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骨之人+番外 by 阳关大盗(中)(2)

分类: 热文
反骨之人+番外 by 阳关大盗(中)(2)
·  ·    第83章·这时三当家与四当家互相对望了一眼,也都走上台来,对古骜道:“说话算话,那你们何时成亲”古骜亦怕日久生变,此事宜快宜速才好,如今却是来不及报信去田家请示父母了,便对那三当家四当家道:“二位若是愿意,今晚便可为我主婚。”
这时候小当家梅昭也赶了来,先是不无担忧地看了他姐姐一眼,道:“阿姐……你……”·梅隽心意已决地道:“我就嫁他了,阿弟无需多言。”
梅昭叹了一口气,对古骜道:“我就这一个阿姐,大侠你娶她,便不能负了她·”·古骜答应道:“这个自然·”·梅昭咬了咬牙:“好,那我去叫人准备些拜堂所需……三叔,四叔,你们与我一道来吧。”
“且慢,”那四当家却道,“我们还是先来谈一谈,这十万之军正副统帅之职,该如何授予才是·”·古骜道:“这的确是要谈,可今日天色已晚,不如先办了婚礼,从此你我同心,明日再谈也不迟。”
天作之合天之骄子平步青云·梅隽在一旁听着男人们交谈,自己也同时心思电转……她此时最担忧的,莫过于‘三叔’与‘四叔’因授职一事与弟弟梅昭龃龉生变,如‘二叔’一般反戈相向,那适才方因古骜的忽然出现而暂且缓和的局势,怕是又要剑拔弩张了。
……今日幸有古骜半路杀出以为强援,否则还不知自己姐弟会如何·思及此处,她亦想尽快促成婚事,以为缓兵之计,以今夜为机,恰能一道与弟弟、古骜商量对策……·想毕,她语调一变,竟伸手主动挽住了古骜,丝毫不避讳地将身体依偎在他肩头,柔声道:“两位叔叔,良辰美景不待人,莫要耽误了我的好时辰,你们明日一早,什么事谈不了非要趁着今夜么”·那三当家被眼前的亲热景象刺得愣了一愣,有些不好意思地道:“老四,要不我们明日来谈吧”·那四当家想了想,亦觉得今夜谈怕是仓促了,毕竟事情发生得突然,自己也没想好要谈什么,如何谈;此番不如趁今夜去布置布置,明日方好交涉,便也答道:“既然隽娘都如此说了,那叔叔们这就去替你办嫁妆。”
“多谢三叔,多谢四叔·”·古骜感到了肩头的柔软温暖,不禁侧眼看了一眼依偎在怀的佳人,却见她那妖娆妩媚的神色,在三当家和四当家随着梅昭离去的那一刻,骤然黯淡了下去,寥落成了一股带着阴沉的疲惫。
她轻轻推开了古骜的怀抱,叹了口气,道:“跟我来·”·古骜扫视了一周,见众匪都被几位掌事人带走的带走,散去的散去了……这便跟着梅隽下了高台。
她引着古骜来到了一处休息之所,对古骜道:“小郎君,我身上有些伤,先进去处理了,再来陪你·”·古骜有些心疼地道:“你快去吧·”·她点了点头,转身离开,古骜望着她的背影,一时间没有回神。
过了一会儿,那虞家部曲与典不识两人挑帘进了舍内,奉予古骜一杯热茶,古骜端起那方沁脾温热润了润喉,这才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古骜想了想,道:“帮我拿笔来。”
“是·”·古骜修书三封,分别给予父母、吕谋忠与虞君樊·古骜在给父母的信中写到,虽然自古都说媒妁之言,可今日情况紧急,不由分说,还望慈父慈母谅解儿子不孝,今后定带新妇上门敬拜父母。
第二封信古骜写信给了吕谋忠,言及自己已深入匪寇之中,虽历艰险,然招安一事该无大碍,但需要陈村学子兴夜来援··第三封信古骜写给了虞君樊,告诉他自己即将成婚,仓促之间,无法邀他赴宴,甚感遗憾。
并感谢他相送典不识来出龙山,另外,古骜还第一次在信中向虞君樊求助,希望相借精锐部曲百人··古骜做完了这些,梅隽正巧也包扎了伤口,换了干净的衣衫来到古骜小憩的房舍中。
她自忖山野女子,从小喜刀耍枪,本没有将男女礼仪放在心上,这时进了屋便大大方方地坐在了古骜对面,倒是那虞家部曲与典不识见她来了,回避般地退出了屋子,将时间留给她与古骜。
梅隽开门见山地道:“我阿弟去给我们布置新房去了,我现在问你几件事·”·古骜点了点头:“请问·”·梅隽问道:“小郎君,你在汉中郡是个什么职位”·古骜道:“我是吕太守的使节。”
“那你手下有多少人马”·古骜道:“适才我麾下那员大将你也看见了,除他之外,我还有二十余部下,都是治理之才·”·梅隽有些忧心地道:“你没有兵马,明日二叔三叔,若是挟你要高位,要做统帅,你怎么办”·古骜道:“小当家手上有多少兵马”·梅隽想了想,道:“三叔四叔的兵马多,每人都有万余,阿弟与我则……”话音未尽,外面就响起了脚步声,有人匆匆来报道:“小娘子,拜堂的地方备好了,当家唤你去呢。”
梅隽闻言,看了古骜一眼,古骜微微颔首:“你去罢,我不久就来·有什么话,我们晚上慢说·”·梅隽点了点头,便跟着那人一道去了。
古骜典不识叫了进来,问道:“信送出去了么”·典不识颔首道:“那虞家的已去了,说驿站不远,若不出意外,他明日卯时之前就能回来。”
古骜放下心来,叫典不识坐下了,将今日的情况原原本本地向典不识分析了一遍·典不识笑道:“大哥这就要成亲了,幸好我来了,我不来,可不就错过了么”·古骜亦叹道:“这就是缘分,你不来,我怕是还娶不到梅姑娘呢。”
“……这么说,我对大哥,还挺有用罢”典不识嘿嘿地笑了一声,古骜看了典不识一眼,缓声道:“可不仅是有用,我们是兄弟嘛……我还记得,我刚去陈村时,发生的那些事,仿佛历历在目,那会儿你总冒冒失失,我又总念叨你。
从前又如何想得到,如今这一转眼,我居然就要成亲了……”·典不识点头道:“是啊,时间过得真快·书上不也说么,白驹过隙,日月穿梭。”
“难得看你这么文绉绉·”古骜微微勾唇··“我也是念过书的人哪”典不识拍了拍胸脯··古骜笑了起来,在这样一个四周敌友不明的危险四伏之夜,他再一次感受到了与典不识在陈村朝夕相处时,那弥漫在身周,那如兄弟般的温暖。
又过了大约半个多时辰,方有人来请古骜过去·古骜带着典不识,跟着来者,来到了今夜原本为夜宴而准备的寨中大堂之内·只见里面已经排排整整地燃起了新的火把,适才凌乱狼藉也被一扫而空,桌上的珍馐不算美味,却也是现在寨中难得的佳肴了。
寨中大头目,小头目一等,全都坐在堂中,听见门声,皆望向古骜··——貂裘锦衣,英武俊朗,器宇非凡·他们从未见过气质如此出彩之人,适才在高台上火把明耀,令人炫目,让他们无法看清此人样貌,而如今堂内一面亮敞,倒令许多人举首引颈而望。
而此时古骜的目光,则落在了台上正中的那袭红衣之上……她的容颜被一张有些破旧的红布盖头盖起,一身红裙更看得出临时拼凑而成的痕迹,只有雪白的手腕与脖颈之上,所佩戴的华贵黄金首饰品,在烛光之下,熠熠生辉,方令她一身新娘装扮,不至于太过寒酸。
这场婚礼准备得仓促,开始得也冒然……可在掌事之人急于得利的贪欲之下,在新娘姐弟求生的迫切之中,在古骜忧心日久生变的急切推动里,这一切的不合礼不守规……都被人不着痕迹地选择了遗忘,就此忽略了过去。
今夜,注定不再平静··一片喧闹声与喝酒笑谈声内,古骜与梅隽在众匪之瞩目之下,拜堂成亲·三当家和四当家作为长辈主持了这场盛宴,在他们眼中——它已不仅仅是成亲之礼,更是用梅小娘子交换来的一种可能,一种许诺……梅昭则举着自己父亲的牌位,接受了新人跪拜,他知道这寨中暂时的平静是姐姐今日高声一应换来的。
明日……究竟是互相妥协,还是刀兵见血,都不得而知……·它的发生,好似在众人中找到了一个平衡之点,它集合了所有人的希望,这暂时的妥协,却又脆弱得不堪一击。
……古骜牵着梅隽的手入了洞房,扶着她坐到了床上,古骜小心翼翼地为她掀开盖头,第一次如此仔细地、安静地注视着她··她眨了眨眼睛,那曾如辰星般明亮照耀进古骜心扉的眸子,如今却蒙上了一层轻尘般,不再光彩照人……她伸出因练武而并不纤巧的修长双手,紧紧握住了古骜的掌心,她忧心忡忡地问道:“夫君,我们究竟该怎么办”·被唤作“夫君”的古骜,闻言微微一怔,这是他第一次被人如此称呼……心中一股温暖酥麻的感觉弥漫到四肢百骸,古骜轻轻地道:“把小舅子叫进来,一道商讨罢。”
梅隽点了点头,轻声叹了口气:“好·”·“对了,”古骜解下腰上镶嵌宝石的短剑,交到梅隽手上:“今夜仓促,我身无长物,没什么好东西能送给你;这柄剑,是上郡怀太守相赠,曾是他家先祖征戎地时,斩戎人右贤王所得,天下无出其二。”
梅隽目光微动,她咬了咬唇:“多谢夫君,我收下了·”·“那我们出去吧·”·“嗯·”·两人一道出了卧室,来到小厅中相候,半夜更深,外面喝过喜酒的众匪睡的睡,走得走……夜晚一片寂静中,过了许久,梅昭与典不识这才前来。
四人关门秘议,“明日究竟该如何办”说这句话的是小当家梅昭,典不识道:“我听我大哥的·”·原来适才陪酒之时,梅昭上前去亲自感谢了典不识,典不识也这才知道,原来那次令自己被重重惩戒之鲁莽行为,竟然误打误撞地救了出龙山山寨的小当家。
两人话语投机,一拍即合,刚刚在外面已互相敬了三杯,这时一道进了屋,便也一道发了言··古骜将任命之书拿出摊开在桌上,对梅昭道:“小舅子,我们现在成了一家人,我也不与你说两家话。
姐夫问你一句,你答应招安之事,是为了真正成为这寨子的当家还是为了寨中人能下山成为良民”·梅昭微微一怔:“我自然是既希望成为真正的当家,亦希望寨中人下山成为良民。”
古骜道:“若是你想收拢旧部,成为真正的当家,姐夫可以帮你,这统帅之职非你莫属·你看是三当家还是四当家适合做副统帅”·这时梅隽小心翼翼地问道:“夫君,你就不能留下来来帮帮阿弟么”·古骜道:“若是小舅子做了统帅,我自然得在汉中郡入仕;否则你们本不是汉中守军,有人进谗,谁给你们挡着有人扣你们军粮,谁给你们去求来山中众人做匪做久了,下山之后难免犯些不合规矩的事,谁去给你们求情”·梅昭问道:“那如果我为了寨中人能成为良民,而接受招安呢”·古骜道:“那我便来做这统帅,你来做副统帅,并上表,请求将山下荒地分田后配给各户,有了田,何愁不成良民同时令人整训山中之军,作为守军在此处扎营,建设关隘。
出龙山易守难攻,亦可以作为汉中抵御别郡兵马的一道屏障·小当家,该如何,你自己选·”·……·……·第二天一大早,山下就响起了喧天锣鼓,一问才知,原来是不远处的县城里,有位公子听闻昨日友人成亲,便送来了千石之粮作为贺礼。
这千石之粮由两百私家部曲护卫,在欢呼雷动声中,一路畅行无阻地进入了山寨……就连三当家和四当家遥知了此信,都不禁振奋起来——昨日刚下了注,今日就看到了收获·而古骜更是大为惊异,他给虞君樊写信求援,乃是因为他知道无兵不可,兵不在多,只要能控制住两位不逊之掌事人便可……所以他本准备以厚禄拖延几日,等待援兵再说……可没想到虞家精锐部曲星夜兼程,居然正有一部驻扎在临郡,就此夜袭奔来。
三当家与四当家刚喜上了眉梢,匆匆赶往议事之处,可前脚跟刚踏进门,便心叫了一声‘不好’,已被眼前的景象所震慑··只见古骜坐在内堂正中,左右分别坐着梅昭与梅隽,那昨日斩杀‘二当家’的壮士,正豹头虎目地雄立于古骜的身后,这也就罢了……最令人感到扎眼之事,乃是他们倏然惊觉,原来整个屋子已被前来送粮的两百部曲团团围住,就在此时,梅昭忽起喝出一声道:“昨日,老二谋害我,要杀我,你们为何袖手旁观”·三当家与四当家两人对望一眼,知道大事不好,回头一看,门却早已关上,再无路可退,无奈之下,两人便只能高声道:“当家你中了外人的挑拨离间之计”·天作之合天之骄子平步青云·梅隽冷笑了一声:“怎么,难道说我昨日身上这些刀伤剑伤,也是我夫君的挑拨之计”·古骜道:“把他们拿下”·众虞家部曲依言行事,他们早接到了虞公子之令:“去了出龙山,见古公子如见我。”
那三当家和四当家在古骜话音落下之刹那间,便已被众虞家部曲按压在地,口里还喃喃地叫着:“当家你中了jiān计挑拨之计”“隽娘你嫁了人,就心向着外人了”“古骜你这个言而无信的小人”·古骜冷道:“我的许诺,是予当家的,不是予尔等。
拉下去,斩”·这边刚斩了三当家和四当家,虞家部曲两百人便分成两队,一队跟着梅隽,一队跟着梅昭,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前往了三当家和四当家的寨中,公布他们昨日谋害当家的罪状,将几个还在昨夜酒宴后宿醉中的大头目制服,将全部之大小头目再次召集到了议堂之中,大赦众人从前糊涂蔽目之罪,并公告了山寨中人,如今寨中有了粮,众人不必惊慌,当家将接受朝廷招安之议,从今往后,古骜将为新军统帅,梅昭为副统帅。
吕谋忠之信差亦不久便到,给了众匪最大之宽宥不究,并给予古骜最大之特权:“但凡荒地与无主之地,与当地县丞商议,可便宜行事·”·古骜不久便找来出龙山所在地之县丞,给他看了吕谋忠的信,便划出‘出龙山’以下荒地荒山共三千亩,以备分配。
三日之后,陈村学子全抵出龙山··古骜将寨中人等,所部派系全部打散,混杂后编队,依照天下军旅旧例,设十人长,百人长,千人长,清算伤者毙者老者之后,得精壮兵甲七万,每万人设小统领、幕僚长。
小统领有作战指挥之权,幕僚长有调兵之权,小统领由之前大头目担任,幕僚长则全由陈村学子担任,互为监督;·古骜且又将匪中家眷按人口职位等,分荒芜田地,全部迁至山下,着五名陈村学子担任里正兼村塾先生,着幼者进学,长者劳动;最后设中军大帐,以从前小当家所部兵中精锐训练成亲兵近卫,由典不识担任近卫长,护卫统帅及副统帅之安全。
没有了封锁,古骜清缴了二当家、三当家、四当家多年积攒囤积的奇珍异宝,大肆变卖,并以变卖之资财大举买粮,就这样东去春来……春去秋来……整军治理,屯田务农,古骜在山上也忙活了近整整一年。
期间吕谋忠派来过三次特使前来探视,其中一位便是叶雄关,他早年行伍生涯,倒是给了古骜许多治军屯田方面的建议··这一年中,古骜唯一出山的一次,便是带着相借的两百前往黔中郡,去参加虞君樊的婚礼,来的宾客有许多,黔中郡享负盛名的世家子纷纷到场相贺。
古骜也在那时,第一次见到了虞君樊之叔父与堂兄,据说此堂兄已经与京城高门楚家女儿定亲,即将成为雍驰之连襟·黔中郡众人面容之上,一派欣然··礼毕之后,古骜第二日亲至虞府上门拜访了虞君樊,感谢他借兵之义,并归还所部兵甲。
虞君樊的面容上洋溢着喜庆之色,令他全身上下都显得温暖馨柔了起来,他轻轻微笑:“我还没恭喜古兄呢,也祝古兄百年好合,二位白头偕老·”·古骜笑道:“你借我的兵,送我的粮,便是对我最大的恭喜了。”
虞君樊勾唇:“如此,吕太守倒是又添强翼·”·“大家都是寒门·”古骜微微一笑,心下亦知吕谋忠用人最大之长处,便是心胸宽大不忌,任人唯贤不疑:“对了,明年此时,可能会请你喝满月酒。”
