做我不喜欢的事情·不要以为我不敢杀你·回雪·"·──"但刚才打你确是我不对,我跟你赔不是,不过你以後不要再乱下盅术,我不喜欢。
"·他闭上双眸,双肩颤抖·弓拉开,饱满如月·剪尖一点乌光,灿如星子··──"可你最喜欢的并不是我·"·──"那又如何"那人蹙眉道:"这不该是你抱怨的理由。
即便是先来後到你也没有和他争宠的资格·"·他嘴角有笑,而花记年嘴角那缕嘲讽的笑还在脑海中晃荡:"你嫉妒他,你骗不了自己的,看看你这副嫉妒的面孔,你只是......缺少一个借口。
"·分不清了,杀一个人,是为了什麽样的理由·还是像花记年那样,摇晃著掌中金樽,轻笑著说:"爱一个人便为他死,恨一个人便要他死·"他记得他以前说过的那句说:"我觉得痛快,活著本就是要痛痛快快的,这才是我。
"他猛的张开双目,瞄准目标,放开右手,只听嗖的一声轻响,短短二十余尺的距离,那只箭如同流星赶月,迅如星火··他呆呆的看著箭射离,只听到心底深处发出一声惊恐而绝望的尖叫,他突然向箭射去的方向伸出手去,大半个身子探出窗外,回忆中沈频真对他柔声细语的话还在缓缓流淌──·"春观夜樱,夏望繁星......你我,把臂同游,共往共来。
"·就这样,都回不去了··两匹并驾齐驱的马儿,一个人,突然闷哼一声,跌落马下,烟尘霎那间弥漫开去,积雪溅起,另一个人发出一声恍如失偶般的惊吼,愕然勒马,目眦欲裂,骏马两个前蹄因为这毫无余力的一勒腾空而起,鬃毛翻飞。
施回雪看到沈频真惊叫著从马上一跃而下,把阮惜羽紧搂在怀里,失魂落魄的四下环顾,然後他自己大半个身体探出酒楼的模样,就那样落入了那人眼中·──"你这样,会让我分不清的,为什麽要杀他。
"·他突然记起来为什麽,因为对一个人的爱:杀人也是爱,嫉妒也是爱·他读出了那个人悲痛至极的愤怒和杀意,他突然有些懂了,他曾发过的誓言,本就是无怨无悔,生死无尤的。
他终於记得了他内心处至真至诚的理由,他心想:跟我没有关系的,跟我要不要杀他,想不想杀他都是无关的,我只是为了你,全都是为了你,我怕你受伤,他是教主,你灭神教,我只是担心你,我只是爱你──爱有错吗·多情则堕。
──"他们从来不关心理由·只看结果·"·结果是什麽他叹息,眼泪坠入尘埃·十年前,两个少年蹲在同看冷月神殿中一池碧水,九霄甘霖,那时候的少年轻声啜泣道:"两边都容不下我,外面的人不容,教主也从来不喜欢我。
"冷风飒然,足下雪冷,此时心情,那时感伤,到底哪一次,更凄怆悲凉些呢那个人手掌在空中挥下,那几十个侍卫同时拔出刀剑,飞快的超他扑来,招招惊心,具是杀招,毫不留情。
··频真啊,我要用性命......·他飞快跃下酒楼,用他紧存的身法,和还在滴落心血的身体,向远方拼命的逃去,身後金戈之声,仅在咫尺,他只来得及仓皇的回顾了一次,看到那个人半搂著阮惜羽,掏出装著金色药丸的瓶子,统统倒入阮惜羽口中。
还真丹他似乎记起来那个药的名字,还真金丹,可活死人,肉白骨·身体中突然传来一阵极沈重的无力感,身子一重,五六把刀剑同时劈落,狠狠剁开血肉,发出与骨头摩擦的刺耳声响。
刀剑斜挑,身子便顺著剑式旋了半圈,血花飞溅,漫天旋转的视线里,模模糊糊的看到那个人,正含著一口水,缓缓俯身,用唇哺过去··频真啊──·他咬著牙,想捏决,却手指无力,想召唤,却咬碎银牙。
频真不喜欢我用盅的,他突然转过这样一个可怜可鄙的念头,於是突然间没了反抗的念头,刀剑再次落下,他狼狈的躲开两回攻击,又再一次中剑,血染素雪··──"我的好回雪一定能吃得好睡得好,白白胖胖,自在逍遥的......因为,有频真在啊。
"·"如果我就这样死了,他算食言吗"施回雪这样想到··他心情好的时候,总是会那样笑眯眯的说:"回雪·我的好回雪。
好好照顾自己,否则我会心痛·"·心痛吗假话也好,真话也好,我从来,从来都是相信你的··你欲我生,我便生,你欲我死,我便死。
只是这样活著......·生亦无益,死亦无聊··他逆转经脉,真气顿生,一跃,再跃,伊人不再,只留下满地的血··朱雀大街中央,阮惜羽咳出几口鲜血,却犹自昏迷。
那一群侍从搜寻一遍,才赶回来,跪满一片雪地,为首的磕头不止:"庄主,我们跟丢了·"·沈频真将视线从阮惜羽乌紫的唇上移开,突然从怀中掏出一块令牌,用力的掷在雪地上,森然道:"一群废物,传我旨意,散发江湖追杀令,杀无赦。
"·阮惜羽一直都在昏迷和高烧中徘徊,这场突如其来的血光之灾很快的消磨去他所有的戾气,脸庞瘦的几乎要凹下去,额角漫布冷汗,滴水难进,全凭人参吊住他一口气。
沈频真这样无日无夜的守在床边,原本便有些苍白的脸色又多带了几分蜡黄·即便在昏迷中,阮惜羽也总是发出惊恐的呼救声,唯有沈频真拉著他的手的时候,他才会睡的安稳一点。
那场初雪之後,毕州便再没有下过雪了,虽然依然很冷·那雪被扫帚扫出一堆,堆积在各家檐瓦地下,被人踏来踏去,又没带化的时候,便印上了黑色的脚印,被踩的硬硬的,看上去像灰黑色的烂泥。
还真山庄的好手都被派了出去,那一纸武林追杀令,直直掀起整个江湖的血雨腥风··每派排入前十的弟子,都是义不容辞的接下任务,含笑而狂热的投入到这场轻松从容的围杀之中。
只是,这一个多月里,金戈铁弦,杀戮寻仇都与他无关,他喜欢拿出他久已不用的玉扇,对这熬药的炉子煽风点火,光晕普度,药香弥漫·心事煎熬而百无聊赖,颓然如身在沧州,心老天山。
那是一个晴朗的冬日,沈频真和衣卧在阮惜羽的病榻旁,他睡的很浅,发现握著的那只手轻微颤抖了一下的时候,便猛然惊醒了·眼前,阮惜羽第一次张开了眼睛,他迷惘的往四周打量了一番,才低低问:"现在是什麽时辰"·沈频真握紧他的手,几乎连话都说不出来,连声道:"你醒了,你终於醒了。
