嫡子难为+番外 by 石头与水(中)(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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嫡子难为+番外 by 石头与水(中)(3)
·“嗯,还成·”明湛呵呵一笑··“这会儿倒谦虚上了·”凤景南嗔一句,也未多说·人跟人之间的感情都是处出来的,当初将明湛小小年纪送到帝都,也有让他与帝都亲近的意思。
不过没料到,如今明湛真与凤景乾处出了感情··倒让凤景南有些心里发涩··就好像,原来不喜欢的东西给了别人,如今又忽然喜欢上了,想要回来,那种不好开口的,那种郁闷。
凤景南又不是笨蛋,明湛除了脾气不讨人喜欢,其他都不错·明湛又是王位的继任者,虽然在感情上凤景南更偏心明礼,不过明湛实在是不好相与,做事既狠又绝,跟帝都关系良好,要动明湛风险实在太大。
强强·可当凤景南不得不重新审视明湛时发现,明湛已经羽翼渐丰,尽管他还没有成长到可以对凤景南的地位产生威胁,不过同样的不到万不得已,凤景南也绝不会去动摇明湛的地位。
如同范维对明湛说的那句话,“您并不是依靠王爷的宠爱才得到世子之位的·”·凤景南也得承认,明湛忽然说了话,凤景乾信中的漏洞,他遇到了很好的时机。
只要明湛开口,他的继承地位便优于其他三个庶出兄长,哪怕他并不得凤景南的喜欢,在嫡长制度的社会中,明湛拥有第一继承权·而且,还有帝都永宁侯府,低调的永宁侯家族也绝不会任世子之位流入庶妃之子的手中的。
与明湛的继承权相比,凤景南更加需要镇南王府的稳定·他是绝不想看到几个儿子之间的争斗与残杀,如果世子之位悬空,便会引发明礼兄弟的野心与明湛的不满,最终的结局,可想而知。
所以,凤景南抓住机会,迅速的为明湛请封·而凤景乾因信件中的漏洞,不得不颁下赐爵的圣旨··当然,凤景乾对明湛信心十足,而且他们私人关系极其亲密。
明湛在对待皇子的问题时也从不让凤景乾为难··虽然在凤景乾心中的地位,明湛远远比不上同胞弟弟凤景南,不过,明湛占有一定的比重,这是肯定的··凤景南轻轻的叹了口气,明湛道,“父王,您是不是吃的不高兴啊凤景南侧脸看向明湛,“我想起你小时候,有一回过年,王妃给你和明淇打了一对玉锁。
明菲瞧见了死活也要,我就让你把你那块儿给明菲,另赏了你个好的·谁知你二话没说把两块全都砸到地上,摔个粉碎·”·明湛挑着眉毛,“我的东西,你说给谁就给谁啊我就瞧不上明菲那张狂样儿,看着就恶心。
女孩子家,有本事跟明淇学,不爱红装爱武装·没那本事,就该安分些守着规矩,难道家里还会亏待她恃宠而骄,张牙舞爪的到底没什么本事,虚生事非。”
明湛对明菲的反感可见一斑··凤景南道,“你是男人,跟她一个丫头计较什么再过几年,她们就要大婚了,姻亲的重要性不用我教你吧”·“唉,您没听过一句话么,不怕神一样的对手,就怕猪一样的队友。”
明湛挑了挑唇色,“明菲呢,就属于后者·不安分原也不是错处,古往今来,执权者,哪个是安分的·不过呢,又愚蠢又不安分,这才是要命的事儿呢。”
“明菲当然也是我的妹妹,不过,我不看好她·”明湛耸了下肩,“她有野心,不过并没有与野心相匹配的能力·如果她真有前朝端肃大长公主辅佐幼帝的本事,谁也不敢不尊重她。
您也知道,她这种现状可以用一个词来形容,那就是‘不安于室’·”·“她一直没有任何改变,并且妄想自己能力范围之外的东西·”明湛道,“姻亲当然重要,也要两权相较,看是利是弊吧”·“现在您不应该要求我做出改变,而是要明菲来顺应我的意愿。”
明湛坦诚的说,“没有愿意得到恶行手足的名声,难道我会闲着没事儿找他们的麻烦·就算当初在帝都,我跟大哥也配合的很好·可是,这跟迁就是两码事儿,您可曾迁就过谁皇伯父可曾迁就过谁”·“哪怕我现在说的仙乐一样动听,将来也是不可能的。”
明湛诚恳的说,“我永远会以镇南王府的利益为第一,其次是我的利益,当然,谁跟我关系好、亲近、能干,这些值得尊敬的人,我也会为他们考虑·无缘无故的,我不会为难谁,可是,有人伤害到我,我也会还击。”
“明菲并不是什么特别的人物儿,她是我的妹妹,明雅同样是妹妹,您让我不与她计较,也得看什么事儿了·不然,个顶个儿的学她,那府里岂不是没失了规矩。”
明湛摩挲着拇指上的玉扳指,笑道,“其实父王倒不用急这些事,您还年轻呢·再坐三十年没问题,那会儿我都比你现在年纪大了·以后的事儿谁说的准,说不定我走在你前头呢。”
凤景南忍不住给了明湛一巴掌,怒道,“混帐东西,什么话都敢说,掌嘴·”·明湛揉着头,也不大高兴,翘着嘴道,“好不好的就打脑袋,打傻了怎么办脑袋也是乱打的有事不能讲理吗”·明湛翻着白眼斜瞪人,那不乐意的模样把凤景南气的牙根儿痒,凤景南怒,“跟你讲理你听得明白吗”·“我听不明白也是给你打的。”
明湛摸着脑袋,装腔作势,“唉哟,头晕……脑震荡……”·凤景南淡淡的瞟明湛一眼,“要不要请太医来给你瞧瞧”·明湛仿若没的出凤景南话中的讽刺,点头道,“多亏父王体贴哪。”
又碎碎的念叨,“这年头儿,掉只胳膊断只手的能活,掉了脑袋可就活不成了……可见脑袋的娇贵,不是随便能打的·”·凤景南正色道,“以后打你屁股。”
“那怎么成,我很保守的·”明湛刁钻的瞟凤景南一眼,“屁股怎么能给人乱摸”·凤景南给明湛气笑了,摸了摸明湛的脸,“看不出,你还挺自信的。”
·明湛嘿嘿笑几声,凤景南没好意思打击明湛·皇族世代与美女联姻,后人想丑都不容易,就这样,凤景南每忆起有湛幼时那张胖脸,也得感叹一声祖宗显灵:男大十八变。
如今顺眼多了,可要说俊俏,这种赞美绝对是建立在对明湛身份仰慕奉迎的基础上说的··明湛当然不丑,不过这种没事儿嘴贫,总是眯着眼睛坏笑的德行,实在难讨凤景南的欢心。
明湛的话虽不动听,但极有说服力··因为凤景南明白,明湛说的是大实话·到他这个年纪,这个地位,为人并不糊涂,实话假话奉承话心里有数儿··因为是实话,凤景南才不得不重视。
凤景南重视的结果就是,明菲明雅的指婚圣旨来的很快·有凤景南的面子,自然都是不错的人家··明湛先去给明雅道喜,自然顺道也要恭喜明菲,在大面儿上,明湛向来不会出错,明菲并没有太多的喜悦,反而借着几分羞,告辞回房了。
明雅倒是忍着怯听明湛说孙家少爷的事儿,“我出去的时候少,偶然见过两回,如今在礼部当差,长的挺斯文,很有男子汉气概·他好像在兄弟中排老五,他大哥是家里的嫡长,现下已经外放了。
妹妹嫁过去是小儿媳妇·”·明湛见明雅微低着头,笑道,“已经下旨赐婚,这婚事便是准了的·我去跟父王说,临走前儿请两位妹夫来家里做客,他们总要来给母亲请安的。”
卫王妃摇头团扇微笑,“用得着你多嘴,不必你说,也定要来的·”·明湛坐了会儿,凤景南就派人来请,明湛忙过去书房听差··凤景南如今是把明湛当苦力了,普通的公文都由明湛代劳,明湛先提了宴请妹夫一事,凤景南看向明湛,你要干嘛·明湛笑的无辜,“虽有礼教大防,让三妹妹四妹妹偷着瞧一眼也不为过。
再者,您这做岳父的,也该叮嘱这两个毛脚女婿几句·下次您来帝都还不知道是猴年马月呢·”·“你去安排吧,这些事还要我操心不成养你有啥用”凤景南弹明湛脑门儿一记,“那是你妹夫,什么毛脚女婿,这种话少提。”
“唉,我一想到养的白嫩嫩的妹妹要嫁到别人家去做牛做马,就对妹夫没好感·”明湛摸摸脸,“父王,你有没有这感觉”·“我看你是脑袋不正常。”
凤景南指了指一侧的公文,“这些都是要看的,别这些废话了,赶紧批,都要发下去的·”·“我能不能拿回去看”·凤景南瞪明湛一眼,“你在这儿不舒坦”还是瞧着我不舒坦啊·“回去有丫头们伺候,您这儿都是小厮,粗手笨脚的。”
“我看你都快成丫头了,娇气”凤景南道,“你这德行,放到军中一天都挨不下来”·“啊”明湛自作多情的惊喜,“您让我去军中吗什么时候我都有时间的很方便的。”
唉哟,凤景南啥时这样大方了··凤景南脸一黑,冷笑三声,“盐课的事还没开始呢,又想插手军队,老子还没死呢,你就想夺权”·若在别人面前,凤景南断不会说出这样的话,他就算心里想想,若说出来,基本上就是判某个人死刑了。
任何一个当权者都不会对篡权者手软,哪怕是有这种苗头,也是宁可杀错,不可放过··但是,明湛不是别人·他对权力的欲望在凤景南跟前是坦诚的,只要是凤景南有任何分散世子权利的举动,明湛都要光明正大的激烈反对。
不仅如此,他还喜欢对云南的政务指指点点,你不要他插手都不能··明湛的坦诚反而让凤景南少了几分忌讳,此话一出,明湛厚脸皮的嘿笑几声,讨好地说,“父王,您别多心,我以为您一直不想让我涉足军队呢。
原来您早有此意,我这是高兴的·您对我总是呼来喝去,我一直像后爹养的……”眼见凤景南脸色越来越沉,明湛识趣的说,“原来是我小人之心啊,您可能是对我要求太高了。
俗话说,爱之深责之切么·”·“你知道就好·”凤景南哼了一声,没发作明湛··明湛继续肉麻,星星眼望着凤景南,感激的说,“是啊,我第一次这样强烈而深刻的感受到父王对我的器重与宠爱。”
凤景南听这话险些连隔夜饭一块儿吐出来,这小子果然生来就是跟自己做对的,几句奉承话都能说的这样恶心··其实明湛有心问,我啥时能去军队瞧一瞧啊。
不过,他怕问出来凤景南翻脸,只好低头忍了··在凤景南看来,明湛虽然缺点多,优点同样明显,他十分有手足爱·当然,这手足爱并不涉及明菲兄妹。
明湛对明艳和明雅都十分关照,这种可不是随便说说的面子情,明湛是说到做到的,还提了一提如今镇国寺的孝真法师,以前的杜如兰,杜公子··明湛与姐夫妹夫的闲聊着,喝一口萝卜鱼翅汤,笑道,“天下没有比女子再难的了,在家里被父兄如珠似宝的捧在掌心。
一朝嫁人,侍奉公婆丈夫,打点家务上下……如今既是一家人,我就不外道了·还希望你们善待妹妹们,有事多包容商量,和美如意·”·这话若是由明义明廉的嘴里说出来,可能被人忽视,份量不够。
当然,由凤景南来说是另一番效果··不过如今尚未大婚,以凤景南的脾气性格,断不会跟女婿们说这些··唯有明湛,够份量,他还啥都敢说·而且说的客气巧妙,一面为大姐夫冯绍明把盏,冯绍明忙道,“四弟,还是我来吧。”
“大姐夫跟我客气什么,又没外人,咱们只论长幼·要是让大姐夫执壶,晚上我一准儿挨骂·”明湛笑看凤景南··凤景南对女婿比对儿子客气多了,此时,凤景南也不会摆出威严的面孔,温和许多,说了句,“原就该如此。
绍明,皇姐身子可还康泰”·冯绍明恭敬不失亲热的笑道,“母亲身体极好的,这些日子有些热,与明艳住到了效外庄子里,那儿临水,是极消暑的。
还有个好消息要跟岳父和弟弟们说呢,我又要做父亲了·”·诸人毕是一片贺喜之声··凤景南也极满意的勉励了冯绍明几句,冯绍明在女婿中是最大的,而且身份最高,他是正经的侯爵,又是公主之子。
可你看冯绍明是如何做镇南王府的女婿的,大婚五年家中都只有一妻一子,别说偏房妾室,通房丫头都不见一个··这二人虽都出身公府,不过并嫡长,将来也不能袭爵,与冯绍明差了一大截,可人家冯绍明还如此恭谨呢。
他们瞧着冯绍明,也知道了自己以后要走的路了··明义明廉跟两个妹夫说话儿,明义此人生性喜寒暄,明廉大咧咧的,没啥心眼儿,只管一个劲儿的劝酒,若不是凤景南瞧着,非把二人喝到了桌子底下去不可。
强强·明湛开始准备回云南的东西··当然,锅碗瓢盆儿衣裳帽子不必他操心,有丫头们呢··他找了朱子政喝茶,朱子政自然知道明湛醉翁之意不在酒,实际上,他也等急了。
自打明湛放出风声要回云南整顿盐课,朱子政是盐商世家出身,自然比谁都关心这事儿,而且凤景乾派了他来辅助明湛,朱子政近水楼台,并且名正言顺,早憋了一肚子的话想说。
无奈明湛自接了这差使,便跟没事人儿似的,他不开口,朱子政真不好先问,憋的够呛··此际,明湛邀了他喝茶··朱子政便格外的殷勤··这茶,只是普通的凉茶,里面加了些甘草药材,用冰镇了,有些王老吉的味道。
“这茶真香·”白玉荷叶盏里盛着一栖琥珀色的凉茶,朱子政端起尝一口,有药材的清香,也有蜂蜜的甘甜,冰冰凉凉,极是解暑,忍不住赞一句··明湛笑了笑,“那以后她们煮了,我命人给你送些去。”
朱子政受宠若惊,“臣哪里当的起·”·“云贵的盐商们怎么样了”明湛问··朱子政打叠起精神,脊背不自觉的挺的更直,“世子也知道臣家里有些三姑六婆的亲戚在贩盐,不怕世子笑话,自打您要整顿盐课的事儿透出风去,就有人来信跟臣打听虚实。”
明湛点了点头,抬手呷了口茶,望向廊下悬的雀笼,“接着说·”·“臣就稍微跟他们提了几句,叫他们有些准备·”·明湛收回视线,看朱子政一眼,含笑道,“这话说的有意思,尽显太极真髓。”
朱子政听出明湛是笑他说空话了,老脸一红,忙道,“臣跟他们说,说有七分准·还把,您要把咱们跟藏区的茶马交易要让利于民的事儿提了提·”·明湛笑,“做的对,我也是这个意思。
那他们的反应呢”·这话真问到了朱子政的心坎儿上,朱子政道,“他们身份卑微,世代以贩盐为生,只要有口饭吃,就不会多说什么·”·明湛笑了笑,看来这些人对茶马交易很有兴趣哪。
“我知道了,待回云南再说吧·等我回去,如果他们有什么意见,可以直接跟我讲·”明湛看向朱子政眼里的诧异,摆了摆手道,“我从不低看任何一个人,盐课有待改革,不过也不能叫盐商们饿死,他们安心吧。”
朱子政敏感的抓住明湛话中字眼,惊诧的问,“世子要见他们”·“自然,事涉盐商·”明湛道,“我想听听他们的想法。”
朱子政虽然不大明白明湛的想法,可这无疑是件好事,喜道,“这……这,世子英明,臣这就跟他们说,让他们提前心里有个底,省得跟没头苍蝇似的。”
“好·”明湛温声道,“盐政上,你比我熟·云南十一处盐矿,并不是一下子全都改了规矩·今年,只有两处改革·”·朱子政试探的问,“那剩下的盐矿……”·明湛的眼珠儿闪烁着一种奇特的光晕,唇角微微挑起一抹愉悦的弧度,他伸手揽住朱子政的肩膀,轻轻的说了两个字,“秘密。”
朱子政险些被噎死··明湛哈哈大笑··朱子政也跟着笑了,拱拱手道,“反正臣只管听世子的吩咐,世子说什么,臣跟着传达什么·”·“老朱啊,你喜欢吃螃蟹么”·朱子政不明白明湛的用意,便道,“螃蟹味道鲜美,尤其重阳前后,蟹肥菊香,正当时节。”
“螃蟹虽味儿美,不过形状可怕,丑陋凶横,第一个吃螃蟹的人的确实需要勇气·但是你说谁是天下第一个吃螃蟹的人呢”明湛拍了拍朱子政的肩,笑着走了。
只管把饵洒下去,只要够香甜,不怕没人上钩··朱子政起身,眼望着明湛的背影消失,方恭谨的告退·他是一丝不苟的,如同在凤景南身边时的完美礼数。
明湛在两个月前就得到了改革盐政的权利,不过,他人一直在帝都,抽不开身回云南·许多人以为,这盐政改不改,什么时候改还真不好说……·直至今日,朱子政方明白,原来明湛早已胸有成竹,胜券在握。
108、回程· 回云南的日子早便订好,按规矩,凤景乾必使皇子相送··卫王妃却是遇到了意外:明菲病了··风寒,病的不轻··昏昏沉沉,高烧不退,请了太医瞧过,病去如抽丝,却不是一时半日能好的。
卫王妃温声道,“女儿家身子娇贵,这会儿是不易跟着一道长途跋涉了·”·凤景南皱了皱眉,“明菲平日里瞧着挺健壮,怎么忽然就病了奴才们是怎么伺候的”·卫王妃轻声道,“明菲身边的,除了我给的遥水,多是魏妃安排或是自幼便在明菲身边儿服侍的,情份不同。