虞君樊眨了眨眼,笑道:“果真几个月了要不要从我这儿带些医术高明的医正上山去,看护母子”·古骜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三个月了,还麻烦虞兄借我两人。”
“这有何难”·告别了虞君樊,古骜再一次回到了出龙山,这些日子以来,他遇到的最大之改革阻碍,不是无粮,亦不是无钱,而是众多曾经的山匪的秉性。
如今山上开辟了茶园,所部兵甲人人每日都需按时劳动,按时操练……古骜原本着陈江以屯田之兵看顾,可许多人早习惯了游手好闲,又哪里做得来农事·积习难改,只能着亲卫长典不识率军监督,着陈村学子慢慢教化‘礼义廉耻’为宜。
不过倒也是一物降一物,典不识在军中威望极高,粗人都对他心服口服,倒终究是令古骜之政令渐渐推布开来··而山下分得田地的家眷,革新之事,倒是一切顺利已极。
陈村学子分成小队,月月日日轮流去村塾给幼童少年们上课,教授四书五经,告诉他们学书考了科举,便能去郡城做官,倒是令村中风气由此一新,人人上进··这日古骜原本忙于政务,却忽然接到了吕谋忠召见之令,这才整理行装,一年之中第二次下了出龙山。
星夜兼程一路向郡城行去,拜入郡府,古骜递了帖,心中不禁有些奇怪,之前太守下令都是通信传达,古骜但凡有所汇报,吕谋忠亦是随案即阅即复,可这次缺不知为何,急召古骜来了郡府。
古骜被人领入待客之厅,却发现除了自己,郡中一干官员人等,都早候于厅内,似乎已经等了很久,古骜与认识的几位寒暄一番,也找了个位置坐了下来,这一等,便是足足三个时辰……·到了傍晚,吕德权这才前来道:“诸位,家父已在书房关了整整一日,不曾出屋。
诸位先回吧,明日若是有事,另行通报·”·古骜微微一怔,没想到今日还见不到吕谋忠,等众人都离开后,古骜不禁几步追上吕德权,有些担忧地问道:“太守大人身体还康健”·吕德权停下了脚步,点了点头回道:“一直还好……也不知为何,不过是收了从京城传来的信,便一直没出来过。”
古骜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多谢吕公子,那属下先告退了·”·夜深了,古骜留宿于别馆,正准备安寝之时,却有人从郡府而来,说太守大人召见。
古骜忙整了衣衫,前往郡府拜谒··被人一路请到了吕谋忠的居室,只见夜晚摇曳的烛光下,吕谋忠正披着头发,坐在榻上看书,他似乎看得极为认真,眼睛亦不曾转动一下。
古骜不动声色地打量而去,见他原本灰黑的头发,如今却已全花白了,原本英武矍铄的面容,如今亦苍老了许多……轮廓深刻脸颊在暗夜微光的笼罩下,似乎带了一丝暮气,他默默地听完了古骜对于出龙山情况之汇报,有些僵硬地点了点头,只答道:“好,好。
你放手去做便是……”·“是·”·就在古骜怀着疑窦,依礼躬身退出之时,吕谋忠却叫住了古骜,“古家小子啊……”他的声音略带嘶哑:“京城传来了消息,过些日子,也许你就会知道……皇上驾崩了……”·“……”古骜顿住了脚步,一瞬间睁大了眼。
吕谋忠的目光没有离开书卷,声音却异常低沉:“你回去整军备战,若天下有变,我汉中郡,也不能作壁上观·”·“属下遵命·”··    第84章(改bug)·    汉中郡风起云涌,暗流异动,而远在江衢郡芒砀山田家庄中的古贲,则每天都在田家庄的和风暖日中,过得安心恬静,波澜不兴。
直到有一天,古贲收到了古骜自出龙山传来的书信··古贲收悉古骜消息那日,田老爷亲自来古家,田松与田柏亦一道相随,三人围在院子里,由田松毕恭毕敬地念完了信中所言。
不知从何时起,古骜的来信成了田家庄众人翘首企盼的一件大事……·这些年,时过境迁,田家庄亦悄然发生着变化··田柏至今还记得妹妹出生那一日,自己焦躁不安地守在母亲房门外的情形……那时他倏地就听见了一声响亮的婴儿啼哭之声,忙顿住了步子,赶到门前,向里问道:“是男孩儿,还是女孩儿”·里面窸窸窣窣没个应答,过了一会儿,那接生婆子这才挑起帘子来笑道:“二少爷,是位小姐”·闻言,田柏不禁抽了一口凉气,他用力地觉甩了甩头,想驱赶掉不适的感觉……那一刹那,他感到全身都僵硬了。
呵……·——是个女孩儿呢··辛夫人诞下女儿后第二天,古家果然闻讯便送来了聘书;田柏在母亲处,看着妹妹如皱皮猴般滚来滚去地扭动着娇小四肢的模样,一时间不知是什么滋味。
不过,那已是七年前的旧事了··时间也许总是能淡化心中憋闷的委屈,田柏渐渐心平气和,接受了事实;而田姑娘,也随着田家庄安然静谧的岁月流逝,一天一天长大了。
众人不禁发现,田姑娘随着年纪的增长,虽然眉目间还有辛夫人清秀的影子,可那体态却就越像田老爷……·她有着胖乎乎的身躯,胖乎乎的圆脸,胖乎乎的腿肚……·她举起手来,像一只丰满饱和的圆藕……·她从小性子跳脱,虽然胖,却跑得极快……若是猛不叮地望过去,仿佛看到的不是一个巧笑倩兮的小姑娘,而是一只带风而奔的圆滚滚小肉球……·而如今,肉球田姑娘身上又发生了令人可喜的变化,她换牙了。
这时的她,说话总是嗤嗤地漏风·她从小就知道,自己是一个未曾谋面的大哥哥的小妻,而大哥哥的父母则就住在自己田家庄里,所以没事的时候,她就会跑到古家院子外面,看见古贲坐在那里晒太阳,她就喊道:“古老爷爷”·古贲微微一笑:“田小妞来啦进来,快让你姨给你切个瓜吃。”
古氏闻声也走了出来,一看是田姑娘,不由得喜上了眉梢,赶忙转身捧出各类瓜果小吃,招呼田姑娘道:“来,来姨这儿,来吃瓜哩”·田姑娘从小被他二哥田柏保护过度,长成了个胖乎乎没心眼儿的傻妞,好不容易田柏出去收租子去了,她一个人得了自由,这下听人招呼她,她就高高兴兴地一蹦一跳地跑到古家院子里,接过瓜就吃。
古氏在旁边看着,不禁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她忍不住去揪了揪田姑娘的胖圆脸,感叹道:“这孩子长得多喜庆啊福相”·田姑娘没心没肺地擦了擦嘴边的瓜汁,就道:“古家大哥哥什么时候回来我想看他”·古氏一听,更是高兴,就道:“哎哟,他还没回呢回来,我让他去找你,好不好”·田姑娘一本正经地抿了抿丰满圆润的小唇,道:“一定要让他来找我,我想看看他,长什么样哩”·古氏嘴里笑答着,“好,好,好”心里亦喜道:‘这田姑娘,真是招人喜欢呐。
’·可就在这时,院子外面却传出一个带着挑衅般阴阳怪气的男声,那人喊道:“小胖子你在做什么等不及见你亲哥哥啦”·田姑娘回头一看,只见一个破衣烂衫的青年,容貌间带着一丝痞气,正扛着一把缺了口的大锈刀,从一头跛脚驴子上滑了下来,全身正渗渗地流血……青年一个没站稳,便忙用刀立撑着身体,这才稳住了脚跟。
田姑娘用尽了吃奶的力气,反驳回去喊道:“又是你你符说窝才不是胖纸”说完,她才惊觉般地用小胖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巴——她掉牙了……说话但凡大声就说不清,她怎么就给忘了呢·古氏闻声却急匆匆地跑到院子里去,一把搀扶住了摇摇欲坠的青年,有些焦急地道:“哎呀怎么又去打架老头子喂,快去把伤药备好”·古贲这才慢悠悠地从院子里站起,杵着拐杖进屋子里去了。
古氏将二狗子扶进了屋里,那二狗冷笑地瞥了站在院子里义愤填膺的田姑娘一眼,轻蔑地道:“你这个小胖子”·古氏皱眉:“狗儿呀,你这狗嘴里怎么就吐不出象牙别把人家田姑娘吓坏了”·天作之合天之骄子平步青云·二狗子冷哼了一声道:“干娘你心疼你家媳妇儿啦……”·说话间,古氏终于将二狗子搀进了屋里,古贲已经把伤药备好了,这时候便坐在榻上,淡淡地问二狗子道:“又去和谁打架啦”·二狗子笑了笑,不小心扯住了伤口,抽了口凉气,道:“宵小之辈,不足挂齿干爹你莫要担心我”·古贲点了点头,抚须怂恿道:“好孩子有骨气”·……要说这二狗子为何叫古贲与古氏为‘干爹’和‘干娘’,倒还有一段故事。
原来子自从二狗在山下闯出了些不入耳的名堂,二狗他爹,就彻底撒手不管他了·管家看到他也尽是骂,有一日,二狗子遍体鳞伤地正巧倒在古家院子不远处的田地里,田家庄众人都避他如蛇蝎,知道他一定又是在山下惹事了。
古贲却对古氏道:“把那孩子带回来,治个伤吧·”·古氏先前还不敢,古贲却知道古氏妇人之仁,又劝道:“我们多行善,对古骜在外面有好处。”
古氏听了,这才鼓起了勇气,把二狗子拖回了古家院子·二狗子醒来一睁开眼睛,就看见古贲坐在榻前,垂着白胡须,正一脸高深莫测地闭目正对着他·二狗子吓了一大跳,自己伤还没好,只得扯着嗓子喊:“——老瞎子,你要干嘛”·古贲微微一笑,这样莽撞却又不甘命运的青年人,他从前在成王军中,可见识多了,这时便悠悠地道:“适才你睡去的时候,老夫给你称了骨,你想听你的命么”·“……”二狗子一瞬间睁大了眼睛。
……果然不过一日,二狗子便被古贲唬得一愣一愣了,他带着伤连滚带爬地跪下床来,非要拜古贲为干爹不可……古贲也来者不拒,还拉上了古氏,让二狗子把‘干娘’也认了,还对二狗子道:“日后若是伤了身子,过来这里,有药”·……·这时候,二狗子躺在床上,哼哼唧唧地让古氏给他上药,就问古贲道:“干爹,你说我日后必成大器,这是真的吧”·古贲一脸‘不可为外人道哉’的模样神秘莫测地点了点头,缓缓地道:“……那还有假”·二狗子这才咬牙,下定决心般地道:“好,那就好,老子拼了”·古氏仔细地给二狗子上伤药,这时将那血淋淋的伤口看在眼里,也不禁有些不忍起来,她自从嫁了古贲,生了古骜,如今已成了半老徐娘……在古骜不在的时候,她常常想念儿子,看见二狗不住地在村里惹是生非,她有时会忍不住地想,‘若是骜儿还在我身边,该是也这么大了呢。
’·渐渐与二狗相熟了,古氏不知不觉便将无处可施的母性关爱,自如地挥洒到了二狗身上,这时她便道:“狗儿啊,干娘又给你做了件新衣裳,你走的时候拿去罢”·二狗子毫不客气地道:“好多谢干娘”·上完了药,二狗子正在假寐休憩,就听见胖妞田姑娘啪嗒啪嗒地跑来他的床边,义正言辞地板着小胖脸,漏风着嘴对他喊道:“窝不是胖纸”·二狗子睁开一线眼,轻蔑地笑了笑:“你就是胖子”·田姑娘撅起了嘴巴,提高了声音,几乎带了哭腔:“窝不是胖纸”·二狗子无所谓地耸了耸肩:“你这个小胖子”·田姑娘偏了偏嘴角,委屈写满了圆脸,忽然一滴眼泪啪嗒一声落了下来,正滴在了二狗子手上。
二狗子见田姑娘先是默不作声地缓缓流泪,倏地眼泪如连珠串一般,越来越多地滴落了下来,喉咙中还发出‘呜呜’的抽噎声,二狗子再没神经,也知道这回欺负小姑娘欺负过头了,一时间也慌了神,忙道:“哎哟,这怎么还哭了”·“呜呜呜……”田姑娘闻言,更大声地哭了起来。
二狗子忙支起身子,安慰道:“不哭不哭你不是胖子行了吧”·田姑娘这时哭上了劲头:“呜呜呜窝就是胖纸窝就是胖纸怎么昂”·二狗子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就是喜欢欺负这个小肉团似的姑娘,仿佛撩拨她,令她生气,自己就能得意一般,可如今田姑娘真被他欺负哭了,二狗子又心疼愧疚起来,不自觉地就学着她漏风嘴道:“胖纸就胖纸胖纸怎么啦胖纸也是小美人”·田姑娘闻言一时间止住了哭声,眨了眨泪眼,怔怔地看着二狗:“真哒那古家大哥哥费稀饭窝嘛”·二狗子想了想,实在觉得太违心也不好,就道:“我看……怕是不会喜欢……”·田姑娘哇的一声放声大哭古氏正在外面打水呢,这时听见房里的哭声就喊道:“狗儿你怎么又欺负田姑娘啦”·二狗子忙道:“我没有”·田姑娘听他抵赖,又哭得更大声了。
二狗子一时间手足无措地对田姑娘道:“哎呀古家大哥哥不喜欢你我喜欢你嘛……我、我喜欢你还不行嘛”·田姑娘这才渐渐抽噎了几声,朦朦胧胧地睁着泪眼,问道:“泥为嘛稀饭窝”·二狗子看着眼前田姑娘我见犹怜的模样,忽然就鬼迷心窍地道:“我就喜欢胖子,你圆滚滚的模样,实在可爱。”
田姑娘当场愣住了,她眨了眨眼,转身一溜烟地拔腿就跑了··二狗子看着田姑娘如风般远去的背影,心道:“不好,这下说错话了,让你管不住你的嘴”·……·……·……这些都是往事,暂且不提。
话说回来,这日田老爷带着田松、田柏来给古贲念了古骜的信,田老爷见古贲沉默着,半晌不语,便忖度地想:“哎呀……古骜这件事的确是做得太不像话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娶亲怎么能自己定夺呢定是古老先生因此生气了,我得安慰几句……况且古骜既然当得了山云子的学生,我还以为他多大出息,能娶个高门大族的世家女,没想到怎么娶了个山野女子,还是手下有兵有将的别说委屈了古骜,这更是委屈了我家闺女啊……竟要在那般女子之下,去做小妻……”·田老爷刚愿开口宽慰几句,古贲却忽然嗬嗬地笑了起来,他杵着拐杖有些费力地站起身,古氏忙上前一步搀扶住,古贲在院子里来回踱步,他垂着眼,语气中却不乏兴奋之情,连连道:“好——好啊从今往后,我儿也是统御一方、有兵马之人了……”·田老爷不明就里,忙恭敬问道:“古先生,这是何意还望您开解一二。”
古贲抚须笑道:“河间郡也不过有守军十万……我儿此番,便尽收精兵七万”·田老爷这才回过神来:“哎呀……这……这真是喜事啊”·古贲仰头怆然道:“……苍天有眼,小儿辈大破贼”·从那日起,古贲每到夜深,便恢复了看星象之习惯;可这些年他渐渐老了,眼睛也越来越不好使,常常仰目而望,却看不已清星星的模样……·这日他一如往常般,老态龙钟地走到院子里,被古氏搀扶着,坐到树下。
“你进去罢,别凉着·”古贲对古氏道··古氏知道古贲饭后,通常都会想一个人在树下坐一会儿,便也不打扰,识趣地转身回屋了··古贲在一片荫蔽的阴影遮蔽下,举目而望——不知为何,原本模糊的视野,今天却异常清晰起来,一开始,古贲以为自己看岔了,不由得揉了揉眼,又径看了半晌——·果然是——·月入太微垣地,·紫微由明霎暗。
——错不了··古贲抽了口气,这才中气十足地朝屋里喊了一声:“夫人”·古氏在房中被吓了一大跳,这时闻声忙跑了出来,却看见古贲正坐在月光下笑着。
古氏被惊得不轻,待走近了,古氏心中更是讶异,却见古贲脸上挂了一个笑模样,可闭着的眼,中却流出泪来,古氏有些惊慌地道:“老头子,怎么了”·只听古贲嘶哑地道:“夫人,给我备酒”·古氏忙点了点头,匆匆进屋端出了酒来,她小心翼翼地问道:“老头子,身子还好吧”·古贲没有说话,打开酒葫芦的盖儿,仰头便咕嘟咕嘟地喝干了葫中佳酿,古贲舒出一口气,道:“酒好,月也好。”
古氏这回总算听懂了,便应道:“酒是田夫人过年那会儿着人送来的·”·古贲悠悠地道:“杀我妻儿之仇人,今日死了·”·“什……什么……”古氏不明就里。
她不知道古贲从前娶过妻,亦不知他四子三女六个妻妾全死于秦王屠刀之下,这时便不知所以然地怔怔看着古贲··只听古贲微微一笑:“祖龙死而地分,天下……要大乱了”·————·天象,古贲看得分毫不差。