"阮惜羽疑惑的笑笑:"我睡了多久了"沈频真用力的抚摸他的头发,轻声笑道:"你就别管那麽多了·我去叫外面做碗粥给你,你一定饿了吧,但这几天,都只能吃些清淡的,知道吗"·阮惜羽看著他,嘴角绽放出一个和煦如风的笑容,轻轻点了点头。
沈频真笑著站起身来,理了理衣襟,推门而出·见惜春院前跪著一个人,穿著淡青色的衣服,依稀是春衫,他身边卷著一袭铺盖··沈频真步履匆忙,并不打算顾虑他,大声叫来佣人,含笑吩咐了一番,这好消息渐渐在还真山庄传了开来,於是沈寂已久的山庄慢慢沸腾起来。
所有人脸上都弥漫著欢喜的笑容,惟有春衫还是那样安静的跪著,沈频真看了他一眼,本准备度回房中,突然看到春衫腰上,别了一块琥珀色的玉玦,不由得皱起眉头··他记得那块玉,一个人温暖的手,亲手为他系在腰上,如同黑藻一般在清水中绽开的发丝,泠泠的水光。
他蹙眉,觉得心中一股浊气堵在那里,怒气腾起,他厉声喝道:"你怎麽有那块玉的,快还给我·"·春衫恍如未闻一般,直直的跪在那里,连磕三个响头,周围喧哗的,热闹的,喜气的仆从还在往来吆喝,只有这一方寸的土地是寂静的,沈默的,春衫良久,才嘶哑的说:"庄主,属下......幸不辱命。
"·沈频真愣了一下,有几分奇怪的问他:"你在说什麽"·春衫直起身来,眼角泪痕遍布,他轻声说:"施公子的尸首,属下已经带回来了,请庄主过目。
"他说著,把那卷铺盖大力掀开,一个乌发蓬乱,散发著恶臭的尸体就那样硬生生的暴露在绚烂的阳光下,污秽的如同那一堆堆被踩踏过後的逝雪·男尸上,缠满白纱的手指触目惊心。
沈频真一动不动的站在那里,脑海一片空白··而春衫又再次跪下来,不停的磕头,泣不成声道:"人死如灯灭,恳请庄主看在施公子一往情深的份上,别再为难他了,留他全尸吧。
沈频真张了很久嘴,才挤出一点沙哑的声音,他如同困在梦魇里一般,如同行尸走肉无知无觉,下意识的问:"他......他是怎麽......"·春衫哽咽:"施公子一路往贺州逃去,武林追杀令至少召集了数百位高手,我见到他的时候,施公子已经快不成人形了,他求我杀了他......那贺州雪地中,他又只穿了一层单衣,四肢都已经开始坏死,我......我即便是可怜他生不如死,也......"·沈频真像是什麽都没听到,他踉跄著,一步一步朝阶下走去。
春衫还是哭著,一字一字的说下去:"我问施公子最後有什麽话要说,他就给了我玉玦,他跟我说......"·贺州银白的雪地中,极北厚达数人的雪层,足以冰冻瀑布的严寒,那人一身单衣,半边被冻烂的脸,淡紫色的嘴唇抿出一个几不可闻的笑容。
──"你这一辈子,真没见过那般漫天洁白,银妆素裹的风景,枯枝上都是水晶般的冰凌,晶莹剔透一如海底龙宫·地上的积雪厚的跟棉花糖似的,又软又绵,再往北了走,还有银狐雪熊雪兔子,混在雪里分辨不出来哪个是哪个,只看到一双双又大又黑的眼睛。
要到了半晚,你若是衣服够厚,出去走一趟,会发现雪在晚上都是亮晶晶的,雪花在空中飘下来,像柳絮散落晚风中,带著微冷的甜香......"·──"施公子一路往贺州逃去。
"·他站在那片也许并不美丽的,寒冷的不知埋葬了多少生命的雪地里,狂风四起,冷风如刀,雪落如暴雨,他嘶哑的,欣慰的笑出声来,眼睛闪烁著一生最单纯而无邪的泪光:"频真,你说要和我一起看的雪,我终於看到了。
" ·逝雪传说35·阮惜羽死死盯著那块玉玦,突然苦笑起来:"是他给你的,对吗他死了,尸体被送回来,那玉玦你自然会收下·"·沈频真嘶哑的,带几分漠然的开口:"嗯。
摸到这块玉,那些一直跟著我的,熏人欲呕的香味,终於淡了·人似乎也......清醒多了·"·阮惜羽轻笑道:"可醒著不累吗频真,什麽都不要再想了,不如把玉给我。
"沈频真冷漠的看著他,森然道:"我......一直都相信你·"·阮惜羽温柔的笑著,一只手按著自己的心说:"那是对的,我绝不会害你·"沈频真露出一丝嘲讽的笑容:"我该叫你惜羽,还是尊称一声教主"·阮惜羽笑道:"自然是惜羽,我是谁,你又如何会分不清"·沈频真淡淡的看了他一眼:"惜羽。
"他叫道:"花记年第一次,第二次跟我说起你身份可疑,我都是不信的·我就算是分不清别人,怎能分不清你·"·阮惜羽眼里隐约有欣慰,他柔声道:"我对你也是一样。
"沈频真轻笑道:"可是後来,我就算是清醒了,也一直在想,一直一直都在想这个问题,很多事情我都不能理解,毕竟......缩地成寸,弹指千里的故事,怪力乱神,让人怎能相信但有一件事情,我总算是明白了。
你是惜羽,也是教主·"·他笑著,淡淡道:"我开始总是不明白,你为什麽要怂恿我,领著一帮莽汉去挑了你自己的基业除非是你犯了什麽教规,被邪教掌管赏罚的十祭酒所知,祸起萧墙,这才引得他们去,收渔翁之利。
这样想想,也大概明白了为什麽我们去的时候,遇到的不过都是些蝼蚁的缘故·那些祭酒怕是早被你暗中一个一个事先除掉了·"·他摇著头轻声说:"为了逃避,将天下正道引入苗地,又一把火把冷月神殿烧成平地。
想来,你烧冷月神殿,无异於我烧还真山庄,这又是怎样的绝情与狠绝......也对,我们围剿的计划,有哪一个部分你不是耳熟能详倒背如流我还一直奇怪,邪教教主怎麽在天网恢恢层层封锁中就这样逃走了──说破了不过是内贼难防。
但就算是把这些都想明白了......我还是有些不懂,惜羽,我到底哪点得罪了你"·阮惜羽沈默著看了他一会,一字一字的说:"没有,频真,我只有感激你,承你的情,我做的每一件事情都是希望能够报答你。
"·沈频真像是听到了什麽极其好笑的事情,霎时间仰天长笑,嘶哑而低回的笑声震的满屋画卷灵幡随著笑声癫狂舞蹈,那只鹏鸟扑动羽翼的风声,听起来越发的苍凉凄怆。