我想着,遥水不中用,先让她回来,降为二等丫头·其余的,罚半年的俸禄,打十板子,就不要撵了·”·卫王妃不急不徐的瞥凤景南一眼,“否则若是一并撵了,第一伤了魏妃的脸,她与王爷情份不同,别叫她多心,伤了与王爷的情份。
第二,新近的丫头与积年伺候的人,在主子心中的地位是断然无法相比的,女孩儿家心细,她这一病,我罚了她的下人倒罢了,若是撵了出去,倒让她在病中多心,就不好了。”
卫王妃两句“多心”,倒叫凤景南有些不自在,“王妃只管拿出规矩来,国有国法,家有家规,王妃按规矩办事,本王再没有不放心的·”·卫王妃笑,“法理也要兼顾人情,既然王爷同意,就这样办了。”
“那把明菲留在帝都了”一个女孩子,到底不方便·何况明菲如今病着,也不好往宫里太后跟前儿送·凤景南颇有几分为难。
卫王妃道,“我是她的嫡母,就留下照顾她吧·待她好了,我再携她回云南·”·凤景南自然知道卫王妃与明菲的关系平平·不过,卫王妃是个称职的嫡妻,她的建议,并非出身感情,而是由于立场。
她是镇南王府的正妃,应当负起相应的责任·凤景南却道,“不是什么大事儿,让明义夫妻留下吧·这会儿天热,入了伏更不适宜赶路远涉,明菲在帝都多住几日无妨。
府里那一摊事儿也离不开你·”·卫王妃简单的应了是,又唤人来安排明菲院儿里的事儿·从近身服侍的人,一直到明菲院里小灶儿上的厨子,院里侄班的嬷嬷……林林总总,细致周详。
卫王妃特意命人唤了明义夫妻叮嘱,“明菲身子不大好,我本来想留下照看她·不过府里事多,你父王的意思是,让你们照顾明菲,待她好了,你们再一并回云南。”
明义夫妻自己只有应是的··“明菲不比以前,如今她已身有婚约,身子娇弱,你们做兄嫂的要仔细的让她将养身子·”卫王妃不急不徐道,“父母不在帝都,你们兄嫂便要代父母之职,要知道,这世上,女子名节重逾性命。
我将明菲交给你们,她有半分不舒坦,我只找你们说话·”·明湛要回云南,屁颠儿屁颠儿的跑到承恩侯府找魏宁告别··魏宁倒觉有几分好笑,“表哥走的时候,我会去相送的。
你也不必特意来说一声·”·“哪里……”明湛斜着眼睛瞥魏宁一眼,意味深长叹口气,“我是特意来看阿宁的·”·魏宁笑着摸明湛的头,“我是看着你长大的,别这样阴阳怪气的说话,招人讨厌。”
明湛抓住魏宁的手摸啊摸,“你也不大我几岁啊·阿宁,你跟我回云南吧·”·“我是在朝廷做官,又不是镇南王府为官,去做什么”·做世子妃呗。
明湛嘴巴嚅了嚅,没敢说出口,便道,“哪儿能没事儿呢盐课烫手,总有些事得跟帝都商量着一道儿来才好·你说,除了你两头熟,还有谁是好人选呢”·魏宁抿一抿唇,“北威侯退了,阮鸿雁年轻,皇上怕是有心提携。”
相对于魏宁,阮鸿雁更年轻··年轻,便更好控制,更好用··而且,阮鸿雁与明湛的关系同样亲近··“他”明湛有些惊诧,不过,他并非没有考虑过阮鸿雁,因为只是微微的吃惊,随即摇了摇头,“他不行。”
阮鸿雁刚中探花,论理还要在翰林院呆一年养资历,哪怕他从翰林院熬到六部衙门,短时间内想接触盐课,那是做梦··魏宁笑了笑,“你还是不够了解皇上,明湛。
如果什么事都能让你猜到,皇上也就不是皇上了·”·“皇伯父总会问我的意见,如果我不喜欢,谁来也是白来”明湛学着魏宁的样子笑了笑,“我不是谁的提线木偶。
我要做事,不论谁都得按我的规矩来·”·魏宁含笑的望着明湛,“你是什么意思”·“能有什么意思,”明湛摊摊手,无辜道,“阿宁,你又不是什么正人君子,利用我对你的感情也不算什么不光彩的事儿,谁叫我喜欢你呢。
我是实诚人,莫非你还叫我说出来”·魏宁勾着唇角,倒了两盏茶,“既然你都知道,那就不必说了·”·“总得有我的好处吧”·递与明湛一盏茶,魏宁轻声问,“你想要什么好处”·“你说呢”·“我不知道,”魏宁呷了口茶,温声道,“明湛,对于我而言,这世上没有不可用来交换的东西。”
“阿宁,你觉得我哪里不好么”·阳光下,魏宁的瞳孔颜色很淡,虽然在笑,却给人一种冷意,他转头看向园中小桥流水,“明湛,我在朝为官,你的身份却是镇南王府的世子。
我与你之间的纠割,对于我的仕途没有任何好处·你该明白这一点·再者,我们是亲戚,我又比你年长,如今不显,再过二十年,随着你见识增长,我想,你不会再执着于一个老男人身上。”
“这世间的感情与每个人的地位权势是有分不开的联系的,抛开感情,我也不想有什么难听的流言出来·”魏宁道,“流言这个东西,对于真正的上位者是不会有任何实质性伤害的,甚至可以成为一段风流韵事流传古今。
可对于弱势的一方,这种逆伦的关系,足以让我十几年的心血经营毁于一旦·”·“在我看来你的感情并不可靠,我怎么可能冒这样大的风险去接受你的感情”魏宁淡定的道,“明湛,你不该问我这种显而易见的问题。”
明湛泄气,“什么叫逆伦哪又不是什么很近的血缘·一表三千里的表叔,现在不是常有表兄妹做亲的吗”·“我也不是要跟你举行大婚,小心一点儿,谁会知道”明湛脑中灵光一闪,忽然贼兮兮的笑起来,凑近魏宁,小声问,“如果我跟皇伯父说我喜欢你,估计他不会反对。”
魏宁眨眨眼··明湛道,“我跟皇伯父说,只要你跟我在一起,我就不要子嗣,日后过继皇孙为嗣·就算他表面儿不肯答应,你说心里会不会意动呢”·“你可以去试一试”魏宁仿佛并不在意明湛话中之意,只是浅浅的笑,这种程度的威胁并不足以让他动容失色。
明湛也觉得自己有些小儿科了,无奈魏宁油盐不进,搔搔头道,“算了,我连口头便宜都占不来·谁叫我喜欢你呢,如果有需要与帝都协商的事情,我尽量争取你来镇南王府。”
·强强得此一诺,魏宁敛色正容道,“我欠你个人情,如果有一天,你需要我做什么,可以直接来跟我说一声·”·“知道了·”明湛起身,“那我先回了。”
遂不再多留··是人便有欲望,魏宁年纪轻轻便居大理寺卿一职,才干不可谓不出众·这样的人总不甘心被埋没··北威侯一退,留下了户部尚书一职。
凤景乾只命左侍郎暂代尚书职,并未任命新尚书,之前魏宁对帝都盐课一事颇多用心··云南盐课改革在即,那么帝都盐课的变革也不远了··盐课并非小事,定要一部尚书主持方够份量。
户部尚书空缺,便是凤景南一直在权衡,谁才是最佳最适当的人选··魏宁虽然从未有六部当差的资历,不过,他有一大优势,他与明湛相熟,合作起来自然比别人更顺手。
明湛便是抓住了魏宁的野心,才来试探一番·哪晓得魏宁油盐不进,令明湛失望而归··安顿好明菲的事,便到了启程的日子··明湛早八百年前就让人收拾了,如今有条件,自然要奢侈一把,他将自己用惯的枕巾被褥都带在身边儿,看的凤景南直问他,“莫非回家后能少了你的被褥使还是本王苛待过你你这小气不开眼的脾气跟谁学的”·明湛慢吞吞的看凤景南一眼,再慢吞吞的开口,“我用惯了,回去就省的再做新的,我这是省钱呢。”
“说到银钱,”凤景南老实不客气的占据明湛车厢正中间的位子,明湛识趣的抬抬屁股坐在一旁,听凤景南问,“你那个盐课到底怎么着了”·“您没问老朱啊”那不您派给我的人么·凤景南道,“有你在,我为什么要问别人去多此一举。”
明湛没精神,“就那样,还没开始跟那些盐商谈呢哪里是一时一刻能说的清的”·“你这是怎么了,去阿宁家叨烦什么了还是被阿宁拒绝了”·“瞧您说的,阿宁不知有多开心,对我好的不得了,我们是情比金坚,情深四海。”
明湛死要面子的吹牛皮··凤景南好笑,“那我真小瞧你了·”·“可不是么·”明湛大言不惭,男人嘛,输人不输阵,输里不输面儿,死要面子活受罪。
凤景南道,“子敏为人不错,又是朝中重臣,即便你有这心,嘴上也给我添个把门儿的,别到处瞎嚷嚷,你不要脸面,他还要脸面呢·”·“我又不缺心眼儿,这种事能跟谁说去。”
凤景南八卦几句,还是将话题转到盐课上,明湛道,“我估计这会儿盐商们已经到昆明了·到时,肯定要面对面谈一下盐课改革的事儿·这倒是不急,咱们云南与藏区的茶马交易,他们定是眼红。
盐课上改制就容易些·大方向定下来,还有一件事最是要紧,茶马交易市场有关征税条例,还有新的市场规则,军队驻扎,这个父王心里是怎么想的呢”·“你的意思呢”·“我想着,为了鼓励商贾交易,前三年可以免税。
不过市场治安需要军队来维持,要有一定的治安费用,还有市场门面的租金,我们要暂且定出大概的数额·”明湛眉毛微蹙,“另外与藏区方面的谈判,我需要一个谈判的队伍。
这些人,最好由王府属官,还有盐商、茶马商组成·”·凤景南点了点头,“以前茶马交易都由内务局主持,这方面,你吩咐他们做·至于盐商,到底是商贾,给他们三分颜色就是了,倒不必特意执重。
税收呢,前三年不征税,后面呢”·“按茶马交易产生利润的二成征税·”明湛看向凤景南,问道,“父王觉得这个数值如何”·凤景南笑,“那就是说,不产生利润便可以不用纳税了。”
明湛点头··“商人生性狡诈,帐本子不是随他们做的么”·“所以我们需要新的更加严厉的市场规则和监管制度。”
明湛道,“以此为规范,天下商贾均按此交税·国家有了钱,才能养兵·有了兵力,才能维持国家的稳定·”·“另外,我们与西藏完全是两个独立的区域,西藏以藏汗为主,土兵各自为政。
我们云南与西藏的交易必然要经过边界线,可以边界线上设税所,商人交易的东西必须要经过税所的官员检验才能过关交易·在过关交易时,也需纳税·这种税率,我们必须要与西藏协议解决。”
明湛道,“我们需要一个长时间的谈判,制定关税,为我国的商贾争取最大的利益·另外,除了我们镇南王府与西藏的茶马交易,帝都也会与西藏有茶马交易,这个谈判,我希望帝都也能派出可靠的大臣。
我们先与帝都取得一致的意见,然后再与西藏方面交涉·”·凤景南想了想,忽然道,“帝都方面,你希望魏宁出面儿”·“当然不是。”
明湛勾一勾唇角,断然否认,“父王,你也知道我对阿宁有意,如果帝都派他出面儿,我会手软心软·”·“再者,如果阿宁介入下西藏方面的茶马谈判,将来帝都盐课改制,他就有天然的优势,争取到盐课的差使。
他现在是从一品大理寺卿,自北威侯下台,户部尚书的位子可还空着呢·”明湛温声道,“帝都盐课远远比我们镇南王府的盐课糜烂·父王,帝都盐课的改革已经是迫在眉睫了。”
“阿宁如果能拿到这个差使,皇伯父当以何相酬”明湛淡定道,“户部尚书的位子必然要落入阿宁的口袋·他已经是一品承恩侯,如果让他得到户部尚书之位,我得到他的可能性就微乎其微了。”
“还有,他与大哥必竟是嫡亲甥舅,在许多方面,我们可能会产生争执与分歧,所以我怎么可能希望他来云南呢”明湛轻轻一叹,“只是我看他对户部尚书一位势在必得,就不知皇伯父是如何想的。”
“我完全看不出你对子敏有半分的真心·”凤景南不客气的说··“如果让人看出来,我不是白活这么大了·”明湛半眯着眼睛,“我有自己的立场,阿宁也是如此。
我们首先是男人,若我因为感情相让,那对于阿宁真是一种侮辱·”·凤景南嗤笑,“子敏不会这样想的·”顿了一顿,凤景南道,“对于官员,拿到手里的东西才是最可靠的,至于是用何种方式得到,子敏不会在乎。”
明湛睁大眼睛,挑一下眉梢,一副绝不能信的模样,摇头道,“你真是白当人家表哥许多年,阿宁才不是那种人·”·“我拭目以待·”·“你觉得皇伯父会让子敏过来”明湛问。
凤景南笑,“自然·这对皇兄百利无一弊·”·109、商贾·车队的行程并不算慢,在二十天之后,明湛随凤景南总算到了镇南王府··明义带领属官郊外相迎,自然免不了一番请安见礼。
接着凤景南召见留驻官员,细问政事,一番恩赏,各自欢喜··朱子政则成了大忙人儿,无他,老家亲戚上门送礼,话里话外的打听盐课的信儿··“叔,王妃千秋将至,家里父亲长辈们备了些薄礼以贺王妃寿辰,只是我们商贾低下,没福给王妃请安。”
朱理明捧着暖茶,躬身奉上,笑道,“能不能劳叔将这些孝敬呈现王妃·”·朱子政一身湖蓝薄纱家常袍子,坐的端直,笑着接了茶,眼珠儿一转,看向朱理明,“你呀。”
叹一声,喝口茶,咂摸咂摸嘴,晾了朱理明半晌,一指下首的红木椅子,待朱理明坐下,方道,“孝敬王妃是假,想走世子的门路儿是真吧·”·养移气,居移体,朱理明是朱家家主之子,朱子政的亲侄儿,生于富贵,面上颇有几分稳重,陪笑,“祖祖辈辈都指着盐井吃饭,自打盐课改制的信儿出来,这俩月,我爹没睡一个安稳觉,饭都吃不下去。”
“咱只听说世子是个体面人儿,新官儿上任三把火·咱们心里都没个踏实,就等着叔您回来给咱们拿个主意呢·”朱理明嘴里发苦,茶马利再丰,他们对这行不熟,冒冒然的谁愿意舍近求远呢。
朱子政把玩着腰间垂绦系的一块儿羊脂美玉,半晌方道,“你也说了世子以往从未当过差,他头一遭就经这种大事·断不能办砸的,所以,盐课必然是要改规矩的。”
“叔,”朱理明犹豫许久,凑到朱子政跟前儿,盯着朱子政的眼睛,轻声道,“大公子他们兄弟三个都在呢,听说王爷最宠爱的是大公子的生母魏妃娘娘,以往咱们也没少孝敬。”
“快闭嘴”朱子政低喝,“你不要命了”·朱理明脸上讪讪··朱子政低声道,“你把心给我放正。
世子是经朝廷册封的,正经王位继承人·他最得皇上的欢心,世子出身高贵,王爷只有他这么一个嫡子,不立他能立谁”·“魏妃娘娘再得宠,也是侧妃。
世子并无失德之处,哪有放着嫡子不立立庶子的道理”朱子政瞪侄子一眼,“以后远着大公子些,倒不是咱们势利,也是为了不给大公子招祸。”
“盐课的事,世子早说了,十一个盐井盐矿,这头一年,只选两处改制·”朱子政道,“至于盐课改制的事,你们盐商出几个代表,世子会亲自见你们,听听你们的意见。”
“真的”朱理明一喜,几乎不能相信,世子身份何其高贵,焉能坐下与他们这些商贾说话·“自然是真的。”
朱子政叹,“我也没想到·不过,你们要有心理准备,世子可不是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呆子,你们那些把戏,还不够他瞧呢·少耍心眼子·”·“是。”
朱理明响亮的应了一声,“侄儿这就写信,快马送回老家,还是请父亲大人来坐阵吧·”搓搓手,又欢喜道,“能见世子一面,纵然吃些亏,咱们也是愿意的。”
只要有这见一面的机会,就有与明湛搭上线儿的可能·再者,明湛对商贾的态度,在很大程度上会影响云南商业的发展·他们这些巨贾,宁可让利,也希望获得王府的好感。
朱理明盘算了一下准备的礼物,笑问,“叔,听说范大人家的公子在世子身边儿最得重用,您看,咱们是不是跟范公子……”·“礼多人不怪,你看着办吧。”
“叔,还有一事,周家……”眨一眼朱子政的脸色,朱理明小心道,“周家大概是不愿意被改制的·”·朱子政冷笑,“他一家独霸两个盐井,一个盐矿,为霸一方,只是当年资助王爷平叛缅甸之乱有功罢了。
他愿意怎么着随他们,我们朱家可不是他周家的附庸·也用不着看他周家的脸色·”·商贾的力量是无孔不入的,短短半个月,范维等人的私房便肥了一圈儿。
几人收礼收到手软··明湛早放了话儿,不用客气,人给送,你们尽管收着··范维早在明湛这里备了案,都谁谁家送的,送的啥啥啥,明湛由此判断各家的财力水准。
明湛并没有马上召见这些盐商,内务局的头儿林忠良已经找到明湛诉苦,“内务局司茶马交易许多年了,以往这块儿都是茶商刘家、方家供王府差遣,他们还算得力恭谨,做这行也有许多年,经验丰富。
听说世子有意将茶马之利让于盐商,这几家很是担心,找了属下几回,就盼着为世子效力犬马·”·“我没有夺他们饭碗的意思,”明湛翻开一页公文,温声道,“茶马交易市场一开,凭他们两家吃不下这么大的市场。
