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骨之人+番外 by 阳关大盗(中)(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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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骨之人+番外 by 阳关大盗(中)(3)
·    古骜轻轻地抚摸着腰带上凹凸的纹路——这是山云书院所藏古锦所作,那位执掌山云书院数十载的长者走了,而送他这缕腰带的云卬,如今亦就此玉损。
    接踵而至的伤怀,令古骜残忍地直面了人生的无常··    古骜伸手,将这缕腰带,小心翼翼地系在了腰上··    ————·    而此时在出龙山的另一头,梅隽终于哭够了,抬起眼来,看了看立在身前仆役打扮的青年。
    刚才这个人轻声问她:“梅小娘子,你怎么哭了”·    梅隽知道这个人,前阵子,他还为自己读了古骜的信。
    梅隽从前对此人的印象,十分单薄,只记得他会唱歌;如今增加了一道读信的秘密,倒是令两人亲近起来··    梅隽还记得,这个人是自己十四岁那天夜里出现的。
父亲从山后掳了他,他自称是商人之子,行商路过此地,父亲原本准备杀了他,将抢劫财物作为自己的生日贺礼·可青年却对着满山的篝火,道:“大当家的,小的会唱歌,还请大当家让小的给小娘子唱一首歌再死。”
    他唱得很好听,后来他也没有死,而是直接被充作了自己的仆役··    梅隽知道,她有时不经意总会发现,他的目光似乎无时无刻不追随着自己。
梅隽不以为意,她从小习武,心气高傲,又何曾将一名仆役放在眼中·    虽然是土匪之女,但是少女时的梅隽,又何曾没有幻想过,自己会被一个骑着骏马,披着锦衣的将军接出山寨,从此过上锦衣玉食的美满生活……·    可梦想实现得太顺利,便往往破碎得越彻底。
    如今,那个曾穿着锦衣,披着貂裘,骑着骏马与他成亲的男人负了她的诺言··    他曾答应过她们姐弟,让寨子里的人,人人都能吃饱穿暖,他食言了;·    不仅如此,除了初见的那一面,他亦再也不穿锦衣了,也再不披着貂裘,更别说骑在马上英俊潇洒地送给她一只花……·天作之合天之骄子平步青云·    原本,这也就罢了……如今,他甚至不知在哪里又沾花惹草……信都寄到了家里·    梅隽满怀着愤怒想,这是看不起她不识字么他答应过她,一辈子不负她,她才嫁他的,他为何言而无信·    好在那青年仆役似乎察觉了她的窘迫,恰不失时机挺身而出,建言献策道:“小娘子,小的认得字这信,不如小的念给小娘子听”·    梅隽那时好奇地点了点头,可是越听,越忿懑——那字里行间,是情人间才会用的,爱意绵绵的字句。
    她如被当头棒喝,愈来愈为自己不值··    等信念完,梅隽一时间感到如七窍都生了烟,那信中甚至还写道:“古兄,你可记得从前你我曾在月下畅饮至夜……”·    一时间梅隽只觉一口血闷在胸口,想吐却吐不出,倒是那仆役柔声安慰道:“小娘子,莫急。”
    梅隽直到这时才正眼看了看那仆役,他见梅隽看他,不禁腼腆地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    梅隽冷哼了一声,道:“看不出来,你还挺俊俏的嘛,你们男人,是不是都这样”·    那仆役答道:“并非如此,有人家有薄产,可就因行路之中,看见一位心仪少女,便从此倾心,有家不回,不顾兄长催促,却只愿守候在她的身边。”
    梅隽闷闷地道:“那都是话本里的,我成了亲才总算是知道,男人都负心薄情,不过是拿女子来消遣·”·    那仆役却向她保证道:“小娘子,这是真事,小的不骗你。”
    梅隽抬了抬下巴:“继续念”·    “……那缕腰带,不知古兄是否随身佩戴·每次想到我赠与古兄此物……”·    “够了”梅隽不禁决然地道,她倏然耸动起肩膀,呜呜地抽噎了起来。
    事情并没有结束,却是另一个开始··    那天夜晚,梅隽发现门口,放了一只艳红的山花··    第二日,她拿着花找到那青年仆役,问道:“你送的”·    那仆役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眨了眨眼看着她,梅隽挑眉,抬起一脚便踹在了那仆役胸口。
那仆役滚倒在地,却没有叫疼,梅隽转身走了··    后来几日,梅隽便再没看到青年,直到今日梅隽迎着古骜回了,见丈夫到了家不关心儿子,也不关心自己,居然一看信就入神,还急匆匆地焦急问道:“这是什么时候寄来的”梅隽刹那便觉得心死了……·    她痛苦地抱住了膝盖,弯下腰来。
    这时那青年仆役不知道从哪里走了出来,语气关心地柔声道:“小娘子”·    梅隽擦了擦眼泪,吐出一个字:“滚”·    那仆役这时却摇了摇头:“你不哭了,我再走。”
    梅隽忽然不自控地,放声哭了起来·为什么,为什么他不在乎她,却轮到一个下人来嘘寒问暖,一时间,梅隽觉得自己可悲极了··  ·第93章·    古骜想了想,拿着简璞的信,便向之前暂时安顿怀歆的屋舍走去,临到近前,却有一人在路旁呼唤道:“骜兄,骜兄”·    古骜顺着声音望去,却见田榕在一边,东张西望了一阵,朝古骜招了招手。
古骜几步走上前,打量了田榕片刻,却见田榕原本一身锦衣绣鞋,自有一番风流气度;可自从跟了汉中军行军数日,衣衫尽皆破损,一路之上,田榕也不得不换上了如山野之人般的粗布之衣,方便翻山越岭。
    山中洗漱都没有郡城之便,如今田榕身上的熏香味渐渐淡了,取而代之的是光天日晒的汗臭腋味,裹杂着灰头土脸的满面风霜,田榕的眼圈下形成了大片的阴影,一扫之前世家子之风韵,乍看之下,倒像个山中伶俐的胖青年了。
    “诶……”田榕搓了搓满是泥垢的脏手,叹了口气,望了一眼古骜:“我听说你回来了,本还帮着村农摘果子哩,这就忙寻过来,骜兄,我有话跟你说”·    古骜手中之信收入怀中,点点头向田榕道:“榕弟请说。”
    田榕看了看左右,将古骜拉到一边,抿了抿嘴角,那苦笑的面容上挤出酒窝,神色中露出些焦急:“骜兄啊,我听说,仇公子,要整军来打汉中了是不是有这回事”·    古骜点了点头:“你莫怕,汉中都在备战。
仇牧筹集粮草,行军至此,至少还得一个月的光景·”·    田榕摆了摆手:“我不是怕这个我是在说骜兄你啊如今四海就是汉中、黔中二郡,心向着寒门如此势单力孤……你说,你说我们以后能怎么办呐之前二十万军,说没就没了。
你别拿上次议事时候说的广积粮、高筑墙的事搪塞我我知道那时候你是为了安抚人心才这么说的,所以众人商议,我一句话也没讲,就是想私下问问你,唉世家千千万万双眼睛,都盯着我们呐这墙怎么高筑得起,这粮怎么积得了马上又是战事·    如今虞家军在巴蜀黔中,约有三十万,可我想啊,虞公子虽然心向着寒门,但他终究是世家子,以后若是朝廷招降,也不过是一纸诏书的事,也不能太指望着他了不是·    唉如今我们这汉中,仅仅十五万的守军,若世家联合起来进攻,我等身死亡命,也不过就是一瞬的事,骜兄,你心里究竟有没有想好该怎么做”·    田榕这一段话里,就叹了好几次气。
古骜见他形容憔悴,神色与之前沉溺酒色时满面荣光大为不同,目光中甚至带了些枯槁,不由得沉默了片刻·古骜思考着,如何将自己的想法,言简意赅地告诉田榕。
    这时田榕又不断地来回踱步,道:“我这几日看了,军士之中,绝望者也甚多,甚至有些人说,不如回山去做匪算了,也不扛这旗了,扛也扛不动·还有人说,再打下去,就是死,就是全军覆没,还不如早早降了朝廷。”
    “是谁这么说”古骜亦是第一次知道军中还有人出言如此,不禁皱眉问道··    “哎呀骜兄你不知道,现在都这么说啊你管谁这么说,你得解决了才行啊你倒是快告诉我啊,你究竟打算怎么做,愚弟还能帮你一二。”
    古骜思忖片刻,带着田榕来到一片大树树荫下坐了,道:“如今这天下,你觉得世家强,寒门弱,然否”·    田榕点点头:“然。”
    古骜道:“但世家之强,却不是恒强,寒门之弱,亦不是恒弱·众人都以世家为强,寒门为弱,可要我说,今后却定是世家渐弱,寒门势强。”
    田榕疑惑道:“什么意思”·    “世家之强,在于统摄四海豪门·可四海豪门心不齐,雍驰为了此次能摄临大统,诛了王大司马三族,又连累渔阳郡上郡失守,还不得已封了廖家做江衢王。
你想想,若是世家皆是铁板一块,哪里还有戎人可乘之机这数百年来战乱纷叠,难道不是世家自私兵争利之果么如今雍驰统领治下,世家暗流涌动,这便不是恒强之处。
他们总有一日要你死我活,雍驰不是善类,廖家又岂是等闲若世家能不争,百年前早不争了,亦早定了天下·世家各自有兵有将,割据一方,相争便是生来的宿命。”
    田榕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道:“倒也有些道理·”·    “寒门之弱,亦不是恒弱·如今寒门领兵之帅,或挂职为副统,战时实当统帅之职,或战功赫赫,却由世家冒认。
天下兵甲,十之有九是寒门,此乃其一··    寒门出自庶民,庶民遍天下·如今他们不知晓我等,不支持我等,乃是因为我等势弱力孤,若有一日,我等真能和世家亢,他们定会云集影从,此乃其二。
这便是寒门不会恒弱之处·”·    田榕道:“你说得我都懂,但那是以后的事,说不定,我们连下个月都活不过,还谈何恒强恒弱”·    “只要活下来,只要我们兄弟不离散,就有机会。”
    田榕低下了头:“骜兄,你刚入汉中的时候,你决意栖身在此的时候,想过今日么你想过,若是败了,该如何办么”·    “我不会败。”
古骜笃定地道··    田榕微微一愣:“难道我们不是因为兵败所以退守汉中”·    “此乃一时之败,天下风起云涌,能走到最后的,不是世家,天道如此,民心亦如此,只是时机未到罢了。”
    田榕又看了古骜片刻,这才道:“骜兄,我明白了·我们兄弟不会散,我们要撑到那一天·”·    送走了田榕,古骜继续向怀歆修养的屋舍之中赶去,推门而入,却见怀歆身体未愈,却正趴在案几之上,有些吃力地一边喘着气,一边落笔费力地移动着身躯,似乎在画写着什么。
·    古骜启门窸窣,怀歆闻声,恍然不觉,古骜忙上前几步,拾起榻上的衣裘,从背后为怀歆披上,轻声道:“怀兄,怎么下床了医正嘱咐过你,这几日都……”·    说着,古骜的目光移到了案台之上,却不自觉地收了声。
    只见怀歆呼吸似乎有些不畅,鼻中发出有些困难吸气之音,可目光却一动不动地盯着手中所事,他握笔的姿势已经有些勉强了,眼中布满的血丝似乎亦昭示他已许久未憩。
    眼下案几之上,原来横铺着一片巨大的绢布——其上尽是山川河流,星辰节气,事无巨细,林林总总·在如此浩大的手绘地图之上,中间偏西北之处,用鲜血写了一“戎都”两个字。
    “怀兄……”古骜轻轻唤道,见怀歆低着头不响不应,古骜只好伸臂一把将怀歆抱了起来,见他惨白如纸的面色中升起一道绯红,古骜又忙把他放了下来,再叫了一声:“怀兄”·    怀歆手中的毛笔随之而坠,落下许多墨汁渍迹,怀歆伏身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伸手去捡。
古骜忙先他一步将笔捡起,怀歆摇摇欲坠,终于说了古骜进屋后的第一句话:“给我·”·    看了看案几边燃尽的油盏,古骜问道:“你几日没睡了”·    怀歆未愈的病容显得极为清瘦,如今被笼在一身粗布衣下,看起来更是憔悴,他赤红着眼睛,道:“……给我……”·    说着怀歆捂住心口狠狠地咳嗽了起来,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嘴角溢出一丝血渍。
他嘶哑了声音,带着怨念的眼神投向古骜:“把笔还给我”·    古骜怒道:“不给”·    “你……”·    “看你把自己折腾成什么样了……”古骜话音未落,怀歆忽然在古骜身前,直直地倒了下去……古骜忙上前一把接住,极快地将怀歆以双臂抱上了塌,幸好粗布衣厚,古骜咬了咬牙,转身便去寻医正。
    “骜……”·    听到背后微弱的声音,古骜又忙转身回来,来到塌前,问道:“怀兄,怀兄……”·    “骜……骜兄……”怀歆忽然伸臂抓住了古骜的衣角,瘦可见骨的五指蜷缩起来,他忽然全身颤抖战栗,闭上了眼睛,怀歆气如游丝地道:“……不用……不用找医正……你坐在我身边罢……”·天作之合天之骄子平步青云·    说着怀歆垂下了目光,一时间泪流不止。
    “……我不敢睡,一闭眼,全是戎人的兵马,父亲带着母亲杀入敌阵……”·    “我……我想我爹娘……”怀歆呜咽出声。
    “我陪着你·”古骜轻轻地道··   ·第94章·    怀歆掩面抽泣着,古骜看着他轻轻起伏的细瘦背脊,一时间难过万分,古骜抬起手,想轻轻抚上怀歆的肩膀,安慰他的悲伤……可又念及怀歆畏热,那举起的掌心,于是迟迟都无法落下。
    怀歆哭得伤心,古骜有些手足无措··    “喝点粥吧我让人给你熬些粥……”说着古骜再次站起身,怀歆闻言,抬起脸,含着泪看了古骜片刻,这才放开了抓住古骜衣角的手,古骜走出门外喊来人吩咐了几句,阖上门,再次坐到了怀歆塌旁。
    怀歆渐渐不哭了,屋子里静了下来·古骜伸手到怀歆背后,轻轻为怀歆理了理乱发,低声问道:“头发多久没梳啦从前我记得你后面编个辫子,有个命锁的。”
    怀歆抽了抽气,抬袖揉了揉眼睛,红彤彤的一片,这时听古骜问他,便喑哑地答道:“……不编了,我不畏死,这条命,日后就死在破戎的路上。”
    古骜收回了手,缓声对怀歆道:“戎要破,戎地不平,天下难安,日后我们一起破戎·”·    怀歆抬起眼,双目尚还残着些许泪痕:“……真的你愿意和我一起破戎”·    古骜温和地微笑,语中却含不忍:“你来找我,难道不是来找我一道破戎的么”·    怀歆原本迷蒙的目光这才微微一亮,却忽然又剧烈咳嗽了起来,他掩起袖子,半晌方平复了呼吸,轻声道:“……是,咳咳……当日乱中,我思忖这天下,还有何处我怀歆可以投奔……那便是骜兄你了……可……我来此方知,你亦步履维艰……仇公子,不是马上就要整军往汉中攻来了么”·    “是,”古骜点了点头,道,“但仇牧之军不难破,我自有忖度。”
    怀歆低下了头,叹出了一口气:“……你还是这副不知天高地厚的样子·”·    古骜轻声道:“先把身子养好,日后我们一道破戎地,给令尊令堂报仇。”