阮惜羽捂著自己的心,淡淡的笑:"这不好笑,频真·你对我,我对你,你我情意,都是青梅竹马玩过来的,我小时候起便没打过娶亲的心思,十年如一日·"·沈频真嘴角笑意未连,白衣缟素,下摆斑斑血迹,看上去如同修罗一般阴冷,他轻声说:"我从冷月阁回山庄的路上,就一直被一股味道缠著,有点香,有些熏人欲醉,像果实成熟的糜烂气息,我那时候,只是觉得奇怪,行事思虑,似乎也未尝失了清醒,除了暴躁易怒些,似乎并无不妥,也就没怎麽放在心上。
现在想想,这蛊怕是作用於潜移默化间,果然......好生厉害·只是,你以为我还会信你吗"·阮惜羽捂著嘴咳嗽了几声,擦去嘴角一抹血丝。
良久,才缓缓答道:"你猜的大多都对·我从浮屠堡逃出来,在路上本来快要死了,那时,是冷月教主逼我拜师,立下毒誓,饮下血蛊,不得已才入教的·冷月阁那一年培养了三个弟子,彼此明争暗斗,我也从未有一分半分锺的快活。
若说是犯教规,因而唆使你攻打冷月教,也有几分道理·毕竟,冷月弟子不能沾风月云雨,淫乱之人受万蚁啃噬之苦·我的确早就犯戒了,在後院的桃树下,和你......可是......无论你信不信。
我这样做,心里都只是为了你,那邪教背靠乌蓬山,横据云梦江,易守难攻,我暗地中派人把地址要塞关卡都一一告诉你知,也只是希望助你成就江湖百世传颂的大功业·"·他喘息了一会,轻轻道:"不错,那蛊,也是我做的。
可是,那东西说是举案齐眉,其实不过得它三分形似罢了,举案齐眉能让一个人爱上另一个人,我的药,不过是让你多留意我一些,多听我一些话,与傀儡香差不多,而且......需要施术者催动。
不催动的时候,除了蛊虫会让人体暴躁些,便没有什麽作用了·我对你下这个,有我的苦衷,有我的理由,频真......你我情分十余年,你应该......相信我的·"·沈频真看著阮惜羽,似乎是温柔的笑了一下,他笑著说:"我不相信。
"他看著阮惜羽变得有些苍白的面孔,淡淡的说:"我不相信,也不敢,不能相信·需要催动啊......我似乎记得了上一次是在栖雁居前面吧,你让我掰断了他的手指,这一次催动,你让我杀了他......"·阮惜羽看了他一会,蹙著眉轻声说:"你明知道的,不是我要杀他,而是他要杀我。
那时候从马上摔下来,电光火石一般·弹指之间,谁又能考虑那麽多我只是不想死,我只是在那一瞬间想要你护著我,一害怕便......催动了。
"他说著,静如秋池的眼眸中出现一丝不易察觉的黯淡:"我知道你生气了·可是如果你当时不管不顾,死的便是我了·你一直都护著我的,不是吗你会怪我吗"·沈频真看著他,柔声道:"是,我一直都护著你。
阮家和沈家相交甚深,因为我先你而生,伯母有孕时,上一辈还曾击掌为约:阮家生女则为夫妻,生男则为兄弟·父亲还嘱咐我日後一定要对你事事相护·我从小也是这样做的,习惯护著你,倒似潜移默化了一般。
"··他叹了一口气,低低的笑了起来:"所以,我在你和他面前,也一向是先护著你的·你总是斤斤计较的,谁欠了你,谁帮了你,都在心里一条一条的列的好好的,我也生怕你生我的气,你这麽记仇的人,想必也是一生一世不会谅解我的吧。
可他不一样,他事事让著我,怕我,畏我,我做的事情,他就算再伤心,再难过,只要我道歉,他也立马雨过天晴,笑的像看到整个尘世的花都开了一般高兴·所以,渐渐的,我就不怎麽在意他的想法了,就算是知道他是那麽小心眼的人,因为他对我额外的宽容,我就可以一次一次的伤害他了......我知道你喜欢的颜色,你喜欢的菜式,你喜欢的天气......可我连他的生辰都不知道,也从没费过心想过,该如何讨好他。
因为我只是无意的一句安慰,一次探视,他就会欣喜若狂··"他的感情对我而言像是丰年多掉的一场瑞雪,在冬天你永远不知道那层银白除了翩跹的美景还能带来什麽......直到冬天过去了,来年麦苗抽芽,稻浪连天,硕果压枝,才知道那场雪的意义。
可是......这个时候,那场雪早已经停了,以後也再没有雪了·"·他笑著:"你知道的·因为我从十年前就喜欢你了·所以我一开始根本不准备看多他一眼的,也没有碰过他。
即便是......你跟我说过,我们之间已经结束了·可笑,当年明明是你主动要和我一刀两断,我酒也没少喝,痛也没少痛......你却还下那什劳子的蛊,弄得我们在他面前,还相亲相爱一如当年一般。
你到底是何居心惜羽,不要再对我说谎了·你究竟为什麽杀他"·阮惜羽深深的看了沈频真一眼,似乎是突然不想解释了。
他冷笑道:"的确是我下的毒,的确是我让你杀了他·我的理由不能告诉你,你也不想听·还有什麽好说的"·"有什麽好说的"沈频真静静的笑著,冷风吹起他的长发,将那冷静而落寞的笑容遮盖起来,只留下他从骨子里发出的,一点点寒彻骨髓的痛不欲生。
阮惜羽看著他,摇了摇头,後退了几步·沈频真轻轻续道:"有什麽好说的我真想好好告诉你我此刻的感受·惜羽,我还在慢慢想要怎麽好好对他的时候,一切还没有想明白的时候。
你便让我亲手杀了他,杀了他,我就全明白了·明白了,也就......"他说著,干涩的眼睛如散发著悲伤的,巨大的黑潭:"也就......"他这样重复了一次,然後闭上了眼睛,却依旧说不下去。
良久,沈频真缓缓的开口:"惜羽·你何其残忍·"·那屋冷风呼啸,铃铛细碎的撞击,那只大鸟从窗格上跳下来,骄傲的用沈频真的语气说:"回雪,我爱你。
"·沈频真轻笑著摇头:"畜牲,现在说不觉得太迟了吗他已经死了·以後就算这人间春回百次,月几度圆缺,日殒星沈,沧海横流......也再等不回他听你说这一句了。
"·逝雪传说36[最高潮]·阮惜羽沈默了一会,即使身体的健康被这绝世之毒折磨得孱瘦而虚弱,眼眸中依然保留著不为人知的恨意和冷酷·他轻声笑道:"等不回那麽,你要杀我来给他报仇雪恨吗"·那块玉玦在沈频真腰上随著他的动作,轻微的晃了一下,沈频真嗤笑道:"‘我心头有你,且只有你。