所谓——烽烟骤起,贪狼聚散··幼帝新履帝位,便传令赵王晋王去藩国来朝··晋王称病不行,赵王方至于京城,便被虎贲拿下,宣布罪状数条,废为庶人,囚禁京师。
消息传遍天下,晋王如一夜之间忽起般,纠集江衢、颍川、胶东等五郡,起兵清君之侧,檄曰:“朝无正臣,内有jiān逆,离间兄弟,举兵诛讨·”其军四十万众,以廖勇为大将军,廖去疾为前锋大将,兵锋所指,便是京城·天下惊起,日月震动·而就在千里之外的汉中郡郡府中,吕谋忠亦正召集臣属,商讨应对事宜。
他卷着宽袖,在堂内行来走去,终于顿住了脚步,有些焦躁地问道:“……君樊还没来么”那报信之人道:“虞公子说,黔中郡之事务,实在脱不开身,还望太守恕罪……”·“唉”吕谋忠一甩袖子:“这般关键之时,他可忙什么去了”·吕德权上前一步,禀道:“父亲,虞兄不来,父亲与臣等自议,为何不可”·吕谋忠有些恨铁不成钢地看了儿子一眼,心道:“我这儿子什么都好,就是不知识人用人,我为何凡事都将君樊带在身边可不仅仅是为了拉拢亲近君樊心思沉稳,对时局之观察又细致入微……真是不知比德权强了多少,唉,德权居然仍不自知其短”便叹道:“君樊总有独到之解,再催,再催问他在做什么有什么事比现在商量今后如何更重要的,去把他给我找来”·郡丞叶雄关上前一步道:“太守大人息怒,少主公怕是有些事情脱不开身,才方至如此。”
长史李崇德亦道:“正是·太守大人,适才古军统来了信,问是否要他整军出战”·吕谋忠来回踱步,问道:“那你们说说,这古骜,我们是用他,还是不用”·叶雄关道:“事到如今,这古家小子嘛……劝降的本领,有目共睹;为政一方的本事,亦是众所周知。
是否派他出战,要看太守大人,究竟想如何用他”·吕谋忠道:“这是何意愿闻其详·”·叶雄关道:“若是太守不过想将他作为天下寒门投奔我汉中郡的招牌,此战便可不用他,令他安顿于当地,做好他的军统便是;若是太守想栽培他,让他成为心腹重臣,此战便可一试其高下。”
天作之合天之骄子平步青云·吕德权上前一步道:“父亲,这古骜来此不过一年,便在汉中郡扎稳脚跟,如今手下兵甲七万有余,我汉中郡精兵锐甲,除却各郡守备,也不过十五万……如此重用此人,不知可否”·长史李崇德亦道:“正是。
之前未曾料到这古骜真能劝降出龙山之贼寇,当时郡中守军整军备战,正是担心今后天下有变,汉中郡有背腹之患,后顾之忧,这才不由分说,予古骜过多兵权事权,如今再看,俨然成势呐……”·吕谋忠沉默不语,叶雄关皱眉道:“都说的是什么话寒门本就式微,外面世家众人,虎视眈眈,如今就是怕寒门没有人才,哪有寒门有了人才却猜忌的道理岂不是本末倒置你们害怕那古家小子成势,那就该用他去对付世家,让世家那些人也怕一怕寒门自己算计自己,有什么用处”·吕谋忠想了想,终道:“……叶兄说得对啊……当初我对古骜可谓有求必应,为的是什么,难道不是为了留住他,令天下寒门都看见我汉中郡爱才之心么如今他成了势,却不敢用,那当初抬举他又是为何啊……唉……德权啊,你做事说话,之前得想一想,万不要自以为是”·吕德权低下了头,与长史李崇德交换了一个眼色,这才道:“父亲教训得是”·————·不久,身在出龙山备战的古骜,便从郡城接到了太守之令,汉中郡宣布出军勤王讨贼,令古骜率人马五万为先锋,整军出境,受讨逆大将军雍驰统一指挥,迎战晋王麾下先锋前将——廖去疾。
第85章·    虞君樊此时不至汉中,确是因为黔中郡出了大事天下风云激变,不仅仅震动了四海,亦带给有心人一道静待已久契机··    舜在草野潜伏十余载,披孝名为皮,直到被尧招婿,这才显出龙虎之态,一飞冲天。
    如今这个震动宇内的消息,亦终于带给虞君樊,一个名正言顺取而代之的凛然大义··    此时黔中郡郡府中灯火通明,将暗夜照的彻亮,虞家部曲早里三层外三层地将虞府围了个水泄不通,府中气势整肃待命,氛围一触即发·    可越是这样剑拔弩张之时,四周却越是屏气敛息、安静无言,仿佛一针落地皆可闻,如此森冷的气氛,倒更衬得局势紧张与动魄惊心。
    在郡府之中,烛光丛丛,明灭的焰耀笼罩着正在堂内缓缓踱步的虞君樊,他手中拿着一封秘信,有节奏地在掌中敲打……而黔中郡之太守虞嘉,此时却正在一旁,正被两名虞家暗部押在座中,他身上尚穿着睡袍,似乎还来不及换上外衣,便被人押送至此。
所谓兵卫森画戟,夜半闻刀戈……·    虞嘉看上去四十不到的年纪,可面上之胡须却因纵欲太多而渐渐稀落了……此时,这位黔中郡的太守垂着眼睛,嘴角挂着一丝冷笑,似乎在等虞君樊开口。
    虞君樊踱步了半晌,这才终于在虞嘉面前顿下了脚步,抬首问道:“叔父……这封信,是晋王亲笔吧”·    虞太守从鼻子里吐了一口气,傲慢地抬了抬下巴:“是不是晋王亲笔,你看不见么”·    虞君樊淡淡一笑:“这么说,叔父是要反了”·    虞嘉扬起眉毛,嚣然道:“讨逆贼,清君侧,怎么叫反反的是你,目无尊长,让他们把我放开”·    虞君樊看了一眼眼前的男人,这个窃据太守之位十余年的长辈……如今面对着他,虞君樊却感到一阵久违的心平气和,此时便轻轻地道:“君樊已上表至朝廷,言及叔父与晋王私交甚好,暂不适统领黔中巴蜀之地。
今晨朝廷已降旨,令我暂代黔中、巴蜀两郡郡守之责·还有……叔父,您舞阳侯的爵位,也在今晨,给朝廷削了·”·    “你……”虞嘉目中喷火,咬牙切齿地道:“君樊呐君樊……当初,要不是叔父我抚养你长大,你有今日么你摸着你的良心说说看,这些年,我有没有亏待过你你就这样对我”·    虞君樊缓声道:“叔父的恩情,君樊一点一滴都记在心里。
我还记得,之前曾有人对叔父说,该把我划出世家族谱,也是叔父力争,才保住了君樊世家子之位;我亦记得,当初我卧冰求鲤,是叔父派人将我从冰窟窿里拉了出来,我生病了好些日子,叔父还常常着人来送药,嘘寒问暖,我怎么会忘记还有我加冠那时也是,当初叔母反对我入军掌虞家部曲,是叔父您说,既然都是姓虞的孩子,不能没有部曲傍身,才让我有了军权。
叔父您对我的好,君樊每时每刻都不敢忘怀·”·    “你不敢忘怀,你就是这样报答我的用我的钱收买我的部下,用我的恩情拉拢我的部署,用我的权力排挤掉了我的忠臣,用我的信任欺下瞒上”·    虞君樊淡淡地道:“叔父,此言差矣。
这些部下,原本是我父亲的属臣,唤我作‘少主’的,他们出生寒门,是父亲提拔了他们,给了他们功勋地位,叔父除了将一些纨绔世家放在他们头上作威作福,何时真正体恤过将士至于您口中的忠臣,当时那几人贪墨过甚,黩货厉民,郡中好几处都因此生了民变,我惩处他们前,也请示过叔父的,您忘了么”·    “好你个虞君樊……你算得深远呐……你藏了这么多年,都怪我瞎了眼才没认出你这个白眼狼,养虎遗患……你果然还是恨我你说吧,你要把我如何”虞嘉脖子一梗,仰头昂然道。
    虞君樊令人搬来一张椅子,在虞嘉对面坐下了,他看了自己的叔父一眼,和声温语地道:“叔父,您误会君樊了,我从未恨过您·若我真的恨你,便该由着您这么反了,到时候身死名灭,挫骨扬灰,岂不是正合了我的意……可事情并非如此啊,我知道,我是叔父养大的,我心里也一直念着叔父这份恩情,所以我亦不忍心看着叔父您,走上这条冒天下之不韪的背君之路……由是今日才多有冒昧,还望叔父体谅。”
    “体谅体谅你这个虞家不孝子孙”虞嘉嗤笑般地看了看两侧守卫揪押他的兵卫,怒道:“你从前小时候,跪在我面前怎么对我说的你说敬我如父……可悲可叹,我怜你幼小失孤……却换来你这般反目”·    虞君樊沉默了一阵,终是缓缓地道:“我的确敬叔父如我父,可是自古忠孝不能两全,天地君亲师,君在亲前。”
    “你少在我面前再装孝悌……君樊,直到今日,我才算是看清了你可惜晚了,你做什么不好,却坏我大计”虞嘉说着说着激动起来,满目痛心疾首。
    虞君樊静静地回道:“叔父,您这样做,的确不妥,不过是因为楚家退婚,您就要拿千千万万将士的性命去冒险,就算我答应,将士们也不会答应·”说着,虞君樊叹了口气,站起身:“来人,还不快把虞大人送回去休息”·    “是。”
    虞嘉一抖身周,“放开,我自己会走”·    那些暗曲看了一眼虞君樊,虞君樊微微点了点头,他们这才放开了对虞嘉的揪押。
    虞嘉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转过身来,问道:“君樊,你告诉我,你是不是一直都在筹谋这一天”·    在那门尚未关上前的那缕缝隙中,虞嘉听见虞君樊回道:“若说我真有什么恨的,那一定是恨寒门羸弱,不敢与天下世家亢。”
    门哐当一声关上,回音悠长,虞君樊看着这扇关闭的大门,怔然了半晌,他如何不知,它的紧闭,就如同隔开了两个世界··    这时,有人恭敬地捧出按照虞君樊身材剪裁的崭新太守官服,奉上。
虞君樊回过神来,走了过去,张开双臂,身周的侍者连忙上前,为虞君樊着上新衣··    在部曲的护卫下,他走过重重叠叠的门槛,最后一扇门在面前轰然而开,出现在视域中的,是密密麻麻的火把,军纪整肃,在暗夜之中,它们燃起的明焰直冲天际,如火海,照亮了虞君樊的面容,只见那四周布满了写着“虞”字的大旗——在夜风中,在火光下,烈烈招展。
    众人见了身着太守官服的虞君樊,霎时间声如雷动:“参见主公”·    虞君樊的目光,缓缓地扫视而下——十多年的筹谋,终于等来了这一天……这一天,他终于站到了和他父亲一样的舞台上,手握着和他父亲同样的兵马,去逐鹿那苍莽天下·   ·第86章·    古骜此时,亦正在出龙山备战练军,五万甲士,出郡之军粮全由汉中郡粮仓运抵,刀甲剑器,霍霍青光,一应俱全。
之前那些日子里,古骜驻扎当地从无调动,所需粮草,亦都是屯田与变卖寨中有罪掌事人所藏宝物所得,如今即将出征,汉中郡倒是第一次发配了粮草,并运来了刀甲··    临行前,古骜站在高台上,对如今已训练一年有余的行伍众人大声训道:“如今,我等作为汉中郡之守军,将为朝廷分忧,出山讨逆诸位,虽从前都曾是山中之人,可如今既然穿上了这身衣,便是官兵了汉中郡与别郡不同,不以家世出身论富贵,而以战功科举定高下王侯将相,宁有种乎若此战告捷,诸位皆可加官进爵,封妻荫子斩十人者取十人长之粟,斩百人者得百夫长之爵昨日,众僚长已经与各位将军功封赏一等,全都讲解清楚了罢”·    梅昭在台下道:“正是昨日郡中僚长已向我们说了,想做人上人就要立功,按照功劳大小,提拔擢任。”
    “好既然如此,诸位此行,战必胜,攻必取干了这碗酒”·    “壮行威武”·    梅昭领骑兵为前队,典不识领近卫军为左右军,陈江领众僚长与辎重为后卫,古骜亲率三万步兵为中军,浩浩荡荡地开出了出龙山,向战场交锋之阵前方濮阳奔去·    临行前夜,古骜曾与妻子梅隽话别,两人许久没有聚在一道交流,可刚说了没半晌的话,古骜便又因有事被叫了出去,梅隽看了看古骜匆匆离去的背影,不由得叹了口气。
    梅隽不久前已顺利诞下一足月男婴,如今正养着身子,不能随古骜一道征战·她咽下了适才想说却没来得及给古骜说出口的话,又看了看空空门扉,那里吹进些清夜凉风,一时间,心里也不知是什么滋味……梅隽于是索性唤了人,将隔壁由奴仆照看的儿子抱了过来,今夜就跟着她睡。
    梅隽屏退了奴仆,哄着儿子一道躺在了床上,钻进了被窝里·她看了看儿子的小手小脚,无限怜爱的同时,却亦有一丝不真实的触感……她和古骜的婚姻,开端之时可谓动魄惊心,可从两人肌肤相亲,到她怀孕无法再练武习剑,到她初为人母,却又顺理成章而迅捷无比……·    当初第一眼看见古骜的时候,她何尝又没有幻想过……在远远望见他的时候,在他掀开她盖头的时候,在他挺身而出救下她与弟弟的时候,她何尝不曾怦然心动……想,若世上还有我之良人,那该便是他了吧……·    可是倏然而至的婚姻生活,却让她有些措手不及。
在山寨之中长大的她,性情本就奔放如烈火,对于古骜,她曾期待他们的爱情,亦是爽朗奔放,甚至如胶似漆,她如此强烈地渴盼着,可是古骜自从娶她以后,便一心扑在了军民建设之中,仿佛再也没有向求婚时那般,眼神灼热地环绕着她了……·    古骜日日早出晚归,不再如初次见面时那般,穿着那身漂亮的锦衣,披着貂裘;·    古骜开始穿粗布衣衫,有时半夜方回,身上还带着一股田间地头的混杂异味……·天作之合天之骄子平步青云·    古骜的目光也不再如初见时那般追寻着她,而是无时无刻仿佛若有所思,又或者专心致志。
    她在一边被冷落时,有时会呆呆地望着古骜一个人忙活,却不知如何是好··    她从小是土匪,虽不曾锦衣玉食,可她亦曾是少女,她只感到……与古骜的相处,在婚前婚后刹那间,就好像疾风骤卷,却好像又倏然消散,心情先是紧张得快绷断了弦,可又却一瞬间荒寥至谷底……她一段时间没有回过神,然后就有人告诉她,她已怀了孩子。
    古骜累了的时候,回到家里倒头就睡,没有问过她一天独守空闺是否过得还好,做了哪些事……亦没有对她嘘寒问暖,更别说柔情蜜语。
    她一开始忍耐下来,她甚至竭尽全力想去了解古骜,观察古骜,然后,她发现古骜似乎总是喜欢费尽心思地计划一切他打算做的事,却不再把注意力放在她的身上……她曾试过打扮漂亮一些,亦曾试过对古骜道:“夫君,我们小酌一杯如何”·    古骜微怔,道:“不久我还要去看后山那边竹箭造了几成……若你想小酌,我便陪你喝几杯,不过等会儿来人叫了我,又不得不走。”
    梅隽丧失了兴致:“那算了,你去罢·”·    虽然她竭力忍耐,可本性却是无法永远地压抑……她可以一时不顾古骜对于她冷落,却无法真正泯灭她火热的灵魂。
    不满的滋长与怀孕的痛楚一道袭来,·    ……渐渐臃肿的身体似乎无时无刻不冷情地告诉着她生活的日渐苦涩,无法舞刀弄枪的日子里,她开始抑郁,因为有孕在身,她亦不便再参与古骜军机要事。
    她生来性子便如风,大胆地跟着她的感觉前行,如今这股郁卒之情,在临产之时达到了巅峰·古骜越来越忙,每天于她说话的时候越来越少了……亦顾及着她的身子,许久都没有于她亲热……她看见的永远是刚坐下却又匆匆离去的身影……还有那轻轻晃动的门扉,心冷已极。
·    这股深藏的愤怒被悄无声息地压制着,她犹然不觉,只是摸着自己渐圆的肚子,苦闷地想:“这是为什么呢”·    而古骜这些日子里,忙得天南地北,则丝毫没有察觉妻子的反常……许是他在感情上,得到的太容易,而他自己又经历太少,太年轻,亦太幼稚……婚后,他便放下了一块心事般,一心扑在了建功立业一事上,就如日冕指时分毫不差,古骜令自己冷酷精确到了极致,却忽略了身边最亲近的女子。