    怀歆轻轻地点了点头··    这时外面送粥的人也来了,古骜开门接过,先自尝试了试温度,这才端来怀歆面前,“先吃点东西吧,吃完了睡一觉,明日,我来与你一道商讨破戎事宜,好不好”·    怀歆的手还有些抖,接不住碗,古骜便坐在怀歆身边,道:“这么久不休息,身子也熬坏了,我喂你吧。”
    怀歆点了点头,古骜便在怀歆身旁一勺一勺地喂着怀歆吃起来,吃完了一碗粥,古骜将碗放在案几上,来到塌边,对怀歆道:“睡吧·”·    怀歆的嘴角还残着粥痕,问古骜道:“可我若再做恶梦怎么办”·    “若再梦见戎人,你就在梦里想一想,怎么把他们杀得片甲不留。”
    “……”怀歆看着古骜··    古骜道:“有我在,总有一日,我定会上北地讨戎。
我们两人一起·你莫要再担心了,日后有报仇的一日·”·    怀歆这才微微颔首,轻声答应道:“……好·”·    “先睡吧。”
古骜俯身为怀歆盖好被子,看着他闭上了眼睛,古骜守在身边,过了一会儿,怀歆呼吸均匀,古骜这才离开了怀歆暂居之舍··    古骜不曾知道的是,怀歆在落入梦乡前,念着古骜守在身边的温度,不知不觉地想到:我总算知道云公子为何倾心于骜兄了,原来他在身边,竟是如此安定人心。
    古骜亦不曾察觉的是,他自己亦从未如此细心地照料过他人,这是他第一次给他人喂食,甚至自己儿子古疆,都没有吃过古骜喂的一顿饭,可面对着失孤的怀歆,这一切发生得却自然而然……·    擅武的女子如一朵骄傲带刺的玫瑰,令古骜欣赏,却无法体贴地拥抱;可友人不知觉中展现出脆弱如怀歆,负重忍辱如虞君樊,却似乎总能令古骜展现出温暖的一面。
    古骜最终,究竟是没有把云卬去世的消息,告知怀歆··    走出了怀歆的居舍,古骜仰头望向天际··    怀中简璞的来信,令他感到更沉重了些。
    可背负的越多,却越发激起了古骜前行的气力··    天下疾风骤雨,刮起呼呼烈风··    虽然古骜在出龙山暂做小避,但他知道,自己终究已被携裹进了这激流湍进的四海。
    如今骤雨初歇,云层却似乎酝酿着更大的轰隆雷鸣··    古骜的心,亦跟随着天下的剧变而震动;一时间发生了太多事,繁杂纷扰,都需要古骜条分缕析地一条条吸收分明,它们扰动了他内心原本平静的节奏,却灌给他一份勃然之气与知耻的勇力。
    无常,人世间太多无常··    古骜此时,只能坚硬起自己的臂膀,将一切扛起··    兵败的数万男儿魂魄尚在飘荡、义父吕谋忠尸骨未寒、恩师托付至今茫茫、好友乱世惨死、北地沦落戎人之手……·    这再也不是田家庄的宁静……·    再也不是山云书院的悠然……·    亦不是游历天下时的潇洒……·    却是一道道激流,推着古骜的步伐,由此疾行。
    四海诸侯,鬼胎暗连,掀起腥风血雨,·    古骜胸中一盏明灯照耀,迈向前路··    这些日子回过神来,古骜没有为一时之败气馁;相反,他回想前事,又似乎发现了自己撒豆成兵的本领,古骜在心里对自己说,下一次,再做好一些,再进取一些……漫天皆白,头上高山,风卷战旗过雄关。
    路,就在脚下··    这几日古骜日思夜想,有些打算,但吕德权猜忌不容,古骜在丧礼之后数次想寻机进言,都被“军统只安心统兵,不得妄议策略”而被驳了回去。
    古骜知其疑自己揽权,便不在建言,有了御敌的想法,古骜这次便径自去寻了虞君樊,亦想问问他对于当前战事之所虑·虞君樊这些日子先是参加吕谋忠之丧礼,后来又直接与吕德权一同加筑汉中郡之郡城之城防,以防备来犯之敌。
    古骜飞马行去,翻身下马落地已是傍晚,虞君樊的屋舍内亮着光,古骜刚进了院子,就见有人去通了报·有仆役为古骜打开内室之门,只见虞君樊正赤裸着上身坐在木椅之上,背上还有涔涔细汗,他手中拿着一柄银色画戟,脚下踏着绣纹武靴,手中正拿着绢布,正在细细地擦拭那刃锋。
    闻声听见通报,虞君樊这才抬起脸,微笑:“古兄来了”·    古骜点了点头,见虞君樊赤裸着了武装,上身的肌肉轮廓显出修长意态,十分矫健优雅。
    见古骜盯着自己,虞君樊这才有些不好意思地道:“见笑了,”说着,虞君樊将画戟立起,对古骜道:“此乃青龙画戟,先父所留,我每次出战,都会好好将它擦拭干净。”
    古骜走近屋内,道:“虞兄武功精强,之前目睹,心下甚为佩服·”·    “唉,许久不练,生疏了·”虞君樊摇了摇头:“我习武之精,不及先父十一。”
    “令尊西征巴蜀大捷,功勋卓然,定然有不世武功·”·    虞君樊笑了笑,目光温和:“古兄,坐·”·    古骜依言坐了下来:“……我来便是想问一句,大敌当前,如何御敌,虞兄有打算了么”·    虞君樊点了点头,道:“我与吕公子商量了,仇牧若是来犯,守军便半途截击。”
    古骜道:“仇牧之军,万不可半途截击·”·    “为何”虞君樊问道··    古骜想了想,道:“半途截击是为了对方能溃散,或是其粮草在首或在尾,截击则首尾不相应。
可如今情势却并非如此,仇牧乃是朝廷御诏之军,走到哪里不能征粮相反是汉中,粮草运送容易遭袭,半途截击并非取胜之道·”·    虞君樊招人来给他呈了上衣,亦是一套绣纹武装,在古骜注视的目光下,虞君樊接了汗巾擦了汗,又一颗颗地扣好了扣子,若有所思地道:“你说得有理,吕公子报仇心切,只想雷霆万顷,御敌于外,我明日再与吕公子建言此事……那古兄以为,我军当如何”·    古骜道:“当诱敌深入,汉中郡义父经营多年,县令县丞,全是科举所拔擢的寒门,仇家部曲一来,定会拼死力战之,且汉中郡周围丛山密岭,皆可为深沟高垒,伏击之。”
    虞君樊点了点头,道:“你如此说倒令我忆起,郡丞叶雄关也是此意,可吕公子不纳·如今他统帅汉中守军十五万,诸人进言不尽听,我不过客居此地,方能说上几句话,明日我去拜访,尽力而为。”
    古骜点了点头,虞君樊又问道:“骜兄,吃晚膳了么”·    古骜道:“尚未·”·    虞君樊微微一笑:“留下来,与我一道吃罢。”
第95章·    佳肴依次端上,虞君樊启筷,对古骜道:“古兄,请·”·    古骜点了点头,“虞兄请·”·    虞君樊拂起袖子,亲自给古骜布菜:“这些日子,自从我等击退颍川守军,退回汉中,雍公子就连续给我来信,令我劝降吕公子,共效朝廷,我婉拒了。
雍公子最近繁忙,京城有王大司马裙带百族,他要平怨,又要整军与戎人亢,暂还顾不上汉中·”·    古骜微微举碗,接住虞君樊为其添加的菜肴,道:“在他眼中,汉中失义父,如群兽无首尽宵小,他未将我等放在眼里。”
说着古骜的声音沉了下来,叹了口气:“……雍驰……当真好手段呐……他先以吕太守之倾囊相持,挟帝意之偏,拥立了太子;如今新帝登基,王大司马提出削藩,廖家联合五郡,以晋王为帜,兵锋所指,便是上京;雍驰又联合吕太守的兵力,大军压境廖家,稳住了江南局势,又挟天下兵锋之威在京城血洗了王家,亦以此恩,加之江衢王之厚禄,降伏了廖家之心;后来,他又联合廖家,枪转回马,杀了义父……”·    说着,古骜顿了一顿:“如此一来,先帝留守之三位顾命大臣,王大司马、雍相、吕太守,如今可就只剩雍家一家独大了,雍家又是外戚,挟天子而令诸侯,阴谋险断,莫过于此。”
    虞君樊点了点头,道:“正是如此·我料仇公子此人,行兵打仗一塌糊涂,倒未必能下汉中,雍公子又如何不知仇牧此行之难处所以以我之见,雍公子不过是派仇家军牵制我等,等他安抚了戎人,平意了京城王家余势,便会随仇公子之后,亲征汉中。”
天作之合天之骄子平步青云·    古骜颔首道:“我亦是如此看,既然雍驰布局执意,有一事,我们不可不一试·”·    “何事”虞君樊问道。
    古骜道:“仇公子牧与戎人有杀父之仇,以我所知,北地之军,莫有不想回北地报仇的·他们妻子儿女,如今都落到戎人手上,仇牧之父,又死于戎人之手,深仇大恨,以此为甚。
如今雍驰不令北军讨戎,却令北军征汉中,如此逆军心而行,未有不败者也·”·    虞君樊微微前倾了身子:“那古兄的意思是……”·    “若仇牧军来,可派说客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必有大成。”
    虞君樊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道:“的确可以一试,那我去物色人选·”·    古骜道:“我为虞兄举荐一人。”
    “何人”·    “此人曾在山云书院,跟随天下巧舌萧先生习阴阳术七载有余,此人姓田,名榕,当日吕太守罹难,便是他急入军中告知于我,可谓赤胆忠心,谋勇兼备,定堪当大任。
如今他便住在我驻地之所·”·    “好,我明日建言于吕公子,到时候,我令人来请田先生·多谢古兄·”·    “同甘苦,共命运,何以谢为”·    虞君樊笑了起来:“是我说错了,你别怪我。”
    古骜也笑了:“不怪你·”·    两人吃了晚膳,古骜便告别而去·古骜离开后,虞君樊将人唤来,又将那柄青龙画戟抬出,继续仔细地擦拭完毕,有虞家部曲旧人在旁赞道:“主公此态,果有先主公之风。”
    “然又有何用”虞君樊抬了抬眼眸,淡淡地道:“匹夫之勇,不敢当千军之敌·”言罢,虞君樊沉默下来,想到了被世家算计的父亲,还有被世家所背义而戮的吕谋忠。
    将青龙画戟小心翼翼地收好,虞君樊摆了摆手:“拿下去罢·”·    古骜此时亦回到舍中,当夜便叫来田榕,将情形大致说了一遍,田榕喜道:“这确确是天赐良机,你说哪个人死了父亲,不准去向仇人报仇,还要来出征打不相干的人的就算那仇公子愿意,将士们还不愿呢。”
    古骜点了点头:“正是,这便是你一展身手的好时候了·”·    “我去筹备筹备·”·    “好。”
    古骜这日夜里回了房,见梅隽已经躺在床上,古骜推门,她闷闷地问了一声:“回了”·    古骜点了点头:“事有些多,这些日子看来是要大变了,我明日准备……”还未说完,梅隽便冷冷地道:“又是明日,又是准备……你多久没陪疆儿了”说着,梅隽忽然坐起,看着古骜:“你满心满意都是你自己的事,你何曾关心过我们母子俩”·    古骜闻言愣了一眼,他坐到床边,道:“我自然是在乎疆儿与你的,只是事情太多,有时总顾不过来……古人言,男主外女主内,你把疆儿照顾好,把这个家操持好,我如何不放心”说着,古骜伸手拨开她肩上的发,低头轻轻吻了梅隽的侧颜。
    梅隽见古骜靠近,这时却偏过了脸·古骜没有在意那小小的推拒,他的目光落在妻子若隐若现的睡衣内,透出的那段光滑的颈项上……他俯身便轻轻地压了上去。
    可不同于往日的温存,梅隽从前就算不开心,也总是半推半就地躺下身子,可今日古骜却忽然感到腹部重重的一击,等他回神的时候,他已经被梅隽一脚踢下了床去。
    捂着腹部,古骜看了一眼床上女子生气的脸,转身便出了门,去侧屋睡了··    梅隽在床上哭起来,她第一次如此深切地后悔嫁给了古骜……当年就算二叔相逼,做个样子,骗过了几位叔伯便好,何必真的嫁给他呢他就是这么冷漠,她多不开心呐,连那个仆役都看出来了,来安慰她,她对他说得够明白了,他却这样大言不惭·    梅隽抽泣着,她又想到了那一封封刺痛她心的情书,她是因为吃醋所以愤怒么是,也不是。
情书就像一个导火索,令她真实地意识到,原来古骜是真的待她不好的·那信中写的,那人与古骜畅饮至夜,写他们在月下作诗,写到了夜里,古骜还亲自将他送回屋舍,第二日还问他是否醉酒,古骜何曾对自己如此何曾·    可他是她的丈夫啊。
    如果他不是她的丈夫,就好了··    擦了擦眼泪,梅隽如是想到··    ————·    第二日古骜一早起来,洗漱毕了,本想去看看梅隽,正在犹豫,忽然有虞家部曲来报,道:“古军统,主公有信”·    古骜忙接过那竹筒打开了,读着信,古骜冷冽了神色,喊道:“备马”·    虞君樊信上言道,他本想第二日晨间向吕公子进言,可不料当晚便被吕公子召去议事,原来吕公子迫不及待,黎明便打算以骑兵驰千里,突袭仇牧来犯之军,于是虞君樊当即便以古骜之意建言,但吕公子不纳。
如今已经率汉中仅有的三万骑,去半路截击仇牧了··    古骜跨上马,令人拿了干粮水袋,来不及召唤从属,一路从出龙山驰出,向郡城奔去,如此奔了一日一夜,终于在汉中边界处追上了吕德权的军队。
    “兄长兄长”古骜在后面唤道··    吕德权勒住了马匹,古骜气喘吁吁地拦住了吕德权去路,道:“兄长如今仇牧尚方出发,还未近汉中,如此远途奔袭,兄长真的打算好了”·    吕德权淡淡地道:“我意已决。”
    古骜道:“以逸待劳,仇牧远征之军,从北地到中原,又参加了平晋之战,如今正是兵困马疲的时候,只要我等在汉中据守,即便不能一击而定,拖也能将其拖垮。
今为何舍己之长,逐人之短兄长,听骜一言”·    吕德权道:“军统只安心统兵,不得妄议策略·你忘了么败军之将,莫要在我面前嚣言”·    古骜咬牙道:“兄长的确如此对古骜说过,可此番不同往常,兄长身后,是汉中仅有之骑兵,是汉中精锐之师啊万不可如此妄用将士的性命,何能如此儿戏”·    古骜此言一出,吕德权身后跟着的兵将脸上尽皆变色,他们自然知道古骜是谁,可古骜如此不逊之言,仍让诸人惊讶。
    吕德权举起马鞭,指着古骜:“你放肆正是你逃跑龟缩才让父亲死不瞑目以逸待劳我看你是胆小如鼠”·    古骜受了如此的指责,脸色铁青,身躯却仍岿然:“古有谏而死,我不能看着将士这么白白葬送,兄长要走,就从古骜的身体上踏过去”·    “你以为我不敢”吕德权挥起马鞭,‘啪’的一声,抽在了古骜的身上。
    其实但凡深谙军事的将领都知道,古骜率部五万余,乌合众不计,被雍驰并颍川河间江衢等三十万守军层层围困,居然还能突出重围,可谓是一个奇迹·他们扪心自问自己能否,尚未必可行,在汉中守军中甚至传出了‘太守义子率部独破颍川关将,典近侍长天震吼双斧救主’之类的事迹。
可没想到回了汉中,此部不受犒赏,先受疑责··    有些人甚至想,若是吕太守尚在,定不会如此·若是吕太守,定会责己甚深,却大赏将士。
要说为何汉中如此多寒门之人追随,那便正是因为多年来吕谋忠倾心相待,赏罚分明所致;若是为了荣华富贵,早寻世家去了,何必呆在汉中·    如今吕德权执意半路截杀,叶雄关尚且不满,更别说有些一路靠军功晋升之青年将领了。
这时便有一人一把拉住了古骜:“古军统,何必”·    古骜被拉开的这么一下,吕德权便纵马而过:“走”·    身后千乘万骑随之扬蹄,一阵尘土熏了古骜的眼。