自然也要让别家介入,他们为王府效力多年,我不会让他们白干的·”·林忠良听到这话才是将心放回了肚子里,谦卑道,“是,属下这就跟他们说一声,他们若得知世子如此体上怜下,定会对世子感激不尽。”
强强·“嗯,明天晚上有时间,我在芳华院设宴,请他们两家家主过来吃酒,你去说一声吧·”明湛随口吩咐道,“小范,你安排一下具体时间。
然后让何玉准备酒宴·”·范维应是··林忠良大喜,谢恩告退··明湛回府即召见商贾的消息迅速传遍云南··而且,不同于人们的推测,明湛首先召见的并非是云南盐商,而是茶商。
这种信息让停留在昆明听信儿的盐商更加笃定,王府的确有意将让出茶马之利于商贾,原本悬在半空的心顿时蠢蠢欲动起来··茶商刘家方家却恨不能从根源龚断了茶马交易,哪里愿意与财大气粗的盐商分羹汤水,俩年过六旬的老头儿一宿没睡,嘀嘀咕咕的不知道想了多少主意,掐着时辰换了新衣新帽,坐着马车去镇南王府赴宴。
明湛的宴会倒没有想像的丰盛鲜美,每人跟前四碟干果四碟鲜果,一杯清茶而已··不过明湛本人倒比想像中的更加年轻,他穿了件家常的天蓝丝袍,头发在脑后绑成一束,未戴冠,年轻的让人愣了一愣。
明湛一只手肘放在桌案上,闲意的坐着,“我知道,你们并不是来吃饭的,倒不如我们先把事情谈拢,你们也有了吃饭的心情·”·几人陪着笑了一回。
几次相处下来,林忠良颇觉明湛平易近人,大着胆子笑道,“自打属下与他们说世子要见他们,他们昨儿激动的一晚上没睡呢·”·明湛眼睛在俩老头儿脸上扫过,笑道,“那看来是想的差不多了。
如今的情形,你们也知道·以往咱们用茶叶换西藏人的马匹,这一项向来是由王府出面,以王府的名义与西藏人做交易·如今父王的意思是,在西藏开辟自由交易市场,交易的内容,自茶马到日常用的瓷器、丝绸、家俱、玉石等完全开放给商人。
具体项目,王府会出示具体的公文·”·刘家方家两位家主禁不住一阵颤栗,握着茶碗的手都忍不住轻轻的颤抖着,按捺住心中的激动,刘方二人相视,心中又有几分犹疑,这可不是小事,世子能做的了主儿么·还是刘家家主,刘大用缓慢的自座椅中起身,恭谨的问,“世子千岁,这,这真是……真是……”抹一抹眼睛,刘大用方颤颤巍巍的道,“草民真是不敢相信哪……”·“你可以相信。”
明湛静静的道,“此话,我既然敢说,那必是真的·”·“是,是,草民是,是高兴的……语无伦次啊……”老狐狸装着糊涂,却多了几许安心,此时,他也明白了,凭着他们两家,绝对是吞不下这个市场的,忙道,“这事,这是个大事哪,草民们做了多年的茶叶,对这个倒是知道一些。
世子有问,草民敢不效死力”·方家家主方惟也忙表了忠心··明湛点了点头,”你们浸淫其中多年,以往西藏缺茶,我们与西藏以茶易马,通常三十斤劣茶便可换得一匹骏马,这是暴利。
如果开放市场,茶叶必定有一定程度上的贬值·你们比较一下在王府境内的茶马市价,要有心理准备·”·二人在心里算了一番帐,都点点头,“是,草民明白。
日后也不只草民两家与西藏人买马,只是这茶马价格最好控制在一定程度之内·还是需世子您定了价,草民们有了主心骨儿,做起生意也有底气·”·“这是我们要与西藏人谈的问题,你们对这个是内行,要提供给我可靠的价格数据,然后王府再与西藏人谈判,为你们争取最大的利益。”
明湛镇定的说,“你们要有心理准备·另外,日后做生意的是你们,我还听说过一句话,叫,薄利多销·你们讨论出一个可行的价格,这个价格,还要与帝都商议,最终我们再与藏人订价。”
“这最终做为你们交易的参考价格,以此为准绳,进行生意往来·”·俩老头儿已从明湛嘴里的话,自己脑补出了若干美好的前景,此时,明湛即便说太阳是方的、煤球儿是白的,估计二人都不会反驳,连连道,“是,世子所言极是。”
刘方两位老头儿虽只喝了两盏茶,却觉得这两盏茶堪比玉皇大帝的琼浆玉液,有延年益寿之效哪··这二人回去将明湛话中大意传出一二,整个云贵二省全都沸腾起来。
开放边贸,这个消息让云贵二省的商贾恨不能为明湛立长生牌位,一天三柱清香的供奉··甚至帝都的商贾也开始有意的打听起内部消息,不知帝都是否也有此意。
不过帝都到底地广物博,发财的机会多,对于藏边贸易一事也并不十分热络·相对的,他们关心云南盐课的变革是否会波及帝都盐课··帝都的事暂不多提。
明湛却遇到了新一轮的麻烦··云贵多土兵,当年第一代镇南王在此封王,自然是将各地土兵打服了的·并且一代代的安抚分化,如今云贵土兵与当年早已不可同日而语,不过仍有一定的势力范围。
譬如朱子政朱家便是由土兵头领入王府当差,如今多年过去,朱家早已不复有当初的兵力权势,镇南王府也予他们最大的肥差,盐商··再譬如明雅的母族杨家,当年也掌有一支土兵。
还有大盐商周家,势力更在朱家杨家之上,且周家早已放话,他们世代以贩盐为业,若有人夺他饭碗叫他饿死,他必然要拼命的··当然,更多的商人对于藏边交易极感兴趣。
而凤景南的另一项王令,却险些令魏妃哭断肝肠··☆、第110章··凤景南命内务局在昆明城选址修建府第,做为长子、次子、三子的移居之地··三个儿子年纪渐长,均已大婚,再有帝都时明义对明湛婚礼的破坏,让凤景南更加下定决心:区别嫡庶尊卑,以示嫡子正统。
魏妃捂着帕子,眼睛哭成桃子,哭诉道,“他们自幼在妾身边儿长大,未曾有一日远离,如今住在外头去,经年见不着一面儿,妾身可怎么活哪·”·凤景南哭笑不得,“真是妇道人家,哪里就经年不见一面儿你什么时候想见他们,说一声,传召进来就是。
儿子们大了,难道还总挤在一处儿过活·以往在帝都,我二十岁出宫建府,已是晚的·除了太子,哪个能在宫中久住·”·“你总留他们在府里,日后明湛大婚继承王位,莫非明义他们还要寄居王府,跟弟弟住在一个屋檐儿下。”
话到最后,凤景南多了几分郑重与坚决··听到“明湛继承王位”这几字,魏妃更是悲从中来,眼泪不断,泣道,“那也得选出些妥帖的奴才来才好呢。”
“他们的府第短时间也建不好,得用的奴才,慢慢挑选就是了·”凤景南见魏妃实在伤心,劝一句道,“在云南也只是暂住,日后他们总要到帝都长居,有子敏照看,你总能放心了吧。”
魏妃着一双泪眸,她已经是四个孩子的母亲,不过多年养尊处优,保养得当,此时落泪,竟还有几分少女时的楚楚可怜·魏妃含嗔带怨的说了一句,“是舅舅亲,还是兄弟亲,他们兄弟自然要指望着世子殿下照看了。”
凤景南听这话忍不住皱眉,“你这是什么意思,明湛又不是个小气的·这许多年,就是王妃也从不委屈薄待你,莫不是你还疑上他们母子了”·卫王妃多年的做为终于有了效果。
即便以凤景南挑剔的眼光,也认为卫王妃操持王府多年,行事大方,尤其对魏妃,即便卫王妃多年不如魏妃得宠,处事却十分公正,魏妃的一应待遇都是极优厚的··魏妃心中一凛,忙垂泪辨道,“王爷莫冤了妾身,您细想,明礼他们在帝都立足的根本不还是世子么妾身虽是女流之辈,也明白只有镇南王府稳了,明礼他们才能安稳。”
“明礼他们住在帝都,人家见着得说,这是世子的兄长,哪个会说这是承恩侯的外甥呢”·“妾身想着,因世子在兄弟中排行最末,自来与明礼他们少在一处玩耍。
王爷想想,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他们兄弟还是要多亲近才好呢·”·魏妃与凤景南多年相处,对凤景南的脾气也能摸透一二,柔声细气的说着,“妾身不懂外头的事儿,只是想着以往在家里时,子敏子尧虽多打闹,倒比寻常兄弟间多了一份亲昵呢。”
做为一个父亲,想保全所有的子女,这是自然天性·可在皇室之中,这种想法简直有些奢侈,凤景南闻言,脸色淡淡地,只道,“你不必操心这些事,把身子养好是正经。”
·“妾身知道了·”·魏妃这几句话到底是入了凤景南的心,凤景南便有意让明礼明廉给明湛帮忙··凤景南一开口,吓明湛一跳。
前儿刚要撵儿子出去独立,今儿怎么又要让明礼明廉介入盐课的事了··凤景南一脸体帖,对明湛道,“我细想着,盐课之事牵涉茶马交易,又有与藏边贸之事,林林总总的,琐碎至极。
你身边儿只有范维几个,哪里够使呢·打虎亲兄弟么,让他们两个来帮你,岂不是正好么”·明湛以一种很诡异的眼光看向凤景南,他现在还不能判断,凤景南是怎样的一种心理,为什么会提出这样的建议。
凤景南坐在上首,明湛将屁股下面的椅子朝前拉了一段距离,直凑到凤景南的跟前,深深的吸了一口气,俩眼珠子直勾勾的盯着凤景南,近到凤景南可以清晰的感觉到明湛温热的鼻息,以及身上淡淡的香,还有那张带着深深探究的可恨的脸孔。
凤景南皱眉,推开明湛的脸,“放肆,有话就说·”·“我现在很缺人·”明湛心中已有分量,他挺直脊背,认真而坦诚的说,“大哥、三哥的身份很有威慑力,对我现在的处境会有一定的帮助,不过我不想冒这个险。”
“这话什么意思说明白些·”凤景南直觉明湛说不出什么好话,脸先沉了下来··“这件事并没有想像中的简单,即便茶马交易有着高额的利润,可那些盐商们也不愿轻易放开手中的盐矿的。”
明湛道,“盐课的事牵涉到了巨大的利益,具有一定的危险性,您也知道,我和几位兄长的感情并不深厚·”·凤景南的脸又黑了一成,明湛轻笑,“这并不是什么秘密。”
然后静静的回视着凤景南,从容镇定··“那你的意思是,因为你们感情不深,日后不会有任何交往合作,要老死不相往来”凤景南险些气的把肺叶子吐出来,只待明湛一点头,马上就要发作。
明湛摇头,“他们会成为我的弱点·”·凤景南满腔子怒火扑了空,倒把自己噎个仰倒是他理解有问题还是明湛没在说人话,他怎么听不明白,一会儿说感情不深,既然感情不深,他们生死又与你有何相关或者明礼兄弟出了什么问题,更是明湛喜闻乐见的如果明湛是这种想法,凤景南认为很正常。
当初他恨先太子也恨不能让先太子去死·可,可这怎么,明礼兄弟又成他的弱点了·当凤景南几乎想要劈开明湛的脑袋,研究一下这小子的脑袋里到底装的是什么时,明湛已经用无奈的口吻解释,“如果他们有任何不妥当的地方,或者有任何危险,一定会有人挑拨到我的身上。
众口烁金,积毁销骨,我不愿承担这种风险·”·“你的意思是我没有正确的判断力,容易听信谗言,不辩是非”·“是我不想承担这种风险。”
明湛道,“我没办法保证他们的安全,可是如果他们在我手下出了事,我就有脱不开的关系·那时,即便父王不责怪我,可这种事,会让我百口莫辩·甚至在后人诸多猜测中,我得背上不好的名声。”
凤景南不止一次觉得他应该避免和明湛打交道,否则非少活二十年不可··凤景南忍着吐血忍着冷笑问,“你认为明礼明廉会有什么危险”·“不知道。”
明湛加了一句,“不过,如果父王执意让他们参与进来,危险的可能性会增加·”·强强·“这是什么狗屁话”“这不是很明显的事情么会有人通过攻击他们来达到打击我的目的,”明湛冷静的说,“您一直不喜欢我,觉得我不够听话,城府也深,对庶兄们充满恶意。
虽然我认为你对我存在极大的偏见,不过在这种前提下,他们一旦出事,我必将成为第一嫌疑人·不论有没有证据,这都将影响我与您的关系·”·“那你觉得现在不会影响我们的关系”·“现在你只会觉得我自私,万一出事,我就会被冠以更加难听的名头儿。”
不论凤景南如何冷嘲热讽,明湛依旧老神在在,他淡定的提出条件,“他们可以过来帮忙,不过,他们身边的侍卫最好由你安排·我也会尽量保证他们的安全,不过万一有任何不测,我不会负这个责任。”
凤景南压了压心头的火气,“你不做亏心事,谁会要你负责还是说你本来就心里有鬼”·“你没听说过么,不遭人妒是庸才。
我现在做的事,还有我本人,不知有多少人恨呢·”明湛叹口气,问凤景南,“你知道我压力多大吗闭眼都睡不着觉,头发一把一把的掉。
你是我亲爹吧,你怎么就不问问我有没有什么困难,有没有需要帮忙的地方,还有我身体怎么样偏心偏的让我怀疑自己是不是捡来的”·凤景南刚要开口,明湛马上又补一句,“你一点儿都不关心我吗”·“你这个……不知好歹的……”凤景南猛然起身,指尖儿戳向明湛的鼻尖儿,遥点了点,冷哼一声,抬脚走了。
明湛侧身让开路,松了一口气,一路将凤景南送到书房门口,恭送,“父王走好·”终于把这尊瘟神送走了··凤景南手心儿直发痒,回头看明湛一眼。
那双微微眯起的眼睛眨了眨,明湛抿起唇,这老家伙不会又改变主意了吧抬眼望了望天空,明湛关切的说,“瞧着要下雨的样子,何玉,拿把伞来。”
凤景南跟有湛打交道不是一次两次,甚至凤景南平时也没少琢磨明湛,譬如,明湛在紧张时会做抿唇角的动作,凤景南·上下打量了明湛一番,明湛笑笑··何玉捧了把油纸伞来,凤景南忽然道,“也快晌午了,陪我过来一道用午膳吧。”
“我有些事还要处理,时辰还早,不如一会儿我去给父王请安·”·凤景南勾唇笑了笑,“差事什么时候做都成,还是身子要紧,看你这两天脸色有些憔悴。”
在外人面前,这对父子向来是父慈子孝的嘴脸·凤景南还摸了摸明湛的脸,说句老实话,十几岁的少年,再憔悴也有限的,何况明湛向来注重睡眠滋补,那脸真是水当当的,青春期连一个痘痘也不见,嫩的掐出水来。
凤景南当真就掐了一把,真没看出你身子哪里不好了·“有吗”明湛摸摸自己的脸,微笑着把凤景南的手从自己脸上拿下来,很懂事的说,“是父王关心则乱,我觉着还好。”
·“走吧·”凤景南走在前面,明湛只好跟上,心里嘀咕老东西不知道又要出什么幺蛾子了··镇南王是这块儿的土皇帝,王府的规制也远超一般的王府规制,说句美仑美奂并不为过,凤景南瞧着路上的花花草草,心头的怒火消散了些。
明湛当然是不乐意让明礼明廉进来分一杯羹,如明湛所说,这不是件容易的事,可越艰难,也意味着一旦成功,会带给明湛更多的收益·在来之前,凤景南已经有心理准备,明湛会不乐意。
谁也不能愿意让他人来分自己碗里的饭,何况明湛··不过,自己好像犯了个错误·凤景南几乎在心里咬牙痛骂明湛奸诈,这个混帐,竟然又把话题拐带到八杆子打不着的地方去。
凤景南不急不徐的走着,明湛对何玉轻声吩咐道,“你去跟小范说,午餐时间的约会往后推一个时辰·如果那几家已经在等,中午送几份工作餐给他们享用,事情等我回来再谈。”
看来这小子也不完全是推托,凤景南内心的怒气隐隐消散了些··凤景南知道明湛这些天经常找些商人来说话,忍不住提醒他,“那些商人的话听听也就是了,别让他们牵着鼻子走。
中午没空就叫他们回去,明儿再来·你倒是客气大方,还管吃管住”·明湛笑着调侃,“父王这是心疼饭钱了”·“混帐。”
凤景南边走,回头看明湛一眼,“茶马这块儿让出去,王府的损失不小,靠你说的纳税的税金能不能收的回来”·“现在只是选两家盐厂而已,短时间内也不需要王府将茶马交易全都放手。”
明湛道,“不论是咱们王府还是那些盐商,都需要一个相对适应的时间·”·还算稳健·凤景南心里点头,问明湛,“想好哪两家盐厂了么”·“这倒是不急。”
明湛看凤景南一眼,机警的问,“父王有什么指示”凤景南笑一笑,笨的太笨,伶俐的忒伶俐,摆摆手道,“事情既然交给你,当然由你说了算,只要别弄出什么麻烦。”
“麻烦”明湛挑眉,“父王是指哪方面”·“看明年的税银,不能少于往年·”·“要是多出来你是不是跟我分成”·凤景南头一遭听到这种话,心道,这小子不是想钱想疯了吧介于说这句话的人是明湛,凤景南还是耐着性子说一句,“这都是王府的银子,你是王府的世子,继承人,你要什么银子”现在都敢伸手要钱了,下一步你是不是要房子要地要人……要分家单过啊·“您不是向来赏罚分明么”明湛眉目间露出一种狡黠,“我看中了一处别院。”