哪个人惹了你,我便杀了哪个人,哪个门派惹了你,我便灭了哪个门派,即便是这江湖惹了你,我也要翻过这江湖,荡平这山头,神挡杀神,佛当杀佛·只要是你想要的,我便是摘星揽月,也会为你办到。
'这话,是我当年对你说的,你还记得吗"·阮惜羽苦笑道:"既然如此,你眼里的杀意又是为了什麽你的话难道是假的吗我知道你依旧爱我,那麽,你为什麽杀我"·沈频真垂下眉梢想了想,右手伸出,五指缓缓合拢,掌心中隐隐有风声呼啸,他小声说:"为了回雪。
"·有剑鸣声从藏宝阁顶楼凄厉传来,一声一声连绵不绝,初听如同百鬼嚎啕於黄泉,天阴鬼湿声凄凄,再听才觉一阵正气浩然,天道盈配,如日月经天,江河行地,周道如低。
不知何时齐聚在栖雁居前翘首而待的王思邈和夏纱,秋衣,冬袄几乎是同时愕然变色·三道金光从那百尺高楼飞来,剑气刺透窗棂,飞入屋中,停在沈频真掌上三尺处,颤舞不定,凝而不发。
剑穗飘散开来,如同绽放的血花··阮惜羽愕然看了一会,突然笑出声来:"御剑术以内力驭剑吗还是三把丹霞剑在《武海拾遗》里可是百年无人连成的武艺,频真,你是什麽时候练成的"·沈频真停顿了一下,淡淡的说:"十余年前,我们初遇不久。
那时候你喜欢和我比,我练成了什麽武功,你就会几天不理人,我怕你生气,便一直没有告诉你·"他说著,缓缓凝眉,双手缓缓笼在袖中,那剑光霎时大涨··阮惜羽闭上眼睛。
──"杀了他不,我要做的是让他杀死我·我要的是......拿到整个江湖,然後,双手献给他·"·他眼睫颤抖,缓缓张开,他眼睛形状生来便温柔似水,即便是森然无情的目光,也似乎残留著眷恋不舍。
他看著在半空上呼啸而下的剑,几不可闻的说:"按理说,他死了,我就不用害怕他会伤害你了·就可以安安心心的被你杀死了──这样我也可以去找那个人报仇了......可,可,频真,要是连我也离开你了,你什麽都不习惯跟别人说,都藏在心里。
我真怕......真怕你会寂寞·"·他几不可闻的呢喃,在剑锋接近肌理的时候,脚下踉跄的退开几步,微笑的咳出鲜血,眼里却隐隐有泪光,在他温柔的眼眸中,凝成点点波光。
──"你的一生中,总有些人是特别的·"·即便是他这样舍弃人心的,冷酷而残忍的,执著於复仇的人·他获得力量的剧本里,也会一不留神,不合计算的,多投入了些无用的情思。
被人撕碎的爱,在投入转生井前便模糊成恨,十载厮守的爱,在汩汩绢流中水流花开··他一退,又退,脚下的步子突然快了起来,剑光如电,而他前後维谷,在毫厘之间进退攻防,双手背後,若非嘴角残留的血丝,简直优雅如游刃有余,漫步闲庭。
沈频真闭上双眼,整个栖雁居的一草一木却在内息中纤毫毕现,他以意催动,任意挥洒,那三把丹霞剑的剑穗如一道道在空中飘舞的血丝泪痕,团团围住一人··阮惜羽气息渐急,脸色灰白。
沈频真突然清啸一声,栖雁居墙上装饰用的刀斧钩枪,鞭戬棍棒如同有生命般漂浮到空中,十多种兵器同时飞入战局·阮惜羽仰天长笑,突然双掌缓缓推出,内力如江流澎湃,凶器皆为之一顿,而他身影如鸿,十指捏决,再次催动密蛊。
花开荼靡,云绽芳华·眼前一幕幕都仿佛绽开如硕大的花盏,摄魂勾魄的在五光十色的珠光宝气中摇曳·天地都在变换,香气扑鼻欲醉,满眼瑁玳靡光,却偏偏只有那片在天地万物之中,从容渲染开来的雪色,才是干净的。
沈频真缓缓张开双目,看到阮惜羽苍白的脸,和漆黑的长发,正朝自己扑来·他心静如死水,右手抽出玉扇,一晃一摇一划,脸便溅满了血··阮惜羽的身子从半空中掉落下来,他倒在沈频真的脚下,一只手困难的支撑起身子,一只手伸向了沈频真的袖子,在洁白的缟素上留下了血红的指痕。
他似乎有不甘,咬牙切齿的说:"你凭什麽杀我明明都是你的错,他的死......都是你造成的·你何不杀了自己"·他说完,看著沈频真突然开始颤抖的身子,叹息著吐了一口血,目光却渐渐柔和下来,他轻声说:"我骗你的......你杀了我,替他报了仇......他一定会原谅你的。
你已经做的很好了·"他低笑起来,断断续续的说:"我真想......什麽都记不起来,只记得你......那样,我一定可以再坚持久些......说不准,就可以让你不这麽寂寞了......我,我......为了你,几乎不想报什麽仇了......我好害怕你忘了我......"·他的手缓缓放开,跌落尘埃,万籁皆静,铃鸟不啼。
沈频真的袖子上有一个鲜红的血手印,和不远处氆氇地毯上的那滩不知何时变得漆黑的血,相应如辉··──"还记得我们小时候吗我爹爹第一次带著我来看你,你就在顾影溪旁边洗鹅卵石,那条清澈见底的溪水上,到处飞舞著红蜻蜓。
那时候偶尔来了别人家的女孩,喜欢拿了青草树枝和磐石当桌椅菜肴,玩家家酒,我们有时候也会端著他们用过的石碟石碗,偷偷的演下去,举案齐眉,白首偕老·那时候,我们用红纸扎的纸鸢,总也飞不高。
可是等我们终於会扎纸鸢的时候,已经没有人有空去放了·"·──"惜羽·不要再对我说谎了·你究竟为什麽要杀他"·栖雁居外的四人听到屋子里突然寂静下来,王思邈叹息一声,将腰上剑鞘解下,仓一声掷於地上,三个女孩几乎泣不成声。
──"我始终想不明白,为什麽你,你,还有你,你们这些对频真忠心耿耿的人,为什麽要帮著这个人"·──"因为,他们知道,我不是在害频真啊。
"·王思邈不知为何,再次想起那个一身翠绿衣袍的儒雅公子,面色凝重的找他们的时候·他蹙著眉说:"我要对频真下蛊·"那时候,他们同时拔剑出鞘,而阮惜羽面对那一把把秋水般寒意森森的剑,仍然一字一字的说:"我必须要这样。
那个人根本不喜欢频真·只要频真一心一意的喜欢我,就不会被他伤害了·"·──"他已经死了·他死了,我就不用害怕他会伤害你了·"·"为什麽。
"当时的王思邈毕竟经过半百春秋,略为思索了一下这样问道·那时,阮惜羽紧蹙著眉头,那情深入骨的担忧是骗不了人的:"你们可知道一种蛊叫举案齐眉我只能做出有他三分功效的蛊。