    再看那适才拉自己的人,也已经在黄尘中消失了··    在黄尘中,古骜跳下马来,竭声大喊道:“兄长,你不能去啊”·    “出了汉中,那里天下世家盘踞何尝有我等的伸展之机”·    “兄长”·    “兄长”·    黄土呛了古骜的鼻腔,古骜揉了揉满目黄沙的眼,忽然觉得前路曲折了起来。
    黄尘在远处散去,散了个干净··    古骜沉默地一人一骑,回到了郡城,在城门处,却远远望见叶雄关出城相迎·他在马上便问道:“二公子,你去寻大公子了”·    古骜对于‘二公子’的称呼有些诧异,但还是点了点头:“可惜兄长不纳我言。”
    叶雄关引着古骜入城,道:“进来罢,军中如今乱成一团,唉昨日晚上就吵得不可开交,虞公子又进言,说了你的意思,诸将,包括我,也都觉得甚好,特别是以说客说仇家部曲一事,可谓神来之笔,大有可为,可惜昨日都被吕公子断然否之。
如今寒门生死存亡之际,我等也不顾尊卑了,许多将领直谏,却都被斥为‘无勇胆小之徒’·吕公子不令纳你议事,如今老夫执掌郡丞之职,便做个主,你也一道来。
议一议,若吕公子此战,胜,该如何,败,该如何·”·    “恭敬不如从命·”·    “请”·    古骜在吕谋忠的带领下与诸将议论了两日,前方尚未传回战报,叶雄关指挥若定,已将各个关隘重新调防。
最前之剑阁关又派守军在不远三里处安营扎寨互为犄角之势·倒是长史李崇德十分不满叶雄关不经吕德权而调兵遣将,叶雄关对此只冷笑一声:“太守一生为寒门牟利张目,乃是虞太守先父与吕太守共创之基业,不是你李崇德一家一人之私财”·    李崇德本想反驳叶雄关:“汝至今唤虞太守为少主公,不知汝心安何处”可是看着叶雄关身后站着的诸多将领,似乎都曾是追随虞父西征巴蜀之人或其子侄,李崇德又生生地将这句话咽了回去。
    古骜与诸位议事之后,计策已定,便回到出龙山再次整军,之前那跟随他突围的一千人,古骜令陈江造了名册,谓之《千人战册》,将他们全都编入近卫之军,归典不识统辖。
他们在战时都敬仰典不识,此番亦欣然·古骜在当晚设宴请了他们,典不识还在养伤未至,宴中熙攘,但可惜无爵可授,古骜唯有推心置腹,感慰众人,“诸位与我同生共死,骜永生不忘。”
·    古骜与诸人畅饮至夜,后以突围有功,每人每月加了口粮··    再次去看望怀歆,却见院子里怀歆身体仍是虚弱,然气色好了许多,怀歆一见古骜进门,便从床上坐起,“骜……骜兄。”
    古骜加快几步:“躺着,没事,别累着了……”·    怀歆在床上点了点头,方躺了回去,仰目问道:“……之前同骜兄同来上郡的那位典兄,不知如今安在”·    古骜道:“他此战受了重伤,正在养病。”
    怀歆道:“还请古兄传话于他,我怀家武艺传了百年,到我这里,终究是断了·要说世上,如今谁还身怀此武,那便是典兄·还望他莫要忘了我父亲授武之恩,若有一日他能以此武破戎,那便是对我父亲在天之灵,最好的告慰。”
天作之合天之骄子平步青云·    古骜点了点头:“好,我转告他·”·    “大哥大哥”正在与怀歆说话间,忽然陈江急匆匆地赶来,敲门道:“大哥不好了有一千夫长带着山下人马家眷,进出龙山去了怕是官兵当不下去了,又要回去做匪”·    “……”古骜与怀歆对望一眼,古骜道:“怀兄,你好好休息,我去去就来。”
    与陈江一道走出了怀歆住所,古骜快步朝军营行去,边走边问:“一共走了多少人”·    陈江答道:“那千人长拉走了一千做兵的,加上山下分了田的家眷,偕老及幼,一共有五千余人。
若不是那千人战册中几位在编之僚长察觉,赶来报信,怕是都走了还不知”·    古骜怒道:“……今日谁当值,如此玩忽职守”·    “乃是梅副统领梅昭。”
    “……他人呢”·    “已令人把他看起来了,着实不易,外面还围了许多从前出龙山出来的匪兵,喊着要属下放了梅昭。”
    “梅昭现在如何”·    “他倒是硬气,说等大哥发落·”·    “我这就过去,带路。”
    “等等……”古骜想了想,“不急,先去典不识舍中·”·    “是·”·    古骜推门,正见典不识正坐在床上啃着羊腿,典不识听见门声,仰头一望,立即叫道:“大哥”·    古骜看着典不识满身的伤痕,在榻边坐了下来,关心地问道:“伤口还疼不疼”·    典不识道:“躺着不怎么疼了,若是下床行路,扯着伤还有些不舒服。”
    古骜道:“你好好养伤·”说着古骜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我还等着,与你一道战天下呢·”·    典不识哈哈一笑,嘴上尽是油腻,道:“大哥你莫担心。
我受伤得还少了哩我听那给我看伤的军医说,以前虞家西征巴蜀的时候,那伤兵……呵,比我伤重的百倍还多·”·    说着,典不识给古骜亮出他手臂和胸口上密密麻麻蜿蜒的血色疤痕:“我喜欢打仗。
嘿,打仗这事啊,怕的人怕的要死,喜欢的人,又喜欢得拔不出,我就喜欢·”·    古骜微笑了起来,看着典不识:“好日后若是要征戎地,你敢不敢”·    典不识一拍胸脯:“怎么不敢我还没杀过戎人呢大哥也让我尝尝鲜”·    古骜点了点头:“还记得在上郡招待我们的怀公子么他也来此了,”说着,古骜的声音沉了下来:“他父母抗戎而死,如今你这身武艺,怕是他怀家最后一脉,你身子好些了,去看看他。”
    典不识一愣:“……好·”·    古骜又拍了拍典不识的肩膀,这才起身与陈江一道离开了·典不识如今伤未好全,此番尚不能用,古骜一边想着梅昭究竟为何如此,一边想着应对方法,这便在陈江的指路下,走到了梅昭被囚之处。
    只见那是一方寻常的屋舍之中,如今外面里三层外三层地,已围了许多兵甲·最内一层乃是那千人近卫,气势有些剑拔弩张,外围有人叫喊道:“放了副统领”·    直到古骜到来,众人之声方渐熄,古骜扫视了一眼,道:“诸位都撤了吧,我问过之后,自会有分晓。”
    有人犹疑不定,古骜道:“我带着你们出生入死,与你们共荣共辱,如今你们信不过我今rì你们鲁莽围舍,不从僚长号令,我作为统领,已不追究你们,还不赶快散了”·    围在外圈的人这才你望我,我望你,道:“我们自然信得过统领……我们适才不过是怕僚长不明真相,既然统领大人来了,我们这就走。”
    众人这才渐渐散去了,只剩了古骜那一千近卫之军,古骜点了点头,守卫之人这才为古骜推开门,古骜走了进去,梅昭从椅子上跳起:“姐夫”·    “怎么回事”·    梅昭苦着脸色:“姐夫,你要我怎么办……军中战损过半,如今有人不再恋战,我也不想如此行军打仗了。”
    古骜怒道:“这就是你的解释,私放了逃兵”·    梅昭道:“姐夫,你是兵统,但我也是副统。”
    “此事你请示过我么”·    梅昭语塞,古骜道:“你今日也不用回舍了,先睡在这里,我明日来再来问你话。”
    “……”·    古骜即将离开的时候,梅昭忽然在古骜身后叫道:“大侠……”·    古骜停住了脚步,梅昭的声音轻轻地在身后响起:“大侠……留着他们做什么,留着去死么我已经愧对他们,他们如今想重回山中,我能说一个不字么”·    古骜道:“我之前错看你了,我以为你是匪,原来你连匪都不是。
但凡是匪,最想的便是席卷天下,莫我能敌,如今正是席卷天下的好时机,你却放任溃散,真是朽木不可雕·”·    “……”·    “……是啊……你从来便不是匪,你是小游侠。”
    “……”·    “我也不是大侠,我是汉中郡十五万守军军统之一,不能如小游侠你这般,意气用事·”·    谈话就此告一段落,古骜抬步便离开了房舍……·    而在另一边,一个青年仆役气喘吁吁地跑到梅隽面前,道:“小娘子,不好了不好了小当家被古军统派的兵捉去,关起来了”·  ·第96章·    古骜出了舍便安排人去追逃兵,说只要带部回来,初犯既往不咎。
陈江自告奋勇请往,古骜道:“你留在此处帮我主持大局,挑一个能说会道的弟兄去·”·    陈江推荐了陈兴前往,古骜将陈兴召到身前,细细嘱咐了一些话。
倒是田榕闻声赶来了,对古骜道:“古兄,怎么回事我适才看见兵甲怎么都围在这里”古骜大致把情况讲了一下,田榕道:“既然如此,不如我陪这位陈家子去吧,嘴里舌头许久未练,也怕生疏了。”
    “不怕大材小用么”·    “这有什么大材小用之前我都是跟着萧先生,萧先生让我说服谁,我就去接近谁,还没自己干过,你让我也试一试。”
    “行,那你与陈兴一道去,小心些·要带些兵甲么”古骜问道··    “孤身入万军之中乃是我辈之潇洒,带了兵甲就没意思了。”
田榕笑道··    “行,依你·”古骜说着,又把陈兴叫了过来:“这位田先生,你跟着他好好学学,他是山云书院萧先生之授业弟子。”
    “田先生,在下陈兴,您有什么吩咐尽说·”·    田榕点点头:“我们这就出发,边走边说·”·    “好。”
    送走了田榕和陈兴,古骜又忙召集所有兵甲在一片宽广的空地上集合了·古骜自从在外征伐回来后,的确少有与军士们交流,出了这件事,古骜才深知自己之前的疏忽,太过繁忙却忽略了最重要的事。
    如今古骜站在高台上,对诸位道:“大家跟着我,当年我曾向诸位许诺,人人都有家,人人都有粮·如今,我等不过败了一次,许多人便不信我的话了。
天下当兵的多,有的做匪,朝不保夕;有的做世家兵,卖身为奴只有汉中郡不同,汉中郡的兵,有军功的,能成为人上人,没有军功的,也能为父母妻儿,分得一块田地我问你们,世家的兵有没有地没有做匪的有没有地也没有如今你们妻子儿女这些田地,都是你们当兵拿着刀枪,护卫来的”·    众人听着古骜的话,沉默了起来。
    原本军中感染着悲观的气息,令许多奋发向上者不敢高言,这时听古骜如此说,他们倒也振奋,便打破沉默纷纷在台下应道:“军统大人说的是”·    古骜又道:“有些人没有骨头,以为投降朝廷,就能得万世的安康你们自己用眼睛看一看,吕太守身为寒门,对朝廷忠心耿耿,换来的是什么你们都自忖比吕太守还有谋略身份比吕太守还高么投降朝廷,就是取灭之道日后谁再敢说这样的话,人人可诛之。”
    “还有人想回山中作匪,此人忘性大,忘了当初作匪的时候,朝不保夕,日日都有可能被守军来剿,冬日不出山,连吃的都没有是谁当初把粮食带入山寨,是本将当初诸位为何跟着我出山难道不是为了更好的生活么难道不是为了堂堂正正地立于此世么更好的生活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是靠诸位与我一道去争取的争取的路上,有个磕磕绊绊,有人就打了退堂鼓,诸位为子孙后代想一想,你们是愿意他们出生便有田有地,父亲身有军功;还是希望他们一生下来就是山中之匪”·    “初犯不究,若是日后,有人敢私自窜逃入山,便作为匪去剿。
本将亦死了兄弟,本将尚在这里,与你们同甘苦,共荣辱,以后谁在说些怪话,便是与本将过不去,人人可诛之”·    古骜训完了话,又把陈江召至眼前,对他道:“按我提及的意思,令僚长都下到百人长那一级里,好好给大家说一说。”
    陈江道:“我们早就想说呢·再者也不是所有军士都想回去作匪,只是少数;还有许多被大哥路上救了的,一心一意跟着大哥呢,我们这就下去给大家讲。”
    古骜叹了口气:“他们有怨气,我指挥败了,的确有责,你们下去说得时候,精神头都放好些·”·    “大哥放心,我们跟他们打了近两年交道了,知道怎么说。”
    这时一位近侍十人长倒是来到古骜面前,道:“大人,适才听了您说话,我也有话说·”·    古骜认出来了,这人曾是颍川守军,曾跟着自己突围而出,前阵子夜宴中还一道喝过酒,他的姓名被收录入《千人战册》,如今乃是近侍十人长,古骜点了点头,道:“你说。”
    那人道:“大人莫要太忧心了,那些偷跑的,身上没半截骨头,要跑终归是要跑,向我们这些人身上有骨头的,死也死在一处·”·    古骜叹了一口气,点了点头:“本将知道了,你回去吧。”
    其实古骜心中如何不晓,之前招降之出龙山匪寇,军心动摇是最大的,相反,招降的颍川守军、路上收容的新参军的部属,但凡来了汉中,倒都十分忠心,这与秉性有关,也与不再有退路有关。
古骜思忖着,看来日后,不能再如此偏倚出龙山之匪部了··    刚歇下来没多久,古骜便看见梅隽匆匆地赶来了,她未梳云鬓,粉黛未施,只穿了一件单衣,拉住古骜便道:“你怎么把昭儿给抓了”·    古骜手头尚有许多军务要理,便道:“你先回去,我晚上向你解释。”
·天作之合天之骄子平步青云·    梅隽皱了眉头,道:“晚上你现在就与我说个明白”·    古骜看了她半晌,道:“他违了军法。”
    “违了什么军法”·    古骜叹了口气,带着梅隽来到一个僻静处,这才道:“他私放了逃兵回出龙山。”
    “我当是什么事……”梅隽抽了口气,“你就为了这个,押着我弟弟”·    古骜道:“违了军法,定然是要处置的。”
    “处置他是你小舅子啊,你处置他呵……”梅隽倒竖了横眉,“我们姐弟为你流血流汗,我还给你生了一个儿子,你就这样对我们”·    古骜道:“法不避亲,军法也是法。”
    梅隽冷笑了一声:“我算是知道了·”·    说着,她转身就走,古骜追上几步前去,抓住了梅隽的手腕:“隽儿”·    梅隽冷冽了神色,剔了古骜一眼:“我问你,你腰上的腰带,是哪儿来的”·    “一位挚友相赠,怎么了”·    梅隽露出一抹嘲弄的戏谑,终于甩开了古骜的羁绊,“道貌岸然”·    妻子的身影远去了,古骜也气她不识大体,从而停下了脚步,转过身继续去处理手头上的军务。
这时候正巧有人来报,道虞太守来访·古骜进屋的时候,虞君樊正在品茶··    看见古骜脸上的疲惫,虞君樊放下茶盏微微一怔,道:“古兄,怎么了”·    古骜在虞君樊对面坐下,摇了摇头,没有回言,却苦笑道:“虞兄此来,又是为何”·    虞君樊道:“我马上回黔中了,夫人病重,我回去看她,来与你告别。”
    “你快去罢·”古骜道,“祝尊夫人早日康复·”·    “多谢古兄吉言·”说着,虞君樊又打量着古骜,轻声道:“古兄,还好”·    古骜看了一眼虞君樊,沉默了下来。
也不知为何,原来古骜无论遇何困难,总能毫无遮掩地言于虞君樊,可今日之事,古骜却一点也不想说,只道:“也没什么……”·    虞君樊察言观色,亦及来时听闻风声,便安慰道:“书上说,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这世上最难理的,可不就是家事国事”·    古骜抬起眼:“法不外人情,法贵不阿,虞兄赞成哪个”·    虞君樊又取了茶盏满上清茶,吹了吹盏中温热,递到古骜眼前,微笑:“喝些茶。”