“说·”·“城南那处儿行宫挺不错的·”明湛狮子大开口,张嘴就要凤景南最喜欢的地儿,“等这件差事做好,我想搬到城南行宫住。
你看,哥哥们都搬出去了,姐妹们也嫁人了,我也得学着独立,偶尔出去住一段时间·”·若不是光天化日,并且在室外,凤景南真想直接暴力解决了明湛,往前走了几步,凤景南方阴恻恻的问,“你知道太子搬出东宫代表什么吗”·“不过是偶尔出去住两天。”
明湛轻快的笑了笑,“像父王也会时不时的到行宫去·”·“说的真对,你住了行宫,以后我住哪儿去”凤景南当然不只这一处行宫,即便这一处他比较喜欢,也就是一座房子而已。
可明湛这种要搬出去的意态可不是什么好势头儿··“咱们还要分彼此么,我的不都是父王的吗父王的也是我的·我是怕您心疼房子,不乐意给我住,随口一提,您怎么就想偏了呢。”
明湛露出眯眯的笑容,“到底成不成,您给我个准话儿”·凤景南踩在卵石路上,忽然觉得有些咯脚难受,他敢拿性命担保,只要他一点头儿,明湛必会把“父王赏赐行宫”的消息大肆宣扬,这话一出口,就如泼出去的水,可是收不回来的。
再者,明湛说话向来拐弯抹角,这可不只是一座行宫的事儿·明湛搬出去,必然会导致与凤景南关系更加冷淡·而现在的情况是,明湛已经是名正言顺的王位继承人,凤景南当然很看重明礼兄弟,不过,明湛的份量肯定更重。
世子搬出王府,并非吉兆··可是,凤景南若是拒绝,好吧,一会儿你就免开尊口提什么明礼明廉的事儿了,明湛必会抓住这个撒泼耍赖、说五道六、胡搅蛮缠··凤景南回身拍了拍明湛的肩,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不答应也没关系啊·咱们谁跟谁啊,不要紧的·”明湛笑嘻嘻的跟上去,亲呢的挽住凤景南的胳膊,欢快的问,“中午吃什么”·凤景南混身鸡皮疙瘩都被他挽出来了,想将胳膊抽出来,结果被明湛拽的死紧,凤景南硬是没拽动,明湛还一派热忱,“前儿有人送我几根老参,我正想着孝敬给父王炖汤补身子。”
明湛啰里八嗦,一直问侯凤景南的身体,那叫一个殷勤。以至于让凤景南不得不想起一句古话: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凤景南给明湛烦的,一回到房里马上命人倒茶赏了明湛一盏,好堵上明湛的嘴··明湛的心情完全可以用飘到天上来形容,一座别院都舍不得,凤景南对明礼不过如此··一时,何玉捧了个精雕细琢的木盒子,明湛接了,打开给凤景南瞧,“都是过百年的老参,挺不错吧。”
凤景南瞟了一眼就合上了,“参是好参,就是盒子一般·”看来这小子收了不少好东西··“哦·”明湛有些不好意思,“那个,以前送来的盒子不大合适,镶金嵌玉,瞧着就透出三分俗气,不大符合父王您的审美,就给您换了个好的。”
凤景南冷冷哼一声,“不会是瞧着值钱,私藏了吧”“没有的事儿,您想偏了·”·“你是我生的,我能不知道你钱串子脑袋。”
凤景南相当看不上明湛爱银子的市侩样··明湛贫道,“你能生我出来是母亲生的我·”手已经去解领口的扣子,露出雪白的颈项,“闷的厉害,看来是要下雨了。”
“轻浮·”凤景南斥一句,伸手给明湛将扣子系上,“不成体统·”·“又没人看到·”明湛嘀咕,凤景南生于皇室,自幼接受最严苛的礼仪训练,衣冠整齐是最基础的事,有一次看到明湛晚上在自己院中花园儿里穿着短衫短裤乘凉,凤景南连骂了明湛半个月。
·凤景南命人送些冰来,接下来凤景南的行为真是让明湛肉麻了一把·他开始详细的询问明湛这些天的差事,一直到午膳,才暂告一段落··明湛都要忍不住想笑,凤景南夹了筷子凉拌莴笋放到明湛碗里,明湛“扑哧”笑了,搂着碗哆嗦半天,揉着肚子说,“我就说说,父王您别放心上。”
“那怎么成,你是个实诚人,嘴里说了,心里必然是这样想的·”凤景南还挺介意明湛的话,与明湛温声道,“有些事情,也是我欠考虑。
你毕竟是头一遭当差,因你做事妥当,我也没太过心·今天才知道原来你压力这么大,一会儿用过膳好好休息,宣御医来给你把把脉,开些补药·”·明湛嘿嘿笑了两声,“我那就是气头儿上抱怨两句。”
“哦,心里还有怨气啊·”·明湛斜了凤景南一眼,自己拿了只泡椒鸡爪慢慢吃,“你没听说过一句话么,会哭的孩子有奶吃·再说了,谁不愿意成为父亲眼里最重要的人呢。”
凤景南听这话,心里还有些滋味儿,眼扫过明湛手里的东西时,皱了皱眉,忍住一句话没说:上不得台面儿·明湛也不知道是从哪儿弄来的这些东西,爱吃的不行,下面人争相巴结讨好,所以每次有明湛用膳,凤景南都会看到这道菜。
“吩咐厨下给你炖了汤,这些辣的还是少吃·”·明湛笑笑,看来凤景南是早有准备,连汤都炖好了,嘴上依旧道,“天这么热,不用喝炖汤,来碗冰镇梅子汤什么的正当时。”
凤景南心里暗恨,老子不理会你,你嘴里抱怨;关心你吧,嘴上还不领情,天生欠抽啊·没理会明湛的话,凤景南直接转到明湛靠谱儿的一方面儿,“我听说周家没派人过来……”·“那倒不是,他家在昆明原就有大掌柜,我没见而已。”
明湛笑,“生意本就是你情我愿,上赶着不是买卖,有什么意思我听闻周家当初也立过些许功劳,总要给他们留些面子,免得有人说咱们凤家人不念旧情。
父王看这样处置可还使得”·这年头儿,商人是末等··对于周家的怠慢,凤景南心里虽不痛快,可也有磨练明湛的意思在里头,总觉得这小子太一帆风顺了些,所以并未插手。
何况明湛性子激烈,凤景南原还担心明湛一怒之下杀鸡儆猴,不承想,他这样给周家脸面···强强“做任何事都是一样,软硬兼施,你太软和,便会给人以好欺的印象。
若是太强硬,有碍物议,这其中的分寸,你学着掌握·”凤景南点拨了明湛一回··“嗯,我会注意的·”明湛以一种稍微羞涩抱歉的语调,谦虚的自我表扬道,“不过,您也知道,我这人向来心软,做白脸还成,扮黑脸,怎么扮都不像的。”
听这话,凤景南早上的饭开始往上反,就差呕吐了·能说出这种话,明湛这脸皮也算修练到家了,跟这么个死不要脸的东西打交道,他应该替那些商人操心才是。
111、会面·尽管明湛与凤景南性情不大相合,不过在许多事情上,他都受到凤景南的影响,譬如明湛也喜欢在书房办公·甚至他的书房摆置与凤景南的书房相似,有议事厅,有起居室,有餐厅,明湛还体贴的为范维等人安排了值班房。
朱子肖、杨青、蔡宝、柳东成默默的吃着工作餐,明湛仿现代的形式,每人四菜一汤,两荤两素,用碧青的竹碗竹盅盛放,一双竹筷··每人一份··四人奉命而来,满肚子的心思,想像了各种与世子见面的情形,不成想,明湛没见他们,单单把几人撂在此处用餐。
以至于,让几个老狐狸暗自琢磨,这是不是世子给的下马威··李诚见几人吃的差不多,便唤了小厮们来收拾了餐具,上了四碗香茶··宰相门房七品官,何况李诚这样在明湛身边有头有脸的,虽是奴才之身,倒也不卑不亢,微微一笑道,“请四位老爷稍用茶水,奴才就在外头候着,若有吩咐,喊一声奴才就进来了。”
朱子肖客气的笑道,“不敢当·有劳李兄了·”·朱子肖一语道破李诚的姓氏,倒让李诚高看一眼,杨青一步稍稍上前,左手一搭李诚的手,一张稍有厚度的纸张落入李诚的掌心,诸人心照不宣的笑着,李诚也没推辞,不着痕迹的收入袖中,杨青眉间微蹙,似有些紧张,踟蹰着低声道,“我等都是乡下人,未见过世子真颜,不蛮李兄,这心里现在还七上八下呢。”
李诚笑,“瞧您说的,世子身份尊贵,虽威严天生,却最是明理通透,您想多了·”·几人道谢,李诚笑着告退··蔡宝和柳东城对视一眼,转而看向朱子肖,“朱老兄,您说呢”·朱子肖的弟弟朱子政在镇南王身边儿当差,这在盐商中并不是秘密,连杨青都等着朱子肖拿主意,朱子肖其实心里也没底,他弟弟朱子政早跟他交过底,对明湛的评价是“聪明绝顶,喜怒无常”,此刻,朱子肖能有什么主意,不过,他也是历经风霜之人,面上不露声色,半悬着心,一派笃定道,“世子叫等,咱们等着就是。
你们且把心搁肚子里·”·明湛并没有让他们久侯,陪凤景南用过午膳,两人又说了会儿子话,明湛便回来了··“抱歉,父王忽然宣我过去用午膳,便耽搁了。”
明湛融融的笑着,待四人行了礼,抬手示意,何玉宣了个“起”字,四人恭敬的起身,明湛赐了座,笑道,“你们可用过午膳了”·“回殿下,草民们都用过了,用的香。”
还是朱子肖打头儿回话··“那就好·”虚眼细瞧了朱子肖几眼,明湛笑,“我听老朱提过你,你们长的有几分像·”再看杨青道,“我跟父王母妃讲了,杨妃娘娘入府多年,一会儿谈完事,你若愿意,不妨去请个安。”
杨青连忙谢恩··“大理蔡城西、柳城东,我早有耳闻·”明湛眼睛扫过几人微露惊诧的脸孔,笑道,“闻名不如见面,估计你们也早想见我了。”
简单几句话,让四人都心底发凉,世子早有准备哪··“这几年盐矿上收入怎么样”明湛坐在最上首中间,摆着一张雕着国色天香的乌木贵妃榻,榻上垫着柔软的褥子,裤子上铺了张玉石编的席子,只是普通的青玉,明湛斜斜的倚坐着,姿态很随意,笑起来眼睛眯成一张,眼尾斜斜的上挑,露出几分锋锐。
可他毕竟过于年少,唇红齿白,又有几分可爱··种种矛盾的气质交错,构成一种独特难以形容的气质··“托王爷殿下的恩德,草民们生活尚可。”
“还成·”·不愧是商人,老奸巨滑渗到了骨子里,哪怕现在揭不开锅也不能说“生活艰难”哪,否则岂不是给了明湛现成的改革盐课理由。
明湛索性开门见山,“你们向来消息灵通,盐课的事,你们都听说了么”·“是·”四人嘴里开始泛苦,这位世子虽是头一遭打交道,可决不是什么好相与的,只要王府下定决心,他们败局已定。
“朱家做盐有百年的时间,蔡家最短,二十年前开始涉足盐课,”明湛道,“你们吃惯了这碗饭,我贸贸然要改制,你们不情愿,我也能理解·”·“草民们万不敢有不敬之心,”朱子肖硬着头皮道,“只是做的久了,跟着草民们吃饭的人也多,草民们倒是无妨,不敢瞒世子,百十年来,也存了些家底子。
就是底下那些人,跟着草民们吃饭,这乍一断了生计,以后的生活就不知道要怎么办了·”·蔡宝不过三十出头儿,跟这几个老头子比显得尤为年轻,他心中天人交战似的,因为年轻,所以格外的有野心,斟酌道,“草民先前只听人们在私下传传,今儿听世子一说,心里也有了底。
草民无不拥护世子的决议·只是就像肖叔说的,草民们自己不足为虑,可干一行,就得有一行的良心·草民们也得为手下的掌柜伙计们考虑……”偷眼瞧明湛,明湛正看着蔡宝,听的认真,蔡宝见明湛脸上并无不悦之色,心里稍有了些底气,接着道,“草民没什么见识,也觉得这事儿还是缓些来,起码给草民们一些准备的时间,安排这些伙计们。”
这话已比意料之中的要好的多,明湛笑,“这是自然·盐课上五年一轮,你们拿下上次盐课的代理不过两年,还有三年的时间好干·虽然盐课急待改制,不过这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儿。
我是打算着,先选两个盐场,进行改制,看看效果如何,有哪些需要改进的地方·”·“当然,我也不能让你们吃亏·”明湛道,“我已经命朱大人,就是朱子肖的弟弟,去跟藏汗交涉沟通,重开云藏边界贸易。
如果你们愿意交出盐场,在边界贸易上,我会给你们一定的补偿·”·几人真想问,“您老打算给俺们啥补偿哈”·“藏民喜欢我朝的瓷器、丝绸、茶叶,茶马交易的利润,你们就算不十分清楚,也有个大概的数字吧”明湛唇角绽开一抹笑,“这可不比盐的利润来的少。”
“这三项,在云藏交易的前三年,每项我会设两家代理,你们献出盐场的两家人,会得到其中一项的代理交易权,”明湛清晰的听到房间的呼吸声加重,满意的点了点头,“并且在三年之内,完全免税。”
柳东城咕唧咽了口口水,按捺不住的问,“那我们免税,其他做这个的商家呢”·“他们第一年有纯利润半成的税,第二年是一成的税,第三年是两成的税,从此之后,都是按纯利两成收税。”
明湛条理分明,“你们则是在三年之内免税,第四年再开始按纯利半成交税,依次类推·”·“你们是做生意的,这其中的好处,不必我多说了吧。”
说句老实话,几人的心情真跟坐云霄飞车差不离,云藏边贸当然很吸引人,可,这税啊……·这年头儿,商人不流行纳税··人们视商贾为末等,经商的人本就少,朝廷对商人收税收的可怜,哪怕这些大盐商,盐课的数目加上打点关系花的银子跟他们的利润比起来,真的是微乎其微。
如今明湛张嘴就是两成税··几人的嘴里犹如含了苦胆,咂摸着说不出话·明湛加了一句,“我会给你们提供更多的商机,你们也要为手下的伙计们着想,现在不要跟我说愿意还是不愿意。”
“第一年,我只选两家盐场,也只有这两年能够享受三年免税的政策·明年再有想加入的,不会有这样优惠的条件·”明湛神色自如的一笑,“你们可以慢慢考虑,在我从藏边回来之前,你们有足够的时间。
我并不是威胁,相反,我喜欢按规矩办事·”·这次见面非常短暂,不过却被后世的史书奉为经典视为转折,在许多年后,不论史学家、经济学家、政治学家、社会学家等等一系列大家总喜欢将这段短暂的会面视为一种历史性的会面与资本腾飞的预期。
当然,在这时,四个家族的家主远远没有后世想像中的屁颠颠儿的来奉行追随世子的思想的举动,他们简直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他们做了多年的盐业,这是响当当的铁饭碗,哪怕要给许多的官员送礼行贿,哪怕有许多的私盐贩子夺取了一部分的市场份额,可毕竟这些是见不得光的。
而且,谁能不吃盐·有人吃盐,他们便有市场,便能赚钱··只要盐业这么一直安稳着,他们的富贵就是万古长青··至于那些卖茶的卖瓷的卖布的事儿,天哪,两成的税,这不是要了老命么·就是一向自认为最知内情的朱子肖此时也是眉头紧锁,四人出了镇南王府,实在没心情小聚,由于明湛透露的消息太过让人震惊,以至于诸人都需要一个安静的地方好好消化一番才可。
112、反应·朱子肖身材微胖,行动略缓··云南天气适宜,四季如春,不过朱子肖并没有享受到气侯的美好·到家时,他整个后背都汗湿,透出一小片一小片的汗渍。
朱理明听说父亲回府,急忙过去相见请安··朱子肖正拿着凉巾子擦脸,一面道,“今年夏天似乎格外热啊·”·朱理明接过丫环手里的团扇,挥手示意丫环们退下,伺候着打扇道,“我觉得还好,一早一晚的风还有些凉呢。
父亲回来的晚,可是不顺利”“世子不比大公子好相与啊·”朱子肖叹气,“与云南的贸易要收重税·”·朱理明望着父亲,朱子肖也没卖官司,叹道,“纯利的两成要上缴王府。”
“这,这也太多了·”朱理明嘴巴不自觉的张大,惊的合都合不上·商人们有花银子行贿的认知,却没纳税的习惯,说句老实话,他们原来的税5%都不到,就这点儿银子,他们还要哭穷。
或者说,他们宁愿把这些银子拿来贿赂了当地官员,还能落个面子情份呢·上缴国家,这是他们从没有想过的事··从来只听说过种国要纳捐纳税,啥时候做小买卖的也要纳税了·还是如此重税·朱理明一时也没了主意,他倒想安慰安慰精神委靡的老父,只是这话到嘴边儿,实在说不出有建议性的意见来。
他也不能说,“咱就是不纳税”·“爹,世子到底啥模样,啥性情可能看出一二来·”朱理明打听情形,看能不能帮着出出主意啥的。
这样一问,朱子肖更失了精神头儿,他多年来主掌家事,与多少高官大员打过交道,亲弟弟朱子政就是在镇南王身边当差,说的上话儿的红人·这人想要什么,行止语言眼神举动总会暴露出来,可明湛真让他迷惑了。