中了我这蛊的人,血色如墨·中了举案齐眉的人,惟有心血漆黑似墨,化为普天之下至毒,而四体之血,殷红如常人,并会随年月更替,逐渐变黑·"·一如那氆氇地毯上的斑斑血迹。
──"你不是就是因为这个才嫉妒的吗可怜的孩子,你连沈频真真正的兵器都不知道,就对他用情至此了·这种感情,还真是叫人质疑呢。
"·情爱一物,如午夜细,中秋微露,求之不得,博之不能,寻之不行,望断桃源无觅处·他对他又不好,也不过相遇一载,何德何能,让这份沐浴在腥风血雨的伤害中的感情能自始自终,不离不弃,在白浪滔天中站成中流砥柱,矢志不改任伤害雨打风吹,任他人填海而来──·你真的相信,红尘中会有这种无惧伤害的感情吗一次生死相搏的遇见後,没有月上柳梢花间酌酒,光用伤害和流血能便能催化出的,轰轰烈烈的,沧海桑田的,白发齐眉的真情·爱的人师出无名,穷追猛打,被爱的人莫名其妙,节节败退。
师出无名,只求一个痛痛快快的......哪里会有这种爱情·岁月的洪流中,有两人站在冷月神殿前顷碧水上··男子朗声大笑:"你命中注定没有姻缘。
如果你硬要逆天改命,便只有夺取别人的姻缘,破坏两情相悦的眷侣·"他手掌向前伸去,一团霞色在他掌心中缓缓凝聚,一个绯红色的小瓶子凭空出现在他掌心里。
男子含笑道:"这个能够帮你·"·那少年漠然看著那个瓶子,轻声问:"这是什麽"·男子笑道:"这可是真真正正的举案齐眉。
"·少年凝眸,伸手接过瓶子:"就是这个,让我的愿望可以实现可以让教主含恨,让春丝含泪......就是这个,可以让我拥有自己的一份姻缘吗......告诉我,我该怎麽办,给别人下蛊吗"·男子轻笑著摇头:"用举案齐眉的爱,如何称的上爱施术者一死,或者这蛊被解开了,就会物极必反,受蛊的人会把施术者忘的干干净净......这种结果,像你这种善於妒嫉的孩子如何会满意又怎能真正拆散一份命里注定的姻缘,让曾经的眷侣生离死别这东西......是给你自己用的。
"·──"惜羽·不要再对我说谎了·你究竟为什麽要杀他"·逝雪传说37【最终章...铅华褪尽,大家总之乱入】····黄泉路上荒草颓然,枯树参天,黄沙下相拥的嶙嶙白骨,在岁月荏苒中磨灭姓名的过往,在风中呼啸,弦断有谁听。
·一个新生的冤魂,在黄泉路上停停走走·鬼卒带著他停在黄泉海的一个支流汇聚的小池旁,冷笑道:"这便是洗冤池,厉鬼亡魂,都要在这里沁泡过身子,洗去戾气,方得去转生井投胎。
"··那冤魂看了鬼卒一眼,嘴角隐约有不屑的笑容,他抖动翠绿的儒衫,跃入池水之中,顷刻之间没顶,清澈见底的池水却在同一时刻如同汤煮,开始剧烈的翻滚,颜色如墨,千万人身上,种种被人硬生生洗去的冤屈,在这一刻重新开始咆哮。
那鬼卒被这诡异的一幕吓的大叫一声,那冤魂被波涛众星拱月般托出水面,他脚下渐渐出现了一土台,破水而出,越生越高····冤魂冷笑著,学著鬼卒先前不屑的口气说:"这是鱼合祈愿台。
大愿菩萨为怨恨至深至重的冤魂实现愿望的祭台·"··他说著,不再管那顷刻之间被波流拖入池中的鬼卒,双手在幽冥间伸开,山峦为之变色,河谷为之荡波。
只听半空声一声霹雳,一道芒柱裂天而下···"请查吾心·"他对那茫茫苍穹,含笑说道···九重帝霄,带著朝天冠的男人,俯视著明镜池中的缘灭缘起。
·他手指轻弹,一滴举案齐眉的解药便那样从九天之上,如甘霖普降,穿过明镜池水,掉落在施回雪的身上·几多爱恋,追逐泣血,以为生生世世的束缚与死结,就这样被轻轻松松的化解。
情之一字,如微风过耳,如回风舞雪,在深深庭院中禁锢的灵魂,伤人伤己後·不辩善恶,不韫世事,终能彻底的高飞···──"相忘才是真难得·这世上,没有常开不败的花朵,没有海枯石烂的真情。
"·"·正邪难辩,恩怨不分,帝霄之中,云气聚散离合·有人跪在他後面,万千云岚中,那人慌张失措的启奏:"帝尊·洗冤池中有魔头降世。
"··请查吾心···──这一生血泪,这三回坎坷,这世世颠沛......我要你都还我···这场复仇,终於开始·····栖雁居外,不知何时,开始降落这冬季最後一场雪。
沈频真一身缟素,丢掉了剑,丢掉了扇子,一步一步踉跄出来,他袖子上有一个鲜红的血掌印,脸侧上还有几滴没有擦干净的血·看到头顶纤细而孱弱的瘦雪,又看看门外呜咽成一片的人,愣了一下,声音依旧嘶哑,轻声问:"你们在哭什麽"··王思邈长叹一声,甩袖而走,沈频真看看那三个泣不成声的女孩,不由得再次轻声问道:"你们在谁而哭"没有人回答他,春衫急匆匆从院外进来,听到这一片哭泣之声,轻声说:"我来迟了吗"··他看看沈频真丧衣上的那个血手印,沈默一会,轻声道:"庄主。
喜欢上一个人,又喜欢另一个人,本就是你的不对·人的心那麽小,无论怎样小心翼翼,总会厚此薄彼,负了一人·是天注定......你只能记得一个......"沈频真蹙著眉头森然道:"你在说什麽,我只喜欢回雪。
"··春衫默默看了他一会,低低说了一句:"缘起缘灭·"他快步走向栖雁居中,并不高大的身子横抱起阮惜羽依然温热的身体,一步步缓缓踏离栖雁居。
沈频真看著他怀里那个身著淡绿色衣袍的身体,突然说了一句:"那是谁,你要带他去哪里"··春衫并不回头,轻轻的说:"是个过客。
我想把他葬在後园桃树下·"··沈频真犹豫了一下,开口说:"我想看看他的脸·"··春衫低低笑了一会,轻轻摇了摇头:"有这个必要吗你既然挣脱了举案齐眉这蛊,也就是挣脱了他举案齐眉的期冀......他口口声声说报仇,最希望的,也不过是找一个举案齐眉的人罢了。