    古骜接在手中,虞君樊轻声道:“古兄怎么看·”·    古骜喝了茶,看着冒出热气的茶盏:“不罚他,我如何向三军交代”·    虞君樊不言,过了一会儿,才道:“个人,都有个人的想法。”
    “……”·    “古兄为何不好好跟他谈谈,晓之以利害,令其做罪己书,此事便揭过·”·    虞君樊目光温和地注视着古骜,古骜感到自己烦躁的心绪在一股力量下渐渐平复,古骜抽了口气,有些难受地道:“许是我刚知晓老师故去,心神大震,愧疚自责,一时间失了分寸。”
    虞君樊温柔地看着古骜,点了点头:“嗯·”·    古骜道:“我知道怎么做了·”·    话音刚落,门外却忽然响起脚步声,有人来报道:“军统大人,不好了夫人带着副军统,走了”·    古骜倏然站起身:“走了走哪里去了”·    “朝西边去了……”·    “还不快派人去追”·    感到腕部的触感,古骜低下头,却见虞君樊已经握住了自己的手,虞君樊看着古骜的眼睛:“古兄,你得自己去追。”
说着,虞君樊又问那传信者道:“古夫人走的时候,带了孩子么”·    “夫人没带孩子,倒是带走了一个仆役。”
    虞君樊的目光再次望向古骜,轻轻地道:“抱着孩子去,母亲总是眷恋孩子的·”·    古骜咬牙道:“把疆儿给我抱过来”·第97章·    原来从古骜身边离开不久,梅隽便寻至关押梅昭所在的房舍。
她道:“我就进去看看,说几句话·”守卫知她身份,也不敢阻拦,便放她进去了·梅隽一进门,就看见梅昭落蹋地闭目靠坐在角落,面色黯淡,她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来,摇了摇弟弟的肩膀:“昭儿,是姐姐呀”·    梅昭这才惊醒般地睁开眼:“姐姐,你怎么来了”·    梅隽有些焦急地道:“他怎么把你捉了”·    梅昭苦笑:“不就是我放了一个千夫长回出龙山么。”
    梅隽道:“他说你犯了军法,是么”·    梅昭点点头:“是·”·    “那军法里怎样说,怎么处置你”·    梅昭道:“还不知怎么处置我呢,但军法里私放逃兵就是一个死字。”
    “什么”梅隽压低了声音,“他敢”·    “我不知道了,”梅昭脸上露出一丝苦笑:“他的心大着呢,我原本以为,出龙山七万精兵,他做兵统,安心于郡内,与姐姐你一道白头偕老,一点不是难事。
可原来我错了,他想……”说到这里,梅昭亦不知不觉低了声音:“……他想争天下呢·”·    梅隽道:“……就凭这么点兵马……这哪里是我们能肖想的他真这么打算”·    梅昭道:“我看就是呢。
当初我继承父业,不过是愿我父亲那些老弟兄能吃上饭,出山成良民便好·如今汉中这些守军,已被朝廷宣布为逆军,也不是良民了·”·    梅隽微微皱了眉头:“不能由着他这么胡闹……”·    梅昭道:“可又有什么办法他如今是吕太守的义子,又和郡城里那些大人物亲近,还挂着兵统之职。
上次班师回来的时候,我不过在商议之中说了几句话,那些掌事的便群起而攻之·我也知道这不行了,能放走一些是一些,别让人跟着我们一道死了·”·    梅隽有些愧疚地道:“当初我哪里想到如今,那时候我只以为只要二叔三叔他们不在,出龙山还不是我们一家人说的算哪里料到有今日……”说着,梅隽又忆起自己当初少女情怀,倾心于古骜的那段时候……自己对他多容让啊,多顺从啊,几乎抛弃了脾性,丢失了原本恣意的自己,可换来了什么·    梅隽轻轻地道:“是姐姐不好,姐姐苦了你了。”
    梅昭见梅隽神色有异,有些担忧地握住了梅隽的手,道:“姐姐,你莫急,你打算怎样”·    梅隽站了起来,道:“我这就去向他讨个公道,我带兵去把他围了。”
    梅昭道:“姐姐,你别啊这些年他弄了许多外来人安插在军中,军心已经在他那边了,怕是不能成·”·    “你别管我,我这就去。
待会儿来救你·”·    “姐姐,姐姐”梅昭压低声音,小声地呼唤着·梅隽却径自走出了房舍,她回到屋里,再次穿好了戎装,提着刀就准备去军营寻旧部,那仆役却挡在门口道:“小娘子,你这是做什么去”·    “你让开”·    那仆役跪了下来,有些可怜地抓住了梅隽的衣角:“我知道小娘子你听我这么说,怕是又要打我了。
可我还是得说,小娘子你不能去啊,适才我听人讲,那个被小当家放回出龙山的千人长,又给人劝回来了……如今这军心,再不是咱们在山寨那时候了,我认识的许多人,早不想做匪了,现下心里,都装着那些郡里来的官儿,给他们灌的升官发财的迷魂汤哩。
小娘子你这一去,可不是以卵击石”·    梅隽怒道:“那你说怎么办”·    那仆役道:“小娘子是不是过不下去了”·    梅隽不言,那仆役道:“过不下去了,他走他的阳关道,你走你的独木桥。”
    梅隽一脚将那仆役踹了个翻,提着刀就去了梅昭那里,入了房舍,她拽起梅昭就道:“你知道嘛,你放走的那一千人,倒是又给他劝回来了,你说怎么办,姐姐听你的”·    梅昭闻言睁大了眼睛,“怎么……又回来了”·    梅隽道:“唉就是又回来了,你快拿个主意,我听你的。”
    梅昭如失去了力气般摊坐在了地上:“……算了,算了,他厉害,我不与他争了……放走的,都能再寻回来……哎,这些部卒,他们想跟谁,就跟谁罢……我不管了。”
    梅隽道:“可他还要罚你,怎么办”·    梅昭道:“能怎么办他总不能真杀了我吧等着,看他怎么处置……”·    梅隽道:“可姐姐咽不下这口气,不如我们俩走了吧。”
    “……走”·    梅隽点了点头:“远走高飞·”·    梅昭沉默了下来,半晌,他道:“……也好,如此这番,我也仁至义尽了,也算报答了他当初两番相救之恩。”
    梅隽点了点头,道:“我等会儿把马牵到附近,你跟守门的说,你要小解·我适才见他们看守不严,都给你留了情面,好跑得很·”·    梅昭点了点头,握住梅隽的手:“……姐姐,你真的想好了他是你夫君。”
    梅隽知道要离开古骜,感觉肩头似乎卸下了重担般,神色又恢复了之前飒爽的勃勃生气·见弟弟问她,梅隽自嘲地勾了勾嘴角:“错嫁了。”
    “那日后……日后怎么办,我们去哪里”梅昭问道··    梅隽道:“你不是一直想做游侠么姐姐陪着你去做游侠。
身边有个仆役,我也是近日才知,他家是开商铺的,我们先去他那里落脚·”·    梅昭听见‘游侠’两个字,眼睛亮了一亮,这才笑了出来:“好。”
    梅隽回了房间,将古骜送给他的短剑挂在了房舍内,她叫来那仆役,那仆役胸前还印着她之前踹上的那一脚鞋底印子,一听她招唤,便一路小跑着来到梅隽面前。
    梅隽道:“帮我写封信·”·    那仆役点了点头,立即研了墨,梅隽想了一想,道:“就写,‘今日一别,望君珍重’罢。”
天作之合天之骄子平步青云·    “就写这些”·    “就写这些·”·    “把疆儿抱过来我看看……”·    那仆役在一边小心翼翼地问道:“小娘子此行,要带小少爷么”·    梅隽叹了口气,面色有些犹豫:“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他了。”
    那仆役道:“若是带上小少爷,怕是走不了·”·    梅隽不语··    那仆役道:“有志者没有不在乎子嗣的。”
    梅隽咬了咬牙,道:“唉,让我再看他一眼·”·    “睡着了,小娘子跟我来·”·    梅隽来到儿子古疆床边,眼泪啪地落了下来,滴在古疆盖着的小被子上;她用力地擦了擦眼睛,还是决然地转身走了。
    ————·    阳关道上,天各一方,在日渐渐向晚的时候,古骜终于率部追上了梅隽梅昭一行,怀里的儿子哇哇乱哭,只见梅昭梅隽一人一马,此行只带了一个青年仆役,帮他们挑着包裹。
·    古骜翻身下马,上前一步,抱着孩子,唤道:“……隽娘,你这是做什么”·    梅隽静静地望着古骜,这些日子来,她面对着古骜,从未如此心平气和。
    她终于知道与古骜的婚姻,是如何重重地束缚着她了··    看着古骜的面容,梅隽忆起了……自己是如何在阴影下吊影自怜,是如何压抑着自己,力图讨他欢心,是如何在他无数次的冷漠相待后,对自己也厌恶不已。
    可是离开他,看着远方未知的前路,梅隽仿佛又寻找回了年少时的勇气般,英姿勃发,充满希望··    梅隽安静地凝视着古骜,这个曾牵动她心绪的男人,缓声道:“从今往后,你是你,我是我,我们就此别过。”
    古骜看着妻子,怀中的孩子仍然在大哭,他感到手臂中沉极了,他不甘地道:“为什么”·    梅隽叹了口气:“你到现在都不知道为什么,说明你不懂。”
    “你不管疆儿了么”古骜恳求道··    梅隽微一垂目,看见了古骜至今仍系在腰上的那缕古锦腰带,忽然觉得释然了。
她一开始以为,自己的愤怒是因为情敌,但事到如今,她终究明白,他需要她忍受的,她一样也忍受不了,而她想要的,他却分文不给·他们两个,终究不是一路人。
    如果真有刻骨铭心的爱,还能将两人拉扯在一起,可惜,从一开始,两人的婚姻,就是一场交易··    梅隽道:“我信你能好好待他,你能么”·    “他是我儿子,我自然好好待他。”
    “那我就心无挂碍了,”说着,梅隽调转了马头,喊上梅昭,梅昭抱拳道:“大侠,若再相见,便是江湖了·”·    说着,两人带着仆役,提马扬鞭,一道向路的前方奔去。
    “古军统,追么”有人在身旁问道··    古骜看着三人消失在落日尽头的背影,许久没有说话··第98章·    “大哥大哥,不好了”就在古骜望着前路怔忡若失的时候,忽然陈江策马快鞭地赶来了,在身后呼唤道。
    落日余晖下,马蹄尽处,一切归于平静,远方夕阳将大地照耀得平整无余,一切悄然无踪·古骜对于陈江打破寂然的声音仿佛充耳不闻……·    “大哥”陈江勒马在古骜身前,又叫了一声。
    古骜这才抬了抬眸子,问道:“怎么了”·    陈江伸出袖子擦了脸上冒出的涔涔细汗,喘了口气道:“大哥,吕公子回来了,说要治大哥妄议军政之罪……令大哥这就上郡城。”
    古疆原本不哭了,眨着眼睛在古骜怀中吧唧吧唧地咂嘴,这时似乎是受了陈江纵马而来的惊吓,又抽抽噎噎地哭了起来·古骜轻轻地拍着儿子,对陈江道:“我知道了,我这就回去。
吕公子既回来了,具体情形如何”·    陈江叹气道:“大北而归,带出去三万精锐骑兵,据说只回来了七十九骑·仇家部曲倒的确是不堪一击,被吕公子劫了营,慌乱了一阵,据说连运粮之队都被打散了。
吕公子当夜得胜便宿于巨鹿边鄙,大哥你也知道,如今巨鹿郡中正好有虎贲军驻扎于当地,与戎人对峙,那些奋武军得了仇公子的报信,回马就去剿了吕公子,三万人尽没。
若不是叶郡丞率部出剑阁关接应,吕公子怕是不保……如今千难万险,方才逃回了汉中·”·    古骜心中一沉,他点了点头,将古疆抱着递给了陈江:“……孩子娘走了,这些日子你帮着寻个得力的奶妈,照料着他。
我这就去郡丞见吕公子·”·    陈江闻言睁大了眼睛:“嫂子她……”陈江似乎立即就明白了,适才古骜沉默地伫立在那里的孤独背影是何来,他小心翼翼地从古骜怀中接过古疆,古疆又大哭起来,陈江一边拍着古疆,一边道:“大哥……要不我带人去追嫂子”·    古骜摇了摇头:“算了,不追了。
追得回人,追不回心,由她去罢……”·    说着,古骜再次跨上马,对陈江道:“我去郡城,帮我照顾好疆儿·”·    陈江点了点头,“大哥……你就这么去么要不要带些人”·    “不用。”
古骜道,“寒门生死存亡之际,需秉忠直谏,何必如此”说着,古骜快马一鞭,便绝尘而去··    ————·    在汉中郡的郡府之中,吕德权正端坐在最上正中之高座上,怒发冲冠,一名医正半跪在旁,给他的手臂处理着伤口。
终于包扎好了患处,吕德权忽然扬起袖子,抬手就将手边案几上的砚台挥了出去,吼道:“古骜还没来么去叫的人催了几次了他就是如此目无兄长”·    话音落地,厅中砚台碎裂,四下寂然无声。
    十余名军统,全是汉中守军之栋梁,如今皆被召集立于阶下,众人闻言不语,有人面上略显不忿之色,却生生被人扯了袖口,方压抑下来··    此时长史李崇德却站在吕德权身后,听了吕德权的话,连连颔首。
    叶雄关躲过那砚台落地溅起的墨汁,终是打破沉默,出言道:“公子息怒·”·    吕德权一拍案几,道:“息怒他趁着我不在郡府,调兵遣将,妄议军政,本公子在前方流血,他便在后方嚼舌”·    古骜刚跟着通报之人靠近了厅门边,就听见了吕德权吼出这么几句话。
古骜脸上挂着细汗,面容之上带着一路驰来的满目风霜之色,脸色略显阴沉·他来到城外的时候,看见露野的尸骨和满路相偕而行的伤兵……那番残败景象,似乎又刺痛了古骜心中最难受的地方。
原本就难以平复的心情,如今就像被理智的堤坝截起的洪水,几乎一触即溃··    古骜不等通报之声,径自便推门撩袍迈步跨进了内堂,门声吱呀响起,脚步沉凝,一时间众人皆回首,目光全都聚焦在了古骜身上。
·    古骜仰目朗声道:“兄长,骜在此,你有何吩咐,尽对弟说便是,何必迁怒于旁人”·    吕德权抬眼一看古骜,立即站了起来,抬起手便指着古骜道:“你……你你父亲被擒,你见死不救畏缩逃生如今本公子在外征战,你在做什么谁让你调兵”·    古骜看了一眼吕德权,又看了一眼站在一边默然不语的叶雄关。
其实当日调兵之事并非出自古骜,而是叶雄关自作主张,不过是邀古骜商议而已·且当时共商之人十又余,全是各部兵统,今日也尽数在场,正皆目光灼灼,望向自己。
    古骜知道,自己对于汉中防守之势的主张,当日商议时,不过被采纳得多些,但是调兵之事,倒全是叶雄关亲自经手··    那日,古骜亦觉得叶雄关做得对。
    ……若是叶雄关不趁着吕德权冒然出征,便紧随其后赶紧布谋防务,怕是这次百倍而归,吕德权想回,都无人接应了··    可如今也不知为何,‘调兵’的矛头,竟一夜之间全转向了自己。
    古骜一路行来,人生的无常与满目的疮痍,带给他内心的压抑,如点燃了烈火,可表面上,此时的他,却显得更冷酷沉静了··    虽受了‘妄自调兵’的指责,但古骜仍不觉得此举有何过错,当下便回道:“兄长不听谏言,出战即败,若是把怨气发在骜身上,能令牺牲之将士死而复生,骜愿尽受之。