如果明湛想要钱,说一个数儿,这些盐商就是咬牙割肉也能挤出来··在世子身上投资,一本万利··可现在的关键是明湛看不上盐商们孝敬的小钱儿,他简直是想千秋万伙的敲骨吸髓。
朱子肖一想到将来要掏的银子,心疼的心尖儿直抽抽··朱子肖长长的叹了口气,“世子做了调查,有备而来哪·”·“偏叔叔这时又被派了远差。”
朱理明灵机一动,对父亲道,“爹,您还记不记得叔叔说的那个‘吃螃蟹’的话·”·强强·“嗯·”·“我觉得倒挺有道理,现在虽大出血,咱们家先表态,才能给世子留下好印象,叔叔现在也跟在世子身边做事,咱们朱家占了先头儿,日后总比别人在世子面前多几分情面。”
朱理明小心翼翼的问,“爹,您说呢”·“嗯·”朱子肖胸中窝了一口气,闷应一声,反问,“你知道世子为什么今天只见我们四家人吗”·朱理明斟酌道,“世子在吊着我们。”
“现在谁要是第一个答应这件事,必然会成为众矢之地,时机还没到·”朱子肖叹道,“这不是几万、几十万、几百万的问题,关乎子孙后代。
咱们虽是微末商贾,也不能轻易就应了·”·“不知道其他几家是如何打算的”·“不急,周家还没动静儿呢·”朱子肖揉了揉眉心,“咱们几家总要碰个面儿才好。”
“爹,王府将茶马这块儿让出来,损失不小·世子征收重税,看来是想从税银上补足·”羊毛出在羊身上,王府也是要有银子才能支撑的。
朱子肖皱眉,“这是显而易见的·”·“我听说周老头已经来了·”即便在自己家里,朱理明也将声音略微放低了些,“我派人盯着周家的宅子,今早车队就进城了。”
“周家底子硬,可说到底,盐矿是王府的,我们不过是代王府管理·五年的时间已经过了一半,到了日期,王府有合理的理由收回的·”朱子肖“嗨”了一声,“到时,世子说怎么着,就怎么着。
也不用再听我们这些商人的意见,介时,连茶马的事儿都招不着汤喝了,这一大家子人可怎么办”“那就只有想个办法让世子改变征收重税的主意了。”
朱理明顺着藤就摸到了父亲的思路··朱子肖瞎声叹气的发愁,“谈何容易·”·谈何容易·此时,在菊香苑里看望自己妹妹的杨青,除了兄妹相见的激动,在进行了一番关于健康关于祝愿的交流后,杨青实在想从妹妹这里打听出些小道儿消息。
无奈杨妃一入王府深似海,她本不是受宠的妃嫔,当初入府时只是侍妾的身份,因为生了明雅,卫王妃见她安份,便以杨妃生育有功升为侧妃··杨妃柔声道,“这些事,我倒不是很清楚。
不过世子做事极妥当,世子怎么说,哥哥就怎么做,王妃和世子待明雅都极好的·总不会坑了哥哥·”·说了等于没说··不过,能见妹妹一面,杨青也挺高兴,把盐政的事放回肚子里,笑道,“这本是外头男人们的事,有妹妹这句话,我就有了主心骨儿。”
到底是内宅,杨青身份有限,并不能久留·杨妃也未留饭,只是命侍女从小厨房里取了些点心让哥哥享用了些,过一时有嬷嬷提醒时辰,杨青便依礼告退了。
杨妃一路送到园门口,远望了兄长的背影渐行渐远,眼睛微微湿润··“母亲,”明雅悄然走至杨妃的身畔,轻声道,“晚上风凉,我扶母亲回房吧。”
杨妃轻叹,“今日一见,下一面不知是什么时候了·”“知道舅舅过的好,母亲放心就是·”明雅扶着母亲在园子里漫行,微微一笑道,“今天母妃赏了我几样首饰,母亲跟我一起挑挑看。”
杨妃的心思马上转到女儿嫁妆的筹备上,笑道,“王妃对你们几个女孩儿尤其宠爱,明天戴在头上,王妃看了也高兴·”·母女两个很快将话题转到首饰穿戴糕点饮食上,杨妃眉间愁云渐消。
哪怕她没有魏妃貌美,没有卫王妃精干,在王府多年,人情世故总不必人教的·多年少兄长都不得见,今日王妃主动赏了兄长入府请安的恩赐,若说没原因,杨妃也是不能信的。
只是,再多担心,在女儿的事情面前似乎都微不足道了··蔡家则是另一番情形,蔡宝连一口茶都没喝完,他的弟弟蔡贝就闯了进来··蔡贝在兄长面前极是放肆,打发了丫头,“全都下去,有我伺候大爷呢。”
蔡宝摸摸唇上短须,无奈的摇头,“你这样急晃晃的,到底有什么急事”·“哥,咱们云贵与西藏交易的事儿到底有没有准信儿,世子是怎么说的”蔡贝与蔡宝相比,更显年轻,面白无须,大大的眼睛,圆而有神,透着几分精气神。
”一百个准了··蔡贝闻言大喜,击掌笑道,“好啊,”继而凑上前追问兄长,“那到底从哪儿开,今天我又让他们追加了三十万两银子的木材,哥,这样算下来,咱们手里的木材已经超过了五十万两。
我敢说,市面儿上的木料已经大部分都屯在了咱们手里·”·蔡宝险些一口气提不上来,直接咽了气省事·反手将茶盅砸在桌上,蔡宝怒道,“谁让你又买木头的你这个蠢货,买个屁的木头”·蔡贝有些不明白了,“哥,不管在哪儿开市,都得找地界儿盖铺子。
我去过西藏,跟咱们交界那块儿,穷乡僻壤的,总得盖出铺面儿来才能开市互利·这银子,咱们不挣谁挣”·蔡宝闭着眼睛,淡淡地,“世子说了,今年盐政改制,只选两家。
这两家可以随便在茶、丝、瓷中选一项来做,三年内免税,第四年要缴纳半成的税,第五年是一成的税,第六年要抽两成的税,之后的税固定在两成·”·“真狠”蔡贝肉疼了一瞬间,随即道,“咱们在盐课中份子小,平日里也没人拿咱们兄弟当回事儿。
这可是大好时机,讨好了世子,起码能保咱们家五十年的太平富贵·贩盐的钱咱挣,其他的钱一样挣,哥,咱们就听世子的吧·正好跟世子套套近乎,说说盖铺子的事儿,先赚一票儿再说。”
蔡宝默然,“周老头子到了吧”·“到了,快晌午时才到的·”蔡贝不以为然的撇了下嘴,“他周家天大的脸面,也是镇南王赏的。
如今跟世子做对,世子是什么人,那是王爷的亲儿子·这真时老寿星上吊,嫌命长,找死呢·”·“哥,您也不必担心周老头儿·还时老规矩,您是白脸,我是黑脸,您只当不知道。”
蔡宝看弟弟一眼,摇头,“不行,这不是小事·那些木头,不过是五十万两,咱们还压的起,你别乱来·”·蔡贝哼了哼··蔡宝冷声道,“你没听到我说的话么”·“听到了,我又不聋。”
蔡贝哼哼着,“哥你休息吧,我不打扰你了·”·蔡贝转身走了,蔡宝静静的坐了会儿,吩咐道,“叫蔡忠过来·”·蔡忠是蔡家的老管家了,蔡宝吩咐道,“你着人好生伺候二爷,有什么事,跟我说一声。”
“是·那三十万的木料,是老奴没看好二爷·”“他要做的事,你也拦不住·”蔡宝声音中没有半分起伏情绪,连一丝波动都没有,似乎只是简单的叙述一件很平常的事,“下去吧。”
113、提醒·卫王妃坐在榻中,微笑着听阮氏温温柔柔的说话··阮氏的声音不高不低,眼睛弯弯,颊边一只梨涡,秀丽可爱,“以前只听哥哥说起云南四季如春,宜人居住,原本我还不信,想着冬暖夏凉,世上哪儿有这样的好地方。
来了才知道是真的,这里花多树多,屋子不用薰都是香的·”·卫王妃含笑着点头,“你喜欢就好·帝都和云南有些习惯是不同的,尤其吃食上,我看你有些消瘦了。
若是吃不惯云南的东西,也不必强求·你院里的厨子有一个是从帝都带来的,想吃什么便让他们去做·”阮氏摸了摸自己的脸颊,笑道,“我自来就有些苦夏,每年夏天都会略瘦些,母亲别为我操心。
吃食上,我觉着也很好,像小点心酸角糕、玫瑰饼都很可口,我都很喜欢·”“明湛也喜欢·”卫王妃拍了拍阮氏的手,看来阮氏也用了些心思。
阮氏有些羞涩,挺不好意思的开口,“我也学着做了一回点心,原本想孝敬母亲,世子尝了尝说叫我多练练·”·卫王妃哈哈大笑,阮氏道,“还是我太笨了。”
“你们有这份儿心就行了·”卫王妃笑,转而问一旁的唐嬷嬷,“世子在哪儿用的午膳”·“回王妃,中午王爷宣世子一道用的午膳。”
“你去问问,若世子晚上没安排,我这里备了他喜欢的菜·”·阮氏不自觉的缴紧了手中的帕子,卫王妃淡淡地笑,“今天收拾首饰匣子,挑出了些不错的东西,一份儿给了你四妹妹,你三妹妹在帝都,你二姐姐素来不喜欢这些。
还有一份儿,是给你留的·”·阮氏连忙起身道谢,卫王妃笑,“你瞧着有喜欢的就拿出来用·以前看你喜欢珠玉绫罗,每次都打扮的漂漂亮亮的,嫁过来之后倒愈发素净了。”
“我,我是觉着世子不大喜欢人满头珠翠·”·“别多想,满头珠翠和会打扮是两码事,”卫王妃笑笑,“要说素净,没有比庵里的姑子们再素净的了,可你见哪个男人会喜欢姑子呢你正年轻,别亏了自个儿。”
阮氏的脸红了红,卫王妃温声道,“时候不早了,你也回去收拾收拾吧,一会儿过来陪我用晚膳·”·阮氏行礼告退,带着侍女们离开··明湛听说母亲有请,自然是要去的。
何玉在一畔做贼似的低声道,“主子,奴才听说今天阮妃娘娘去王妃那里孝顺了半天,得了王妃的赏·”·“哦·”明湛心里有了底,问方青,“你怎么看”·“主子您还是五天前去的阮妃娘娘那里,阮妃娘娘这是想您了。”
方青笑眯眯地··何玉插一句嘴,“说不定阮妃娘娘怀疑您有了别的相好儿了呢·”明湛轻抽他后脑一记,“相好儿什么相好儿你以为我是你呢你那些勾搭小丫头的破事儿给我收着些。”
“奴才哪里敢跟世子您比呢·”何玉笑嘻嘻的贫嘴··明湛陪着母亲和小老婆吃饭,他向来周全,觉着阮晨思千里迢迢的跟自己来到云南,人生地不熟,一小姑娘,两眼一摸黑的给人当媳妇儿,还不是正室,是挺难的。
明湛就格外多照顾了阮晨思些,给她布了好几次的菜,关切道,“我这些天有些忙,你没事儿就来母亲这里说说话儿,也是替我尽孝了·”·阮晨思幸福的都有些要飘起来了,在这个年代,女人位卑,讲究夫为妻纲,明湛这样为她考虑,阮晨思感动的眼眶发热,就是卫王妃这做亲娘的见儿子频频照顾媳妇,心里也微微有些不自在。
用过晚膳,卫王妃顺水推舟道,“我乏了,你们也去休息吧·”明湛犹豫了一下,捏捏阮晨思的手,温声道,“晨思,你先回去,我跟母亲有些事情要说。”
低头在阮晨思耳际轻语几句,阮晨思脸都红了,行了礼,羞答答的走了··卫王妃示意,唐嬷嬷带着侍女们悄声退下··“怎么了”卫王妃想了想,“中午是你父王跟你说了什么吗”·“父王想让大哥三哥来给我帮忙,我没答应。”
明湛道,“我想去西藏一趟·”·“朱子政不是去了吗”·卫王妃对于政事并没有太多的了解,凤景南一般从不跟她说这些。
明湛完全没有凤景南的顾虑,这是他亲妈,谁害他卫王妃都不可能害他··何况明湛认为母亲颇具智慧,常拿了外头的事跟母亲说··卫王妃是个极为理智的女人,有时会给明湛一些建议。
“我想亲自去看看·”·“明湛,如果我是你,有出去走走的想法,今天就不该拒绝明礼明廉的事,”卫王妃有些好笑,说道,“你不给你父王留颜面,他怎么会同意你去西藏”··强强“这是两码事。”
明湛嘴硬··“你父王不会这么想,再说,这件事本也不必急·”卫王妃浅笑,“就如同你设想的那样,只管往久里拖着·你当前最要紧的不是盐政,帝都和镇南王府都没到火烧眉毛呢。
你有更重要的事做·”·对于这一点,母子二人倒是心照不宣,明湛对于母亲看透自己的小心思还是有些不好意思·他虽然来自于另一个年代,可是十几年的相处,他对卫王妃的确有一种深切的感情。
如同所有的孩子都不希望父母获知自己坏的一面儿,明湛尴尬的笑,摸了摸头,“母亲您消息真灵通·”·“这倒说不上什么灵通,你早早把盐政改制和藏边贸易的事宣扬出去,其实这是不错的法子。
盐商们有银子,乍断了生计是要生事的,让他们把精力和银子投到藏边贸易上,你想的很好·只是有一处露了馅儿,你知道是什么地方么”说起这些事,卫王妃素来淡然的脸孔竟然有多了几分生动,眼中含笑。
“嗯,”明湛琢磨着,“是税金的事儿吧·”·“不错·”卫王妃端起一盏燕窝递给儿子,温声道,“记得我年轻时听你外公说起过外头的事,朝廷重农抑商,仕农工商,商人为末,这都是老黄历了。
因人人都瞧不起商贾买卖,朝廷对他们的税是极少的,如外头的小商小贩,是不必收税的·就是那些大商户,税也不会超过半成·你张嘴就要收两成的税,古今未闻,商人们必定会大惊大乱。”
“我跟父王他们提的时候可没见人反对哪”·“你的身份、地位,为臣属的自然不会当着你的面儿讨没趣·”卫王妃道,“至于你父王,你要征的不过是藏边贸易的税,首先,范围有限,即便有些商人不满,掀不起大风浪;其次,王府让出茶马之利,损失不小,由税银补足自然是最好不过。”
卫王妃眼光有淡淡的光芒,她轻声道,“再者,纵观史书,不论改革是否成功,这都是件得罪人的差事·由你来做,自然是好的·明湛,你与帝都亲近并不是坏事,可是你跟你父王始终关系平平,他忌惮你也正常。”
“要我说,趁这次机会,你要修复与你父王的关系,这比一切事都重要·”·明湛自己先泄气,捧着燕窝喝了半盏才道,“不知为啥,我就是跟他说不到一块儿,三句半就能吵起来。”
卫王妃笑笑,“这得你自己想法子了,我也没什么好办法·”·“母亲,您就从我要征重税就能看出我想拖时间啊”明湛来了兴致,“您具体说说,我哪儿露了破绽,以后也好改。”
“有句话叫‘兵不厌诈’,你不是死板的性子,如果诚心做这件事,税的事完全可以事后再提·等那些盐商把盐矿上缴回来,他们吃到了甜头儿,而且想一直吃下去的时候,你再提征税的事。”
卫王妃面目生动,见明湛面露惭色,甚至有一种愉悦,“他们正吃的欲罢不能,两成的税,冒然有些高,他们已经尝到了甜头儿,你要征,他们怎么会不交呢。”
明湛摸着下巴,有些担心,“您都能看出来,那别人肯定也能看出来·”·“那倒不一定,我了解你,你在我面前又不藏私,我能猜到一二。
其他们,当局者迷·”卫王妃安然道,“以你现在的年纪,又是第一次当差,有些纰漏也不为过·只有共患难时,你才能更清晰的看懂周围人的能力。”
明湛几乎要敬佩这个女人了,卫王妃出门的时间都很少,通过他透出的信息就能还原整个事件,还将明湛的小心眼儿摸的不差分毫,明湛赞叹,“母亲,您真是诸葛再世啊。”
卫王妃嗔,“少贫嘴·”·明湛搁下碗扑过去搂着母亲,腻歪歪的说,“那看来我短时间内去不成西藏了,我还挺想去瞧瞧的·”·卫王妃抚弄着明湛的发丝,温声道,“你得明白你的位子,明湛。
做上位者,并不需要事必躬亲,手下那么多臣属是做什么用的你只需要保持清醒,学会用人就可以了·你有更重要的事·”·“更重要的事”·“对。
历代镇南王都在做的一件事,保住你的地位与权力·”卫王妃清声道,“你可以在银子盐课上分心,可你得时刻把眼光放在镇南王府上,镇南王府独立强大,才能有我们如今的地位。
除此之外,再无大事·”·明湛好像明白了些什么,又不是很明白,卫王妃笑笑,“行了,我也没什么可叮嘱你的·慢慢办你的差就是了,忙虽忙,也别太冷落了阮氏,到底是新婚呢。”
“哦,一会儿我就去瞧她·”明湛再次赞叹,对母亲道,“母亲,以后有事儿我也不必找小范他们商量了,他们都不如你看的清楚呢·”·“真是个懒鬼,”卫王妃喜欢儿子这样毫无芥蒂的同她商议事情,眼神愈发柔软,拍拍明湛的肩,“还是你自己多想,我不过是比你多活几十年,经的事多了。
在你这个年纪时,还没你这份儿见识呢·”·“这怎么一样,我天天在外头,接触的事儿也多·现在女人出个门都难,母亲您还这样透彻,若您是个男人,定比我父王都有本事。”
明湛惋惜不已,卫王妃笑,“净说这些没用的·”·明湛黏着母亲说了好一会儿子的话,他了解这个时代女人的寂寞,卫王妃又有这样的才干,与凤景南感情平平,大半生的情感都寄托在明湛明淇身上,明湛向来贴心,每天都会同母亲一道用早饭,如果时间允许,午饭晚饭也会陪着母亲。
即便凤景南也得承认,明湛身上为数不多的优点中,孝顺算一个··虽然明湛孝顺的对象与他无关,而且凤景南常常会心里咕嘟咕嘟的冒酸水儿:这小子就是故意跟老子做对。