    古骜从未有过与女子相处的经验,他看见怀歆父母相处美满时,又何曾意识到,那背后支撑他们夫妻如此情投意合的付出与关爱·    ——他唯一能借鉴的,便是古贲对于古氏的相处之道。
    古贲很少主动与古氏交谈,古氏却总是小心翼翼地为古贲将所有琐事都做好·古贲或静默不言,或说一不二,家里的空气总是沉默而安静的·古骜不觉得有什么不对,他亦不知道,女人如花,总少不了护花之人细心呵护……·    古骜内心之中有一种根深蒂固而又一厢情愿的设想,所谓妻子,都如无怨无悔如古氏;却又能飒爽英姿如怀歆之母。
    他在山云书院学过兵法,学过天下,却从未学过如何与女人相处··    所以古骜日日在外备战奔波,就连儿子出生的那日夜里,都因太过忙碌而没能赶回……等他再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的眼中满是疲惫,只哑声道:“是个男孩儿,夫君给起个名字罢。”
    古骜那些日子都在忙山民生计,这时亦触景生情,开心地抱着儿子道:“邦畿千里,维民所止,便叫古疆罢·”·    古骜出征,梅隽抱着孩子送走了夫君,看着古骜远去的背影,她默默地想,他们两人从一个契约开始,本便是为利而联姻,自己见他俊朗,竟暗自期盼了那么多,也许真是错了呢。
    古骜此时,对这一切悄然的变化,浑然不觉·他的目光,望向了即将掀起血雨腥风的征途前方··    经过十天急行军,古骜率部五万终于在与朝廷约定的时间之前,来到了大军集结之地,濮阳。
吕谋忠带着亲兵早到,正在大帐中等候着古骜,古骜挑帘入帐:“太守大人”·    吕谋忠从战地之图上抬眼看了古骜一眼,招了招手:“过来”·    古骜快步赶了过去,吕谋忠道:“此次雍驰亲率虎贲十万,为前军;你率汉中守军五万,为左军,仇牧率渔阳守军八万,为右军。
君樊已上表朝廷,留守黔中巴蜀两郡,在郡中清除逆党党羽之后,再率军前来,朝廷已准了·隔河相望的逆贼军中,廖去疾帅部为前锋军,左军是李太妃家那河东李氏的李璟,右军是颍川郡廖太守亲帅,廖勇那老儿自己缩在后面做了后军”·    古骜看了看地图,道:“属下带来的汉中郡五万人马,如今都安营扎寨好了,不知何时开战”·    吕谋忠道:“午时与我一道去中军大帐,其他几位军中统帅都在,说是听讨逆大将军雍驰的调度。”
    “是·”·    跟着吕谋忠穿过重重关卡路障,古骜终于来到了虎贲军中军大营之中,侧目而望,只见虎贲军军纪整肃,刀剑盔甲个个霍霍如新,甲光向日,如开了金鳞般灼灼耀眼。
古骜暗自观察,见巡视列队一等,有序井然,心下一时间不禁自愧弗如:“我手下之军,一没有虎贲如此装备精良,二没有虎贲如此军纪严整,三没有虎贲兵多将广……看来日后尚需多加努力……”·    思绪之间,古骜已经随着吕谋忠穿过了辕门,进入了中军大帐。
只见其中将帅齐列,众武人佩刀带甲,吕谋忠几步便走到了台上,古骜则与臣属众人等,一道站在了台下··    日头渐高,将至午时··    古骜在帐中望去,只见讨逆大将军雍驰正端坐中央宽椅之内,表情肃然,瑰丽面色中带着冷冽,倒显出一股极强的反差,帐内静静无言。
    雍驰看了一眼来者,脸上倒渐渐浮现出了一个笑模样,起身相迎道:“吕太守,请”吕谋忠微带些倨傲般点了点头,一撩衣袖,便坐到了雍驰左手边的空椅之中。
    此时雍驰的目光不经意地穿过了吕谋忠,落在古骜脸上,与古骜对视片刻,雍驰兀自微微一笑,古骜微怔,他没有错过雍驰眼神中一闪而过的阴翳·只见雍驰左边之座上,坐着吕谋忠,而右边之座上,原来却坐着仇牧,他适才一直无精打采地东张西望,并未注意到再战将领之中古骜。
    古骜则逐一看着帐中人等,却又发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那位站在虎贲军将领中,微微佝偻着背的尖嘴猴腮之中年男子,可不就是田榕授业恩师萧先生么难道田榕此番也来了·    雍驰令人看了看帐外的标杆滴漏,问道:“过了午时了吗”·    有卫兵报道:“禀大将军,已过了午时。”
    雍驰问道:“王监军怎么还不到”·    有人道:“怕是路上耽误了罢,王监军第一次出征,据说故旧亲朋,送行的极多。”
    雍驰闻言嘴角微勾,看不出喜怒:“是嘛”·    等了许久,王监军仍然未到,雍驰招了招手:“点将簿拿过来点将”·    点将点到古骜时,古骜答应了一声:“古骜在。”
坐在上座的仇牧这才惊觉般地坐直了身子,往古骜的方向看来,眼神相交,他对古骜微笑了一下,古骜点头示意··    点将毕后,雍驰将点将簿扔在一边,又问了一句:“王监军还没来吗”·    “尚未。”
    “再等……”雍驰道··    这位王监军,古骜亦有所耳闻·听说他乃是太皇太后之内弟,原本是雍驰出征前,在朝廷上对小皇帝上表求来的。
    雍驰当时奏请说:“臣乃雍家族子,并非嫡长,如今朝廷拔擢臣于闾伍之中,授臣以讨逆之重任,委以大将军之高职,位大夫之上,百姓不信,人微权轻。
望皇上能派宠臣监军,臣方敢出战·”·    于是朝廷便依言派了太后的内弟、王大司马之嫡亲兄长来给雍驰做了监军·古骜看了一眼雍驰身边与之并列的那把空空椅子,心道:“昨日既约在午时,便该午时来才是,午时不到,这位王监军,岂不是触犯了军纪”·    思及此处,古骜又看了一眼雍驰志在必得的悠闲模样,继而又想:“难道雍公子是想拿这位天子宠臣来立军威可真能如此么……听说当年雍妃被晋升为贵妃,便是太后属意,按说雍王两家,都是先帝顾命之臣……雍驰究竟想做什么呢……”·    过了一会儿,雍驰又问道:“有派人去请王监军了么”·    有人报说:“报将军,已去请了。”
    众人又等了两个时辰,雍驰已从端坐于中央,变成了靠在椅子背上,翘起腿,掌中玩弄着一把匕首,吕谋忠也一副不耐烦的模样,仇牧坐在一边,更是百无聊赖。
    雍驰问道:“这都多久了,还请不来王监军派去请的人呢回来了么”·    “禀大将军,去请的人已回来了。
王监军仍未到·”·    “回来了几人”·    “三人都回来了·”·    “三人不受军令,渎职,斩了。”
    “遵大将军,推出三人帐外斩首”·    帐外响起喊冤之声,只听咔擦咔擦数声,三人人头落地··    雍驰道:“再派人去请请不来王监军,军法处置”·    过了一会儿,帐外响起了仪仗开道之声,王监军被醉醺醺地扶下了马车,这才捋了捋官服缕带,慢悠悠地来到了军营。
    挑帘入中军大帐,传令兵长声喝道:“监军大人到”·    雍驰抬了抬眼皮,起身问道:“王监军,你做什么去了,诸将等你很久了。”
    王监军不以为意地笑了笑,摆了摆手:“友人送行,久了些,久了些·”·    雍驰问道:“军法官,按照军法,不守军纪,不尊军规,不按约准时入军营者,该当如何处置”·    军法官乃是一位虎贲校尉,听雍驰相问,此时便上前一步,道:“按律当斩”·    雍驰笑了起来,肩膀耸动,并不说话,他带着笑意朝他王监军望去,王监军也跟着笑了起来,面容中尚残着些微醺醉意,道:“大将军,你看看,你看看……这……哈哈哈……”·    雍驰一抬眼眸,悠悠地道:“适才军法官说,王监军按律当斩。”
    王监军微微一愣,睁大了眼睛,酒醒了大半,这才回过神来,道:“雍家小子……你……”站在他身旁的两个虎贲卫士忽然上前,拽着王监军就这么拖了出去,直到被拖到了帐外,王监军才后知后觉地大叫道:“你们敢老夫是天子近臣乃是天子派来的监军战时可理一切军务事尔等谁敢动我雍家小子……雍驰雍驰雍将军”·    雍驰看着前方,冷冷地吐出一个字:“斩”·天作之合天之骄子平步青云·    众人旁观着这一幕,无不惊诧,吕谋忠与仇牧脸上,亦露出了震惊之色。
古骜亦在一边静静看着,心道:“果然是要立威么……只是京城那边……难道……”·    电光火石之间,古骜忽然想到了一个可能……晋王打出清君侧的名号,所列出的朝中jiān逆之首,便是王大司马……·    不……雍驰怎么敢……·    ……可若是这样的话……·    古骜再一次将目光投向了雍驰,这次古骜看他的眼神,与以往都不相同……·    古骜似乎顺其自然地就此理解了,雍驰那抹挂在嘴角若有若无微笑,背后的涵义……那是一股彻骨的阴沉,一不小心,古骜与雍驰的眼神对上,雍驰微微扬眉,从座中站起了身来,竟穿过众人,径直走到古骜面前,忽然开口问到:“古小将军,知道他是谁么”众人的目光,一时间都凝聚在古骜身上。
    “禀大将军,知道·”古骜如是答··    “古小将军神色有异,你觉得我做得不对”·    “军法如山,大将军做得对。”
    雍驰点了点头,伸手拍了拍古骜的肩膀·这时,王监军的头颅被血淋淋地呈了上来,雍驰来到了那头颅边,看了一眼,道:“果真是王监军,诸位在座,你们谁的身份尊贵得过王监军”·    众人不言。
    雍驰道:“可他违了我的军法,就是这个下场·今后,如果谁再说本将军年少气轻,或者资历不足,不足以统帅三军,又或不服我号令,便请诸位,想一想今日”·    众人答是。
   ·第87章·    当夜,雍驰予各部军分派毕所任,雍驰道:“廖勇那老儿,二十年前八王之乱时,便最擅一字长蛇阵,如今其子廖去疾亦然。
诸位请看——以颍川为界,弘农、济阴、下邳等七城,如今晋逆之军一字排开,如首尾相应·击其首则尾应,击其尾则首应……·    不过这长蛇阵败就败在,原本约同晋王一道举事的黔中郡太守虞嘉,已被虞公子君樊制于巴蜀,倒是令廖家军在大江之南再无法伸展。
    如今我们要破贼讨逆,只需将其首尾切断,拦腰而截,如此如此……诸位认为如何”·    众将都答:“大将军英断,吾等愿遵大将军令。”
    当夜,古骜亦接到了军令,那便是率部全力攻打颍川——斩掉蛇尾··    所部行旅立即拔寨,兴夜出发,古骜受任而去;而吕谋忠则被雍驰挽留于帐内,继续商讨大事。
    古骜走出了中军大帐,晦明火光不定,行至营外一偏僻处,却忽然从旁边冲出了一位骑马的青年男子,口喊道:“骜兄”·    那人翻身下马,古骜定睛一看,眼前之人可不正是许久不见的田榕古骜忙走上前去,上上下下打量着来人——只见田榕一身锦衣,容貌气质之间,此时亦带了一股世家之风,古骜笑道:“榕弟,我适才在帐中看见萧先生,还想你是否亦来了此处……没想到你果真在此”·    田榕哈哈一笑,调侃道:“有缘千里来相会嘛骜兄,要不要去我那儿,小酌一杯”·    古骜道:“怕是不及,我兴夜就要动身。
回去三更造饭五更起,榕弟之美意,我心领了,待我归时再与你相聚·”·    原来古骜自从在出龙山落脚以后,曾给田榕去信,对田榕言及近况道:“此处山荒民饥,为兄虽想念榕弟,可榕弟若至于此处,倒是无法施展了,空废一身才华。
不若榕弟先跟着萧先生,待为兄一展胸襟之时,再言抱负之志·”·    田榕回信道:“皆可,一切听骜兄安排·”·    如今不期而遇,古骜心下高兴,可军务在身,遑论悠闲。
与田榕小话几句,约了再见,古骜便要离身,然田榕却将古骜拉到一边,低声道:“骜兄,我来此处,不为别的,却是有件事十分疑惑,想对你说·”·    古骜屏开身后跟随之亲卫士兵,道:“有什么话,榕弟直说。”
    田榕道:“原本晋逆军声势浩大,有江南富饶五郡的精兵良将不说,还有黔中巴蜀两郡二十万虞家部曲,合围京城之势昭然·”·    古骜点点头:“然”·    “然形势变化之快,真令人始料未及,那位为人称道的四大公子之一的虞公子,竟忽然治住了虞太守,如今攻守之势异矣……”·    古骜点了点头,的确,仅从兵力之上来说,若是黔中巴蜀两郡投靠了晋王,京城便岌岌可危,晋王得天下,似乎指日可待。
但如今既然黔中巴蜀被虞君樊一夜之间夺了权,仍忠于朝廷镇守之,甚至还要派军讨逆,那么晋王逆军之赢面便因此大大地减小了·可晋王既反,箭已出弦,廖家为强助,尚可一搏。
    于是古骜问道:“然”·    田榕有些忧心地道:“我只是觉得奇怪·萧先生被大将军亲自请来坐镇,先生昨日与我等学子透露的意思是,大将军想招降廖家,愿遣先生去做说客,条件是封其为江衢王……”·    说着,田榕抿了抿嘴角,看着古骜:“我本想写信告诉你,今日正打听到你也来了,我便寻至。”
    古骜闻言轻皱了眉头,田榕之意,他如何不知……此事的确蹊跷··    战争一触即发,雍驰背后的这一手准备,究竟又是有何打算呢……若真刀真枪拼杀,讨逆军与逆军相比,讨逆军人数更众,主力之刀甲车马更精良,又站在大义上,为何要屈其志而以利诱敌·    古骜带着些疑惑点了点头,郑重道:“我知道了,多谢榕弟。”
    田榕颔首道:“我不久留,若有事,到时候再来找你·”·    “好·”·    田榕转身离去,古骜带着人回了营地,立即召集了小统领、幕僚长等一众,讨论并决定了第二日之如何攻打颍川,众人领命枕戈待旦,天未亮便披甲渡河。
    颍川逆军为晋王军左军,以江衢郡廖勇之弟、河间郡廖兴之兄,颍川郡太守廖荆为守城大将·古骜率众攻廖荆所在之颍川,为的是配合雍驰正面对于前锋大将廖去疾的进攻,牵制逆军之边锋。
    江南不如北地一马平川,雍驰的虎贲铁骑不能如平原那般叱咤,倒是古骜所率之汉中军,原先都是山中人,对于丘陵山脉等,登山疾行都擅长已极··    再加上古骜游历颍川时,对于各山各脉都了解甚详,如今趁着夜色刚渡了河,古骜便率部一路行来,披山通道,未尝有丝毫停顿。
    军行神速,便是说如此了··    不远处的群山之间,古骜借着即将升起的日色金辉遥望而去,喊来典不识指道:“那处,不就是我们曾与那什长聊过军中赏罚之关隘么”·    典不识道:“正是,当时军营中斩了一位有功的寒门副统,不过是因为当班的时候多喝了一壶酒,便要被那世家生杀来想要立威。”
    古骜笑道:“正是·颍川郡看起来严阵以待,其实外厉内荏,就畏一个‘出其不意’”·    梅昭再一旁道:“可这山正面有关隘相阻,旁边又有崖壁,甚是易守难攻。”
    古骜点了点头,叹道:“不错,除非从后面崖壁上飞过山去……”·    典不识笑了一声:“我等又不是鸟人,怎么能飞过山去我看不如就从正面猛攻,打他个措手不及”·    陈江想了想,在一旁道:“大哥的意思是,我们若能飞过山去,就能攻下此关”·    古骜看了陈江一眼,赞赏地点了点头,梅昭在一边微微一怔,道:“我明白了,姐夫之意……难道是在军中选取登山能手,只要能攀过那绝壁,出其不意而击,里面军心既溃,大军等侯在关前,便能正面攻入”·    古骜道:“正是如此,诸位认为办得到么”·    梅昭想了想,道:“从前我等都是山中人,登山爬山的能手倒是有不少。