如今汉中危急,人人皆可建言·之前义父亦曾言,汉中并非世家做派,不是一姓一家之汉中,乃是天下寒门之汉中,兄长你忘了么”·    古骜话音一落,叶雄关抬眸看了一眼古骜,倒是吕德权暴跳如雷:“反了反了来人,把他拿下去”·    叶雄关不动声色地递了一个眼色给一名兵统,那兵统上前一步道:“吕公子,太守新丧,兄弟不合,怕是不吉”·    吕德权冷笑了一声:“不吉他算计我的时候,想过兄弟不和,愧对父亲了么来人,把他押下去”·    古骜怒道:“如今大敌当前,生死存亡,兄长不想如何御敌,如何抵御世家,却在此处分辨谁该调兵,谁不该调兵,我等为抗世家出力,你却猜忌,如何能成事我今日说一句,此兵不是我调,但若是无人调兵,我当日也会以太守义子之名,如此调遣杀了我一个是小,但是汉中还有千千万万将士,不能容你如此胡闹”·    “你真反了还”吕德权横眉倒竖,“还不快押下去”·    两旁兵甲听闻吕德权暴喝,这才看了一眼叶雄关,叶雄关移开了眼眸,他们这才犹豫上前,将古骜双手缚住,古骜丝毫不畏地道:“我来汉中,是为寒门出力而来。
吕太守当日认我为义子,也是为了寒门能壮大生机,因此不拘于一姓一门·义父恩情,骜此生永怀但是兄长,如今世家虎视,兄长你可看清谁是来犯之敌”·    “投入大牢等我发落”吕德权怒道:“带出去”·    古骜刚被甲士携着迈出大门,叶雄关便上前一步,道:“吕公子……依老夫之见……”·    尚未说完,吕德权便瞪了叶雄关一眼:“你也少说几句,倚老卖老”·    众将脸色皆不忿,叶雄关却闭上了嘴,退了一步,不再言语了。
    ————·    古骜被投入郡府之大牢,牢中茅草铺地,入了夜,牢房中没有一点儿光·木栅之后,更阑人静,夜里风凉,古骜无法入睡。
妻子的离去,儿子的失母,副统的离开,还有汉中究竟日后会何去何从……古骜负手来回地在茅草上踱过来,踱过去……·    到了更深,一缕月光从牢房的缝隙照下,照亮了古骜的眼睛,他静静地沐浴在月光下,看着自己的全身,军统之服,朴素至简,只有腰上那缕古锦腰带在月色下泛出晶色的五彩,它的光辉太过耀眼,似乎遮蔽了古骜已经破旧不堪的布鞋之褴褛……·天作之合天之骄子平步青云·    这布鞋曾跟着古骜踏过千山万水,缝了又缝,补了又补。
    是啊……·    自己是为何踏遍了四海江山,最后驻足在汉中……·    古骜轻轻抚上腰上的锦缎……自己又是为何舍弃重病的老师,踏足这纷杂天下·    不就是为了胸中,那个从不敢忘怀的志向么·    如今这志向碰了壁,于军不敌虎贲,于政又遇庸主。
    怎么办……·    怎么办……·    挚友云卬用那山云书院珍藏的古锦,给自己绣了腰带,它这时在暗夜中一点一点发出异香,刺激着古骜的鼻端。
是啊,自己为什么放弃了那些该守护的,来到这里·    ——不是为了败于世家,更不是为了侍奉庸主··    一个想法,悄悄地在古骜心中成型。
    他靠在监牢的墙上,认真地思考起它的可能性来··    第二日中午,有人挂着篮子来送饭·脚步声近,古骜笼了笼带着寒气的衣衫,在茅草堆上翻了一个身。
昨夜思维过久,直到早上古骜才躺下眯了一会儿··    这时听见声音,他有些迟缓地转过身来··    那送饭的仆役看了古骜一眼,掩袖咳嗽了一声,古骜这才一股脑儿地爬起,走到栅边,接过了饭,接过饭的同时,古骜还接到了一条夹在那送饭仆役指尖的秘条,上面不过寥寥写了几个字:·    “大哥,外面该怎么办二弟。”
    古骜盘腿坐在地上吃了饭,那仆役等着收碗,古骜仰头喝了一口水,沾湿了指尖在空地处写了一个“怀”字,那送饭的微微点了点头,古骜吃完了饭,那仆役便又收了碗筷,离去了。
    过了两日,古骜便看见守门的都换了人,到了第三天,送饭的人轻声道:“骜兄,是我·”·    古骜来到栅边,看了左右,压低了声音道:“怀兄,你来了。”
·    怀歆的面容掩藏在斗篷下,只露出一个细弱苍白的下颌,他启唇轻声道:“这几日,叶郡丞与吕公子对如何发落你的事,争得不可开交。
吕公子的意思,是你当初背太守而逃,该是死罪,叶郡丞正据理为你力争……如今大敌当前,若还要斩将,军心就散了·叶郡丞带兵这么多年,不是不懂这个道理……我与那陈家子商量,已经叫田榕为你在郡中游说诸将。
依我看,吕公子是讳疾忌医,当初你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拦他出征,他又兵败折将,这才容你不下·”·    古骜点了点头:“……田榕游说诸将什么”·    “保你。”
怀歆轻轻地叹了口气,“唉,你怎么还是如此,这番鲁莽若是当时吕公子当日就动了杀手,你该如何”·    古骜笃定地道:“不会的,我说的都是军心所向,他杀不了我。
若他要杀我,诸将会站出来·”·    怀歆道:“这些日子发生了几件大事,我说给你听·”·    古骜点了点头··    怀歆道:“你父母从江衢赶来了,还带着一行数百人,如今陈江都给安顿在出龙山下了。
里面有个叫二狗的,吵着要来救你,已被令尊压下来·”·    古骜睁大了眼睛:“我父母都来了”·    怀歆点了点头:“都到了,都安顿好,你莫要担心,这时第一件大事。
第二件大事,雍驰为威慑朝廷众臣,前些日子,受诏总掌国事,称太尉,都督中外诸军事·加衮冕之服,剑履上殿,入朝不趋,赞奏不名,赐九锡,已受封了摄政王。”
    “……雍驰做了摄政王”·    “是·”怀歆点头道,“他还加封济北简家为济北王,汝阴严家为汝阴王,广平金家为广平王,巨鹿熊家为巨鹿王……”·    古骜道:“雍驰如此,是为了分江衢王廖勇之权”·    怀歆道:“正是。
雍驰还定朝仪,诸侯王年年上京来朝,着世子为质,行猎何处亦可随地召见·”·    “我未料到,雍驰这步子,迈得还真大……能走过去么”·    怀歆低声道:“大患已除,如今朝廷割让上郡、渔阳两郡给戎人,吕谋忠又伏诛。
廖去疾等王世子又在京城为质……雍驰正是春风得意的时候·”·    古骜点了点头,怀歆续道:“吕公子亦闻知此事,如今郡中传得沸沸扬扬,说吕公子想自立为汉王。
现在郡府正吵着,有人赞成,有人不赞成·”·    古骜想了想,道:“寒门有人称王,未必不是好事,只是吕公子性子不适合为王·”·    怀歆道:“正是,许多僚属不赞成吕公子称王,但是虞公子却在给亡妻服丧时,令人从虞家府库中取出了前朝武帝亲赐的古锦,赠给吕公子,恰能裁一身王服。”
    “……虞公子服丧”·    “是,他夫人因病故去了,外面有许多人传言说,他命中带天罡,刑克父母妻子,如今怕是续弦也难了。
这些日子,他一直在黔中给亡妻守丧,未曾踏足汉中·”·    古骜颔首,怀歆轻声道:“还有第三件大事,摄政王雍驰纠集江衢王、济北王、汝阴王、广平王等五王,成为联军,准备来攻打汉中。”
    古骜若有所思地道:“雍驰不仅仅意在汉中,这一招走得巧,他是想通过这次征伐,整合五王的兵甲,成为真正统领世家之翘首·此役不仅能以攻寒门为名,凝聚世家人心,亦可在征伐中排除异己。”
    怀歆点点头道:“正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古骜压低了声音道:“既然如此,事情便更紧迫了·我适才我问你,游说诸将什么,你说是为‘保我’。
此战寒门定生死,如今这方死局,却并非是保我能解了·”·    “古兄打算如何”·    古骜道:“我准备自己领兵,我亦是太守义子,此番临危受命,该当仁不让。”
    怀歆的眼中闪过一道光彩:“我明白了,早该如此了,我这就去筹谋·”·    “……除了汉中守将要争取,虞公子那边亦可试探。”
    怀歆想了想,道:“我观虞公子此人,瞻前顾后,进取不足,我尽量·”·    “叫田榕先摸摸诸将怎么想,下次来的时候告诉我。”
    “好·”·第99章·    “骜兄,骜兄……”怀歆再次前来的时候,古骜正在假寐,听到声音,他才睁开了眼,走到栅前,怀歆将饭食递给了古骜,压低了声音道:“之前说的,田榕这些日子试探了许多低级将领,他们都对吕公子所为心有不忿,若是骜兄起事,他们决不会为敌。”
    “……叶雄关与几位兵统那边怎么样”·    “现在叶郡丞还在为骜兄能脱身囹圄而奔走,非常之时,骜兄此意,倒是不便透露于他了……”·    古骜点了点头:“联军现在军行何处”·    怀歆道:“约莫还有半月路程,方至汉中。”
    “时候不多了……”古骜微微皱了眉头,在牢中踱来踱去,怀歆低声道:“倒是这几日田榕拜访了吕公子,将他奉承得十分高兴。”
    “喔”古骜停下脚步,眼睛微微一亮,“田榕还把吕公子这边打开了局面”·    怀歆点了点头:“正是。”
    古骜想了想,低声道:“叶雄关的意思,定是望我能重掌兵统之职·可这件事吕公子决意不让,才拖了如此之久,看来此计不通·既然田榕与吕公子能说上话,我倒有一策,看可行否。”
    “骜兄请讲·”·    “可让吕公子削去我兵统之职,我以布衣之身归于草野·”·    怀歆轻一扬眉:“骜兄的意思是……”·    “情况紧迫,顾不了那么多了。
若是汉中被攻破,一切都无从谈起,我只要能出监牢,后面的事就好筹谋了·”·    “我明白了·”·    古骜道:“此事事不宜迟,令田榕尽快促成。”
    “好·”·    就在古骜与怀歆狱中密谋之时,汉中与黔中边界之间的一处看似寻常的屋舍之外,亦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他带着几骑轻从,飞快地驰过周围田野中的阡陌,扬起一阵阵沙尘·那人来到屋舍之前,翻身下马,露出斗笠下的半边络腮胡子,报了口号通令,这才进入了房舍之内。
    “主公,我来晚了·”来人摘下斗笠,卸了披风,大踏步地进了内室,身后有人将门轻轻阖上··    虞君樊坐在正位上,指了指案几旁的另一个空位:“叶叔,坐。”
    叶雄关点了点头,脚下带风地走到空位转身坐了,靠入椅中,他重重地叹了口气:“吕公子冥顽不灵,已劝不动了……之前主公嘱咐过我,令我不可再冒然直陈于吕公子。
主公,你得拿个主意”·    虞君樊将茶盏推到叶雄关眼前,缓缓地道:“……继承先父遗志,为天下‘平世庶’竭心尽力,乃是这些年来,我之所虑所为。
之前,嘱咐过你,莫要再如吕太守在时那般,耿直不忌言,亦不过是因为寒门式微,禁不起任何一次风浪,我怕的是吕公子迁怒于你,免了你郡丞之职,倒是没有回转之机了。
所谓一招不慎,满盘皆输·”·    “那主公究竟还在等什么古骜此人,我已细观,行军有急智,临大节而不亏,当危难有勇义。”
    “越是如此,越是不能徒生动荡;如今来犯之敌,已经距汉中不远了·”·    “主公有何策”·    “我已派秘使去见江衢王,不日便能回。”
    “那好,一切听主公安排·”·    “不久我会再见吕公子一次,毕竟从小相识,朋友一场,到时候听我号令行事。”
    “知道了·”·    在田榕的斡旋之下,吕德权终于答应了古骜以布衣之身归草野之议,毕竟此议,比叶雄关之议要好上许多。
古骜出狱那日,许多汉中官属将领,都来看望送行·古骜与他们一一作别,几名随从,几个兄弟,一行数人数马,古骜无官身轻,很快便驰至出龙山下··    只见眼前日光西斜,金光普照着田园村落,墟巷中牛羊都渐渐回了棚,老人与孩子坐在田埂上唱着歌谣,拐杖和竹篮轻轻地倚在石边,荆扉未闭,妇人们结伴淘米而归……·    古骜骑着马,立在那里。
    此处原本是荒田,乃是自己一手将它建设成如此··    陈江在古骜身边,问道:“大哥”·    典不识在一边,也看了看古骜的面容,又看了看眼前的景象,忽然感叹出一句:“当年大明天王,也没做到如此啊。”
天作之合天之骄子平步青云·    古骜凝视着前方,好一会儿,才再次挥鞭而行:“走,回家”·    在落阳即将坠入山的那头的时候,日色微光中,古骜的父母,田家庄的众人,与古骜的兄弟们,倾众前来村庄路口迎接古骜。
    田老爷站在前面,那原本肥胖的身躯因为长期行路而瘦了整整一圈,依稀显出些矫健而发福的中年人的味道来,二狗看着古骜远远骑马来的样子,伸长了脖子,身边的田小妞一直仰头问他:“哪个是大哥哥快指给我看嘛”她的热情得了二狗一个不耐烦的轻拍:“你烦不烦”·    田松和田柏凑在一起,遥遥指点:“哎呀,那个就是古骜了吧”得了肯定的答案,他们都不由得心道:“近十年未见,他如今竟长得如此俊朗了”·    古骜翻身下马,古贲顾不得自己是个瞎子,朝着古骜便小跑了过去,一把握住了古骜的肩膀,一时间老泪纵横。
他老了,似乎人也矮了半截,否则,为何看着面前的儿子,竟是如此的高大·    “爹……”古骜的眼眶亦不禁酸胀,古贲狠狠地拍了拍古骜如今健硕的脊背,哭道:“骜儿啊”·    古氏早就掩不住泪地抱着古疆,来到古骜身边,抽泣着,眼泪掉落在古疆身上,古疆抽动着小腿脚,也要哭,古氏却指着古骜对古疆道:“来,来,快叫爹爹”·    田家庄的众人亦围了上来,田松如今也胖得粗壮,来到古骜面前,道:“唉,古骜,你还认得我嘛”·    古骜笑道:“怎么不认得田家老大老二,两位好久不见。”
    田柏也跟着笑了起来:“真是好久不见啊”·    二狗原本是吵着要见古骜的,如今见了,他却站得远远的。
也许是古骜身上,如今有了一股他在山中从未见过的风度气韵,震慑了他;也许是他的小时候,从未发现古骜竟生得如此英朗俊逸,如今一见之下,二狗倏地自惭形秽起来……他低头看着自己满是厚茧的手,还有脚上那双露出了脚趾的布鞋,一时间半步也迈不动了。
    倒是古骜向他走来:“是二狗罢这么多年,你的模样倒是没变·”·    二狗一时间红了脸,一溜烟地拔腿就跑。
田小妞看见二狗跑了,也尖叫一声,跟着拔腿跑了··    日光落了下来,整个大地如镶上了一层沉霭·但不远处立即燃起了篝火,那火光高丈余,极为雄伟热烈,一时间倒给夕阳尽处的阡陌田园,带来许多温暖。
    古骜仰目而望,却见燃起篝火的高台边,怀歆略显寥落地坐在那里,似乎察觉了古骜投来的目光,他这才轻轻地挥了挥手··    “在戎地的时候,我父母常这样。”
怀歆指了指那舞动的火红··    古骜点了点头,今日,他沉浸与家人故友重逢的喜悦中··    当这夜欢笑落尽,残忍的现实仍然在前路。
·    第二日一早,古骜便召集了怀歆、陈江、典不识等商议对策·古骜之军,已被调往前线·古骜虽不任军统,但陈江等僚长之任尚在职;按照郡城中所出之号令,今日便要拔营去调防汉中各个关隘了,典不识之名亦在统军将领之中随行。
陈江等诸陈家学子一走,出龙山下村田闾里的管理之责便旁落,古骜于是命昨晚方星夜赶回的田榕,带着田松田柏熟悉汉中事物,准备接手管理之事··    二狗子见军旅出征,在古贲面前吵着要一道去,待古骜闻讯来了,二狗却又站在一旁扬起了头,脸偏在一边,不再说话。
古贲对古骜言明了二狗的从军之意,古骜笑了笑,道:“这有何难”便让陈江带着二狗一道拔营,二狗临行前对古骜道:“你给我等着”·    古骜笑了笑,“我等着。”