114、廷议·明湛其实还有一大优点:他很会哄女人··在他看来,女人中,如同卫王妃明淇这样的自然值得敬重,不过,像阮晨思天真可爱,如一尾溪水,清新见底,也挺讨人喜欢。
·明湛是个相当无耻的家伙,他倒也不讨厌阮晨思,温温顺顺的小姑娘,相貌也有几分讨喜,性子并不刁恶,拉着小手儿说话解闷儿也是好的··“看你晚上吃的不多,是不是菜不合口味儿”·“没有。”
阮晨思脸上飞红,悄悄看明湛一眼··明湛笑,“怎么害羞了”“我是高兴·”阮晨思柔声道,“世子好些天没来,我以为您不喜欢我了,一直在担心来着。”
“真是傻丫头,我只是有些忙而已·你也知道我这趟回来是有差使的·”明湛笑着去抚摸阮晨思的秀发,“要是觉得闷,多往母亲那里走走,也多个说话儿的人。”
阮晨思乖乖的点头,明湛又问,“你有没有想看的书,或者喜欢的东西,我让人找了给你送来·”·“也没什么,”阮晨思犹豫一会儿,“母亲的寿辰要到了,我做了些针线,想着还是有些单薄,你跟我说说母亲喜欢什么,我备了,好讨母亲欢喜。”
“这个啊,”明湛想了一会儿,“母亲喜欢玉器多一些,你既做了针线,就是孝心了·其他的东西都是你的陪嫁,不要去动,从我库里挑吧。
你选了,到时我瞧瞧,算咱俩一道的孝心,显着多好啊·”·阮晨思得偿所愿,唇角一弯就笑了,“我也是这样想的·咱们做了夫妻,寿礼一处备才好呢。”
忽然想到自己是侧室,实在算不上“妻”,阮晨思又有些黯然··明湛哄了她一会儿··夜间不知何时竟飘起雨丝,一夜未停,至早晨明湛起身,仍是细雨蒙蒙,几分凉意侵入肌肤。
明湛穿了件稍厚的玉青色的衣袍,束锦带、金冠··一般时候,明湛不喜欢戴冠,因他家富贵,不是金冠就是玉冠,份量十足,沉的很,能把头皮扒下来·不过许多场合,明湛也得打扮的整齐规矩,不戴是不行的。
还是何玉想的法子,让匠人们用金线仿着纱冠的模样织就的金冠,在阳光下也是金晃晃的,而且也是金的,份量却轻松许多,使明湛减轻了早秃的担心·为这,明湛还赏了何玉二十两银子。
“天还早呢·”明湛打个哈欠,对阮晨思道,“回来得守父王的时辰,等咱们回了帝都,愿意睡到什么时候就什么时候,没人管·”·这个时代的女孩儿多是羞涩的,阮晨思急忙去堵明湛的嘴,小声嗔怪道,“大白天的,什么睡不睡的。
赶紧吧,你得去听政呢,我也得去给母亲请安,别误了时辰·”·周围的丫环们都露出暧昧好笑的神色··明湛先走,外面雨并不大,他穿了双木屐子,踩在石板路上,咔嗒咔嗒的。
远处一行人走近,明湛细瞧,何玉已轻声禀道,“殿下,是大公子和三公子·”·明湛上前打招呼,明礼明廉先行礼,“殿下·”·明湛微微颌首,虚扶道,“大哥、三哥不必多礼,真巧,咱们正好一道过去。”
明礼永远温文有礼的模样,如今低人一头要对明湛行礼,也看不出丝毫不悦,笑一笑道,“下了雨,就有些凉,我看殿下身上衣衫略单薄了些·”·“谢大哥挂念,我倒觉得还好,这一下雨,空气都是清新的。”
“是啊,感觉精神都比往常要好·”明礼笑,自觉矮明湛半步,请明湛先行··明廉听这两人说话就累,没精打彩的跟在一畔,明湛笑,“瞧三哥有些疲倦,是不是晚上没睡好”·明廉摇摇头,看明湛一眼,嘟囔道,“一会儿有事跟你说。”
明礼心里一悬,老三这是怎么了有事倒先跟明湛讲··明湛点头,“好,一会儿我们再说·”·明礼瞪了明廉一眼,明廉撇了撇嘴,低头看脚下。
凤景南家教很严,儿子们年纪到了都要来听政,不能迟到,而且要早到··大臣们也三三两两的来了,在勤政殿外头的两间耳房里喝茶等时间,见三兄弟来了,纷纷起身见礼。
诸人一番客套谦让,明湛坐在了里间儿上首,静静的喝着新制的香片··镇南王府的配制如同一个缩小的朝廷,凤景南每日都要听政理政··凤景南左下首置了一把椅子,这是明湛的位子。
整个勤政殿,也只有这父子二人坐着··“臣听闻市井中传言纷纷,说世子要加收商贾重税,如今云贵二省商贾极为不安,倒不知传言是真是假”·明湛没料到竟有人对自己发难,莫不是有人嫌命长他仔细打量了这小官儿一眼,五品官服,并不年轻,四五十岁的模样。
明湛坐的很稳,他继承了凤景南装B的本事,沉着冷淡,老神在在,并没有开口··底下臣子窃窃私语偷看明湛的脸色,耐何明湛面无表情,沉默不语,凤景南道,“世子,可有此事”要明湛出言辩白。
明湛冷声道,“凡税金征收,征收多少,都是要按王府法规来办,有例可徇,有法可依·这位大人也说了是传言,既是传言,我请问,你可有证据”·“臣也只是听说,外头……”·“既然是听说,就先闭上你的嘴”明湛面若冰霜,打断此人的话,“税收不是小事,征多少由王府说了算,并不是我说多少就是多少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这里是父王与诸大臣议政的勤政殿,我们大家顶风冒雨过来,是来处理民生大事的不是来听你这些市井传闻的你耽误的是父王、我与诸大臣的时间再者,政令皆要出自父王,你点名问我,是什么意思”·明湛冷眼看这人冷汗都下来了,脸色惨白,淡淡道,“端谁的碗,服谁的管。
你最好想明白,你吃的是哪家的俸禄,蠢货”··强强整个勤政殿有一瞬间的静寂,落针可闻的安静,能清晰的听到人抽冷气的声音··蠢货。
随着这两个字出口,诸臣忽然打了个冷颤,半年前明湛初立世子时斯文儒雅的面具在这一刻彻底的揭开,露出赤裸裸不加掩饰的强势··在极少的相处中,他们终于第一次感受到:世子与大公子是完全不同的。
他们早习惯了明礼多年的温文,明义素来爱装个知礼,明廉从无涉政事,乍一碰到个野蛮人明湛,竟一时没了反应··就是自认为相对来讲比较了解明湛的范文周也有短暂的失神。
·战斗力太差了·明湛简评,他换个姿势,坐的更恣意··又一小官儿出列道,“臣等食王府俸禄,必然要为百姓为王府考虑·世子有意开放藏边贸易,本是惠国利民之政,却要横征高税,岂不是与民争利,有碍世子清誉。
恕臣直言,两成重税,闻所未闻·世子此政一出,必令天下商贾惴惴,日夜难安·”·“我问你,朝廷征农税,一亩田要征多少税”·“大约十之二三。”
“说的好,一个农民种一亩田尚要将十之二三交由王府·商人以买卖为生,所赚金银远非农人可比,如今王府将藏边之利让于他们,只是要收取十之二的税,怎么就叫重税了莫非只有农人要交税,商人就不必交税了那我请问你,商人与农人有什么区别他们是长了三只眼睛还是五只手怎么就这样特别了”·“商贾低贱,再者云贵二省原商业低糜,原本只有半成的税,世子骤然征重税,他们都吓破了胆子,谁还敢去西藏那边做生意,岂不令世子一番心血付诸东流。”
“是啊,咱们王府如今富庶,何必与商贾争这几个小钱儿·”马上便有附和者··明湛挑眉道,“古人云,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诸位都是饱学之士,不知诸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么”抬手曲指一指那名绛色官袍的官员,“你来说说。”
那人脸色微红,以为受了侮辱,或者明湛在给他挖坑,不过明湛高高在上的点他名,他也不敢不说,便道,“回世子,是说王子若做了违法的事,和庶民一样要受到同样的惩诫。”
“说的不错,律法面前,人人平等·不论是我、是庶民、是你们、还是商人,”明湛声音清冷,“在律法面前都是一样的,律法赋予了他们同样的权利。
所以,我看不出,他们低贱在哪里·”·“至于藏边贸易的税收,他们在那里做生意,自然要设专职的衙门,专职的军队,专业的官员,这些人都是要吃饭的。
两成税,并不是要进我的腰包,取之于民,用之于民而已·”明湛道,“如果他们胆子小,害怕·没关系,我并没有强制他们去那里经商·愿则来,不愿则去,并没有人逼迫他们。
另外你们做为御史,有不平事,可以风闻参奏,藏边贸易,你们并没有参予,也不了解内情·有许多事,事涉机要,恕我不能多跟你讲了·”·那人一张脸涨的比自己的绛色袍子都要红三分,低声道,“臣不敢。”
明湛微微一笑,眼睛越过台阶下站立的官员,飞向门外蒙蒙的雨雾,云南多雨,这样阴霾的天空,也不过是个开始··115、分析·明湛有副好口才··与这些大臣言语交锋,直到午后才结束。
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大家错过早膳,再说下去,午膳也遥遥无期,已经饿的不行了··明湛不怕,他无耻的转过头对凤景南说,“父王,您饿不饿儿臣有些饿了,让他们拿些点心来吧。”
大厅广众之下,凤景南总不能叫儿子饿着,便允了··明湛还好心的问臣下,“你们饿不饿”·真没人好意思点头··故此,明湛吃着点心喝着茶水听这些臣子们继续找茬,一直到午后三点钟,臣子们终于意识到,论口才,明湛绝不输他们;论无耻,明湛好像也不输他们。
而这些人终于不敌腹中饥饿,首场失利··明湛扶着凤景南的一同离开,还一面心有余悸的小声嘀咕说,“唉,咱们家的臣子们真厉害,吓死我了·”·后面那些饿的半晕的臣子听到这话差点一口血喷出来。
凤景南淡淡地看明湛一眼,见好就收吧你··明湛送了凤景南一程,想回去吃饭被凤景南叫住,“一道用吧,有话跟你说·”·凤景南早上并没有多说什么,不过他心情不错,还特意吩咐加了几个明湛喜欢的菜,为此,明湛吃的十分不安,生怕凤景南有啥事儿。
安静的用过午膳,又漱了口,喝了茶,凤景南道,“你也别回去歇晌了,同我一道歇了吧·”·我靠老子卖艺不卖身的啊·明湛跟着凤景南走,一面道,“俩人睡一张床,多挤啊。”
不识好歹的东西,凤景南道,“你在一旁伺候茶水,倒不用睡床·”·明湛马上闭嘴了··寝宫之内未留侍从,凤景南也没睡觉的意思,显然是有话与明湛讲了。
“你可知道今早为什么这些人都反对你”凤景南问的直接··“还不是那些盐贩子在背后搞的鬼·”明湛道,“还一口一个商贾低贱,敢在勤政殿口出狂言,他们是打算做勤政殿的主了。”
凤景南看明湛义愤填膺的模样,不知道他是真的愤怒,还是想借此激怒自己,凤景南淡淡一笑,安抚道,“这也没什么稀奇的·自古就是皇上,龙驹凤雏,口含宪章,也只有一双手,两只眼,治理天下都得靠大臣。
是人就有私心,大臣们也各有关联,同科同年同乡,姻亲故旧,总能搭上关系,久而久之就成朋党·皇上出宫的机会很少,市井民情也并不了解·大臣们便是皇上的耳朵与眼睛。
你想,大臣们结成朋党,那么,他们想让皇上看到什么,皇上便看到什么;想让皇上听到什么,皇上便听到什么·事实上,这时,他们已经私窃皇权为己用·”·“在商贾而言,盐商很有钱,家资巨富,虽然明令商人不可以参加科举。
不过,钱是很有用的·他们可以栽培旁支子弟,贿赂在朝官员,多少年下来,他们也可以拧成一股绳·”凤景南拍了拍明湛的肩,“你明白现在的形势了吗”·明湛问,“军队呢军队在谁的手里。”
凤景南真想给明湛一巴掌,能不能问的委婉一些凤景南没有正面回答问题,“你问这个做什么一点小事儿,难道还要动刀动枪不成”·“哪里,我是想确认一下,你不是傀儡吧”·不动用武力和明湛聊天,实在是一项技术,凤景南赏了明湛两巴掌,明湛疼的倒抽凉气,皱眉抱怨,“问一下而已,不是就不是了。
我就是确认一下靠山稳不稳·”·凤景南再加一脚,“滚吧·”·明湛退两步,大怒,“你看你的鞋,外头下雨不换鞋就踹人,你看把我衣裳弄的……”一个大泥巴脚印,“算了,就在这儿睡吧。”
·明湛是个很会宽自己心的人,脱了衣裳,穿着里衣上床,还对板着脸的凤景南招手,一副主人姿态,“一起睡吧·”·凤景南叹口气,决定不跟明湛计较,否则早晚气死。
明湛睡里头,他其实没有午睡的习惯,不过,凤景南好心的跟他说这些话,总不能装不知道吧·明湛动了动,侧身望着凤景南,嘴巴凑到人家耳朵边儿才说,“你是不是担心我哪”·“嗯,是提醒你。”
凤景南闭着眼睛养神,他五官深刻,英俊至极,明湛心里暗叹可惜,这么好的相貌怎么不生在好人身上呢··“你知道盐商们收买官员,怎么不给他们些颜色瞧瞧呢”·凤景南睁开眼睛,给明湛一个似笑非笑的眼神,“只要他们都在我的掌握之中。
再说,我都办完了,还有你什么事儿呢”·明湛哼哼两声,小声道,“你敢说你不是想黄雀在后么”·“在这个立场上,我们是一致的。”
凤景南倒是不反感明湛跟他讲条件,相对的,明湛那斜挑着眉毛,一肚子诡计的小模样让他平凡的面孔上充满魅力··明湛继续哼哼,“我的好处太少了,你看我得得罪不少人,还会落个刻薄名声。”
凤景南笑着搂住明湛的腰,拍他屁股一记,“你想要什么”·“不知道,你给什么”·凤景南在明湛耳边低语几句,明湛眼睛越来越亮,他简直不敢相信,“真的你真的肯别是糊弄我的吧”见凤景南的脸蓦然一冷,明湛忙道,“唉呀,我随便说说的。
您是谁呀,当然是一言九鼎,一诺千金了”谄媚的拍凤景南的马屁··明湛高兴的笑出声,凤景南无奈,“你就这样喜欢银子”·“那是你不知道没钱的滋味儿多难受。”
明湛心里痛快,话格外多,“以前我刚去帝都,住在宫里,连打赏太监宫女的银子都得精打细算·范维跟着我好几年,我都没给过他什么好东西·还是最近才有人给我送礼,可现在支出也大,入不敷出。”
“行了,别跟我哭穷·我年少时连太监都打赏不起,你知足吧·”凤景南半点儿不同情明湛,好像谁没过过苦日子一样,要知道皇子们的生活并不是众人所想的那样奢侈豪华,偶然也有一两个贫下中农的。
“父王,说说你年少时的事儿吧”·“没什么好说的·”·“说说呗·”·“你要是不困,就去理事。”
116、明廉·明廉回去吃了午饭,就到明湛的书房等人,灌了一肚子的茶水也不见明湛回来··明廉抓住范维问,“世子什么时候回来”·范维为难道,“三公子,世子去王爷那里了,什么时候回来真不好说。”
“父王也不知道找明湛什么事儿·”明廉晃了晃腿,起身溜达到门口望了望,除了花花草草、侍卫仆从、连绵雨幕,根本不见明湛的影子··明廉出奇的有耐心,等了将将一个时辰,才见明湛回来。
“三哥·”明湛身上带着些微潮气,笑道,“三哥等了很久了么”·“吃过饭就来了·”明廉站起来,“你现在有没有空”·“嗯,我们里面去说。”
明湛直接引明廉去书房,对何玉道,“上两杯茶·”·明廉一捂肚子,“不用,我喝撑了,你自己一杯就行了·”·明湛笑,“父王啰里叭嗦事情多,不然早就过来了。”两人分主宾坐下,何玉捧来茶,再悄声的关上门。
明湛起来喝了一口,好奇的问,“三哥说有事跟我说,什么事很急么”·明廉笑了笑,拉着椅子往前凑,做贼一样的压低声音问明湛,“明湛,你现在不是要跟西藏人做买卖么。
做买卖肯定得有地方,得盖房子吧,我有个朋友,手上有不少木料·你看,你用谁的不是用,熟人还知根底呢·你觉得怎么样”·明湛道,“这还有些早,得等朱子政回来再说。
这人是三哥的什么朋友啊”·“你肯定也听说过,盐商蔡家老二·”·明湛垂眸一笑,“蔡家人呐·”手伸的挺快。
“你到底是怎么说”·“蔡家给三哥多少抽成”·明廉脸上微窘,这也问的忒直接了吧·犹豫了半天,明廉道,“我跟蔡老二早就认识,哪里有什么抽成,我是想着你正干这个,现在有现成的东西送上来,你心里有数,也省的到时抓瞎。
不过,他送了我几件名画儿古董也是真的·”·强强·明湛点了点头,“等我什么时候跟他直接谈,这倒不急·”·“明湛,咱们是兄弟,你别拿敷衍别人的话敷衍我,到底有没有戏”明廉是拿人钱财替人消灾,总得对朋友有个交待。
“三哥,你也太实在了·”明湛温声道,“这样大宗的买卖,蔡家要的是跟我亲自谈的机会·你递了话进来,他们送的礼就值了·”·“那个,你尽量吧。”
