霸道 by 千里孤陵(下)(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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霸道 by 千里孤陵(下)(2)
·    这一番商量的结果大体还是令周继戎挺如意的,而他事先没想到的,却是这国公世子还主动提出将自家的世袭罔替改为世袭,并且自请降爵一级,此事一出,替他哥解决本朝勋贵尾大不掉的问题,开了一个极好的头,算是意外之喜。
    而相应的,周继戎代为出面替楚铭请世子封,并允诺特开先例,准许楚家子孙日后享有部分经商贸易的权利作为安抚,当然这里头朝廷必然要大大地分上一杯羹就是了。
不过世子对经商情有独钟,对此倒是没有什么意见,反而十分满意,双方订了个口头协议,也算是皆大欢喜··    不过周继戎对于白庭玉方才擅自开口的行为颇为不满,不过他记得方真方说过的话,难得倒是忍了下来也不发作,直到回到客栈之后,这才将白庭玉叫来好好谈一谈。
    白庭玉贸然开口,便已经料想周继戎会不高兴,这一路见他大违常理地不动声色,委实心中惴惴,而看到周继戎这一付老子要和你好好算帐的架势,反而松了一口气,神色也轻快了很多。
    周继戎见他还笑得出来,不悦地拿指节敲着桌子,木着脸皱眉道:“……让他们自己一样样的自己提出来多好要你多什么嘴你驻扎在这边,日后和泔漳这边打交道的事我想交给你,你现在多一句嘴,当时没什么,等日后楚家有些人心存不满,得知了今天的事,再回过头来怨恨你从中多事,说不定会有人怨恨你若是暗中给你下绊子使坏,那才叫防不胜防”·    白庭玉见他不似前两日那般总弄些摸摸脸捏捏手的小动作,这样正正纪纪地说话,反而觉得自在了许多,于是也正色无奈道:“……我若不开口,你准备和楚家父子两人纠缠到什么时候去他家还没出殡,若是这个时候你在他们家闹起事来,传出去对小侯爷的名声有损,至于属下……若按侯爷的意思要将泔潼建成对抗外族的另一道防线,属下日后还少不了要与他们打不少交道,摩擦矛盾是早晚的事,也不差这一点。”
    周继戎对于自个是个什么样的名声如何不心知肚明,早在几年前就当名声是个屁,待有需要的时候想放就放了·当然能明白白庭玉出来缓和气氛的用意,无非是在意自己罢了,哪怕是给他自己若上麻烦,也不介意将那可能的敌意揽在自己身上。
    他性情如此,就算是这次周继戎教训他,下一次遇到类似的事,他还是照样会这样做·周继戎一时也不知说什么才好,一时讪讪道:“其实,有你没你都一样,楚家要等想明白了或是日后吃了亏,该怨恨的时候照样怨恨,那里会分什么彼此再说了老子既然要动他们,就不怕他们心怀不满。”
    白庭玉抬起头来正要说话,却见周继戎那边却又没了正形,唉声叹气地道:“诶哟只留你一个人在这边老子真不放心啊要不,要是有人想欺负你,你就说你是老子的人叫他们先掂量掂量……”·    白庭玉见他又来,顿时手忙脚乱,险些碰翻了桌上茶杯,他自然没法把这话当真,尽量维持着脸上的平静,闷声闷气地道:“……我也不是那么好欺负的……”·    他怕周继戎再胡言乱语出什么鬼话来,慌忙起身结结巴巴地道:“……戎戎,跑了这一天你也该饿了,我去看看饭有没有好,你想吃什么……”·    周继戎没说话,看着他从脖子开始向耳根泛红,明明窘迫还要强自镇定的模样只觉有趣,也没有多想,拽住了白庭玉的胳膊,凑过去在他脸上很快地亲了亲,方才嘻嘻笑道:“吃什么都好”·宫廷侯爵·    ·    第97章·    周继戎没说话,看着他从脖子开始向耳根泛红,明明窘迫还要强自镇定的模样只觉有趣,也没有多想,拽住了白庭玉的胳膊,凑过去在他脸上很快地亲了亲,方才嘻嘻笑道:“吃什么都好”·    纵然白庭玉之前已经被他亲过一次,但这种事不比其它,也不是说习惯就能习惯的。
白庭玉几乎是落荒而逃,在前厅里恍惚了半天这才记起正事,勉强收拾一情绪,琢磨着按周继戎平时的喜好给他要了几个菜肴··    虽然方才出了那样的事情,但饮食这样的事毕竟要小心,他也不愿假手他人,仍是自己端了过去。
    白庭玉强自镇定着进门前,心里还有些忐忑,只担心与那位不消停的悟性,还要生出什么让人尴尬的事端来··    不过周继戎似乎是因为今天的事有些累了,趴在桌子上无声无息地睡着了。