    二狗扛着刀走了,古骜嘱咐陈江道:“给他换把好刀·”·    “是·”·    而与此同时,摄政王雍驰率江衢王、济北王、汝阴王、广平王、巨鹿王之联军五十余万,号称百万,正浩浩荡荡地过了武关,途经上庸,一路向汉中行进·    只见路途之上,旌旗漫天蔽日,兵甲肃肃,隔肩接踵,鼓角相闻,声势之浩大,军容之整肃,以斯为甚……联军过汾水,骇龙走蛇,前方骑兵,如千马奔腾·    雍驰勒着那匹在钢锥下低下头颅的千里驹‘乌骓’,昂然立于群山之巅,举目望下,山下五王之军,可谓一览无余。
    那乌骓马鼻中吐出嗤嗤热气,在辔头的束缚中,躁动着野性不安的身躯,雍驰跨于马上,一身枣红色战袍鲜艳刺眸,他的目光投向了远方·    ——那片肥沃的汉中平原·    看着眼前之景,雍驰微微勾起了嘴角。
他手中紧握着剑柄,可此时却又不禁觉得,四海天下都亦被他尽握在掌心··    是啊——世家、寒门,哪一个不对他俯首称臣·    对于眼前进军的目的地,雍驰眯起了凤目,嘴角轻轻吐出了四个字:“唾手可得”·    雍驰的队伍一日不停地来袭汉中,隐居于出龙山下的古骜,亦昼夜不分地与怀歆在舍中商量对策。
古氏偶尔送来些吃食,两人就着饭,边吃边讨论局势·如今原本属于古骜的军队,已经在郡城之令下开赴前线,可是古骜却和他们建立了另一种联系··    身为汉中的统帅吕德权,虽有调兵遣将之权,但大局总览,永远无法精确到一场场战役如何出兵、如何施展,古骜便趁着‘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之隙,与怀歆细细商讨部署了如何御敌之策。
    前方的先头部队的交锋很快便开始了,战报一封一封地传来出龙山下的屋舍中·吕德权亲自率军在上庸至汉中门户中间的平原安营扎寨,准备截道狙击来犯之敌。
古骜所部兵甲守卫则被人分散开来,守卫着剑阁关等许多关卡··    叶雄关多次建言,令吕德权率军收缩回汉中门户旁丛山之中,以逸待劳,吕德权不纳。
    “虞公子那边还没有消息么”古骜这日问道··    怀歆道:“他至今未与世家撕破脸,雍驰征讨之檄,亦未言及巴蜀。
依我之见,虞公子不是没有音信,而是不敢赌,他在给自己留退路·”·    “那先不管他,如今前方如何了”·    如今,前方的吕德权正带着汉中仅存的寥寥骑兵,前去截击联军先头部队了。
据说在原野上激战三日,最终吕德权在众将的护卫下,带血惨胜而归·说是‘胜’,因为打退了探路前锋的进攻,说是‘惨’,因为营中两万人几乎拼了个干净。
    吕德权满身是伤地进了大帐,他赤红着眼,对手下军统吼道:“……来人再给我调集三千兵马,这就杀将出去正是这些世家之人背了父亲,我这就去与为父亲报仇”·    帐内无言,吕德权怒道:“说话”·    有兵统这才上前一步,道:“公子,如今这哪里还有三千兵马昨日一战,守军死的死,伤的伤,如今只剩了两千伤兵休整,还有八百老弱之兵。”
说着那兵统在吕德权面前跪了下来:“公子……退守吧……何必逞一时之气汉中丛山环绕,易守难攻,关卡林立,若他们敢进来,拖也把他们拖死……公子……”·    “你们都不懂……”说着吕德权焦躁地踱起步来,他有些激愤地道:“你们都不懂你们可知道,何为御敌于封郡之外父亲十多年苦心,终于将汉中经营得如此,鸡犬之声相闻,邻里相望……我告诉你们,我寸土都不会让你们……你们到底是不是汉中的守将你们让我眼睁睁地看着世家破我寒门之关防,谓之诱敌深入你们究竟还是不是寒门的部属”·    另一位军统见吕德权动了怒,亦上前一步伏地道:“公子,公子且战且退,守关罢就如二公子所说,深藏于野,出奇兵汉中三面险关,大有可为啊公子……”·    “你……你……你们……”吕德权的额头上爆出青筋,手指颤抖地指着两人,“你们就听那个逃窜的无知之徒撺掇他什么时候说的什么时候跟你们说的”·    其中一军统道:“二公子早就这么说啊汉中守军都知道二公子之主张虽然他如今居于出龙山下,可他日日关心着战局,常常送信给诸将打气……”·    另一位军统在一旁亦动容道:“是,是……前阵子那位典将军在右路军便以犄角之战破了联军左先锋,听说便是二公子运筹帷幄之中,终决胜千里之外……”·    “来人……”吕德权尚未听完,便咬牙切齿地道:“尔等不服我号令,妄议军政,不调兵甲该当何罪”·    “公子,公子三千兵甲您现在要末将去哪里找”·    “不遵号令调兵甲者,斩”·    汉中守军刚刚在于联军中路先锋队的交战中,抛了头颅,洒了热血,如今刚回到营中,等待他们的不是战功封赏,而是自己人的屠刀。
他们的鲜血飘散了,那血腥味道,从阵前一直飘到敌阵,一直飘满了汉中全郡的守军··    雍驰在大帐中看着战报,对联军势如破竹十分满意,丢下战报,他嘲弄地笑了笑:“竖子”·    只见那战报上明白写着,三位跟随吕德权守汉中门户的兵统,在阵前被冤杀了——由是军心大溃·    雍驰所帅之联军前锋部得了消息,星夜来袭,吕德权带着人溃逃如奔。
    汉中门户,由此大开··    而与此同时,哀鸿飞遍了汉中各地,一时间,郡中皆震,无人不心寒·在出龙山下的古骜此时亦接到了信,怀歆在旁问道:“如何”·    古骜站起身,披上战甲,对怀歆道:“时机,到了。”
    怀歆一愣,忙把放在一边的雕花短剑拿起,递给古骜·这柄剑乃是怀父赠与,后来古骜交予梅隽,梅隽离开时,又挂在了墙上,下面拴着那副‘就此别过,望君珍重’的信笺。
自那时起,它便被古骜收回,佩戴在腰间··    古骜接过了剑,怀歆快步小跑出门,又立即去寻人,去给古骜牵马··    出龙山下一时间聚集了两百田家青壮,都是这些日子古骜与怀歆两人择选而出,平日便在村中以行伍操练。
    古骜此时便下令给每人发了刀剑,整装齐备,一行人星夜向郡城赶去·    月色撩人,行军之中,人人手中皆举起火把,队伍隔肩而列,蜿蜒在山间,古骜回头望去,宛如见到了一条盘踞于野的火龙·    出龙之山,势如其名。
    行军甚疾,烈风割面··    一路之上,县中隘中各路汉中守军,但凡见是古骜,皆开关放行·有人甚至率众加入了队伍,与古骜作礼道:“二公子”·    没有通关铭牌,亦没有通行文书,队伍却越聚越多,一路浩浩荡荡地赶到了郡城之下·    绵延数里的火把,照亮了夜空,亦照亮了人心。
    郡城楼上,田榕在夜色中现身,他对古骜招了招手,古骜颔首示意,田榕又对身旁守城将领说了几句话,汉中郡城的大门,就此打开·    打着火把的军队,如洪水一般倾泻入了郡城之内,战马嘶啼之声零落响起,众人的步伐沉沉,敲动着每一块石阶,回响在城中的街道上。
天作之合天之骄子平步青云·    与此同时,支持古骜的部队从四面八方闻讯赶来,五万兵甲陆陆续续进城,一时间齐聚了郡府·他们将古骜奉在了中心,团团围住了郡府。
    “二公子”·    “二公子”·    “二公子”·    众人的声音此起彼伏地响起,古骜身后是无数的火把,如照亮的天际一般熊熊燃着烈光·    郡府守卫的兵甲悄然无声息地站在那里,古骜轻轻抬手,示意身后不再出言。
身后的喝声渐渐落了下来,古骜翻身下马,疾步来到门前,对守卫道:“我等,要见吕公子·”·    话音刚落,门中却走出了一位虞家部曲。
古骜定睛一看,此人正是之前虞君樊遣至,陪着自己游历诸郡的那位·那虞家部曲走到古骜身前,躬身道:“请二公子入内相商,不可携兵带甲·”·    那部曲的声音刚刚落下,身后几位兵统便大声道:“让大公子出来让大公子出来”·    怀歆此时,亦翻身下马,火光照耀出他纤细的轮廓,在暗夜中显得朦胧,他上前一步,拉住古骜道:“骜兄有诈”·    古骜转过身,看着身后万千双注视着自己的眼睛,在暗夜里,它们被火焰点得明亮。
    古骜朗声道:“我今日来此,是为汉中而来,为寒门而来,并非为一人安危而来,我这就入内去见兄长诸位等我”·    怀歆面色焦急,古骜上前几步要入内,怀歆咬了咬牙,伸臂拉住了古骜的衣衫:“……骜兄,骜兄……你不能进去……”·    “我堂堂正正地来,自然堂堂正正地入。”
    怀歆死死地攒住了掌中之袖,不放古骜入内,古骜轻握住了怀歆的手,低声道:“若我进去死了,你为我统帅众人·若是汉中守不住,可率军北上出天水,抗戎。”
    “骜兄……”·    古骜道:“我去去就来·”·    怀歆仍然不愿放手,古骜微微用力,便轻撬开了怀歆的掌心,窄袖从怀歆指尖落下,古骜转身便跟着那虞家部曲,入了郡府的大门。
    门在身后‘哐当’一声关上,沉凝而钝重·它似乎隔开了外面兵甲萧萧的喧嚣,亦隔开了那刀刃之间带着的血色烈风··    在郡府之中,风拂过,如此暗夜之下,仿佛还保留着片叶落地的宁静。
    古骜跟着那虞家部曲,迈步走过一道道回廊亭台,他冷静地观察着周围,清风轻扶塘中片荷,带起一圈一圈的涟漪·刀斧手,究竟是否藏身在那楼阁绿荫之下呢·    终于来到了议政之内堂,那虞家部曲在门前止步,给古骜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两旁默然不语的仆役,为古骜恭敬地拉开了大门··    古骜迈步而入,眼前一片烛光亮亮堂堂,照耀着内里装饰的金碧辉煌··    ……整个大堂中安安静静,寂然无声,却又空空落落,清冷十分。
只有一个人侧倚在椅中,看不清面目,唯有明烛照耀,给他的身躯笼出长长的阴影·古骜一步一步走近,脚步声在堂中回响,虞君樊没有抬头,也没有看古骜,古骜问道:“吕公子呢我听说他兵败方归。”
    虞君樊的指尖敲打着扶手,目光看着前方,他轻声道:“我适才,已见了吕公子·”·    古骜不由得沉了声音:“他人呢”·    虞君樊这才抬起眸子,望着古骜:“……我从年少时,就认得他,可惜,一直说不上什么话,语不投机,但我究竟是认他这个朋友的。”
说着,虞君樊叹了口气,站起身来,缓缓地一步一步走到古骜身边:“我知道,他自从吕太守故去后,便一直想着报仇……适才他重伤归来,气急败坏,我告诉他说,追逐他入内的,正是雍驰所部,既然要报仇,何不再冲杀回去听了我的话,他提着剑,又带了些人,就走了。”
·    虞君樊的目光安静,古骜微微有些怔忡地看着眼前的人,虞君樊面上露出一丝苦笑:“这时,前方怕是已经传回,吕公子玉碎的战报了。”
    话音刚落,只听门外一声——“报——”一名虞家部曲快步入内,干净利落地掏出竹筒内书,呈给虞君樊,虞君樊只扫了一眼,便对古骜轻叹了一声:“求仁而得仁,焉得怨”·    那虞家部曲已经退了下去,虞君樊击掌两声,这时从两侧走出几位侍者,小心翼翼地将大堂正中的柜子打开,古骜一时间睁大了眼睛,只见其中挂着一席王服·    ——黑锻银纹,七龙逐日,蛟纹滚边,蝉衫麟带,·    在堂如如此明亮的烛光下,显得贵重非凡,傲气天成。
    古骜一时间怔忡··    他如何看不出……·    这王服,根本就与吕德权的身材不合,高矮却刚好与自己身材相适·    古骜尚未回神,几位侍女便来到古骜身旁,跪在他脚边,熟练地解开了他所穿的马靴,而另一些侍女则上前解开古骜的腰带,为古骜拖下外甲,另一些则奉着那席王袍,小心翼翼地端至虞君樊面前。
    虞君樊双手执起王袍,一抖而垂,他来到古骜身后,亲自将那王袍为古骜披上··    古骜低头,看着虞君樊伸手轻轻地为自己整理了衣襟,系上了腰带,捋了捋下摆,肌肤偶然相触,虞君樊抬眸看了古骜一眼。
    古骜问道:“虞公子,筹谋多久了”·    虞君樊的目光在明烛之下,略发令人捉摸不透,如雾般清浅,又如夜般深邃,他看了看古骜前胸绣起的滚龙蛟纹,抬手为古骜理了理项领,又撩起古骜散落的发,古骜握住了虞君樊的手,看着他:“我问你话呢。”
    “……与你一样久·”见古骜并没有放开手,虞君樊又笑了笑:“也许比你还要久·”·    这时有人捧出金冠,虞君樊亲自为古骜戴上,如此身体相近,胸口相贴,闻到了虞君樊身上的气息,古骜心道:‘他也是一个男人,可为什么却令人如此琢磨不透呢’虞君樊地为古骜系上冠帽,微笑:“汉王殿,您不去外面,看看你的臣属么”·  ·第100章·    古骜看了虞君樊一眼:“那你呢”·    “我会在你身边。”
    门在身后被仆役恭敬地打开,灌入呼呼寒风,古骜转身出了内堂,白露凝霜,夜风仍然凉意彻骨,可那来时风刀霜剑,如今却化成了一股股催人前行之冽冽号角。
    虞君樊带着人,跟随在古骜身后·他们穿过一个个静默无声的亭台楼阁,那原本在静夜下阴渗的丛丛绿荫,如今却显得姣挺而可人,散发出一阵夜的清幽。
塘中片荷在风下微微摇晃,圈圈涟漪似乎在响应着他们的步伐,在那原本平静的塘面中荡漾开去··    大门仍是紧闭,隔开了郡府外层层围绕的嘈杂兵甲,外面支支火把燃起的冲天火光似乎侵入了府门之内的夜空,显出一阵带着白晕的澄亮。
他们喧嚣着、等待着;他们焦急着、踟蹰着;他们等待着他们的命运,忧心着兵临城下的汉中何去何从··    大门再一次响起暗哑,沉凝如嗞嗟,熊熊火光映着夜空,立即映入了古骜的双眸,在他的眼中跳动。·    刀刃之间带的血色,一瞬之间,扑面而来·    那是厉兵秣马、蠢蠢欲动的狂躁。
    在那开启的大门中,古骜看见,一支一支的火把,火红了光晕,照耀着每一个甲士的面容··    他们原本嘈杂,原本不安的等待,都在看到古骜身披王服出现在万众瞩目之中而渐渐收敛了声息。
    外面的人群渐渐静了下来··    黑锻银纹,七龙逐日··    ——细绣的花纹在火光中亮出光泽,更衬出穿着之人的龙行虎步、雄姿英朗。
    古骜长身挺立,他的目光扫视着众人,众人的目光,此时亦凝聚于古骜··    蛟纹滚边,蝉衫麟带·    ——可再精致,也无法掩盖那再也无需掩饰的龙虎飒姿。
    这时有一人高声喊道:“是汉王”·    “……汉王”·    “——是汉王”·    “汉王”·    那声音原本只是零稀,可渐渐地,它凝聚成一道洪流,一道激涌,随着喊声的此起彼伏,火把跃动了起来,刀锋白刃上反射出道道飞焰的闪动火光·    如此寒夜下,它们将夜空烘托得温暖而热烈·    那声音渐渐聚集,成为雷霆般整齐划一的呼喝——正是人心所归,寒门所盼,那道声音是:“汉王汉王汉王”·    它直直地冲入天际,在这样一个危难关头,强敌环伺的险境中,一时间响彻了云端,响彻了汉中大地那火把的明耀,驱散了汉中平原原本的雾霭,照亮了每一个寒门将士的心怀·    夜尽了,古骜举目而望,只见黎明破晓·    ——那远处的地平线上,渐渐露出了曙光·    那是一轮朝日,它带着勃发的英姿,在四海危云中,一点一点露出了峥嵘头角·    它冲破了云雾,照亮聚集在郡府前的五万将士,那寒夜的黑暗中等待已久的面庞·    古骜朗声,朝诸将士道:“孤承太守遗志,为寒门张目,言犹在耳,忠岂忘心”说着古骜跨上战马,举剑振臂呼道:“剑锋所向,同指山河诸位,随本王前阵破敌”·    一时间台下应声雷动,班师令下北风即起,刀光冲天南斗即平。