明廉倒也坦率,“反正我就收些礼,负责传个话儿,成不成你也不用看我面子·”·“好·以后有这样的事,三哥只管跟我提·”明湛笑笑,满口应下,并不介意的模样。
明廉这才算放了心,对明湛道,“反正在不给你添麻烦的基础上吧,我没什么本事,就靠山吃山,靠水吃水了·”·明湛“扑哧”笑了,“三哥一向朋友多。”
“就是在一块玩儿,他们也不是冲着我·”明廉倒有自知知明,对明湛道,“现在外头都看着你呢·”·“骂我的人多吗”·“不算多。”
明廉很实诚的说,“也不少人打听你这次藏边贸易的事儿,你也知道,以前茶马交易都是由咱们王府出面儿·这回你要重开藏边贸易的事儿,外头只影影绰绰的知道,也不太清楚。”
明湛忽然笑了,“我倒有个发财的事儿,想托三哥做·”·“什么事”·明湛喜欢明廉的爽快,便细细跟明廉商议起来,一直到傍晚,明廉笑的眼睛眯成一条线,连声道,“你放心,这事儿就交给我。”
·“那就拜托三哥了·”·“是我该谢你才是,”明廉喜滋滋的挥手,使劲儿拍明湛的肩,亲近的说,“你有好事记着我,三哥知你的情。”
明廉欢欢喜喜的走了··明湛靠在椅中,双目微阖··过了一时,唤范维进门,“周、楚、马、凌四家约的什么时候”·“世子,要不要将时间推迟”今晨刚刚唇枪舌剑了一番,这个时侯约来谈盐政的事,似乎不妥。
明湛笑,“就约在明天吧·”他也没指望一次性就把这些人搞定,如今不过是试一试水的深浅,这反应似乎太激烈了些··“世子身份尊贵,何必要与这些商人交锋,倒是抬举了他们。”
范维十分不理解明湛的举动,仕农工商,在传统的仕·子眼里,商人的地位是最卑贱的,勉强比那些下九流略强一些罢了··哪怕范家偶尔也会收到商人的孝敬,可他们依然认为商人地位卑微,完全不必明湛这样给面子的谈判。
明湛轻笑,明净的眼睛看向范维,招呼他到跟前,“世界上有两样东西最可怕,其中一种就是钱·对了,现在出门最好带上几个侍卫,要小心安全,有备无患。”
范维睁大眼睛,盐商算是皇商了,朝中自然有些关系,不过也不敢行刺他们吧·毕竟他是明湛身边儿的红人,真惹恼了明湛,谁也讨不着便宜··这种事情发生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动范维,就是在打明湛的脸,挑衅明湛。
除了找死的,没人会这样干··不过,明湛既然专程提醒了他,范维满口应下··周宇仗着身体年轻,回家时也险些饿晕··他养尊处优惯了,挨饿是头一遭,甚至周宇都打算以后再有廷议是不是要在身上带些肉干备急。
官员们都饿的前心贴后背,以至于平日里挑三捡四的工作餐都成了难得的美味·周宇连塞了两碗竟然只是半饱,刚稳住心,吩咐道,“再去盛些饭来·”·老仆瞧着小主子狂吞虎咽实在有些后怕,劝道,“大人是饿透了,先少吃些,待一时再吃方不伤脾胃。”
“行了,去盛吧,吃了饭还得干活儿呢·”周宇不是什么高官,他原是朱子政的左右手,管些礼仪文书考试的事儿,如今朱子政去了西藏,他在礼仪司挑大梁。
明湛已经要求他们制定藏边贸易的税法以及市场规则,平日里最闲的部门一跃为赶死队——明湛催的紧··老仆转身出去,不一时带了包点心回来,回禀饭菜已告罄。
周宇摇头笑叹,“这一早上挨饿的可不少,罢了,晚上回府再说吧·”·以往都只是听说世子的脾气不大好,今天算是见识到了·周宇想到今晨胡兴被指着鼻尖儿骂“蠢货”时的尴尬,若是自己挨一回,估计死的心都有了。
吃过饭,周宇唤了下属进来开会,一直忙到天色擦黑方落衙回家··117、手段·细雨初歇的傍晚,周云贵坐在廊下喝茶··花圃间一片杜鹃花伴着雨露,很有几分我见犹怜的艳丽。
周云贵年纪并不算老,六十出头儿,平时保养也算得宜,可不知什么原因,头发还是过早的白了,细银似雪,紧紧的扎成髻,用一根沉香木的簪子固定住·膝脊笔直,即便是喝茶这样悠闲的消遣在周云贵做起来也透出几分强势的规制。
“太爷,孙少爷这些天差使忙,都回来的晚·要不您先用晚饭吧·”管家劝道··“不必·”周云贵摆了摆手,管家不敢多言,自在一旁侯着。
周宇的脚刚迈进府门,马上有人回禀,他祖父正在等他··官服都来不及换,周宇忙去主院给祖父请安··周云贵自然有别的渠道知晓勤政殿的事,不过,亲孙子就在王府当差,近水楼台。
“回来了·”周云贵摆摆手,未让周宇行礼,祖父偏疼孙子,规矩上就没那么讲究了,一向冷硬的线条柔和了几分,关切的问,“用过晚饭没”·周宇摇头,笑道,“还没有。”
“那正好,咱爷俩一道用·”周云贵乐呵呵的,脸上看不出半分焦灼,倒是周宇怕老爷子着急,瞅屋里也没别人,遂道,“今晨廷议时……”·“不急,先用饭。”
周云贵并非不担心,如果他真的倍儿有信心,也不会大老远的来到昆明城打听消息·只是到他这个年纪,经的事多了,也便从容了··周家世代豪富,食不厌精,脍不厌细,虽不过四五道菜,却十分考究。
祖孙二人默不作声的用过饭,天已尽黑,房间里点起烛火,亮如白昼·周云贵半眯着眼,倚着榻,手里握着盏普洱,并没有喝,“差事忙吗”·“世子催的急。”
周宇并无隐瞒,他出身商贾之家,虽以科举入仕,不过谁鄙视商贾,他也不能鄙视自己的祖宗·再者,他今日吃穿用度,绝大部分还是家中供己,若是只靠自己那些许薪俸,虽不至于去喝西北风,不过想过的如此滋润也是不可能的。
“朱大人走时只是带走了与藏人之间的协议,现在拟的是将来藏边贸易市场规则·”·周云贵道,“能把大概的东西带回来给我看看吗”·周宇正管这摊儿,虽有些为难,并未带到脸上,点了点头,“那明天吧,不过,我早上得带回去,如今衙门里就是在忙这个。”
“我知道·”周云贵脸色柔和,温声道,“世子有没有为难过你”·“这倒没有·”周宇解释,“不过,原本朱大人走后,应该轮到李大人领这差使,世子直接将差使交给了我,想来,世子也知道一些什么。”
周云贵笑笑,“世子虽是嫡子,但在兄弟间排行最小,先前因身有疾病,立世子之事自然轮不到他·不过,他乍一开口,王爷马上便为他请立世子,当年,大公子可没这造化。
王妃是正妃,不过魏妃娘娘更得王爷宠爱,魏妃的娘家出身也不低了,如果世子没手段,他也做不成世子·他多知道一些,也是常情·”·当然,周云贵更看重的是明湛所释放的信号:友善。
以明湛的身份,能屈尊降贵的亲自与他们这些商人谈一谈,这本身就是非常好的意态··“祖父,盐政改制,家里是打算……”·“家里还没讨论出个头绪来,族中子弟都以盐为生,还有那些跟着咱家吃饭的掌柜伙计们,纵然世子给出藏边贸易的优势,也有许多人安置不了哪。”
周云贵叹道,“再者,祖上传下来就是靠贩盐为生,如今乍改了营生,是好是歹也不知道呢·”·“我看世子是下定了决心,旨意是从经帝都认可的。”
周宇道,“世子册封后首次当差,怎么着也不会砸了·我看盐政改制后,盐价会大幅下跌,咱们再贩盐,也没多少红利可拿了·”·“而且,小额盐票完全是放开的卖,有银子就能去贩盐,完全不需要走官员的关系,就是底下的掌柜伙计也说不得要生二心。”
自幼耳濡目染,周宇对于贩盐也有几分心得··周云贵挑眉看向孙子,问道,“藏边贸易虽然也有利可图,第一,不比贩盐来的利大,这且不说,咱们家如今也不缺银子;第二,前三年虽然免税,可你也得知道,后头的税高达两成,自古闻所未闻。
咱家要是应了,后头盐商们也得应,可这骂名就得咱家背·世子这一刀太狠了,永杰,世子第一次出手就对准了盐课,你信不信,这次藏边贸易若征了两成税,后头所有云贵两省的商贾,只要开铺子做买卖的,都会征重税。
我不是心疼银子,可这是咱家立家的根本,总得为子孙后代留下些活路·”·“那祖父的意思是……”·“只要世子将税降至一成,我马上交出盐矿。”
周云贵并非没有气魄之人,除非明湛失去世子尊位,否则盐政改制是改定了,哪怕为了脸面,明湛也绝会进行到底,何必为已定的事伤及颜面·做生意讲究的是和气生财,周家同王府的关系向来很好,周云贵道,“以往咱们商贾税赋不过半成,如今提至一成,日子已经极艰难了。”
周宇道,“这只怕要慢慢谈了·”世子虽然姿态放的低,可一点儿都不像好说话的人··周云贵自然也是做好了长期备战的准备··明湛是很容易让人心生好感的,他装B的水平完全不次于凤景南,而且在明湛心里真的是完全没有看低商人的意思,他对人一向客气。
这种客气绝不是那种装出来的假惺惺的套路,人家是真诚而热络的称呼周云贵一声,“周先生·”·这年头儿,先生是对读书人的尊称··周云贵听惯了别人叫他“周当家”“周老爷子”“太爷”等称呼,这声“先生”是头一遭,却有着说不出的舒畅。
而且,明湛先单独见他,明显也是对周家另眼相待,周云贵觉得单凭这点,明湛真是有两把刷子,看来他能坐上世子之位还真不是侥幸··周云贵打叠起精神,虽然明湛说了声免礼,他还是恭恭敬敬的将大礼行毕。
明湛笑道,“周先生真是太客气了,我曾听父王说起过先生,当年云缅之战时,先生深明大义,令人敬仰·”·周云贵几乎倒吸了口凉气,这一刀捅的真是地方,周家之所以在盐商中称老大,完全是因为当年凤景南初登王位,缅王犯边,周家人咬牙大出血的资助凤景南粮草,以至于凤景南对周家始终优容,这些年周家的生意才做的顺风顺水,银子大把的歉。
明湛这句话十分厉害,先点了周家的功绩,对,你们是有功,我知道,我父王也知道,我家都记着呢,人家先挑明,周云贵再怎么拐弯抹脚的也不好再拿前事出来说事儿了。
否则,便有携恩求报的嫌疑了·携恩求报的下场是什么不用人直接点明了吧以史为鉴,当初被烹掉的走狗,被藏起的良弓们是不是都有携恩求报之嫌哪。
再者,明湛先把周家之功说在前头,后面一顶“深明大义”的帽子扣周云贵头上,周云贵若是不支持盐政改制,便是不“深明大义”了··简单的一句话,已让周云贵打了个冷颤,明湛何止不简单,他也跟明礼打过交道,俩人完全不是一个级别。
明湛一句话全让周云贵陷入两难,周云贵到底老辣,笑道,“这都是应该的,算不上什么,倒叫王爷记了许多年,真是折煞草民了·”·强强·“父王常说先生视虚名为浮云,虚怀若谷,果然真名士自风流,我看永杰行事坦荡,颇有先生之风。”
明湛笑着一抬手,“说了这些话,先生尝尝这茶·”·其实真的没说三句半,可周云贵很久没这种疲倦的感觉了,当初他新接家主之位,立足未稳便遇云缅之战,眼光独到的他决定要给王师捐粮饷时,族人多有不同意,周云贵费尽心力才说服了诸多族人,今日竟让周云贵又有了当初的压力。
他的确需要喝口茶歇一歇,茶一入口,周云贵便道,“没想到世子也喜欢潽洱。”·“我对茶并无研究,”明湛向来平易近人,他笑眯眯的,闲聊一般,“听人说潽洱是年份久了才好喝,以往在帝都,每年清明雨前,贡了新茶,皇上赏赐下来喝起来也就那样吧。其实叫我说,虽然潽洱在帝都的名气不如龙井、碧螺春大,不过,潽洱有一样好处,就是我刚说的,年份越久的潽洱越是珍贵。像绿茶、红茶则要掐个鲜儿才味儿香。我们云南与西藏相临,西藏人多食奶、肉,潽洱味儿浓,解荤腥,更适合藏人的脾胃。”·“世子说的是。”
明湛微笑,“我让子政送了些好的潽洱给藏汗和活佛,子政还没回来,不想竟先收到藏汗的回礼,有两串凤眼菩提子的手珠,是活佛开过光的,我看很是不错。虽是初次见先生,先生长者之风,我心仪已久,这两串手珠便赠予先生,愿先生健康长寿。”·周云贵受宠若惊的心脏几乎要跳出来,忙起身谢恩。
关于盐政改制的事,明湛一个字都没提,就这样东一榔头西一棒槌的跟周云贵说了半天的话,又赐了午膳,待午膳过后,明湛有事,周云贵这才回了府··虽然明湛客气的不能再客气,和气的不能再和气,全程含笑温柔,却是笑里带着刀,杀人不见血,周云贵险些给他整出心脏病。
楚家、凌家、马家都是盐商世家,向来以周家唯首是瞻,如今盐政的事,自然要来周家听听风声··周云贵刚从镇南王府回来,落下脚一杯茶没喝完,几家人便到了。
新兄热弟的一顿寒暄,楚言未语先笑,“还是大哥有面子,原本世子传了话吩咐咱们今儿过去的,后不知怎的,只请了大哥一人·大哥可得跟咱们说说,到底怎么着了”·“是啊,想来世子有私下话跟世伯说吧。”
凌霄笑着挤挤眼睛,一派您老可别藏私的意思··马原是个老实人,忙道,“周大哥不是这样人,有周大哥在前头给咱们趟趟水,咱们心里也有数·说起来,咱们几家向来是同进共退的,就是老朱家也得看周大哥的脸色行事。”
周云贵一口气还没歇过来就得接着应付这些老狐狸们,心力交瘁可想而知,他叹一口气,“实话跟你们说吧,今天世子唤我过去并没有提起盐政的事·”·这话……这话……·狐狸们一同鄙视:这话谁信哪。
如今世子为啥事儿忙,不就是盐政么咱们为啥都来去南,不也是为了盐政吗·人家堂堂镇南王府世子,没事儿闲的慌找你个不认识的老头儿去说话,为的啥啊·马原圆场道,“周大哥,世子兴许是脸皮薄,不好直接提呢是不是隐讳的暗示什么了要不咱们一道商量商量,别弄拧了世子的意思,就是大罪过了。”
周云贵几乎想吐一盆血出来,胸口闷闷的,“也没说啥,赏了我两串西藏活佛开光的菩提手串儿·”·“唉哟,世伯您真是低调,这还没说啥呢,都赏您东西了。”
凌霄打趣,“以前朱家、蔡家、杨家、柳家去给世子请安,可没这样的体面·像杨青,家里妹妹还是王爷的侧妃呢,也没世伯您这样大的脸面·”·“咱们八大家还是要以大哥为首。”
楚言笑着,心里却有计较,去谈判的朱子政还没回来,世子倒先一步收到了藏汗和活佛的礼物,这就是一种表示,看来藏边贸易重开已有十之八九的把握··楚言道,“大哥您是有见识的,不如跟咱们讲讲,藏边贸易到底好不好做”·周云贵闪电间已明白楚言的心思,一双眼睛利刃般扫向楚言。
楚言摆摆手,露出个无辜的微笑·他虽与周云贵兄弟相称,不过,他的位子是从自己侄子手中抢过来的,就本身而言,楚言刚及弱冠,年轻俊美,这样一笑,更添魅力,“大哥,咱们有话明说,咱们几家都算有些家底子的。
藏边贸易一开,谁都想分一杯羹·大哥,盐政改制的话,世子是在帝都说出来的,不管怎么说,全天下都在看着世子呢·不改的可能性很小,自古贫不与富斗,富不与官争。
老话儿总有它的道理,盐矿说起来是属于王府的,只是咱们代管而已,五年时间已经过了两年,咱们就算硬着来,撑过三年,到时王府自然名正言顺的将盐矿收回,再行改制,咱们不但一句话说不上,还大大的得罪了世子,丢了吃饭的营生。”
“世子是什么人,他是经朝廷正式册封的,王爷唯一的嫡子,他的位子稳的不能再稳·”楚言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继续道,“咱们得罪了他,短时间内可能没什么事,不过,就得拎着脑袋过日子,提心吊胆的图的什么。
如今的税,世子要的虽然多,也不过两成,咱们就当买个平安·而且前三年免税,若是浪费了这三年,介时藏边贸易还能不能给咱们留口汤都难说·”·凌霄急道,“两成的税,这还不多咱们弄些东西千里迢迢的到西藏,贩几个血汗钱,容易么”扯一把脖领,凌霄黑着脸道,“我倒不是心疼这几个银子,只是有一就有二,有二就有三,说不得如今只是试探,今天能征两成,咱们屁都不放一个,明天三成、五成的时候都有如今咱们怕砸了饭碗,殊不知就是咱们这种胆怯懦弱,才砸了自己的饭碗”碰上这么个吸血鬼投胎的世子,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凌霄不禁十分怀念大公子明礼,何其温文儒雅,一提钱就觉铜臭逼人,向来不直接谈银钱二字的,你就是送礼,也得挑着文雅的古董字画送·哪像如今明湛,赤裸裸的划出数目来,完全逼人上吊的架式·马原接着打圆场,“小楚、小凌,咱们这是商量事儿呢,怎么你俩倒先急了眼。