既然你不是,看的再多又有何裨益"··沈频真注意到春衫无礼的语气,不由蹙眉道:"我似乎记得......你与回雪感情很好......"··春衫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他轻轻说:"如果我说,我,他,施回雪,曾经是很好的师兄弟,一起在泥里滚,捉虫子,三个人感情都很好,只是一个善妒了点,一个好强了点,一个不懂得偏袒任何一方......所以感情渐渐疏离了,然後在一场浩劫中,有两个人脱下了面具,各自为人。
庄主,你是否会信"··那片贺州皑皑的夜雪中,被沈频真爱著的,也是爱著沈频真的那个孩子,正在露出他生命的最後一个笑容·草木无情,不识韶华飞渡,哭的时候涕泗纵横,爱的时候肝肠寸断,在暮鼓晨锺被人悠悠敲响前,人人醉生梦死,不识假假真真。
可这样山盟海誓,发尽誓愿的一场相逢,谁能忍心说这场你追我逐不过是建在空中的水月镜花,梦幻泡影又或许......真的存在过这样一个人,确确实实无惧伤害的爱了,痛痛快快的流泪了,还在漫天飞雪中滴泪成冰,笑如月华──只不过爱著沈频真的那个人,已经随著这最後一场莹白的逝雪,哭著笑著走了,留下一个不知爱恨的躯壳,留下传说。
·那个孩子还在笑,那滴穿过明镜池水的解药顺著苍穹滑落九霄,而站在施回雪面前的那个少年,缓缓褪去脸上的那层薄薄的面具,他轻声说:"不,我如何会杀你。
回雪,你记得谁是教主,却不记得谁是春丝了吗"····"天涯旧恨,独自凄凉人不问·欲见回肠,断尽金炉小篆香· 黛蛾长敛,任是春风吹不展。
困依危楼,过尽飞鸿字字愁·"··朱雀大街上,一群孩子拿著一串串糖葫芦,欢笑著跑过·萧景帝五年,天下大治·毕州繁华更胜昔日,车如流水马如龙,声如鼎沸,影如山海。
人人衣锦,家家结彩···一个破衣褴褛的人,混迹在人群之中,半边脸莹白如玉,半边脸满是冻伤的青红伤痕,在这一年初春的料峭寒意里苍白了秀美的薄唇,他面上没有什麽表情,缓缓向前走去,脸上骇人的伤疤和眼中一丝冷绝的杀意让人心中生寒,即便在拥挤的磨肩擦踵的人海中,依旧让行人为他让出一条道路。
·这年,闻名江湖的还真山庄,突逢劫火,栖雁居中种种美景,藏宝阁里万种奇珍,统统付之土灰,空余嗟呀·大树一倒,群鸟离散,山庄诸人号泣祭悼几声亡者,便也各自游走天涯。
还真山庄不复存在,那些在栖雁居曾经绽放过的美景,终有一日,说书的人都会忘了,发誓铭记的人也终究会忘了·惟有後院桃树,金火不毁,年年花开···还真庄主得闻此噩耗的时候,正留宿於宣州皇都禁城之内,闻言未置一言,惟快马扬鞭,数日方还。
此时,山庄内大理石廊柱和琉瓦都被路人抬走,方圆数顷的山庄如一个巨大的坟冢·沈频真在庄中绕了数圈,终於叹息一声,摘下一片碧绿的桃叶,装入袖中···他骑马顺路而回,长风吹起他宛如缟素般的衣袍,毕州路中间的弛道,汉白玉的道路和周围的两道金砖被马蹄踏出沈重的声音。
路尽头堆满了被人扫在一处的逝雪,坚硬如铁,污秽的如同泥水·那个破烂褴褛的人还在前行,两人前往不同的方向,马骢飞扬,青丝翻滚,一步,再一步,桃花依旧,人面全非,无人回望,转眼间便要擦肩而过。
·也在此时·沈频真肩头的鹏鸟翠绿色的眼眸中,映过一个修长而消瘦的身影,於是长鸣一声,腾空而起,翼如垂云,蔽日遮天·····尾声··"你是谁为什麽跟著我。
"褴褛的人回望,他眉宇间满是不悦之色·他身後,沈频真眼眸漆黑如墨,深如寒池·那人被沈频真不发一言跟了三日,脸上已经隐隐有了杀气···他见沈频真一直看著他的脸,不由得森然怒斥眼前这个莫约二十七八岁的青年男子:"看什麽,这脸,吓到你了"··沈频真摇了摇头,叹息道:"我们第一次见面,我就告诉过你,我不在乎容貌。
"··那人冷笑道:"可我不记得见过你·"··沈频真笑了笑,缓缓向前走去,那条狭径间,只听到剑身轻轻敲击剑鞘,还有那一步一步沈闷的脚步声,恍如踏在心脏上的鼓点。
那人狠毒的看了他一会,冷冷的说:"自寻死路·不要怪我没提醒你·"那人微蹙眉,脚底的土地便开始震动,亿万只蛊虫破开泥土,犹如潮水一般在脚下汹涌而出现,万虫狰狞,张牙舞爪,口喷毒瘴黏液,背生各色长毛毒针,颜色绚丽的如同鲜豔的花朵铺满整片水域,随著海浪起伏,一波高过一波,一浪高过一浪。
··沈频真面色不改,他站著的地方,虫蛊不侵,露著一小块圆形的地面,如同百丈劫波里的蓬莱净土,任白浪滔天,他稳坐钓鱼台···"怎麽会"那个人面色一变,又惊又恼的神色,更显得狰狞,只剩下秀丽的眉宇,还带了昔日的无邪与出尘。
沈频真深深的看著他,似乎从那人终日紧蹙的眉头间,读懂了已逝者淡淡的心情·他轻轻笑著:"我听说苗疆使毒的人,最厉害的,是可以凭藉心意用毒的·那时候他不告诉我,折断手指没有用,反而乖乖让我动手,一定是故意让我伤心难过的。
我真傻,孔雀是不能变成黄莺的,对不对,回雪"··那个人根本不知道他在说什麽,只是看著蛊毒无效,紧蹙眉梢·沈频真缓缓踏过虫海,种种丑陋和染遍铅华的豔色又如潮水般推却,脚下寸土露出原本的色彩,沈频真缟素般的白袍上,那块琥珀色的玉玦,像是被人擦拭过的美玉,重新发出淡淡的光辉。
曾经存在过的痴恋,纵使几经沈浮,记忆却依然伴随著定情的珍宝,走过春夏;曾经痴恋他的人,已经随雪而逝,幽魂或许还萦绕在玉玦之上,如影随形···那块玉玦。
随著他的步履,一晃,再一晃,像是晃荡了几载春秋的流年,却还紧紧系在身上·护著他,恋著他,缠著他,看著他·还像那段光风霁月的岁月中,那个人所做的一样。
至死不渝,以命相护···爱他的人,怀著对他的爱,遗落红尘,含笑忘川;他爱的人,却还静静的站在眼前·千山遮不住,滚滚浪东流···沈频真走到他面前,站定了,看著那人戒备的眼神,轻轻叹息了一句:"我什麽都没有了,很多都不记得了,只记得还欠你一个承诺。
你手指多有不便,可需要一个为你一世夹菜的人吗"··在花瓣飘零如过江之鲫的回忆中,一如那声缘起缘灭的叹息,在回忆中独自缅怀,也在梦醒後怅然前行。