我这就去令众小统将他们找来·”·    “好,事不宜迟·”·    不久,梅昭便从五万人的军中挑选出了一百最善登山之人,编纵成队,准备翻入后山,直取关隘之内。
古骜道:“你们说说,谁能担当队长之责”·    梅昭道:“姐夫,我从小生于山中,最熟山性,让我来罢”·    古骜道:“好若寨中混乱,你我约定一个暗号,暗号起,我便率军从正面夹击攻入。”
    梅昭道:“我挑选之人中,有一人善如鸟鸣,他每高吟,山中众鸟都会纷纷随之而唱·若入隘有隙,我就令人以鸟声为号·”·    古骜喜道:“甚好。”
然后古骜又嘱咐了如何扰乱军营,如何擒贼擒王等等一干,梅隽都一一应了··    诸事分派毕,古骜便帅主军趁着黎明破晓之色,在山中掩藏起来,而梅昭则带着一百人之纵,向内山中袭去。
等了三个时辰,日头已上三竿,军士都口干舌燥,典不识也匍匐近古骜身侧,问道:“大哥,里面怎么还没动静莫不是梅小兄弟在路上遇见什么了罢要不要我带人去看看”·    古骜想了想,道:“不忙,再等等。”
    “那好·”·    果然又过了一个时辰,空山之中忽然百鸟争鸣,古骜对典不识与陈江道:“传令下去,不用再隐蔽,强攻即取”·    “是”·    原来梅昭带领的这一百人中,其中许多都曾是飞檐走壁、行无本买卖之人。
如今正巧碰对了门路,一行人便轻手轻脚地翻过了无人驻守的崖壁,从后山潜入了关隘之中··    一路上竟也没人发觉,梅昭带着他们一个个跳入了关隘,众人在梅昭的指挥下,又分成数队。
他们悄无声息地爬上狼烟备处,连毙了数人,将烽薪都泼了水,又把作为引火物的狼粪都从烽火台上扔下,这时更多的守军发现了他们,这才围攻上来·烽火台上一时间混战连连,伤亡甚众,而梅昭则带人为另一队,疾行去了守关之处,与守着关隘落石器械的逆军战斗起来,与此同时,那报信之人便吹起了鸟鸣。
    古骜带着军队,在山中如神兵天降般突起而至,趁机于正面猛攻关隘,一时间关外箭如雨射入关内,关内却一片混乱,连防守都尚来不及组织……典不识一马当先,带着人便冲入了关中。
    此役以俘守军八千人,古骜军中伤亡七百人为结果告终··    将俘虏都捆缚好了聚集在关隘内,擂鼓升台,那守关之世家统领此时亦被束缚着,被人在嘴中塞了污物,拖上高台。
古骜站在高台正中,朗声道:“诸位不要惊慌我等是朝廷义师与逆军不同,万不会行坑杀俘虏之事,诸位只要听我一言从此不仅不会是俘虏,日后不定还有富贵”·    台下闻者面面相觑,一位被俘的寒门小将大着胆子道:“不杀之恩已是万幸,怎么可能还有富贵败军之将,何敢言此”·    古骜道:“陈江”·天作之合天之骄子平步青云·    “在”·    “卧寝之中搜出的那本账簿念给诸位”·    “是”·    原来颍川郡这位守关的世家统领,每日克扣军粮不说,还将军饷挪作他用,整日工资及yín乐享受,适才陈江率人查抄,很快就在钱谷师处搜到了这本详细记载每日花销的罪证。
    陈江走上前一步,朗声道:“诸位,你们每日在阵前拼杀搏命,你们知道这位……”说着陈江同脚踢了踢被捆成一团的世家统领,那世家统领被污物塞了嘴,无法分辨,只得呜呜乱叫,陈江又踢了他一脚,那人这才不叫了,陈江续道:“你们可知道这位,在你等流血流泪之时,他在做什么么他在招妓饮酒贪污粮饷下面,我给大家念一念,他上任以来,攫了诸位多少血汗——”·    古骜站在一边,看着陈江逐条地念着那颍川守军统领贪墨之物,抑扬顿挫,不禁有些刮目相看,心道:“适才陈江那番话讲得好,我从前倒是没发现他还有这般才能;看来他不在陈村学子中有威望,就连曾陌生敌人,他亦善于在大庭广众之中劝服对方。”
    念完了以后,陈江大声道:“诸位,你们说,这样的统领,不将弟兄当弟兄,却将弟兄做牛马,该不该斩”·    下面的众人面面相觑,一片寂静无言,典不识大声道:“这样的人该斩”·    这时候也有俘虏中人跟着喊道:“该斩”·    古骜点了点头,对台下众人道:“好既然如此,那本将今日便秉公执法,为诸位诛杀这不恤将士之人”·    巨大的铡刀被搬到了台上,那世家统领不断扭动着身躯,嘴中发出阵阵呜咽,眼睛死死瞪着古骜,似乎有话要说,古骜全然不顾地道:“斩”·    嚓的一声,人头落地,没有欢呼,没有雀跃,只余无声寂然。
古骜道:“诸位,尔等都是寒门中人,我也是寒门中人·你们知道为何,你们无论立多少功,杀敌几何,都无法晋升为高官;而我等却能论功行赏么你们想不想知道,为何我一介布衣,却能当上军中统帅”·    有人喊道:“想知道”·    古骜对陈江道:“你现在台上说,让僚长们每人负责百人,下去说”·    “是”·    陈江在台上如打开了话匣子般滔滔不绝起说了起来:从天下士庶分立,讲到世庶不平,从士庶不平,讲到天道不公,从天道不公,又讲到汉中郡以寒门为太守,不分世庶,论功行赏寒门之人亦可凭军功高官厚禄,封妻荫子·    渐渐地,台下回应的人多了起来,胆子大了起来,说话的也渐众……陈村学子二十余人,逐一下到台下,细细为众人讲解‘寒门之人如何通过军功成为人上人’。
    如此三天三夜,众俘若愿回家种地就此遣散,若愿加入古骜军中,即刻便可·有人道:“大人我着实愿意参军为大人效力,可是妻子老母都在家乡……若我参军,怕官府收押我妻儿……”·    古骜闻之,遣人一问,原来关隘之中守军,大多数曾是离此不远处临县的数村之民。
古骜当机立断,便带军直奔此县·县中并非战中要地,因此除了些闾里私兵外,并无过多守卫,古骜不久便率军占了县城,同样搜查县官府邸,以账簿之污,张榜告县中父老,并查出数村鱼肉乡里之里正,于县廷正法之·    杀里正后,平分里正之田给乡里村民,平分县官之产给县中贫户……如此浩浩荡荡行军,古骜每过一县,便以天道之名正法县令,开仓济民,县中参军踊跃,每过一村,凡得了古骜所分之田,大军一过,村中再鲜有青壮男丁……·    如此一来,行军一个月,等雍驰猛攻廖去疾镇守之济阴,围城三十日,终于有所头绪之时,古骜则在边锋中,不仅牵制了颍川郡大量的守军,更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发展到了二十万之众·    雍驰在营帐之中,踱来步去,最终摔了手上的战报,怒道:“这个古骜本将在此浴血奋战他却四处游荡,不攻郡城,窜于诸县,收买人心除了手中五万兵甲,他如今居然又纠集了十余万乌合之人整日在乡间闾里,抢世家富户的粮”·    “少主公息怒”那幕僚般的中年人上前一步,建言道,“我看汉中郡这帮寒门之人,简直有失体统。
这古骜当时在寒门小字辈中,多大的名头,如今从了军,也不过做这般苟且之事……少主公不足为虑·”·    “哼……”雍驰顿步,冷哼了一声,挑眉:“不足为虑”他又问站在一边的另一位虎贲将领,道:“你说说看”·    那被问的虎贲将领亦是世家子,他想了想,道:“寒门就是寒门,真乃贱人改不了贱行……上了战场,不知勇猛争功,却避敌锋芒,不打郡城,专在各县流窜,好在亦牵制了颍川郡城守军,否则,我看要军法伺候”·    “一群废物”雍驰眼中闪出一道精光,扫视着众人,“一群废物,没一个说到正理你们还看不出来么他是在挖我世家的根基打着朝廷之军的旗号,动摇世家的根本廖去疾也是个没用的东西派去劝降的人怎么样了跟他说,他再不接受招降,负隅顽抗,最后得利的是寒门我雍某人向来大局为重,还望他莫要因私利坏了世家的大计”·    “报——”一声长声传入,那令兵肩上插着三根羽毛,冲入帐内跪下道:“萧先生的书信,少主公亲启”说着,那令兵双手将竹筒呈上,那中年模样的幕僚忙快步行去,拿起竹筒几下便拆开,将其中绢布奉在雍驰目下。
    雍驰抖开绢布,扫了一眼,阴沉沉地对众人道:“廖家以封江衢王为契,受降·”·    这时有人恭喜道:“少主公神机妙算……我等不及”·    顿时诸人都齐声贺道:“大将军英断”·    雍驰的脸上丝毫不见喜色,他一言不发地在堂内踱来踱去,阴翳神情渐渐散去,半晌,只听他沉声道:“若不是戎人在北地虎视,戎王大军百万压境,本将用得着屈膝向廖家求和么”·    “大将军,您招降之,不损战将而平定南方,重尊我皇威仪,怎么能说是屈膝求和呢”·    雍驰淡淡地道:“隐患未除,岂不是屈膝若不是吕太守轻许了上郡、渔阳郡与戎人,今日我不会如此狼狈;罢了,与我更衣,我这便上会盟台,去见廖家诸人。”
    “是”·    而此时,被雍驰提到的吕谋忠,则亦在苦恼一事,他终于发现自己真乃小瞧古骜了,古骜去了一趟出龙山,便手握了七万兵马,如今去了一趟颍川,居然一下又有了二十万随众,如果说之前自己靠着兵力之多尚能牵制他,那么如今的古骜,回了汉中郡,究竟许他什么职位,才能令他心甘情愿为己所用呢·    吕谋忠凝神苦思良久,最后还是写信给虞君樊相询,虞君樊回信道:“既然利不及,何不以情缚之太守可收古骜为义子。”
   ·第88章·    吕谋忠收到虞君樊回信之当日,就连夜带人驰入了古骜军中,古骜出帐相迎:“太守大人辛劳,里面请”·    吕谋忠带着车驾仪仗一路行至而观,看到古骜军中虽然刀甲不足,但人人面容之上,却有一番向上新鲜气象,与众世家军中兵卒,或暮气沉沉、或沉冷不言大为不同。
此时吕谋忠便笑道:“好小子,果然不愧是山云子之高徒,这几仗,你打得漂亮”·    “谢太守夸奖·”·    吕谋忠在古骜帐中坐了下来,叹了口气,摆了摆手:“不是夸奖,你我都是寒门,老夫,是真心为你高兴”·    古骜此时兵力日盛,面目之间也带了些蓬勃英姿,闻言便盎然应道:“如今我所辖部之兵甲,亦是寒门之兵甲;今后若有一日,能借此与世家争锋,骜死而无憾矣”·    吕谋忠笑了起来,叹道:“老夫早知道,你是个有志气的小子。
如今我等寒门,就是缺如你这般的人才·若世上多有几人如你,寒门又如何百年来不能分亢世家……”说着,吕谋忠似乎想到了什么,面色渐渐忧虑,隔着一张小几,他伸手拍了拍古骜的肩膀,怆然道:“……老夫这一辈子,都在为寒门求利,为庶民申义,有时其中艰辛万难,也只有老夫一个人知道。”
    古骜道:“太守大木独支,为天下寒门开科举,定功赏,乃是万世不移之伟业·”·    吕谋忠定定地看着古骜:“你与老夫,乃是同行人。”
    古骜一怔··    吕谋忠微笑:“不知古骜你,愿不愿与老夫共赴大业”·    古骜忙起身作礼道:“骜自然愿意。”
    吕谋忠满意地点了点头,道:“老夫有一议,还望与你商讨·”·    “商讨不敢,太守吩咐便是·”·    “你愿不愿拜我为义父从此你我父子相称……我之兵甲,亦是你之兵甲;我之志向,从此亦是你之志向。”
    “太守之志,乃是为寒门申志,平天下百年纷乱,然否”·    吕谋忠想了想,道:“然·”·    古骜站起身,来到吕谋忠面前行跪礼:“义父,受骜一拜”·    吕谋忠抚须哈哈大笑,忙伸手扶起古骜,嘴里道:“好”·    说罢,吕谋忠召来帐外早已等候在旁之随行侍者道:“都进来罢古骜啊,虽然现下兵革满道、烽鼓不息,但这礼仪上,我们也不能落下了。”
话音一落,只见端着杯盘酒礼之侍者鱼贯而入··    “是·”古骜答道··    吕谋忠道:“你父母在家乡,如今此处也没有别的长辈,此礼,不如让诸位将士为我们父子见证。”
    古骜道:“一切听义父安排·”·    吕谋忠高兴地点了点头·不久,在军营中之高台上,三军将士之见证下,天地同席,古骜依礼拜吕谋忠为义父。
这天夜里,吕谋忠正准备在帐中与古骜小酌以叙,门外却忽然报至传令之兵,叩首扬声道:“报——大将军令,着吕太守亲启”·    “拿上来罢。”
吕谋忠摆了摆手,一位一直在旁服侍的侍者一步上前,从那恭举之双掌中接过竹筒,拆开信来,呈送于吕谋忠目下··    吕谋忠一抖绢布,目光轻扫而过,皱了皱眉,对古骜道:“雍驰那小子,居然招降了廖家,如今命我这就去中军大帐议事。”
    古骜一愣,想到田榕所言,不禁心有疑虑,便问道:“义父要去么”·    “信上令我立即动身。”
    古骜想了想,道:“大将军此时招降廖家不同往常,义父要不要再等等”古骜心中仍有些思惑,但并无证据,如今言之于口倒显得杯弓蛇影了。
    吕谋忠爽朗一笑:“不怕,我拥立新帝有功,廖家是晋王的人;要怕,也该是廖家怕·”·    古骜知道自己所思亦不过是猜测,便道:“义父,那您带我的军队去;此处有兵甲二十万,义父带五万人去罢。”
天作之合天之骄子平步青云·    吕谋忠道:“借我五千精兵便是·”·    “那好·”·    古骜点将陈季、陈象,率领从出龙山带出的汉中军五千人,全是擅武之人,与吕谋忠所携部曲一道,护卫前往中军大帐。
一路驰行,到了辕门,吕谋忠翻身下马,身后部曲旌旗扬展,写了一个大大的吕字·再后面的步兵森然,旗上书一“古”··    吕谋忠扬目而望,却见军士整列,圆月佳好,心道:“古骜这孩子,还是太多疑了。
如今小皇帝,尚要借着我压弹众世家哩雍公子此番南征,还不是要找我借兵此次来,定是雍廖二家争锋相对,皇上晋王,有不决之断,我拥立有功,雍驰此时定然邀我一同入帐相商。”
    晚间宁静安然,雁不孤飞,一切无疑··    吕谋忠沿着道走近大帐,部曲如常被拦在辕门之外,来到大帐之前,两旁兵甲依礼为吕谋忠打起帘子。
    入到帐中,吕谋忠抬目而望,却见雍驰坐在正中,身旁依次坐了廖勇、廖去疾、廖兴、廖荆等廖家众人,其他虎贲世家子个个赫然在列,可右军统帅仇牧,却不知何处去了……·    渐渐地,吕谋忠发现了更多不同,不仅仇牧不在,此番雍驰见他入帐,亦并未像往常一样,亲自起身来迎接,吕谋忠上前一步,负手卷袖问道:“大将军邀老夫来,是何事啊”·    雍驰垂着凤目,面容在火光照耀中白如青玉,那原本如半吊桃花之眼梢,如今却在细眉之下,显出一抹厉色。
    雍驰在吕谋忠进帐之时,并未看他,只漫不经心地玩弄着掌中一把匕首,听到吕谋忠出言,雍驰这才抬了抬眼眸,若无其事地淡淡吩咐道:“来人,把吕太守拿下”·    吕谋忠大惊:“雍驰,你做什么”话音未落,左右虎贲上前,便一左一右地制住了吕谋忠。