这可是在周大哥家呢·”·凌霄道,“我倒不是跟楚言急,只是咱们不能轻易应,这税到底是怎么个征法,得打听出个具体的方式·正因为世子是将来王府的主人,咱们更该打听清楚。”
转头问周云贵,“世伯,您亲见世子,到底世子性情如何,您可知晓一二”·周云贵听他们吵吵了半天,胸口那口闷气总算下去了,听凌霄发问,根本想都没想,直接道,“厉害。”
“有多厉害”凌霄不死心的追问,他也算见识过一些人物··“手段极其厉害·”周云贵正色道,“你们别低估了他,他敢动盐政,就是心中有数。
具体什么样,你们去请安时就知道了·小楚、小凌说的都有道理,咱们得商量出个路数来,这税到底是怎么个征法·”·马原问,“周大哥,那接下来……”·“先不要让他们动,”周云贵不敢再来一次廷议,刚从王府出来,廷议若再对世子开炮,这种蠢事,周云贵还不会去做,“等你们去了镇南王府,咱们再从长计议。”
最后,周云贵给了这么一句话,诸人又商量了一阵,到晚上一道用了饭,便各回各家··118、代沟·不论人们对明湛的感官如何,卫王妃的寿辰来的很是时侯。
卫王妃向来秉行低调的原则,并不准备大办,只是今年送礼的人格外多,请安的人一拨又一拨,不大办有些说不过去··卫王妃道,“很久没这样热闹过了。”
明湛笑,“偶尔热闹热闹也不错·明天我过来陪母亲用早膳·”·“好,我让厨下备下你喜欢的菜·”·明湛连早上的廷议都没去,他请假了,然后跑到膳房,将一干厨子惊出心率不齐来。
明湛其实会做饭,虽然多年不做,大概的流程还记得·他准备一表孝心,也没自大到认为自己能做出面条儿来,面条由厨子准备,他让人切了香干、鸭丁、新鲜的蘑菇,葱姜蒜等调料。
“点火·”明湛吩咐··厨师长几乎要哭了,哀求道,“殿下,奴才来做吧·您是干大事儿的,这些盆盆碗碗的事儿还是交给奴才做吧。”
“废话真多·快点生火·”明湛又说了一遍··厨师长只好抢了烧火工的差使,亲自升了灶,明湛问清哪个是油盐酱醋,在一干战战兢兢的大小厨子惊恐的目光中,做了一小盅长寿面用的浇头。
味道先不论,厨师长几乎要把这盅浇头供起来,祖宗诶,世子真是个全才,若说世子四书五经、琴棋书画精通,这话谁都信,生下来就学·要说世子还略通厨艺,这跟谁说都得是天方夜谈吧。
谁有天大的胆子敢去教导世子厨艺哪·可他家世子硬是不甚流利的做了一道浇头出来··天才哪,天才··厨师长感动的眼眶发热,抽嗒了两下,说道,“世子纯孝之心,真是令奴才们……敬仰……”·另一个灶眼上,水煮滚后,明湛俐落的下了面,过一时,在众人仰望如天神一样的目光中,明湛吩咐何玉端着面去了卫王妃的院里。
·别小看这一碗面,明湛之前也没提醒厨房,故而耽误的时间不短,凤景南晨议结束,就来了卫王妃这里,俩人正在说话,明湛过来了··凤景南一见明湛便问,“不是说你头疼吗”·“哦,我是给母亲准备寿礼去了。
怕那班大臣们多事儿,随口说的·”明湛丝毫不以为意,凤景南虽略有不悦,卫王妃已接过话,笑问,“什么东西,还要耽误晨议的工夫,以后可不准这么着了。
咱们自家人没事儿,传出去不好·”·凤景南便没多说,明湛已经整理下衣衫,规规矩矩的给母亲行礼,嗑了三个头,清声道,“愿母亲康泰长寿·”·“快起来吧。”
卫王妃探身扶了儿子一把··明湛顺势搀了一把母亲的胳膊,笑道,“我一直想给母亲准备什么寿礼讨母亲欢心,金玉古董,母亲都不缺·我特意早起,给您做的长寿面。”
卫王妃吃了一惊,忙问明湛,“可曾烫着·厨房里可不是好玩儿的地儿,热水热油的,碰到丁点儿疼的很·”·“我没事·”·侍女已知趣的去传早膳,卫王妃见明湛完好无损,笑道,“你有这份心我就高兴,这些事,哪里用得着你亲自做,吩咐一声就是了。”
“那怎么一样,虽然是厨子们做的味道更好,到底是我做的,心意不一样·”明湛哄人自有一套,何况是成心孝顺讨好,又是对着向来疼他的母亲,卫王妃果然十分开怀,看向明湛的目光中俱是疼爱。
凤景南心里那个滋味儿啊,一方面,明湛的确是孝心可嘉,另一方面,妈的,难道老子就没做过寿辰吗怎么也没见这小子给自己做碗面啥的·别说面,面汤都没一碗·一时,早膳摆好。
虽然有南北风味儿,琳琅满目,今日却是明湛做的寿面做了主角儿··侍女盛出面,浇上浇头,第一碗怎么说都要捧到凤景南跟前儿,卫王妃一直笑着,嘴角上扬道,“王爷也尝尝,明湛哪里会下厨,头一遭就来孝顺咱们,倒不知味道如何”·凤景南用筷子挑了挑碗里的面条,挑了挑眉,看明湛一眼道,“我是沾了王妃的光。”
明湛笑,“母不嫌儿丑,我先把手艺练好了,才敢在父王面前献丑呢·”·卫王妃已经先尝了一口,虽比不上大厨,倒也能入口,卫王妃赞道,“味道很不错。”
若是别人做这样的饭菜,凤景南得直接赏顿板子,不过明湛初次就有这样的手艺,倒叫凤景南刮目相看,不由想这小子是不是偷偷练过了,要不怎么好端端的想起做面儿的事儿来呢。
强强·卫王妃大喜的日子,凤景南也不会刻意给明湛没脸,何况这是儿子的手艺,自然是不一样的,凤景南点头,“尚可·”·明湛微笑··用毕早饭,先是凤景南的侧妃姬妾来为卫王妃请安祝寿,接着是明湛带着兄妹行礼。
然后,凤景南携卫王妃去前殿接受臣下的祝贺··卫王妃再回到后面接受命妇们叩头,一应规矩排场,繁琐至极··明湛跟在凤景南身边,虽然一应事有内务局安排,给他们八个胆子也不敢有半分差错,明湛却相当于第三主角,又是他亲娘的大寿,他见谁都得乐呵呵的,一天笑下来,险些面瘫。
不过,卫王妃发了笔小财·翻阅着登记在册的东西,卫王妃轻笑,看来明湛的位子的确是相当稳固了··凤景南收到朱子政的请安折子,急忙命人将明湛请来同阅。
明湛正在与臣下议事,一听这信儿,猛然起身,绕过书桌时袖子带翻一杯茶水,呯的落在地上,溅了明湛一鞋面的茶水,明湛哈哈大笑,摆摆手,不以为意,“有事下午再说,我先去父王那里。”
一撩衣摆,快步就出了书房,何玉陈青等人急忙跟上··明湛几乎是小跑过去的,凤景南的书房外有几个等侯召见的大臣,见了明湛纷纷行礼,明湛笑,“诸位大人免礼。”
一整衣冠,外头小太监看到世子,急忙躬身引着世子进入··凤景南已经草草看过,见了明湛心情也很不错,笑道,“过来看看,子政已经谈妥,基本都是按我们先前商量的意思。”
一点儿让步都不做是不可能的,藏汗也不是傻瓜··明湛感叹当世人对商贾果真不大重视,否则这样的经济谈判,谈个三年五载是很正常的·接过凤景南手中的奏章,一目十行的阅过,明湛连连赞叹道,“朱大人果然是老成持重,分寸的把握的丝毫不差。”
朱子政别的本事没有,忽悠人是一等一的,何况他出身商贾之家,对这些事也略略知道些··范文周道,“按合约上说的,贸易区越早开越好,藏汗的意思是在年前就完全开放,咱们这边建贸易区就是大工程。”
“是啊,西藏在关税上让了三个百分点,这房子只好自己盖了·”明湛想了想,笑道,“既然是藏边贸易的房子,这差使就交给我吧,我来安排。
希望能在冬天来临前盖好·”·冯山思问道,“不知大概需要多少银子,臣好让人安排·”想一想银库的数目,脸色不大好看··“十万两顶天了,先备五万两就够了。”
冯山思惊问,“臣看咱们王府与西藏协议的交易项目多达百项,贸易区的规模可想而知,不瞒世子,就是咱们云南东大街的蔬菜瓜果那处儿,当初盖房子也用了十七万两。”
俺虽然心疼银子,你也别糊弄俺哪··明湛道,“今年因藏边贸易开放的消息,茶马交易并不好,银库的数目我大概知道·先期并不一定要房子都盖好,我们对藏人的贸易项,也不一定要一次性全部开放。
商人们至今持观望的态度,我们不能强买强卖让他们去跟藏人做生意·如茶盐丝等,先选几个项目开放贸易,用不着多少房子,王府的支出也有限·待这第一批人赚了银子,其他的商人不必多说,自然会来分这杯羹。”
冯山思松了口气,露出些许笑意,“世子思虑周详·”银子总算保住了··明湛接着筹备了第一次招标会··商人们在还没闹清藏边贸易的时候,再次开了眼界。
不提明湛的身份,他高段的操作技巧便足以让人叹为观止,这也忒会省钱了,简直让一帮子专业人士想撞墙··周云贵握着孙子从衙门带回来的草拟的市场规范,在灯下细阅,周宇在一侧伺候,时不时给祖父解释几句,时过二更,这东西也只看了一半,周云贵将册子搁在桌上,揉着眉心叹道,“我们做生意的,不怕贪官,不怕能吏,就怕半懂不懂的,摸不着门道啥指挥的。
还有,更怕精通此道的·”·周宇面露不解,“市场更规范,也是好事·”·“宇儿哪·”周云贵长叹,“市场更规范,自然是好事,就是你们草拟的这些规则,都是有利无弊的。
自汉武时,收盐铁为官营,可后来,因朝廷不善经营此道,故将盐矿经营由我们商人代理,每年交给朝廷盐课银两·我们八大盐商便由此而来·”·“可惜,也只到我们这一代了。”
周云贵轻叹··周云贵蓦然间像老了十岁,“我们虽把持盐矿,却要上下打点,要养活族人伙计,故此盐价一直高居不下·如今世子打破常规,直接放开的卖盐票,小额至两百斤,大额至五千斤,有银子有当地县衙的印鉴便能买盐贩盐。
盐价必会大跌,我们已经没有优势可言·”·“此政,于百姓而言,却是千古明策·”周云贵道,“于王府而言,王府卖盐的银子不会少于每年的盐课,百利无一害。
于我们,虽然他砸了我们的饭碗,不过重开藏边贸易,等于另给了我们一碗饭·这碗饭,虽不如以前的香甜,可好歹不会饿死·我们不接,就是不识抬举,不知好歹。”
周云贵在内心隐隐愤怒,事实上,哪怕他不接,照样有人会接这碗饭,譬如:蔡家;再譬如:楚家··只要有人跟着明湛一道走,盐政改革的口子一开,便如同决堤的洪水,没人再能够阻拦它的方向。
朱子政风尘仆仆的归来,面上瘦削了许多,精神头儿却好,明湛待朱子政与凤景南见礼后,笑道,“这一趟辛苦,朱大人黑了·”·朱子政虽年过不惑,却正是意气风发,躬身行一礼被明湛扶起,笑道,“臣久不见世子,世子风仪更盛往昔。”
两人相视一笑,颇有些默契··凤景南道,“子政立一大功,你之前的折子本王都看了,你先回去梳洗,今晚本王为你设宴接风·”·“多亏王爷世子谋算周全,臣方不辱使命,焉敢居攻”朱子政的话,不论什么时候都是极熨帖的。
不过,如今更添风度··凤景南一笑,“那也先回去,封赏的王旨本王已经拟好了,你回去接旨吧·”·朱子政恭敬的谢恩··待朱子政离开,明湛长叹一声,坐回椅子里,凤景南道,“好端端的,叹什么气”·“不是叹气,我是累哪。”
明湛装模做样的捶捶腰,“待这次事了,我得歇个长假,你什么差使都不要派给我,我大伤元气,得好生补补·”·凤景南睁大眼睛,打量明湛的目光颇为不可思议,“你干啥了如果我没记错,你出王府的时候都有限,天天在屋里窝着,上嘴皮碰下嘴皮,事儿都是吩咐手下人去出力气,你累着哪儿呢过来给我瞧瞧。”
“心累·”明湛再叹一口气,“天天悬着心,生怕哪里出差错,你没发觉我都瘦了”·“你说是就是吧。”
凤景南道,“本王也瘦了,你瞧出来没有”“哪里,父王是越发威仪了·”·凤景南给明湛逗乐,笑道,“我看你是越发狡猾了。
你总说瘦,依我说倒不是差使忙累的,那是因为心眼儿多给累的,你发觉没,你不但瘦了,还不大长个儿,年初你就是跟本王差大半头,如今还是一样·这大半年工夫,丁点儿没长高。”
明湛眼睛瞪得溜圆,气的差点厥过去,这是人说的话吗·凤景南哈哈大笑··朱子政的归来是一个信号,藏边贸易即将开始··云贵二省有名有姓的商人们仿佛嗅到了银子的香味儿,不约而同的聚集在昆明,想打听到最新的消息。
明湛却要在晨议时继续忍受大臣们对于税率新一轮的激烈讨论··明湛很随和,他对人并没有太大的架子,对身边儿人也大方,再加上他的身份,人人都说能在世子身边儿当差是福气。
可在盐商们看来,明湛真是既有手段,又极霸道··实在难搞的很··当然,有的是人愿意做沟通的桥梁,譬如:蔡贝;再譬如:楚言··明湛也会请二人喝茶聊天,楚言并不似一般商贾般卑躬曲膝,他正当年青,俊美自信,在明湛面前也自有一番风仪,说的都是实打实的大实话,“殿下,如今无非是您要收的税,两成的税,在草民看来完全可以接受。
只是有人担心殿下您会接着征收更重的税,故此,一直对您的改制观望徘徊·”·蔡贝接着道,“草民看也就是这里卡着呢·”·明湛揉揉眉心,臣子们一直在念叨他征收重税、盘剥商贾啥啥的,他也烦,却没想到根在这儿呢。
明湛笑,“你们以为王府是什么,随我一言堂吗”·“这样吧,朱大人已经回来·藏边贸易的事我也要着手安排,介时会有一个对外的答疑会,你们有兴趣可以来参加,关于为什么会征两成税的问题,我会一并说明。”
的确需要一个新闻发布会哪,明湛思量一番道··蔡贝楚言相视,交换了个眼神,心照不宣的开口,“草民见识微浅,答疑会,这个倒没听说过·”·“以前也没有,你当然没听说过。”
明湛道,“关于藏边贸易的流程,还有开放交易的物品种类,以及市场规范,都会有一个具体的说明·你们有空可以过来听听,交易市场已经在建了,估计冬至前就能盖好。”
楚言不着痕迹的打量了蔡贝一眼,竟被这小子抢了个先儿,怪道蔡老二一早便开始买木料,倒不知道这小子什么时候跟世子搭上的关系··殊不知蔡贝也是满肚子苦水倒不出,他这批木料十之八九还压手里呢,辛苦钱都没赚到一个,不过好歹是跟世子说上了话儿,也算值了。
答疑会还没开,明湛却遇到了一个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麻烦··凤景南脸色实在很差,问明湛,“什么叫答疑会·”·“就是有什么问题,他们可以直接问,我正面回答,总好过叫他们猜来猜去。”
“软弱无能的东西你为什么要去向一群商人解释”凤景南几乎要喷明湛一脸口水,气愤难平,瞪着眼质问,“你是什么身份”这年代,君叫臣死臣就得死,凤景南说的话就是法,面对一群商人,凤景南并没有太大的耐心。
何况因这点子事,明湛拖拖拉拉的扯不清,凤景南看着都窝火··明湛松口气,他还以为凤景南为啥发火呢,不外乎是拉不下脸面罢了·明湛倒是无所谓,倒了盏茶,笑道,“就像父王说的,他们的身份是无法与我相提并论的,那么与一群没威胁的人解释一二,又有什么关系,不过是哄他们玩儿罢了,也值得父王发这样大的脾气。”
·凤景南稍稍气平了些,往榻上一坐,接过明湛送上的茶,仍有几分不悦,“那也不必你亲自出面,我看你对大臣都没这样的耐心·”·明湛微笑,“您这是哪里话,每天晨议我都要给他们烦死了,也没宰上一两个,还不够有耐心。”
明湛说话时声音并不高,脸上带着浅笑,玩笑似的说出来,却有一种肃杀之意,这并不是玩笑·他当然不介意杀人立威,不过不到万不得已,他不会那样做。
凤景南以往觉得明湛还挺有魄力的人,现在看倒有几分心软,皱眉提醒他道,“切记,不要妇人之仁·”·明湛不错眼珠儿的盯了凤景南半晌,忽然一只胳膊搂住凤景南的脖子,凑上前笑,“你在担心我啊”“蠢货,蠢货。”
凤景南骂道,“别现在嬉皮笑脸的,你以为自己做的很漂亮吗别人上任都是三把火,你倒去跟商人们低头·你的脾气呢都他妈的发在老子身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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