心海浩瀚中,即使心都老去了,岁月荏苒,朱雀大街前,依然还会有孩子拿了糖葫芦在街上从街头跑到街尾;断壁残垣上,依然会有富商王侯在曾经的废墟上平地起高楼;天下江湖中,依然会有青年才俊在长青不败的山巅上酌酒论英雄;瑶池冷月上,也依然会有绝代佳人隔了千池碧水回眸笑倾城。
花开荼靡,花谢一朝,世人也在一朝内顿悟:生生世世所眷恋的,不是拥有,而是失而复得·既然找回的不过是似是而非的碎片,也是弥足珍贵的吉光片羽·那人还活著,这便是上苍最仁慈的恩惠。
·那人蹙眉:"我为什麽要我不需要·"沈频真侧著头想了想,突然说:"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对冷月鬼母发过誓,要答应我三个愿望,最後一个愿我一直没许,我希望......一直跟著你,白头偕老,天涯相随。
"··那个人摇了摇头,冷然说:"我不记得发过誓·"沈频真看著他毫不眷恋转身离去的背影,想了想,突然笑著跟了上去·这世上,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不需要那个人跟他说好吧跟我走吧,而他就这样跟那个人走了·走过万里飞沙的洪荒大漠,路过皇城朱红的地毯,渡过浮沈逦迤的桃花潭水,踏过皑皑银装的贺州夜雪。
亦步亦趋,沈默不语·江湖险恶,他不能放心,也不愿放弃·缘起缘灭缘自在,情深情浅不由人···他锈掉的铁剑在剑鞘中轻轻碰撞,他看著一直走在他前面,从未回头的人,一头青丝被长风吹起,一时失了神,想起一个人似喜还嗔的清丽面容,不由的暂且停下脚步。
仰天望去,天空湛蓝如洗,轻如鹅毛的莹白开始撒落在鼻尖··======================================END================================= ··                        ·酒是最好的桂花酿,杯是最好的定窑瓷。
各色珍奇菜色一路摆开,琳琅满目·豆黄的是筷箸,碧绿的是酒壶,莹白的是人的手···沈频真看著那双白玉般完美无瑕,指节修长的手,轻笑了一会,淡淡的说:"顾青城果然不负悬壶妙手之名,医术确实独步天下。
"施回雪将自己两只手翻来覆去的看,脸上冷冰冰的没有特别的表情·沈频真早已习惯了他那副面孔,慢慢将各色甜点,缓缓夹入他碗里,轻声问:"你可要他帮你去了脸上的疤"··施回雪似乎是浑不在意的样子,点点头,又摇摇头,眼珠子清冷如冰,看著自己与酒杯一样白皙的近乎透明的手,等著沈频真帮他把菜肴夹入口中,不料沈频真缓缓将筷箸放下,浅笑著说:"也好,无论如何,你自己能动筷子,也方便多了。
"··施回雪愣了一下,面具般冰冷的表情难得出现一丝松动·沈频真理了理袖子,看到施回雪一缕长发落在酒盅里,想伸手为他挽到耳後,犹豫了一会,还是收手。
转身去了酒楼下的马棚,亲自为两匹马加起了草料·施回雪从窗棂看去,正好可以看到他深刻如刀削的侧面,又在午时升起的热浪中模糊了···施回雪看著碗中满满的菜肴,有些生硬的拿起筷箸,夹起一块琼汁五凤饺,斜著脸想送入口中,筷子岔了一下,饺子便掉在了地上,他呆在那里,嘴角被蹭了一道油光,伸手想去夹另一块豆瓣粑,一时又夹不起,就这样进退不知的愣在那里,清冷的眼眸看著碗中餐,瞳色一点点的加深,然後用力的掀翻桌子,发出巨大一声闷响,随即杯碗菜碟,筷瓶樽壶统统掉落成片,满地碎瓷。
·因为这声巨响,整个酒楼都为之一静,施回雪用力喘息著,眉宇中有几分狰狞,他左右看了看,突然一个腾跃,从窗外翻身出去了·几乎是同时,沈频真急促的破门而入,看到满地狼藉,窗棂摆动,脸色惨白,低低喊了一声:"回雪......"他平静淡然且苍白的面孔,如今满是手足无措的慌张,他施展轻功也从窗户一跃而出,在整个城镇的檐瓦上不知疲惫的来回寻找,从日升中央到暮色四合到月落乌啼,终於筋疲力尽的落回地面,一时竟不知该说什麽,他这样尽心尽力的跟了那人三年,吃不能同桌,宿不能同屋,到头来还是一个一走了之。
·情到多时情转薄......沈频真低低笑了起来·看到昏黑的大街上,突然华灯一盏一盏的亮了,直至灯火通明,如同白昼,照亮了他脸上所有的惘然和落魄·──"我真想......什麽都记不起来,只记得你......那样,我一定可以再坚持久些......说不准,就可以让你不这麽寂寞了......"他一颤,脑海里突然响起了不知道谁呢喃过的句子,他恍惚间觉得有人在拉扯他的袖子,於是用力甩开,跌跌撞撞的向灯火最明媚的地方走去,越走便越撞在脂粉香里,无数的翠袖红袖牵过他的衣角。
"公子,进来啊·""公子,一醉解千愁·"那片娇声呢喃道···沈频真甩开袖子,大笑问:"有酒吗有曲吗有舞吗谁能解我的愁,我给她三千两的银票。
"那脂粉们娇笑起来,柔柔的将他推到大厅最中央,丝竹敲响,笙歌唱起·只听那歌女咿咿呀呀唱的是一曲醉太平···"剑气珠光,深深庭院,行行步步生莲,盛装持酒祝。
 云横秦岭,低泪成珠,零零落落心碎,相思为君故·"··沈频真喝了一声好,转眼间又换了一首曲,影影绰绰似乎是一曲惜奴娇,由两个歌女对唱开来,声如银铃一作男角,一作女角,娇回婉转如吴侬软语。
·只听一女子舒展翠袖唱道:"我已多情,更撞著,多情似你·把一心,十分向你·"··另一红衣女子合道:"纵观他人,劣心肠·偏有你。
共你,疯了人,只为个你·"··翠衣女子含笑又唱:"宿世冤家,百忙里,方知你·"··红衣娇吒道:"没前程,谁似个你·"··翠衣娇笑道:"坏却才名,到如今,都因你。
·红衣轻扬食指,柔声佯怒道:"是你"··翠衣女子转眉运眼,咿咿呀呀的拖长了调子,含情脉脉的唱道:"我也没一丁点儿恨你。