    雍驰换了一个姿势靠在椅背之上,嘴角噙着丝冷笑:“你问我做什么你妄许了上郡、渔阳郡给戎人万死不赦”·    说着,一份战报被扔在了吕谋忠言前——渔阳郡因守军空虚,已被攻破,仇太守被戎人乱箭射死,渔阳郡全郡为戎人所侵伐——上郡正拼死顽抗,向朝廷发出信报,请求救兵·    吕谋忠一时间冷汗涔涔下……他咬牙道:“好你个雍驰当年拥立太子……”尚未说完,忽然旁边的虎贲忽起一脚,便将吕谋忠踢了个蹑踘,·    吕谋忠被这忽起的暴力,袭击得深深地弯下腰,咽下喉中泛起的血味……·    吕谋忠想说的是……‘当年拥立太子,难道这主意,不是雍驰你出给我的么’·    吕谋忠深知阿凌身体羸弱,行将就木,而自己平日跋扈,树敌极多,因此急寻新帝作为靠山,可惜那时太子獾狁极忌讳自己,因为总有‘有心人’四处散播说,獾狁并非阿凌之子,而是自己的儿子……吕谋忠几次想拜访东宫,都被獾狁给轰了出来,獾狁甚至还放出话来:“那吕老儿,孤若为帝,食肉寝皮,看还有没有人,敢乱说一气”吕谋忠因此深以为忌。
    ……而那时雍驰又顺势而来结交自己,当初自己对雍驰的印象——是一个漂亮的年轻人,虽然眉目美艳许多,但吕谋忠看在眼里,却觉得那气质神态,像极了年轻时候的阿凌。
    也许正是因为如此,吕谋忠对于雍驰一直有着一股莫名而来的信任……·    甚至雍驰一笑一怒,吕谋忠看在眼里,都不知为何,总觉舒心畅意。
    此时吕谋忠还兀自抱着幻想,他从地上有些艰难地爬了起来,道:“雍家小子……”还没说完,那虎贲一脚又狠狠地撞在他的胸口……·    这次吕谋忠不再能爬起……他喉咙中涌出鲜血,那倒转悬空的视域中,吕谋忠看见了雍驰冷漠如冰的眼神,廖家众人似笑非笑的神态……一时间只觉五脏俱焚,恍如噩魇。
    这时,江衢郡太守廖勇不失时机地嘲弄笑道:“……寒门就是寒门,当初不过是先帝抬举你,我等也不与你计较,你还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大将军的名讳,是你这个下贱之人能叫的么”·    话音一落,颍川郡太守廖荆也跟着笑了起来。
雍驰看着吕谋忠被打得差不多了,不再口出狂言,他这才捋了捋那艳红的战袍,缓缓地一步一踱走下了台,来到吕谋忠身侧··    雍驰对于吕谋忠的厌恶来自骨子里,他还记得自己第一次拜见吕谋忠时的情形——吕谋忠看他眼神,好像透过他的脸,看着另一个人,那眼神中的意蕴,让雍驰作呕。
    又联想到眼前的中年人与天子之间,那些甚为隐秘的宫廷秘事……雍驰随即更加不舒服起来,他那时不得不告诉自己:‘正是因了老匹夫与天子亲密的关系,我才要费尽心力结交他……’·    雍驰竭力压抑下自己的不屑与怠慢,他早就发现,吕谋忠似乎在意自己的脸;可越是如此,他越是竭力在吕谋忠面前,表现得如一个喜怒无常的高门青年般恣意,直到吕谋忠露出欣赏的神色……·    吕谋忠带给自己的压抑,与仇牧完全不同,仇牧的眼神是渴望的,却是干净的,且仇牧永远是匍匐在自己脚下的,雍驰第一次见到吕谋忠时,他正却从帝王寝宫嚣然而出……雍驰远远望去,只见那个男人虎步生风,虽然上了些年纪,却英武不凡,那神色,更是带着宠臣特有的跋扈……·    也许是吕谋忠起初居高临下,令雍驰人生中第一次不得不曲意逢迎……令他早起了杀心。
    诛吕谋忠……是早就在心中下定的决心;·    如今,再也没有比今日更水到渠成的了··    雍驰看着如今抽搐般地趴在地上,被被打得披头散发的吕谋忠,终于舒心地叹了一口气,道:“拖入大牢,关起来,择日问斩。”
    吕谋忠的嘴角溢出鲜血……他脑袋里乱极了……一时间戎人、寒门、汉中……在心里翻来覆去,却又悄无声息,揉成一团。
视域中早就模糊,却见雍驰忽然靠近了他,俯下身来,带着一丝残忍的笑意,在吕谋忠耳边轻道:“跑戎商家的……没了秦王……你什么都不是。”
    雍驰说得不是‘先帝’,却是‘秦王’……‘原来雍驰也知道’,吕谋忠想,他忽然被人拖拽而起,脏腑之间的剧痛让视域亦充血模糊了,吕谋忠抽了口气,围观的人影幢幢,好像转着圈,个个皆在嘲笑于他……好像都在说:“你这个爬上龙床的面首……”·    吕谋忠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忽然使出戎地学的擒拿手,摆脱了虎贲军精锐勇士之人的揪押,他直起身来,用尽最后一点力气道:“放开,老夫自己会走”·第89章·    吕谋忠离去不久,古骜在自家军帐之内,忽然听见外面吵吵嚷嚷,古骜于是问卫兵道:“外面发生什么事了”·    那卫兵去问了问,一路小跑地回来禀道:“有个公子哥儿,非说什么是将军的兄弟,要见将军……没有腰牌,兄弟们都拦着不让进,他就撒泼打滚。”
    古骜微微一怔,忙走出军帐,来到那嘈杂处,众人见古骜出来,都让开一条路,古骜边走边问道:“是谁”·    田榕连滚带爬地冲了过来,近前一把抓住古骜下摆的衣襟,喊道:“骜兄,大事不好了”·    “榕弟”古骜忙扶住了田榕,道:“快进来慢慢说”·    田榕哭丧着一张脸,看着古骜,有些语无伦次:“我抛下萧先生来找你,从此怕是回不去了你当我是为了小事,便抛了那荣华富贵么”·    古骜看着田榕一副失魂落魄的摸样,方感事态严重,拉着田榕来到了一边,忙低声问道:“那你快说,究竟是怎么了”·    田榕擦了擦脸上的尘土涕泪:“……吕太守在不在让他不要去中军,那是鸿门宴萧先生已与廖家谈妥,大将军在京城,已诛了当初执意削藩的王大司马三族,用的是挑拨天子至亲相离,动摇天下之本的名头。
如今雍家已经完全控制了京城,清君侧之役亦从此收兵……”·    古骜睁大了眼睛,立即要转身:“我派人去追吕太守”·    “慢着……我没说完……”田榕拉住了古骜的袖子:“吕太守之事还不是最要紧的……最要紧的是……你我听说,如今,如今……他们正在调兵遣将,要来围骜兄啊且朝廷准备颁诏、将仇牧任命为汉中郡之新任太守”·    “……此事当真”古骜感到自己周身肺腑都凉了下来,这几天原本渐温的热血,被一盆冰水从顶灌至,如当头棒喝。
    “不当真”田榕咬牙,神色如泣:“不当真我抛了师父,冒死来见你”·    古骜抽了口凉气,立即令人击鼓,招来众将,将大致情况讲了一遍,随即命令道:“即刻回营整军突袭中军大帐,务必救回义父”·    话音未落,忽然有斥候入帐来禀:“报——已有颍川郡守军二十万虎贲铁骑十万江衢守军十万河间守军十万从四面八方围来,对我驻地成包围之势……”·    “报——中军大帐传来书信言吕太守急召古军统,入帐自有要事相商”·    古骜咬牙:“是太守亲笔么”·    “是中军大帐着人来传的话”·    田榕道:“骜兄,是诈,你不能却去”·    陈江慌道:“陈季、陈象率五千兵甲是随着吕太守一道去的,那岂不是……”·    古骜来回踱步,问道:“粮草还够几日”·    “开粮仓之粮,全分给庶民百姓了,军粮已剩不多,原本昨日就该送到的粮草,却一直没有来”·    “我问你粮食还够吃几日”·    “粮食就够吃三日了”·    “昨日为何不报”·    “昨日运粮官说山高路险,牛马不便,路上耽搁了,今日就能到,当时属下也没有太在意。”
·    古骜怒道:“整精兵骑为前锋,擢敢死之人为队,强突前军去救太守”·    “谁敢为敢死队之长”·    典不识出列:“大哥,我敢”·    陈江斥道:“胡闹,你不留在此处保护大哥怎么行”·    梅昭咬了咬牙,出列道:“姐夫,我来”·    古骜阴沉地看了他一眼:“你不行。”
    正在这时,又有人来报:“——报大将军急召古军统入帐议事”·    古骜怒道:“把中军大帐来的传令兵斩了为我等壮行”·    “报——”这次呈上的却是两只大木盒子,陈江接在手中,刚一打开,他便双手一抖,退了一步,喉咙中就发出一声低沉如嚎的呜咽……·天作之合天之骄子平步青云·    盒子偏斜,里面的东西落在地上,却是老四陈季,与老十二陈象的首级·    他们两人一个十九岁,一个十七岁,听古骜讲了六年的课,不过是初出茅庐的青年,如今却已出师未捷身先死……·    古骜走了过去,蹲下身,他颤抖着双手,将陈季与陈象的头颅,小心翼翼地捧起,放回了木盒之内,关好,再抬眼的时候,古骜双目赤红:“典不识,这敢死队之长,你去我们兄弟生死有命,富贵在天,今日若不能突围,死也死在一处”·    典不识昂然龇牙,吐出一口浊气:“好”·    古骜令梅昭亲点山中军所余所有精兵,共三千人,交予典不识,古骜率军青弱辎重,随之殿后……·    今夜……注定将不再平静。
    腾腾杀气飘入鼻端,血腥味令人在月下战栗··    这是一场不平等的战役……·    一方紧锣密鼓,筹谋已久,擐甲披袍、兵勇甲利,已成包围之势;·    另一方措手不及,紧急应战,兵士新招,刀剑不齐,尚缺粮草……·    一时间血流漂橹、肝髓流野……·    所谓天阴地湿闻鬼哭,·    野路白骨无人收,·    只闻伤马嘶啾啾……·    古骜所谓二十万军,原本就是刚参军之乌合众,·    如今正面遭遇虎贲铁骑,·    可谓一触即溃……·    大明天王当年兵骁将勇,乃是因为乱世之中,人之将死,跟着大明天王不过是为了活下来,所以参军之初便有死志,因此大明天王之军,有股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勇武;·    可古骜此时却完全不同——古骜吸纳这些随众之时,乃是打着朝廷的名号,分其田地,用的是讨逆的招牌,这些随众跟着古骜,本是自觉是站到了大义一边,赌一个不会被清算,并无不妥,他们乃是为利而来……事到如今,许多人在听说古骜之军从朝廷义师,忽然变成要与朝廷作对之逆军后,都就地一哄而散……·    一时间二十万军、溃的溃、散的散;不过经历了一晚,古骜之随众,竟仅余三万有余·    古骜接连收到前方战报,上面只以血写着:·    败——·    败——·    败——·    再败——·    当古骜穿过了血雨腥风,踏着无数尸体,再一次见到典不识的时候,他全身已带满了伤,肩上还插着三根断箭,只听典不识用尽最后的力气,暴呵一声:“大哥先走”·    终是被典不识杀出了一条隐约的血路,古骜咬牙,带着陈村学子与梅昭等冲出重围,回首一看,身后……不过千人。
    千辛万苦突出重围,来了一处歇脚之地,古骜将水袋递给旁边一位兵甲:“你不是从山里跟着我出来的吧”·    那人点了点头,古骜苦笑:“怎么还跟着不怕朝廷砍头么”·    那人道:“里正抢了我妹子,我本想找他拼命,大人就来了,还分了田,我这辈子就追随大人左右了。”
    古骜又走到另一个满身带伤的人身前,问道:“怪我眼生,你也是最近才跟着我的”·    那人笑道:“大人你忘了我原是颍川守军,没家没业的,也没有老母妻儿需要照料。
当兵就是拿命混口饭吃,我在台下听大人说,您军中以战功论高下,既然我等最后都是死在刀刃上,我愿意为大人而死,还能赏个爵·”·    古骜点了点头,道:“原来如此。”
    这时,忽然有人奔来道:“报——前方有兵马袭来怕是虎贲追来了”·    古骜朗声道:“弟兄们,人固有一死,今日,我与诸位同赴黄泉,拿家伙”说着,古骜自己拔剑,剩下的一千残兵,也纷纷拔剑,有人道:“大人,我也是新跟着你的我父母都被狗官逼死了,谢谢大人救了我们家我这条命是大人的,大人拿去就是”·    另外亦有人道:“大人,我亦是新来的,但与诸位一样,我亦愿同大人赴死”·    二十万散的散,走得走,古骜看着眼前众人——到头来,二十万中其他人全是附庸,只有这些人才是真正的骨干他们是生死存亡之际,提炼出的真正精华若自己日后还有重见天日的一日,定然要重用这些人·    远处只见一骑飞尘叠至,赤驹扬蹄怒马,古骜睁大了眼睛,喊道:“诸位慢着”·    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古骜伸手使劲揉了揉,只见那赤驹辔头紧勒,嘶声清朗,落蹄未尽,马上青年一袭白衣白甲,这便跳下马来,他快步走近古骜,终于扶住了古骜带伤欲坠的身体:“古兄……君樊来晚了……”·    “……你带了多少人”古骜如是问道。
    虞君樊如是回答:“十万虞家精锐部曲·”·    “报——”一名暗曲在虞君樊身旁跪下:“少主公前方密探探到,吕太守在牢中——自尽了”·   ·第90章 (捉虫)·    原来吕谋忠被雍驰关入囚牢之内,不饮不食,已经数日。
    他抬起眼,透过铁窗,望见铁窗之外尚有晴空,那是一轮清冷的圆月·吕谋忠嘴角的血已经干涸了,这时他不禁露出一丝苦笑,没想到自己终究落到这步田地。
    倒是廖勇前来看了吕谋忠一次,他在木栅外踱步道:“吕太守啊吕太守……啊……不,现在已经不是太守了……你说你当年大摇大摆入江衢的时候,想过这一天么你不知廉耻以幸进上,呵,怎么,还真觉得自己威风八面了老夫从前给你两分薄面,那是看在天颜的份上……可你啊,犯了众怒了老天也救不了你”·    吕谋忠靠在角落的墙上,那身蛟纹官服,早已黯淡得看不见颜色,他蓬头垢面,一言不发,面对着牢狱铁窗,面对着喋喋不休口出奚落之言的廖勇,他呆滞着目光,思绪似乎飘到了远处。
    吕谋忠还记得他曾在阿凌重病之时想过——‘若是新帝继位,我也算拥立有功,日后倒不用像待阿凌这般委曲求全了·’·    自嘲与自悲地在心中交叠而起,吕谋忠如今深陷牢狱,才终于发觉了自己的荒唐与幼稚——他不过是雍家过完了河就拆的桥而已,还遑论什么‘拥立之功’·    雍家结交他,不过是为了他当初与先帝亲近……·    呵,与先帝亲近,·    ——他的所有权力,全都来源于此。
    失去的时候,才会知道曾经的拥有,弥足珍贵··    阿凌死的时候,按说他该松一口气,因为他吕谋忠,从此再也不用被天下士子戳着脊梁骨了。
    可不知为什么,他看着京城传来的密报,明明已经让长史去召集众人商量对策了,僚属都等在门外……按说,那时自己应该紧锣密鼓地加紧筹谋才是,可是那一夜,吕谋忠死死盯着密报,一看就是整整一宿。
    哪怕僚属都议论纷纷地等在门外,他却忽然不想见了……·    脑中全是阿凌……阿凌年轻时候的样子,对他笑的样子,算计他时的样子……吕谋忠不知道‘痛彻心扉’这四个字怎么写,但在那一天,他却是真正难过的,难过得无法召见他自己召来的臣属。
    阿凌……·    阿凌……·    那一日,吕谋忠不知道为什么心里会那么痛,会那么疼·他甚至想插翅飞到京城皇宫内院,附在阿凌的尸体上,再看阿凌一眼。
他的眼睛流不出泪,可是身体的僵硬却让喘不过气……·    阿凌,就这么走了呢··    吕谋忠强打起了精神,把这股深深的悲戚压抑在心里,因为他觉得,这突如其来又几乎席卷他所有理智的冰冷感觉简直莫名其妙——自己明明不愿屈身于阿凌……再次堂堂正正地立于世,是早就期盼的,可如今,为什么会这么难受呢·    如今落入铁窗之中,吕谋忠却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原来,没有阿凌,自己真的什么都不是··    论阴谋,他比不上雍驰;论智计,他比不上虞君樊;论行军打仗,他比不上叶雄关,如今一看,甚至连一个初出茅庐的古骜也比不上。