一时间人人前进,马马相接·山岳崩颓,风云变色,这五万人受了汉王的检阅,立即便奔赴战场——战场,就在前方汉中门户已开,联军眈眈虎视,一郡之存亡,顷刻危在旦夕之间。
但有死志,方能一救……·    如今,古骜与他们,结成了血盟;他带领着他们,奔赴前方的死地·    所谓置之于死地,然后方现生机·    各部兵甲,在古骜的率领之下,如潮水般地涌出了郡城,朝吕德权战死的上庸古道疾行而去·    那轮雄起的朝日,照耀着这丛出征的金戈铁马·    如横空出世,·    尽苍莽……·    三竿日上,阳光普照,这五万人马,正在汉中门户之古道上,遭遇了前部虎贲精锐·    死志、死志,还是死志这里没有人能逃脱,亦没有人能侥幸,狭路相逢,勇者胜·    军旗挥舞,鼓声响起,那是拼杀的号角。
    与此同时,剑阁关中的左路守军亦向联军发动了猛烈的攻击··    兵士既行,前仆后继,汉中军统齐聚在古骜麾下,他们引着刀,带着人马,冲将过去,杀入敌阵·    只见其中一名汉中军统抖擞精神,迎战迎面而来的奋武军将领,连战三十回合,那奋武军将领虚刺一枪,那汉中军统急闪,那奋武军将趁机纵马擦身而去,回身一个回马枪,眼看就要挑落那汉中军统于马下。
天作之合天之骄子平步青云·    这时一直观战的虞君樊拍马从古骜身侧冲出,疾驰赤驹上前,一柄银色画戟轻挑疾刺,便斜插入了战局,堪堪救下那军统,那汉中军统败回阵来。
    虞君樊手起戟落,那奋武军将眼见不敌,曳兵而走·一时间汉中阵内喊声大震,众兵甲随将掩杀……·    一方鬼哭阵阵,一方怒气冲霄。
    汉中之军,没有奋武军精致的铠甲,没有虎贲之将高贵的出身,只有一股虽九死其尤未悔气势·    原本大开的汉中门户,被如此冲杀,生生扼住了咽喉。
    而就在上庸而来的这路兵马两厢厮杀,打得难舍难分之际,在联军中奋武军之虎贲精锐,皆由此吸引过去之时,一路轻骑兵却在典不识的率领下,以左军暗度陈仓而出,一路飞驰,又疾行强渡了沔水。
    典不识勒住马,只见终于出了环绕汉中的山区丘陵,眼前一马平川,不禁吐出一口浊气,他扬起鞭子,指问身旁跟随之陈家子笑道:“七弟,那边,便是废丘了罢”·    那陈家子闻声,亦勒马上前几步,从怀中摊开绢布,低头仔细看了看那副古骜亲绘的地图,点了点头,道:“正是”·    典不识策马挥鞭:“走”·    典不识在左路依古骜之计出了奇兵,然古骜的正面战场却尤为惨烈,那是刀锋对准刀锋,鲜血交换鲜血,性命相博——杀声到了傍晚才熄,双方鸣金收兵,古骜与虞君樊一道回了大帐,今日战损过半,但终究没让人破了门户。
明日,不知是否还有恶战·    “汉王,田公子有信”斥候翻山越岭,一路急驰入了帐中,双手奉上竹筒。
虞君樊快步走去接在手里,拆了封取过信笺交给古骜·古骜低头扫视了一眼,知晓了大概,喜道:“田榕果然不负我望·”·    说罢,古骜将信笺递给虞君樊。
    虞君樊抬手擦了擦脸上的血迹,又用汗巾擦了擦手,这才展开了古骜递来的细简·虞君樊如何不记得,古骜破敌之策,离间方是制胜之道··    正在这时,帐中又有人上前躬身道:“虞公子,之前您派遣之密使今日已回。”
    虞君樊道:“还不快召来”·    不久那密使匆匆入内,从怀中取出来信一封,交给虞君樊·虞君樊拆了封,递给古骜道:“如你所言,我之前亦一直派人与江衢王廖勇接触。”
    古骜接过信看了一眼:“此事可成·”·    虞君樊点了点头,问道:“适才田先生的信,意思是让汉王亲自去”·    古骜负手来回地踱步:“此乃一险,然不亲去,不足以安江衢王之心。”
    “这么说,是要去了”·    古骜颔首:“备马·”·    “等等……”虞君樊起身,从怀中解开一只贴身的挂坠,来到古骜身前,亲手挂在古骜脖颈上,轻声道:“我常年贴身带着,总能辟邪趋吉。”
    古骜一怔,他看着眼前的人,亦不自觉地放轻了声音道:“多谢·”·    这时怀歆忽然挑帐而入,看见了眼前的景象,不禁愣了一愣。
虞君樊忙低下头,退了一步,古骜道:“怀兄不是让你守着郡城,怎么来了”·    怀歆满面风尘,闻言失语了片刻,方才道:“我看见外面备马,是要出行”·    古骜点了点头,怀歆道:“果如我们之前定计,江衢王那边松动了”·    古骜道:“正是。”
    怀歆道:“我与你一道去·”·    古骜笑了笑:“你在此等我,我去便行·”·    “可……”·    “我走了。”
    帐子在身后落下,怀歆看着古骜离去的方向,微微怔忡,虞君樊端上一盏热茶,劝道:“路上渴了罢,喝些茶”·    怀歆道:“我喜寒,不喝了。”
    古骜带着亲随,趁着夜色穿行过了几道关卡,田榕在黯淡的黄昏中迎接了古骜:“骜兄,来了·”·    古骜点了点头,“来了。”
    田榕边走边低声道:“都谈好了·江衢王亦不满摄政王借征汉中之名整合廖家部曲,据说摄政王此战,每每总派江衢王世子行险路,之前窄道之中,便常被偷袭。
摄政王自己却令虎贲与奋武军行官道而来··    汉中易守难攻,关卡林立,每遇雄关险峻,都是江衢王世子率部流血,摄政王却只在平野处令虎贲击吕公子,直到吕公子前日殁了,摄政王才令奋武与虎贲全军压上。
    江衢王世子去疾,已言于我,不愿数万精锐就此受人掣肘,之前江衢王与虞公子亦早就有默契,今日对于骜兄此议,江衢王甚以为善·只是王世子去疾说,既然合作,还想见古兄一次。”
·    古骜闻言颔首,“……我明白廖公子怎么想·”·    田榕道:“周围都有我们的兵甲,对面亦有王世子的兵甲,该是无虞,骜兄,这边。”
    换了一身夜行衣,古骜与田榕两人骑马带着亲随出关,来到了一处亭台之下,古骜翻身下马几步上了台阶,田榕为古骜拴好了马,亦快步跟上··    廖去疾坐在石桌后,静静地等着来人,如今他下巴上留了一圈薄须,倒是显得更有武人气质了。
日色向晚,黑暗一点点侵蚀而来,渐渐将大地笼罩,廖去疾的目光隐在暗色中,只有一席王世子华服耀目··    古骜在廖去疾的注视下,迈步走到了石桌边,撩袍在廖去疾对面坐下:“……廖兄,久违。”
    廖去疾点了点头,他的神色已不再如少年时那般,浸着神童之盛名带给他志得意满的光彩,如今的他,沉稳之余更显出一股老成之色,他看着古骜,缓缓地道:“所谓‘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古兄是也,久违。”
    古骜笑了笑,道:“廖兄何出此言要说如日中天的,还是江衢王当之无愧·廖兄,我之前见你,你尚为太守长公子,如今几日不见,已是王世子了。”
    廖去疾不动声色地微笑,亦道:“古兄,上次我见你,你还在山云书院中进学,懵懂安然,如今一见,你已做了反军首领,还妄称了汉王,可谓危在旦夕。”
    “廖兄,你我千难万险,好不容易相见,此时又何必揶揄愚弟虚名浪得尔,还让廖兄见笑了……”·    “哪里。”
    “既然廖兄说到之前,我还记得,我第一次进元蒙院,不会作诗,亦是廖兄为我解围,后来议政堂中,也是廖兄挺身而出救了榕弟·为此,我们兄弟二人,可一直念着廖兄的好,骜还一直欠廖兄一个人情,当时骜曾说,日后定报之。
今日,愚弟为兄计,虽然今之交兵在于汉中,可是摄政王此行,剑锋所指,却是江衢王,廖兄以为然否”·    “呵呵……”廖去疾闻言缓声笑了起来:“古兄既然还记得当年的事,说明乃忠义之人。
既然大家都在一条船上,不如我们打开天窗,说亮话·”·第101章 (改错字)·    古骜此夜密会了廖去疾,两人详谈良多,终于定计·夜尽后黎明已至,曙光微曦,古骜回到了军营,而等待着他与他的部众的,是第二日性命相博的厮杀,血雨纷纷落下,那是数万汉中将士不屈的魂魄……·    而在战场之中的另一端,雍驰则端坐于中军大帐之中,面目安然。
数秉明烛照耀,勾勒出他艳美的轮廓,凤目轻垂,细眉高挑……神色之间,那位极人臣的荣宠,带给他一股志得意满的傲气··    雍驰的面前摆着一副棋盘,对面正坐着耸拉着脑袋的仇牧。
    仇牧北人身躯,原本高大,如今却没精神地缩成了一团,显得有些可笑,仇牧的目光呆滞,手中拿着棋子,许久都没有落,仿佛想着心事··    雍驰看了一眼眼前的人,漫不经心地敲了敲案几,道:“牧弟,该你了。”
    仇牧欲言又止地看了一眼雍驰……雍驰适才,叫他‘牧弟’,如此的称呼,这般与雍驰独处的静谧,若放在以往,他一定受宠若惊,无比珍惜。
可是如今北地已破,四海纷纷……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为什么自己还在下棋呢仇牧不明白,他有些发愣地看着自己执子的手,它能画一笔好画,能写一笔好字,能弹出无比精巧绝伦的乐曲,可它却无力得连自己的亲人也无法守护。
    ……父亲被戎人乱箭穿心,妻妾在戎人破城后惨遭jiānyín……他从前待戎人多友善呐……可那些狼子野心之人,他们怎么能这样恩将仇报呢·    而他仇牧,则背负了‘舍祖地而走,弃父而不救’的骂名,事到如今,他怎会还有心思下棋雍驰怎么就不明白·    之前,有王大司马族中之人传言说,割让渔阳郡与上郡,乃是雍驰建言于天子密使吕谋忠,才致北地两郡城破。
    仇牧虽被称‘痴’,可心里,却是不傻的··    此言不但合乎情理,而且再联想到雍驰之前,那样费尽心机地为拥立雍太后之子为帝而筹谋,仇牧知道这样的传言,并非空穴来风……·    他太了解雍驰了。
他知道他是如何冷酷,也了解他是如何不择手段··    起初,仇牧说服自己不去相信,可当孤军奋战的上郡兵马撑了许久,都等不到朝廷援军时,仇牧心中的黑暗,便就此一天又一天地扩大了。
    后来仇牧不止一次地对雍驰提过,不想做汉中太守,只想上北地为父亲报仇·可是雍驰却总是一笑置之··    仇牧看着眼前曾经让他魂牵梦萦的人,他曾经多么在乎他啊……他愿意为了他的一句话,倾全郡之兵南下相助,可是正是因为自己的任性,致使渔阳郡城的空虚,这才令戎人一击而破……当初所谓的‘倾心相待’,今日一看,越发悲凉得可笑。
    可他真的不想伤害他呢……·    古骜的提议,不到万不得已,仇牧感到自己无法下手……·    他该给雍驰最后一个机会,也给自己最后一个机会。
    仇牧抬起了脸,看着雍驰··    雍驰挑眉,“牧弟,怎么了”·    仇牧道:“上次也与你说过,北军中那些军士,来谏言我好些回了,说想北上抗戎。”
    “上次不是叫你杀几个以为惩戒么又有人这么说”雍驰抬手扔了棋子,推开棋盘,语中带着一丝质问。
    “他们跟着先父先祖许多年了,我怎么忍心……”仇牧不禁沉了声音··    见仇牧语焉不详,唯唯诺诺,雍驰不禁冷笑了一声:“之前我跟你说过什么话你不记得了”·    仇牧低下了头。
    第一次仇牧向雍驰建言,希望能北上抗戎的时候,雍驰曾道:“如今世家凋敝,江衢王虎视上京,你让我如何抗戎四海世家之兵,皆是私兵,又有谁愿出力若要抗戎,虎贲必动。
可虎贲与奋武二军,若出北地而损,不说江衢王,就是济北、汝阴、广平、巨鹿那几郡的太守,都会群起而攻我,到时候四海陷落……戎人、寒门哪一个得了天下都会置世家于死地,我担得起这个责么还是你担得起这个责”·天作之合天之骄子平步青云·    仇牧当时只是带着些绝望问雍驰:“那你说该怎么办”·    “世事,就如一湍激流。
不是人死,就是我亡·待我先以征汉中之名,合世家之力,日后削了藩,天下兵甲集中在我手,再言抗戎之事·”·    “那要等到何年何月”仇牧问道。
    “世事维艰,”雍驰叹息,“如今不敌戎人,我等世家身负天下兴亡之任,只能忍辱负重,以图后进·我以身许国,所作所为,皆是为世家计。
此番为国之心,必为后世所谅·”·    这都是前话,如今仇牧被雍驰问了:“之前我跟你说过什么话,你不记得了”·    仇牧鼓起勇气道:“……我听说……前些日子戎王崩于北山,新戎王尚未登基……此乃天赐良机,为何不……”·    雍驰打断道:“内不安,遑论攘外如今你也见到,江衢、济北、汝阴、广平、巨鹿,谁不是心怀鬼胎让我今日班师北上,不啻于放任天下大乱”·    仇牧再一次沉默了,雍驰道:“北军中再有妄言惑众者,你不惩戒,我来惩戒”·    仇牧闻言,这才抬头看着雍驰,有些发愣地道:“我下不了手……你帮我罢,你帮我下这个手。”
    “你呀……”雍驰有些恨铁不成钢地看了仇牧一眼,“如今……北军驻扎在废丘”·    “是……你与我一道回营”·    雍驰点了点头:“我先去调集些人兵甲护卫随行。”
    仇牧道:“……莫……莫调太多了·气势汹汹,我本就不得他们心,你这一路冲过去,我怕他们发觉·”·    “你管好你自己便是。”
    说着,雍驰便挑帐离去,往骑兵营调兵马,仇牧看着雍驰的背影,一个人叹了口气,他发了一会儿呆,起身招来侍者,令人收好了棋盘··    过了一会儿有奋武军兵甲来报,道:“仇公子,摄政王令你尽快启程,他在营口等着你。”
    仇牧点了点头:“知道了·”·    赶到了大营辕门之外,却见一骑黄尘已远,只有为自己准备的那行马车,孤零零地停伫。
仇牧知道雍驰是等不及自己,先行一步,令自己赶上·垂下了眼,仇牧踩着人梯,挑帘进了马车··    马车内幽暗的空间中,漏进一缕微光,仇牧搓了搓手,叹了口气:“……好冷。”
    跟车的仆役闻言,忙又放下一层厚帘,在帮仇牧关上了马车之门·此驾马车乃从北地而来,做工一等,都最为厚重,原本仇牧自从南下,便只令垂帘,吹进些南风,亦是雅事,可今日的仇牧不知为何,却令人把马车闭得严严实实。
    ……车中完全隔绝了外界的声响,坐在车中的另一个身着锦衣的微胖青年收了折扇,这才关切地问:“……仇公子,如何了”·    仇牧看了看眼前的人,叹了口气,有些落寞地摇了摇头。
    田榕满面体贴之意:“……摄政王……还是不愿么”·    仇牧再次重重地叹了口气,答道:“嗯。”
    田榕感同身受地也跟着叹了口气,轻声道:“汉王一直主张北上抗戎……他连兵甲和粮草都备好了,只可惜……只可惜联军来袭,否则汉王早就北出天水,去抗戎了……”·    仇牧的五指缓缓弯曲,渐握成拳,却不发一言。