    白庭玉也不知是捻还是松了口气,笥笥愣了愣,放轻了脚步走过去··    周继戎将一只胳膊横过来放在桌子上,偏过头枕在这只胳膊上,正好露出整张侧脸,气息平衡均匀,似乎丝毫没有觉察到白庭玉进来。
    白庭玉试着轻轻叫了他两声,周继戎只是颇不耐烦地将脸在胳膊上微微蹭了蹭,并没有要醒过来的意思··    白庭玉也就息了将他推醒的念头,将饭菜放在桌上,拿过空碗来盖好。
自己则也在一旁坐了下来··    这时候没有外人在,周继戎又是闭眼睛着的·白庭玉的目光在房间里百无聊赖地转了一圈,不由自主地就落到了周继戎的脸上。
    这位除了睡着难得有安生的时候,浓密的睫毛在他脸上投出细细的阴影,衬得脸颊越发白皙粉嫩··    白庭玉对着他也不知道出神了多久,终于忍不住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去,轻轻贴在了他的脸颊上。
看着那如同蝴蝶翅膀一旁的眼睫,他也很想摸一摸,但又怕将周继戎弄醒了,手指微微动了动,最终还是没有伸过去··    他似乎光是这样就十分的知足了,手心在周继戎脸上静静地停了一会,既满足又怅惘地轻轻叹了口气,便将手收了回来。
    做过了这般小动作,他整个人似乎都清醒了不少,过去拿了件外袍给周戎披上·然后想了想又觉得这早春的天气早晚毕竟还有几分凉意,纵然多披了件衣服,任由周继戎睡在这儿时间长了也怕他着凉,而且那样的姿势一觉睡下来,胳膊似乎也不会太舒服,便想将周继戎弄到床上去睡。
    他刚拿衣服裹着周继戎抱了起来,周继戎就睁眼醒过来了··    事实上是:好吧,周继戎从一开始就没有睡着·白庭玉匆匆忙忙地跑掉显然不是他想要的结果,他仔细地琢磨了一阵,觉得小白这是太害羞了,缺少自己这么坚实的脸皮和什么都豁得出去为所欲为的优点,所以面对自己时一直都很不好意思。
·    其实他的心思倒还算简单,并非真想发生点什么,只不过觉得自己这都亲了小白两次了,小白起码也得亲自己一次要么说句喜欢老子什么的才算往来。
    既然小白脸皮薄,他若是把这要求这么提出来了也显得有点欺负人,于是他琢磨来琢磨去,决定给小白创造个神不知鬼不觉的机会,他趴在桌了上想来想去,听到白庭玉的轻巧的脚步声向着这边走过来的时候,突地灵机一动,索性趴在桌上闭上了眼睛,其实并不是真的睡着,可是等来等去,白庭玉也只是摸了摸他的脸,却再没有下一步动作了。
    光摸一摸老子的脸就算完啦就摸了摸脸·    老子亲了你两次这么难得的机会,小白你真不来亲一亲老子么·    亏老子还特意给你留了个脸,要知道老子保持着这么扭着脖子的姿势老难受了·    他心有不甘,总觉得小白应该再做点什么才对得起自己。
可等到白庭玉试图把他抱到床上去睡的时候·他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自己作为一个要让小白做媳妇的人,就这么让未来的媳妇把自己抱来抱去实在有失颜面,只好不再假装下去。
    他脸色不善地重新在桌边坐了下来,也没心思去理会桌上的饭菜,示意白庭玉也坐过来,盯着他看了一会,突然道:“你刚才摸老子的脸了”·    白庭玉一愣,脸上眼见着就红了,却也不好否认,一时张口结舌,讪讪地说不出话来。
    周继戎却不放过他,继续道:“你光摸摸脸就够了么也不亲亲老子”·    白庭玉无言以对,简直恨不能地上有条缝钻进去。
    “小白·”周继戎将手搁到他的手上,白庭玉一个哆嗦,刚想抽回去,周继戎毫不客气地狠狠一掐他的手背,他于是只好僵住不动了··    周继戎继续道:“老子还听到你叹气了。
你叹什么气呢老子想和你亲近点儿你也躲难道对老子有意见么”·    白庭玉慌忙摇头:“……小侯爷好得很,我、我并没有什么意见……”他试图再次悄悄把手抽回来,见周继戎眉头微微一皱,便又不敢动了。
    周继戎哼了一声道:“那你躲老子干嘛难道不愿意老子和你多亲近一些么你到底怎么想”·    他一付不问个水落石出且答案不令他满意誓不罢休的架势,白庭玉无可回避,只好低声道:“……戎戎,你当真觉得,我们这样真的好么”白庭玉轻轻地叹了口气:“你说了喜欢我,愿意和我在一起,我心里是很高兴的,但你如今兴许是一时兴起,觉得不娶妻和我厮混在一处也没什么。
你的脾气向来不愿考虑太多,可你要真传出什么不好的名声,对你这一辈子会有多大的影响你却没有仔细想过……”·    周继戎皱起眉来:“老子要想那么多做什么别人爱说什么说什么,老子要名声那玩意儿做什么用能当饭吃你不是说了喜欢老子,老子也喜欢你不就成了,还关另人什么事”·    白庭玉只有苦笑,他琢磨了良久,轻声道:“……戎戎,你可以随心所欲,我却不能不替你想想今后。