    从前,究竟是谁让他手握重权是谁让他如此无能,却执掌汉中、嚣行天下十余年·    是阿凌··    从前,究竟是谁在世家的刀剑中保护着他,让他能为天下寒门申志·    是阿凌。
    ……阿凌的确算计过他,在戎地,自己的确曾有恩于阿凌,在阿凌争天下的时候,自己的确曾买粮勤王……吕谋忠原本以为,阿凌欠自己的,他该还。
    可原来最后的最后,并非是他有恩于阿凌,而是阿凌日日纵着他,护了他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爱人,整整一世··    阿凌故去的时候,他的内心那样悲痛,因为哪怕他嘴上再不承认,可他的意识中,却早知道了阿凌对他无保留的好,还有那予与予求……·    思及此处,如今陷落在铁窗中,吕谋忠却忽然无限地思念起阿凌来……·    还记得阿凌当时刚刚故去时,那曾被自己压抑着的无限悲戚之意;如今却脆弱地爆发出来,一发不可收拾。
    知道得太晚了··    吕谋忠忽然觉得自己愚蠢已极……·    为什么阿凌在世时,自己没有好好地与他相处阿凌对他的倾心,那样热烈又显而易见,他自己却生生地令‘君臣’两个字将两人隔开……·    这一隔,便是生死的永别……·    也许是人之将死,此时的吕谋忠,终于发觉了自己可笑,为什么从前就那么在意君臣之分呢为什么从前就那么在意阿凌曾经的算计呢若……若早退一步,何至于此·    他不畏死亡,他只是惋惜,他没能好好地爱过阿凌。
    他还记得每次阿凌在他身下有些低沉的呻吟,那看着他的眼神,带着爱意,带着求而不得的绝望,又带着些志在必得的强势,阿凌板起他的脸,说:“看着我”·    吕谋忠还记得那时自己冷笑了一声,粗暴了动作,换来一声压抑的,似乎永远无法抒怀的低吼……·    吕谋忠忽然难过地捂住了脸……·    如果,没有让他露出这样的表情就好了。
    如果,自己能主动亲亲他,温柔地吻他,吻去他脸上的泪水,就好了··    如果在这生命最后的日子里,自己陪着他,将他揽在怀里,给他讲,那曾经让他们遇见的草原上的事,就好了。
·天作之合天之骄子平步青云·    如果他开口对他说,我爱你,就好了··    他爱他啊……·    可惜一切都已经成为往事,再也回不去了。
    吕谋忠感到眼睛酸胀··    自己早就在乎阿凌……·    他当初若不在乎他,为什么从第一眼开始,他就对阿凌那样包容又宠溺,任由着他欺负着自己……·    若他当初不在乎他,为什么阿凌找他要了爱马,尽管千金难求的良驹,他却毫不吝啬,只说:你喜欢就拿去。
    若当初他不在乎他,为什么要倾尽家财,为阿凌争天下出力那时他就是为了权势么他不过是为了阿凌一个满意的笑颜。
    可当知道了他是秦王……·    自己一直在怨阿凌骗了自己,·    骗了他的付出,骗了他倾怀··    吕谋忠那时又如何能知,青春年少性命相托,倾心相交,便是爱情。
    死期将近,吕谋忠的回忆……却异常清晰了起来··    阿凌的音容笑貌,曾那样一幕一幕地刻在了心里,可是多久被自己自欺欺人地故意模糊了,不愿忆起那美好呢……·    他对自己笑的时候,站在阳光下,草地上,带着戏谑,·    那一幕一幕,吕谋忠直到今日,才从那点点滴滴中,品味出那不曾察觉的,深藏着的温柔。
    阿凌原来曾那么温柔地看着自己,凝视着自己……·    吕谋忠亦方忆起,阿凌让自己陪他共赴龙阳床笫之欢时,那看似强势的眼神中,一闪而过的自虐,却带着渴望……·    埋葬在记忆深处的东西,这时却一点一点……清晰起来。
    他能记得清清楚楚阿凌面容的轮廓,少年的,青年的,壮年的……·    他伸手,就能勾勒出来··    那是多让心怀栗动的容颜……直直地嵌进了他的胸中。
    可惜……·    可惜……·    吕谋忠如今不可惜生命即将逝去,他只可惜晚了……在两人生命最后的最后,吕谋忠何尝不知,自己对于阿凌全是算计……阿凌看得透彻,却纵容着他,在病榻上,仍护着他……·    如今,阿凌死了,再也没有人,能这样对自己了。
    吕谋忠忽然感到了一阵揪心的痛楚……·    痛彻心肺,·    五内俱焚··    他一个人在牢房中,咳嗽着吐出了血,有些艰难地爬着调转了身体,朝着上京的方向跪了下来,一时间嘶哑地呜咽出声。
    阿凌……·    阿凌……·    阿凌……·    他在心中呐喊着,怒吼着……可是他的声音,再也无法传递到爱人心里了……·    他好想念阿凌,好想念他的头发,他的指尖,他轻柔的抚摸,他响在耳畔的话语,他拥抱自己的怀抱……·    他想他呵……·    他想与他生同衾,死同椁。
    吕谋忠擦了擦嘴角的血,心道:若是我死了,挫骨扬灰,真不知道我还找的找不到阿凌··    吕谋忠这时忽然特别的想见阿凌,哪怕下面太暗,他找不到他,他也会一直寻找……·    死亡不是一个终结……只是一个开始……·    吕谋忠最后对自己说:·    “都走了,都走了……成王走了,老戎王走了,阿凌走了……如今,是小字辈们的天下了……亦是我该离开的时候了……”·    吕谋忠的离去没有悲伤,因为他想:·    我能见到阿凌了。
  ·第91章·    得知了吕谋忠故去的消息,虞君樊神色震动··    古骜睁大了眼睛:“怎么……怎么就……”·    虞君樊咬了咬牙,对古骜道:“太守知道朝廷留他性命,就是为了引你去援,一道剿灭,他自绝,定是不愿拖累你我。”
    古骜心神剧震,虞君樊却快步提身上马道:“古兄,你们是从容陵道杀出来的”·    古骜点了点头,虞君樊冷冽了肃容,道:“待我去去就来。”
    “我与你一道”·    从适才遇见,与虞君樊说话,不过刹那间,虞君樊身后所随的大部人马已至,只见前锋个个强悍骁勇,不愧是当年平定巴蜀之精兵。
    古骜也立刻牵来一匹马,跨上马去,随着虞君樊再次驰入适才方逃脱的险地··    虞君樊身后跟着八千虞家精锐铁骑,如烈风般呼啸而过,迎面撞见了已与古骜之军激战多日的颍川守军,虞君樊率部一路拼杀,兵锋之利,如出鞘之刃,虞君樊指扬鞭指着那血肉模糊的血人问道:“那是典兄”·    古骜喊道:“正是。”
    虞君樊闻言,从背后抽出一支银色画戟,只见上面缠着一条张牙舞爪的银龙,战戟向天,身后随众立即吹起了一声响亮而突兀的哨声,适才跟着虞君樊的骑兵闻声有序聚拢成阵。
    只见虞君樊操着银戟,率部奔驰冲杀而去··    这是古骜第一次看见虞君樊披坚执锐,冲锋陷阵;古骜亦是第一次知晓,原来虞君樊之武艺竟如此高强。
    只见他所过之处尽披靡,所击之处尽折戟··    却看他扬刀立马,疾驰至典不识身旁,似乎说了什么,一把便拽住了典不识的后颈项,将他提了起来,一名近卫骑兵飞驰而过,接住了典不识。
虞君樊则继续陷阵冲锋,那柄龙纹银画戟,在他手中如生了风般刺挑舞伸,所行之处,一时间无人能敌……·    如此冲杀,渐渐在朝廷之军的包围之圈上,豁开了一条口子,之前尚被困在其中的其他零落汉中军众人,都从此阙口奔逃而出,他们看见了古骜,都应声落泪道:“军统大人”·    经过半日的拼杀,古骜收缴残部两万余,虞君樊掩护着古骜的残兵败将再次退回了容陵道。
    古骜清缴了人数,安顿了伤者,虞君樊这时也擦了擦满脸的污血,来到古骜处,相商道:“虞家部曲虽十万,却只能救一时,雍驰之联军三十万有余,此处又被他们占尽了地利,河间、颍川本就是廖家经营甚久之地,若被断了粮道,两面夹击,吾等无生地矣。
不如你我退回汉中巴蜀,整饬军队,再图大计·”·    古骜看着漫山遍野的伤病残士,弃甲丢盔,点了点头,道:“好·”·    ……如今兵荒马乱,天下汹涌,山高路险,书信不通。
    古骜此时不知道的是,就在他整军出汉中之际,远在江衢郡云山上安度晚年的山云子,却在开春之际,山花烂漫之时,走尽了这位老者人生中最后的日子。
他将山云书院院首之位,传给了济北简家之弟子简璞·丧礼隆重而悲凉,山云子曾教授过的许多门徒,都因中原正在进行的混战,各为其主,而未能到场,其中也包括古骜。
    简璞一手操办了所有,云卬泣不成声,接连给古骜去了书信,却如石沉大海··    此时古骜率残众日夜兼程地奔逃,终于在临近汉中与蜀地交界之处落了脚,已传书于汉中郡丞叶雄关接应,众人终于喘上一口清气。
擢点所部,路上逃逃散散,如今尚存近两万,古骜带出汉中守军五万人,如今此部只余一万,其他近一万残兵,都是路途新招之人·军中伤者满营,许多重伤不得不捐弃于道……一时间悲声歌哭,盈耳不绝。
    趁着休整,古骜、虞君樊、梅昭、田榕、陈江等,一道在临时帐中相商议事;典不识还在养伤,无法前来··    生死隔绝后再次的相聚,众人脸上都写满了沉默。
    梅昭第一个开口,他眼睛赤红,许是很久没有合眼歇过,许是杀红了眼,又许是悲愤之情无处宣泄,不得而知··    他一开口质问古骜道:“……你曾答应过我……”他抬起眼睛直直看着古骜,“你曾答应过我,让出龙山人人有粮,人人有家……可你现在看看,你看看……他们还有家么我随军带出好二郎五万余,如今十之有八葬身原野,你让我回汉中如何与父老交代”·    军旅一载有余,生死存亡,拼杀数日,行军一路,血色弥漫,如今亦增加了陈江目中的戾气。
    他闻言一拍桌子,怒道:“若不是大哥当初招安了你们,你们早就没了葬身之地,还能在这里大言不惭”·    梅昭冷笑一声,亦动了怒,指着陈江道:“你他妈少血口喷人,我这人向来有一说一,我与姐夫说话,你插什么嘴”·    “你有胆子再说我大哥一句”陈江也赤红了眼睛,“要不是为了收编你手上这群乌合之众,我三弟十二弟会就这么死了”·    败军之将,如今不仅不足言勇,曾经被向上的气氛所压抑隐藏的矛盾,现下更是一股脑地爆发出来,一时间种种不满,如雪片般纷至杳来……·    “都给我闭嘴”古骜怒道:“敌未破我,先自相怨,成何体统今日我等为何坐在这里难道不就是为了研明,究竟我等为何落在这部田地”·    梅昭忽然哭了出来,泪落满脸:“现在说还有什么用,人都死了……”·    陈江冷哼了一声,剔了梅昭一眼,不言。
    古骜道:“阿昭,我等怀兵锋之锐出汉中,不是请客吃酒,有赢就有败,有生就有死,因为我们争的是天下之利·这次输了,还有下次·”·    梅昭从小在山中长大,出龙山数次被吕谋忠之前那位汉中太守围剿。
在他的印象中,‘官军’二字便是保证,一个不败的符号,又哪里想到有今日·    梅昭擦了擦眼泪,怔怔地道:“你还跟将士们说……论功行赏,原来都是空口白条,赢都不曾赢,怎么赏”·    古骜道:“今日最重要之议事,便是为此而来,今后我们该往何处去,才能胜,不重蹈今日之败。”
    虞君樊这时正坐在古骜身边,之前一直静静地听着古骜与部下的谈话,这时见古骜如此说,便接话道:“正是,天下会不因为有人落寞就不沸腾,四海不会因为我们没有准备充足就不激变。
如今风云如幻,我们也要为下一步商量对策才是·”·    古骜道:“正是·诸位有什么看法”·    虞君樊道:“我先来说说我的看法。”
    众人的目光都落在了虞君樊脸上,古骜亦点点头:“吾等恭听之,请虞兄便讲·”·    虞君樊颔首道:“此败,是为何而败”·    众人不言,静待其音,虞君樊道:“此败,乃是寒门败于世家。
吕太守心地良善,总为天下大局着想,却未料到随朝廷讨逆,而反被朝廷算计,以至有此惨败·我们不是败于兵不多将不广,而是败于朝廷的言而无信,欺压寒门·”·天作之合天之骄子平步青云·    众人都点了点头,纷纷道:“说得对”·    古骜亦道:“虞兄说得好,有一点乃是我汉中军失策中的失策,那便是从一开始,便一切听大将军调度。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便是从那时而启·从今以后若我等无论军行何处,绝不能将军队调遣之权拱手让人·”·    虞君樊颔首道:“正是如此。”
    古骜道:“一开始形势一片大好,聚众二十万,可没想到真打起仗来,离散甚众·我这些日子深究其因,但觉乃是我等寒门没有自己旗号之故。
之前那二十万人能招揽,许多亦看得是朝廷之帜,朝廷失信反水,二十万人亦鸟兽散·从今以后,我等不能将旗号之帜拱手让人·”·    众人一时间有些没明白是什么意思,倒是陈江率先道:“大哥说得对,我们得有自己的旗号”·    众人纷纷点头,虞君樊道:“古兄,愿闻其详。”
    古骜道:“之前有陈村诸贤做僚长之汉中军,战死的比溃散得多,这不仅是梅副统领教化有方,更是因为这一年中,诸军中人都知道‘世庶之分’,‘天下不公’,这几个字。
但凡懂了这些,部队便不容易散·”·    “那依古兄之意”·    “军中每部该设僚长,牵制小统领,指挥之权全归军统,调动之权需经僚长。
僚长平日兼教化兵卒世庶有别·”·    虞君樊颔首道:“有理·”·    古骜道:“如今在中原我等无法与世家争锋,不如龟缩于黔中巴蜀汉川,打出旗号,于当地深耕细作,养寒门之翘首,高筑墙,广积粮。”
    虞君樊道:“黔中巴蜀世家甚众,古兄此说,是要我逐出世家众人么”·    “非也,平世庶在于一个‘平’字,世家若要当官也该经科举军功才好。”
    虞君樊沉默了下来,半晌,却摇了摇头道:“不妥·”·    梅昭忽然冷哼了一声:“你也是世家的,你当然说不妥。”
    虞君樊皱了皱眉,没有回言,古骜道:“这也就是我的一个想法,慢议·”·    虞君樊点了点头,古骜道:“此次二十万众,虽来得快,去得也快,但终究还是为我等寒门提供了一条通路,如何纠集兵员,如何席卷诸县。
日后对于‘农’之一字,我们该更加倚重才是·”·    虞君樊点了点头,赞同道:“这倒是一个方法·”·    几人正在相谈之时,忽然有人来帐——“报——报——有残兵三千自北向南,疾行此处,距离不过数里,那旗子上,写了一个‘怀’字看衣着,都是北地之军。”