    田榕轻声道:“君不见,那上郡的怀公子,亦至于汉中·唉,为何同为世家,怀公子不去世家借兵,却偏偏来寻汉王……因为汉王一直便想抗戎。”
    仇牧抬起了眼:“我知道了·”·    雍驰领着千骑飞尘在前,仇牧的马车跟随其后,马蹄奔腾快如迅雷,一路往废丘奔去。
只见经过一处崇山峻岭,茂林森森,雍驰勒住乌骓辔头,扬鞭问道:“此乃何处”·    立即有人追随之骑兵应声答道:“此处乃是大营之北、废丘之南。”
    雍驰忽然勾起嘴角,轻蔑地笑了一声:“……那妄称了汉王的寒门小子,枉为山云子高徒,此番看来,真是无谋无智”·    那人问道:“为何”·    雍驰扬鞭指着这丛山道:“若是他派一骑轻骑兵暗出陈仓,岂不是可以偷袭仇牧北军所部驻扎的废丘只要废丘受袭,我必令人从此道救援,他们在此处伏击,便可以逸待劳。
可惜事到如今都未收到半封废丘被袭的战报这难道不是领兵之人的无谋无智么”·    雍驰话音刚落,忽然响起了一道喧天的战鼓擂响·    雍驰骤不及防,心中一惊。
    只听平地一声,但见风波乍起·    ——道旁高山中的树木之间,倏地出现了旌旗遍野,上面皆写了一个“古”字·    一时间马嘶声此起彼伏地响起,战鼓隆隆雷动……漫山遍野望去,简直草木皆兵,顶上云层叠动,如青天霹雳·    雍驰所帅之虎贲骑,皆一时间乱了步脚,人人闻声横发逆起,忽地山中传出阵阵喊杀声:“恭候多时”·    话音方落,山中冒出了百名弓箭手,一时间箭如急风暴雨而下,山上之汉中兵甲一个个露出了头角,以疾霆不暇掩目之势向下俯冲而下·    雍驰急智大声一呼:“走”便带着一千人想堪堪冲出这伏圈雍驰虎贲马强人壮,很快便在箭雨中杀出一条血路……·    仇牧看了看窗外的景象,一时间打了一个寒战,他用力抓住了田榕的衣袖,有些颤抖地低声问田榕道:“我与汉王约好,不伤他的……”·    田榕安慰般地拍了拍仇牧的肩膀,点了点头道:“汉王许诺过,决不伤摄政王分毫,这点疑兵,丝毫不在虎贲话下。”
    果然,雍驰带着人,终是冲出了山路难行之处,来到了平原之上,骑兵的优势显现,很快便甩掉了尾随追杀之汉军··    雍驰惊魂未定,咬牙立即派人回中军大帐报信,来剿伏击之汉军;自己则带着人马继续往废丘赶去——他的人马需要休整。
看来今日此番一闹,他倒是不好处置北军那几个妄言惑众之人了……只能日后再说··    而此时雍驰身后虎贲之铁骑,冲散的冲散,掉队的掉队,只剩百余·    快马加鞭地入了废丘北军大营,回首而望仇牧,却见他从插着几只断箭的厚重马车之窗槛中,伸出一个脑袋,有些担忧地看着自己……·    雍驰一时间忽然发觉了不对……·    仇牧仿佛是知道那处会有伏击般,·    一直躲在车中……·    难道……·    一个预感如一道火石电光……·    雍驰旷若发蒙地反应过来,·    可已然太迟,·    军营中噌噌地燃起了一只只火把原本有些奚落的“仇”字旌旗丛中,忽然立起了一个个“古”字。
    北军的数万将士,亦如从平地之中倏地冒起般,将雍驰所部的百余骑虎贲层层围住雍驰冷冽了神色,看了一眼操着兵戟,衣衫不整的北军,又看了看自己坐下这匹乌骓千里良驹……·    他沉着了心神,咬了咬牙,忽然猛地用力勒了辔头,只听那乌骓扬起前蹄,长鸣嘶叫,神骏非凡……一时间那乌骓腾跃而起,如腾蛟起凤,竟几步生生跳出了包围,马蹄之下踩踏着呜咽北军兵甲,向那大营寨口冲去·    那些虎贲骑兵皆想跟着雍驰之势而走,然北军中忽响起一声暴呵只见典不识挥动着巨斧,哒哒之声乱踏,嘶嘶之唤惨鸣,马脚在纷纷白刃下应声而断一路的砍杀如淋了血雨,雍驰身后的虎贲骑兵一时间被打翻的打翻,坠马的坠马。
他们只眼见一个豹头虎目的汉军将领,如修罗鬼般笑着露出森森白牙,在众人中如入无人之境·    身后血海漫漫,只有雍驰一人逃脱·    而就在雍驰驾着乌骓冲近寨口之时,忽然两面硕大的盾牌挡住了去路,只见上面刻着一个“怀”字。
    雍驰快马加鞭,近身扬手一剑劈下,那巨盾却并没有如预想般被劈成两半,不过轻微晃动··    说时迟那时快,那两盾之间忽然开了缝隙,一只硕长的马叉伸了出来,直绊马脚,雍驰眼疾身迅,忙勒住缰绳想令乌骓跳过这道险境·    可与此同时,一柄长戟、一柄长枪刹那之间,从盾牌后面猛然伸出,雍驰猝不及防,忙伸剑阻挡。
    乌骓果然不愧千里良驹,仿佛知道主人危难,自跳过了马叉,可等待其后的,却又是三道绊马索乌骓跳过了第一道,被第二道乱了步子,终是在第三道上失了前蹄·    雍驰一时不稳,几乎要摔落于地,这时一名持火佚的兵甲快步一跨而前,窜到乌骓马身之后,看准时机,一把就将雍驰从马上扯下。
    跌落于地的时候,雍驰感到了钝重坠感··    尘土扑面,那散开的尘土中,雍驰一时但觉间天旋地转··    尘土迷了他的眼,他的王服被玷污得满是灰垢,他雪白的面庞上沾满了泥土,他上吊的凤眸边,残了一块污渍,他艳红的双唇破了皮,流出鲜血,倒显得更为颓丽。
    尘土散尽,面前,出现了一双玄色锦靴踏地,黑缎上绣着细繁的银纹,目光随之而上,却见金缕束腰,那王袍的下摆上,九纹的缠龙,秀于衣襟,七条银龙张起嚣然的巨爪,纠缠着红日,它们身躯飞腾,已露出狰肃的利齿,仿佛要缚住整个天下……·    古骜弯下腰,与趴在地上的雍驰对视了片刻,笑道:“摄政王,别来无恙”·  ·第102章 (小修)·    雍驰的眸光,渐渐移到了古骜腰间的雕花短剑之上,那一缕寒光如刀锋般刺入了雍驰的视域。
    他目眦欲裂地咬牙道:“宵小之辈,何不就此击杀本王,一了百了”·    古骜看着雍驰,挑眉:“你想死”·    话音落下,雍驰心思电转地思考着,虽然知道自己于适才踏入废丘北军营之刹那间,已然陷入绝境,可心中那丝韧力,却仍然紧绷。
他无法放过任何一个可能带来一线生机的机会……·    在古骜的注视下,雍驰终于狼狈地爬起了身,感到背脊之上全落了火辣辣的灼烧感,雍驰知道,那是屈辱的羞耻……他竭力平了气息,拍了拍身上的尘土,面若冰霜地抬了抬眸子,望向古骜。
    雍驰亦不知为何,古骜明明站在他身前,适才明明那般俯视着自己,按说该是杀气逼人,可是那么一瞬间,雍驰却闪现灵光般地意识到——如果古骜要杀他,早就直接令那个拉他坠地的火佚,顺势一刀即可结果性命,何必亲自出现在他的面前呢·    半晌,雍驰从嘴中漏出一声冷笑:“那就看你敢不敢”··天作之合天之骄子平步青云    古骜是太无知,想羞辱他;还是太自信,想和他做交易呢·    雍驰的话音刚落,古骜亦冷笑了一声:“孤不敢典不识把摄政王拖下去,斩了”·    “是”典不识从围着的人群中一步蹋出,上前就向雍驰扑去,见典不识身上铠甲厚重,雍驰下意识地以擒拿步迅速闪开了,典不识再扑上去,雍驰再一次闪开,典不识继续追着,雍驰继续躲闪……周围围住的士兵有人笑了起来,语音中的嘲弄之意,古骜也笑道:“诸位看看,摄政王此态,像不像村口斗鸡”·    雍驰这才回过神来,一时间勃然而怒,顿住了脚步,立即被典不识扑倒在地。
典不识像提一块抹布一般,将雍驰后颈提了起来,向那铡刀口拖去,雍驰拳打脚踢地怒吼道:“竖子竖子要杀就杀,为何辱我”·    雍驰被一步一步提着上了高台,他只感到脖颈上一阵冰凉,巨大的重压中,头已被死死按在了铡刀之侧,雍驰用力闭上了眼,再次睁眼,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长声道:“雍某以身殉国,死而无憾”·    话音刚落,那铡刀便咔擦一声落下,那一瞬间,雍驰死死地抿住了唇。
    ——可令雍驰奇怪的是,为什么铡刀已响,自己的颈项,却一点疼痛的感觉都没有呢·    在闭目的一片黑暗中,雍驰只听见古骜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摄政王如此大义凛然,令人佩服。”
    睁开眼,人间的阳光刺目,面前是古骜背着光,看不清面目的脸··    “你……你……你……”雍驰不住颤抖地支起身子,从铡刀口上爬了起来。
    古骜看着雍驰,叹了口气:“你就这么想死还问本王敢不敢……摄政王没听说过么,人在屋檐下,低头是从权呐……”·    说着古骜顿了顿,亲自上了断头台来扶雍驰:“……摄政王,看你刚才说得什么话孤不过是想请摄政王入帐小叙。”
    雍驰带着未定的惊魂看着古骜,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声音:“不知廉耻”·    古骜挑眉:“这边请”·    雍驰看了看四周林立刀光冰冷的护卫兵甲,咬了咬牙,沉默地跟在古骜身后。
下着木阶,他才发觉,原来腿已有些发软了,呼吸也急促……·    形貌狼狈地在众人的怒目而视中,穿过了北军与汉军持枪握戟的一道道人墙,雍驰竭力平复着自己的呼吸,他不断地告诉自己,古骜既然不杀自己,定有所图,下次古骜再捉弄,决不能像这番这般失态了。
    抬目望去,雍驰发现古骜已站在北军大帐前等着自己··    雍驰走近,古骜笑了笑,亲自为雍驰打起帘子·雍驰微微欠身进了帐中,却见汉中精兵强将分垒守在了角落,古骜指了指帐内正中的座位,示意雍驰。
    雍驰这才恢复了平静而又阴沉的神色,冷冷道:“既然,你还唤孤一声摄政王,你便乃孤之部属·既身为部属,你就不该对孤如此耳提面命。”
    古骜微一扬眉,拉了椅子径自坐了,抬了抬下巴示意对面的空位:“……怎么,还要我来请你么”雍驰冷哼了一声,侧过了头,不言。
    经过适才那番周折,雍驰的头盔早就掉落,如今发鬓亦早已散乱了,几丝垂髫从那上挑的凤目之梢轻轻地垂下,眸中赤红,只有死死抿住的嘴角方显出他决绝之意态。
    “看来孤请不动摄政王你啊,”古骜看着雍驰,随即招了招手,“那不如让人来请”几名粗身壮体的兵甲上前一步,雍驰冷冷剔了古骜一眼,这才缓缓地走到正中之位,缓缓地撩袍转身坐下。
    “这就对了嘛·”古骜点了点头道··    古骜看了看雍驰,又摸了摸下颌,道:“果然世家族子,便是与我等寒门不同,如今既已被生擒,却还要摆个派头,又有何益”·    雍驰扬眉:“……不是你说,请孤入帐小叙的么如今孤已纡尊降贵俯就于此,你有什么话便说罢。”
    “不忙,等人·”·    雍驰怒道:“还有何人与此谋逆之行”·    古骜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大营外马蹄声起,只见帐外廖去疾翻身下了白马,风尘仆仆地进了大帐。
他一进帐内,便对古骜笑道:“汉王殿下,原来你已经在了·”然后他又看见了雍驰一身狼狈的模样,不由得一怔,道:“摄政王,真是失礼”·    雍驰怒得一拍椅背:“你叫他汉王”·    廖去疾在雍驰另一边的座位中坐了下来,与古骜颔首示意。
    雍驰上下打量着廖去疾,冷笑了一声:“坏我大事者,竟还有你”·    廖去疾道:“摄政王息怒,我等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雍驰看着眼前的情况,知道自己所虑之缓兵计倒是无用了·他原本以为,得了自己被擒的消息后,虎贲大军压上,不愁古骜不低头,最坏的打算,不过是死国而已。
    可是如今看来,廖去疾显然是以江衢军牵制了大营中的虎贲奋武二军,令他们无法妄动,否则此二反贼之面容上,怎么有如此悠闲意态·    雍驰冷哼了一声,斜睨着廖去疾:“尔等既请孤入帐,究竟意欲何为”·    廖去疾道:“还望摄政王稍安勿躁,稍待片刻。”
    果然,过了不久,仇牧便神色有些僵硬地挑帘进了帐内,雍驰冷冷地盯着仇牧,不发一言··    仇牧不敢看雍驰的眼睛,他低下了头,可还是打了个寒颤,终于,他慢慢地走到古骜身边坐下了。
    古骜道:“如此,人都来齐了·”·    而此时在帐外,田榕亦从马车中走出,适才兵马混战,围成了一团,他与仇牧下了车,踮着脚望去,却望不到分毫。
    倒是仇牧先撑不住,回到了马车上,背过了身去,有些艰难地喘着气,田榕只好陪着一道上车,在旁边宽慰了许久·仇牧却忽然一把抓住了田榕的手,抬眼道:“田先生,幸好有你在,若没有你在,我倒真不知该如何好了。”
    田榕缓缓地将手抽了回来,继续安慰了一番,外面的纷杂才平静下来,陈江前来通报说摄政王已入帐,二王邀仇公子即去·仇牧这才下了马车,在阳光下,田榕看见仇牧的额头上有一层细汗。
    自有人迎了仇牧,田榕下了马车,将陈江拉到了一边,问道:“……那个……拟好了么”·    陈江点了点头,从袖中露出半截竹简,道:“早拟好了,今晨已给汉王与虞太守阅毕,你昨日星夜赶去仇公子处,倒是只有你不知晓详情。”
    田榕点了点头道:“之前汉王与我说过一些……”·    陈江点了点头,将袖中之书递给了田榕,田榕展开了竹简,连说了几个“好”字,道:“如是甚佳。”
    陈江苦笑道:“昨日汉王亦是不得已定策·”·    田榕叹了口气,道:“所谓螳螂扑蝉,黄雀在后,不得不防啊。”
    “是啊·”陈江应道··    原来昨日古骜与廖去疾密谋之后,就连夜赶回了军营·营中万籁俱静,只有中军大帐明烛盏盏,漏出一丝亮光,古骜摘了披风入内,却见虞君樊正在一秉摇曳灯下,专心致志地看着一幅战地地图。
    古骜走到虞君樊身后,问道:“尚未就寝”·    虞君樊抬起脸,转头笑了笑:“……想等你回。”
    古骜叹了口气,眼中不乏忧虑··    虞君樊见古骜如此,轻皱了眉头,问道:“与江衢王世子,谈得不顺”·    古骜摇了摇头:“以江衢部曲牵制虎贲,他愿意与我一道,但是诛雍驰一事,他却一直躲闪。”
    “……喔”虞君樊扬眉··    古骜负手在帐中踱步,虞君樊道:“将当时情形,与我说一说”·    古骜若有所思点了点头,虞君樊略一思忖,又道:“不如叫怀公子与陈江一道来商议罢。”
    古骜道:“我正是此意·”虞君樊便令人去召怀歆与陈江,田榕在路上便折去仇牧驻地,却是无法参会··    怀歆先入了帐,一看亦是未曾就寝,只见他衣衫未换,眼底残着黑影……见了古骜,怀歆忙上前几步问道:“骜兄,如何了”·    “坐着,我一会儿说。”
    过了一会儿,陈江也到了,古骜便将适才与廖去疾会面的谈话,扼要地言于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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