"··铜钹轻轻敲响了一声,唱声已止,沈频真一口干尽杯中酒,满脸泪流,柔声笑道:"好,唱的真好·好一个‘我也没一丁点儿恨你'·"他说著,掏尽袖中银票,散落一地,他低低笑道:"给我来间干净的客房......"他似乎有点醉了,笑著一指那翠衣女子:"叫她陪我。
"···夜深,沈频真醉的几乎睁不开眼睛,只听得到一阵细细簌簌的除衣声音,有人脱去衣服爬上床榻,沈频真手擦过那人腻滑的肌肤,试图把她拉进一些·然後低低抱怨一声:"好了,睡吧。
"那人问了他一句,语气听不出悲喜:"你不做其他的什麽吗"··沈频真觉得脑袋痛的利害,摇了摇头,良久才说:"我不跟我不喜欢的人欢好,只是......觉得这样睡温暖一些,一个人,会觉得寂寞。
"··他怀里的人沈默一会,才低低说:"那好,我们以後就这样睡吧·"··沈频者记得自己模模糊糊的点了点头,然後突觉不对,猛然睁开双眼,见施回雪躺在自己怀里,一副冷冰冰的表情,震惊的几乎要叫出来,酒一下便醒了。
施回雪恍若未觉的冷声说:"你身上真臭,又有酒味,又有脂粉味·"··沈频真吓的话都说不出,良久才颤声说:"你把那个翠衣的姑娘怎麽样了"施回雪一脸平静的理自己的头发,淡淡的说:"她自然是死了,还能怎样我讨厌穿翠绿衣服的人。
"··沈频真几乎要把他推下床去,脑海里摇摇晃晃的都是那个翠衣女子咿咿呀呀深情似海的在唱:"我也没一丁点儿恨你·"她被杀了,他想,这种感觉如遭灭顶一般,那姑娘唱的是他心中所想,她死了,那人手持屠刀,把那点美好的东西给杀了。
沈频真觉得脑海里乱成一团麻,他开始整理衣服,施回雪静静打量了他一会,突然翻身坐在他腰上···"你心里不痛快"他问,沈频真愣了一会,看著他在夜色中发出柔和光芒的肩膀,一时呆在那里。
施回雪面上冷冷的,低声说:"你跟了我三年,我知道你在想什麽,知道你心里不痛快,我让你做一次,以後你就绝不能跑到这种鬼地方来了·"··沈频真愕然看了他一会,突然大笑起来:"你以为我要的是这个我不稀罕这种施舍,你把我当什麽东西"施回雪僵在那里,脸上慢慢浮出被人拒绝後的愤怒狰狞之色,他扬起手,狠狠的扇下一个巴掌,却被沈频真一把挡住,从他身上推落下去,状似粗鲁,但跌落在床褥中时,才发觉并不疼。
·施回雪似乎觉得有些丢面子,沈默良久,突然一把扯下沈频真腰中的五抓貔貅玉玦,用力摔到地上,玉玦片片破碎·沈频真呆呆看著满地琥珀色的碎片,脸上惨白,想伸手去捡,突然又收手回来,猛然大笑道:"好破镜难圆,前尘难续好极了"··沈频真大笑著翻窗跳出去,施回雪看著他走的背影,愣了一会,然後七手八脚的披上外袍,飞快的跳出去,赤裸著足踝,在半空中紧紧追著沈频真的背影,他狠狠的威胁道:"你给我停下,听到没有,快点回来。
"··沈频真蹙紧了眉头,一言不发,几步奔回酒楼,牵出马棚中的骏马,翻身上马,疾驰而去·施回雪在後面跑了几步便脚趾出血,可他混若不觉,一边急追,恶狠狠的说:"你走,你凭什麽走,你是我好不容易抢到手的......"··沈频真恍若未闻,拍马向前,施回雪脸上微微有了惊慌,脚下未停,喊道:"你不能走,我们之间有姻缘的,你注定要跟我的,你是我一个人的......"··施回雪追了几步,脚下一滑,狠狠的摔倒了,他眼看著沈频真渐渐远去,大喊道:"你说过跟我在一起的,你说过帮我夹菜的......你凭什麽抛下我"··沈频真终於远远的回了一句:"你的手已经好了。
"··施回雪看著他,呆呆的,嘴唇颤抖了一会,眉宇中又浮现起那丝狰狞的狠绝·在马蹄声中,沈频真听到一声清晰的骨头断裂声,猛然回望,只见视线尽头,施回雪艰难的站著,双脚流血,左手全是血,一根手指头被掰断了,软软的垂下来。
·施回雪痛的眼里全是泪,脸上却还是那副冷冷的表情,他眼睛睁的很大,像是永不瞑目般死死盯著沈频真的方向,低喊道:"我手指废了,回来,你,帮我夹菜·"··沈频真一句话都说不出,呆呆的回望,施回雪见他没停下来,咬咬牙,又掰断了一根手指,沈频真突然大叫起来:"不......不不要......"他从马上半滚下来,跌跌撞撞卷起漫天黄沙,冲到施回雪身边,手忙脚乱的撕下衣角,为他缠著伤口。
·施回雪冷著脸,眼睛睁著极大,他用没受伤的右手,抓著沈频真一缕鬓发,染红了他的头发,一边疼的冒汗,不停的抽气,一边恶狠狠的说:"你是......你是我的,我好不容易才抢回来的"··沈频真犹豫了一下,突然苦笑起来:"好,我是你的。
"··施回雪的声音渐渐低下去,他的手却越抓越紧:"这世界上只有你一个人是我的......我才不管那瓶东西是不是毒药,我都喝了......我从十三岁便开始等你来了......好不容易,好不容易......终於有姻缘了,你不能离开我。
"··沈频真疑惑的看著他的眼睛,发现那冰冷的眼眸中,有什麽情愫是他最熟悉不过的,缓缓涌出来·是那样的熟悉,是那样的熟悉,热情的像一把火,又或是极度冰冷的雪,带了灼热的温度,在感到寂寞的黑洞中投入光热。
"回雪,是你吗"他小声呢喃一句,突然觉得眼睫湿了···末缘殿中,一个头戴朝天冠看著两个名牌间新生出的红线,轻声说:"何为姻缘我既然说过要给你姻缘,自然不会骗你。
"··姻缘者,两情相爱也···相思是一个人的苦恼,相爱却是两个人的感情·缺一不可···"我已多情,更撞著,多情似你·把一心,十分向你。
"··"纵观他人,劣心肠·偏有你·共你,疯了人,只为个你·"··"宿世冤家,百忙里,方知你·"··"没前程,谁似个你。
"··"坏却才名,到如今,都因你···"是你·"··"我也没一丁点儿恨你·"·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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