    古骜闻言一怔,倏地站了起来,虞君樊仰首道:“你若要去接应,带我的部曲去·”·    古骜点了点头,道:“多谢”又招呼陈江梅昭等道:“走”·    散会诸人翻身上马,随着古骜领着虞家部曲一道,向北驰去,不过半晌的时间,古骜远远地就看见,眼前一片苍茫大地上,一队残兵败甲,正拖甲曳兵而走,许多人带伤负血,形容甚为狼狈,哪里还有古骜初见怀家部曲时,那整肃军颜·    只见那为首的骑在马上,正是满身尘土污垢、摇摇欲坠的怀歆·    “怀兄”古骜驰近,怀歆眼看是古骜,忽然吐出一口鲜血,古骜忙勒马翻身而下,几步上前,怀歆亦想下马,却已经失去了力气般从马上跌落而下,古骜忙伸手接住,怀歆撞进古骜怀里,古骜又念及他甚为畏热,随即急忙将他放开怀抱,只用一只手臂抵住他的背脊,问道:“怀兄,怀兄,怎么了”·    怀歆奄奄一息地抽了口气,睁开一线眼,满面都是苦涩,他死死地拽住了古骜的袖子,双目尽是血丝,只听他气若游丝地道:“……古兄……我父亲最后站在城楼上,对我说,‘大丈夫固有一死,死国可乎’说着就带着我母亲一道,领兵冲了出去……”怀歆说着说着,便已经泪流满面:“朝廷答应的援军……直到我逃出,未有一兵一卒至于北地”·    “那令尊令堂……”·    怀歆捂住了泪流满面的双目,嘶声道:“——七万将士,全部玉碎,戎人,得了北地了。”
    ……·    ……·    ……·    ……秦王之死,就如一颗投入平静湖畔的石子,那荡起的涟漪一圈又一圈扩散开来,它不仅仅令中原风声鹤唳,令北地血流漂橹,甚至就连远在江衢郡芒砀山中的田家庄,亦闻到了它隐隐约约飘荡而来的血腥味。
    这天田松飞奔入宅,气喘吁吁,对田老爷道:“父亲,大事不好了”·    田老爷手中热茶一抖,差点没烫着袖子,他忙擦了擦掌心,抬头问道:“怎么了”·    田松上气不接下气地道:“我在县城做郡吏的朋友,适才报信于我,说古骜在外面做了反军首领郡守命县令率兵来捉拿九族”·    田老爷吓了一跳,颤颤巍巍地站起身来:“什么时候”·    “本来定在今夜,但县令老母亲办六十寿诞,所以缓了几日”·    “这这这……”·    田松哭丧着一张脸:“谁会料到古骜竟去做了反军首领古家送聘,别说田家庄,山下之村亦人尽皆知我们田家这就不明不白地……”·    田老爷一抬手,止住田松的话,道:“快把古老先生请来”·    古贲目不能视,行动不便,被田松令人抬着小轿子一路狂奔入了田宅内院。
田老爷屏退了众人,一个人亲自扶着古贲入了内,还小心翼翼地把门关上了··    田松找来田柏,两人伸着颈子朝里面看,想偷听里面究竟讲了什么,可里面说话声音太小,两人都听不清,田松说:“咱们妹子这可怎么办呐……”·    田柏说:“什么怎么办”说着田柏提高了声音:“你还想怎么办”·    田松望了望里面,道:“父亲不会是劝古家退婚罢”·    田柏如炸了毛的刺猬般抖了抖:“退婚都是他们家搞出来的事,还敢退婚”·    不过一会儿,田老爷却与古贲相携而出,对守在门口的田松田柏,道:“快去通知山下田家辛家族人,我等这便一道北行,此处容不下田家,自有能容下田家的地方,走收拾行装,青壮都跟着,今夜就启程去汉中郡”·    田松抽了口凉气,心道:“不是退婚么……”·    田松不知道的是,与自己生来就是锦衣玉食的少爷不同,田老爷幼年曾是跑商的小贩,也曾食不果腹过,正是因为田老爷小时候饿得狠了,后来有家有业了,才会管不住自己胃口,越发胖起来。
田老爷自己深知,他那并不高贵的出身,鲤鱼跃龙门的那一次,便是‘八王之乱’·乱世,是所有想改变命运之人的契机·在田老爷心中,‘乱世’两字代表的,不仅仅是危险,亦是机会。
    若田老爷是一个安于现状的人,当初他就不会请简璞入山,更不会资助田榕古骜出山求学··    田老爷虽然见识短浅,但目光却是长远的。
    ……而此时,不仅仅是田家庄被天下所渐起的涟漪波及,就连曾经还算风平浪静的山云书院,亦不能例外··    原来自从山云子去世后,书院中的廖家学子便更加嚣张跋扈起来,这日居然闹到了承远殿中,云卬自从山云子故去后,便一个人死死地守住了承远殿,那是山云书院百年来历代心血之精华,是山云书院立院的智慧根基,云卬留在那里,他想为父亲,将这一份信仰守护下去……于是这日,闹事之廖家学子便直面碰上了云卬。
    云卬冷哼了一声:“我说不许进,就是不许进”·    “我等是江衢王帐下,你让开”·    推搡之中,诸好事者手操兵器,又人多势众,一下就把云卬从楼梯上推了下去,等简璞闻讯匆匆赶来的时候,却见云卬早已不省人事,玉色的衣衫下,藏着一片血迹。
    廖家诸人则早就一哄而散,简璞急呼医正,来者却摸着云卬早已冰凉的身体,摇了摇头·而那被破门而入的承远殿中,人去楼空,只剩下密密麻麻的肮脏脚印,与那早被人翻乱的山云书院历代门人名册……·    只见其中有一册掉了出来,上面山云子的字迹苍劲有力,写着‘初断’:·    ——“弟子古氏骜者,于闰年夏月十五叩门,生于芒砀山农家,资质俊毅,殊为难得。”
    而那原本空出的结语之上,却被已人涂画得凌乱,字迹新干·    ——“学剿匪而自为匪,所谓欺师灭祖,莫过于此。”
    简璞看着绢帛上的那一行字,再看看卧在身旁,再也一动不动的云卬,忽然一时间有些恍然··    “静看世间三千年”·    “欲栽大木柱长天”·    那对联仍然静静地高悬在承远殿之中,那曾经悠长绵容的意蕴,那如冰壶玉衡倒悬于梁清冷,如今却寥落成巍峨的森然……·    简璞从胸肺之中,抽出一口悲戚的凉气……·    寒冷的感觉,一点一点蔓延到了他的四肢百骸。
  ·第92章 (捉虫)·    云山上的惨剧如一曲清歌寥落,在这个兵荒马乱的纷杂天下中,在这四海震动的日子里,没有人听见,亦没有人瞩目,只低低浅浅,发出怅然而杳无踪迹的回音,在每个知道它的人心头,轻轻地沉吟……·    云卬不爱权贵爱山水,却最终还是倒在了‘权贵’二字的利刃下……·    或许许多年后,会有人想起他,挂念他,为没有能保护他而愧疚……可他却已轻轻地,就这么离开了这个将乱之世……·    福兮……祸兮……·    清歌落尽,一曲已完。
    展诗清歌聊自宽,乐往哀来摧肺肝··    古骜此时带着军队,历经千辛万苦,终于回到了汉中·叶雄关衣着带孝,率汉中守军出城相迎,路上,叶雄关叹息般地与古骜言道:“……灵堂一等,已皆设好了,吕公子哭了三日三夜……谁也扶不起,少主适才已去劝了。”
    闻言,古骜心中亦沉重起来,没有说话,只点了点头以应答·叶雄关面带哀恸,过了半晌方又道:“这几日,郡中赶制墓葬所需的石羊石虎,忙得不可开交;卫墓之石人,吕公子想用玉,可不合礼仪,你怎么说”·    古骜道:“义父曾是先帝敕封之唯一一位以蛟纹绣服佐龙之人,用玉有何不可”·    “唉,可他们说,皇家与亲眷方能用玉。”
·天作之合天之骄子平步青云    “义父与先帝性命之交,在戎地又曾以兄弟相称,也有讲究的·”·    “嗯,我把此意回禀吕公子,定夺还是在他。”
    古骜点了点头,随着叶雄关一道入了汉中的郡城,回首向那远方苍莽望去,只见视域天空仍然是如此湛蓝,苍穹仍然是如此高远,可这平静天空之下的四海,却因先帝的故去而就此颠覆了。
    人易老,天常青··    云朵还在天穹上轻轻地飘荡,可四海脆弱的平衡,如今已轰然崩塌,再也不复安宁··    据说,雍驰已经率兵北上,早令人扼守住了嘉雍关,抵住了戎人从北地南下之咽喉门户,并派人与戎王议和。
    据说,廖勇受封江衢王,王世子廖去疾入上京为质··    据说,晋王上表认错,回宫侍候太妃,不得擅自外出,形同囚禁··    据说,萧先生以巧舌令兄弟重归于好,帝甚悦,以九卿封之。
    据说,朝廷新授仇牧汉中郡太守之职,如今其正率所部部曲,从休整之地离开,迢迢千里,准备前来攻打汉中··    丧事礼繁,古骜作为吕谋忠义子,同吕德权一同守灵。
    当日夜里,吕德权看了跪在身后的古骜一眼,转过身来,忽然开口道:“骜弟……既然父亲收你为义子,我亦叫你一生骜弟·”·    古骜恭敬地道:“古骜在,兄长有何吩咐”·    吕德权盯着古骜的眼睛,看了半晌,终是道:“我问你一件事,当着父亲的牌位,你扪心告诉我,若有半句虚言,天打雷轰,九死不得超生。”
    “知无不言,言无不尽,骜扪心起誓,兄长请问·”·    “你当初,是故意不救父亲的么”·    吕谋忠之言,如惊雷乍起,诛心之论,轻轻落在了古骜的耳畔。
    闻声,古骜睁大了眼睛……他似乎感到了身后吹来的阵阵寒风,不由得一头磕在吕谋忠牌位之前:“……我怎会不想救义父于情,没有义父提携,就没有我今日;于义,我是义父义子,义父对我恩重如山;于势,义父前脚刚走,我立即便被朝廷三军所围,朝廷早把把我与义父作为父子诛杀,一荣俱荣,一损具损……”·    “骜弟,你抬起头来。”
吕德权缓缓地道··    古骜小心翼翼地抬起头:“兄长,古骜没有半句虚言,若有一字不实,义父在天之灵,古骜愿受九雷·”·    “好”幽冥的烛光中,吕德权定定地看着古骜:“父亲在上,我今日便姑且信了你。
你也当记得你今日说的情义二字·”·    “来人”吕德权击掌三声,忽然从灵堂中出现了潜伏刀斧手百余,吕德权道:“你救主不力,按说理当削去军统之职;然大敌当前,我留你与所部诸人,戴罪立功。”
    古骜咬牙道:“就算我有罪,但将士无罪,兄长如此,不怕诸将寒心么”·    “护主不力,我不追究,已是宽大,你莫要再言。”
    丧事之后,护卫的兵甲一直将古骜送到了出龙山的家中,一路上车驾驶上出龙山来,古骜隐隐约约,能听见山下四处的哭声·他们有的是在哭丈夫,有的是在哭父亲,有的是在哭儿子……那是出龙山四万将士不归的魂魄。
    古骜沉默下来,又想起夜晚那白刃寒光··    吕德权没有在公堂之上撤他,而是用了义兄义弟之家法;·    古骜从前并不知道,原来吕德权竟如此忌惮于他……·    甚至选了此种方式明震慑之意·    刚到了家,推门进屋,梅隽便闻声抱着孩子走上前来,揉了揉红红的眼睛:“你回来啦”·    古骜点了点头:“我回来了。”
    梅隽见古骜眼底并无温暖神色,不禁低头道:“怎么才回来别人都早十天半月就到了,也不传个信,没一点消息,我以为你也死了呢……”·    古骜道:“之前,一直为义父守灵。”
    “哦·”梅隽有些生气地鼓起了嘴··    古骜伸手想摸一摸梅隽怀中孩子的脸蛋,孩子眨了眨眼,看着古骜,忽然大哭起来,古骜愣了愣,震耳欲聋的哭声在房间里响起,古骜有些疲惫地摆了摆手:“抱下去吧。”
    梅隽这时终于有些忍不住地道:“你一出去就是半载,没个音信,从未关心过我们母子,如今好不容易回了……你就不多陪陪他我刚抱他来,你就赶他走你不如把我也赶走算了”梅隽的声音夹杂着婴儿响亮的哭声,一时间房中闹腾非凡。
    古骜低声道:“是我不好,怕伤了他,他适才看了我就哭·”·    梅隽这才把孩子抱给了奴仆,一言不发地坐在了古骜身边,默默地打开一个一个匣子,道:“这里面,都是你不在的时候,外面送给你的信,我不识字,也不知道讲的是什么,你自己看看罢。”
    古骜点了点头,他拿出了其中一封,·    “古兄,自从父亲故去以后,我对你日思夜想,总不能眠……”·    “古兄,我常常自己打算,若抛下一切来寻你,你会如何可我不能……我守着承远殿,便如守着父亲一样……然关山远隔,可我多想,再见你一面。”
    信的落款是云卬,古骜的双手颤抖起来……究竟什么时候,恩师山云子故去了这……这是哪年哪月的事·    古骜抬头问梅隽道:“……这……是什么时候的来信”·    梅隽看着古骜的眼睛,仿佛看出了他目光中的关切与在意……梅隽又想到之前那识字的仆役,曾给她读过信中的内容,这都是一个叫‘云卬’的人,写给丈夫的带着爱意的信。
    古骜以为梅隽没有听清,又问了一遍:“……这是什么时候的来信”·    梅隽的眼神渐渐变冷,她轻轻地拿开了古骜握住他双臂的手:“夫君,你弄疼我了。”
    “是你刚出山的那会儿寄来的·”·    梅隽回答了古骜的问题,转身摔门而出··    古骜没顾上梅隽的反常,他闭上了眼睛,抽了一口凉气,跌坐进了椅子里·    ——恩师尸骨已寒……自己却一直不曾知晓……·    睁开了眼,古骜忙拆开第三封信,来信人是简璞。
    ……梅隽走到外面,有些难过地哭了起来·这时,一个仆役打扮的青年从后面走近了梅隽,轻声安慰道:“梅小娘子,你怎么哭了”·    ————·    古骜翻箱倒柜,终于将云卬曾赠予他那缕亲手所做之古锦腰带,寻了出来,小心翼翼地拿在手中。
古骜第一次如此认真地看着掌上捧着这方锦缎,仿佛怕错过了丝毫细节般,古骜伸手一点一点地轻抚上其上一针一线,再也没有逃避,他第一次正视了其中包含的温情··    古骜这才发现,原来其上的针脚这么细密,透过这些,云卬对自己的那份心意,却在斯人已去的时候,令古骜第一次有了这样清晰的触感。
    古骜觉得手上沉重了起来……·    此时他不知不觉蓦地忆起,最后与云卬告别时相送的情形:·    他还记得云卬那时正茂风华,笑貌音容间,玉衫翩翩。
他们是在一个西风烈烈的傍晚离别的,云卬看着他的神色如泣如诉:·    “你别不要……”·    “我当不起……”·    “……你都要走了,我送你一件东西,你也不要”·    “高谊厚爱,无以为报,还望珍重。”
    “你……你……”·    云卬站在车辙后,一时间饮泣失声,古骜不是没有听见那哭声,可他没有回头……如今,那个哭着对他表达喜欢他的人,等他再回首的时候,已经不在了。
遗憾留给了一个逝去的人,古骜盯着手中的腰带,胸口一时间沉痛无措··    脑中还记得许多许多,那曾经与云卬相处的点点滴滴,记忆中的少年时光,曾同云卬、怀歆一道,三人偕行,走过了山云书院中多少美好的年华。
    尚能忆起,在一片冰天雪地中,云卬曾轻轻问他:“古兄,怀兄一去,你会想念怀兄吗”·    “想,那自然是要想的。”
    云卬凝望着自己,寒风中,目光却似乎带着一丝深情的温度,耳边只余一声叹息:“我若有一天也走了,你也会想我么”·    古骜当时道:“若你走了,我也是一样想你的。”
    云卬看着空山漫雪,轻轻地道:“……一样……么·”·    一语成谶,莫过于此·
(本页完)

--免责声明-- 【反骨之人+番外 by 阳关大盗(中)(2)】由本站蜘蛛自动转载于网络,版权归原作者,只代表作者的观点和本站无关,如果内容不健康 或者 原作者及出版方认为本站转载这篇小说侵犯了您的权益,请联系我们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