这天底下,娶妻成家生儿育女才是正统,那些断袖分桃的,结果有几个是好的·我喜欢你,什么都愿意为你做,但我却不知道,我这么做,对你是不是最好·我怕你有一天,会后悔今日,你将来……”·    “将来的事,将来再说”周继戎出声打断了他,将他上下打量了半天,又皱着眉头思索了片刻,突然点了点头道:“我懂你的意思了你是怕老子以后后悔,觉得和你在一起不如娶个女的来得好么小白你想太多啦循规蹈矩的多没有意思再说了,你这么能干又体贴,比起别人家的媳妇都要强很多了,就是不会生蛋而已嘛……”·    白庭玉被他说得哭笑不得,本来十分认真的问题到了他这儿说出来就成了个笑料,这本事也算是绝无仅有了。
他还试图将话题扳回严肃正经的道路上去,挣扎着道:“……也不全是,话不能这么说,……就算小侯爷只是一时兴起,日后反悔,有这一时片刻的心意,我也不会有所缺憾了。
我只想尽力为你做些事,这一生只求能随侯爷鞍前马后的效劳,便知足了……咱们这们,皇上知道了,会对小侯爷伤心失望的……”·    “老子懂了。”
周继戎笑嘻嘻地道,看那样子还挺高兴的·“不就是要老子再认认真真仔仔细细地考虑考虑,谋定而后动,不急在一时的意思么”果然还是小白考虑得稳妥周到啊,先要瞒得滴水不漏免得走漏了风声到兄长那里,兄长盛怒之下又要找小白和自己的麻烦,然后想办法把兄长和舅舅那儿摆平了,至于别人他却是毫不在乎的。
    本来周继戎相信小白对自己的心意,就算等个几年也不会有所动摇·自己之前急着动手动脚当作示好亲近的行为,果然是显得操之过急了··    不过周继戎觉得这也不能怪他,别人说媳妇什么的,讲究三媒六聘合八字什么的,婚书啊聘礼啊那都是实实在在的东西,到他这里他也不知道该给小白什么才好,只好亲亲脸摸摸手什么的,为的也不过叫小白安心罢了。
    至于娶媳妇洞房那日该做的事,在周继戎看来这就跟草场上捉回只野马驹,往屁股上烙个印盖个戳,证明这马儿从此就是属于自己的东西一样·这事他本来就不急,眼下见小白也在犹疑担心完全没有要他往这方面发展的趋向,简直是正中他的下怀。
    白庭玉总觉得周继戎所谓的懂了和自己的意思似乎在什么地方有出入,然而和这位讲道理从来是讲不通的·他一向只信自己那一套,至于不合他心意的地方,无视就已经是最好的了。
    他心里忐忑难安,一半是自知自己无法说服周继戎,一半也有些不愿意,他所说的未必不是他心里一直担忧的,但担忧归担忧,却也不是他真正的心意·这时也不知说什么才好,只好暗暗在心里叹了口气,见周继戎好歹是听进去了一些,不再缠着自己追问难道不想亲他么这种令人窘迫的问题,暂且稍稍松了口气。
    周继戎闹腾了这么一会也觉得真饿了,不再为难白庭玉,伸手去掀桌上盖着菜蝶的碗,突然又想起件事,回头若有所思地看着白庭玉道:“……在京里的时候,我哥哥对你说了什么吧他打你那一回,你自己似乎也存了死志,是么”·    白庭玉那时确实心灰意冷,现在想来难免觉得自己冲动冒失了,想想若是那时当真死了,便再也见不到眼前这人等不到今天这日,实在不是什么明智之举。
    这时再被周继戎一语道破,白庭玉不由得微微有些尴尬,避而不答后一个问题,想了想轻声道:“……今上说,真要喜欢一个人,便更该替他着想,由着自己一念之私将对方一同拖入万劫不复地境地,只是我自己的自私罢了……”·    当然周继戎的兄长大人并非只用以理服人的这一套,当日皇上不知从哪儿看出些端倪,找了机会私下稍稍一诈,白庭主对他哥哥一向畏敬有加,惊慌失措之下也就吐露了自己心迹,皇上这是怕什么偏偏摊上什么,顿时就失了之前诈话时的冷静自持,龙颜大怒自不必提,种种责斥还要百般威胁,扬言要将他逐离军中发配边境,一辈子别想见着周继戎的面如何如何。
如此不成章法,为着这位宝贝弟弟也算是无所不用极至了··    不过令白庭玉最为印象深刻的,还是他告诉周继戎的那一句··    周继戎拿着碗的手微微顿了一顿,他觉得自己其实挺对不起他哥这番操心的,也不知这时是不是该为兄长的关怀所感动,不过也仅仅是迟疑了片刻,这没良心的就把感动不感动的这事给搁下了,小白眼狼吃里扒外地扭头对白庭玉道:“傻小白,你听我哥的做什么还差点把命都搭上了,你傻不傻啊”·    ·    第98章·    自那日之后,周继戎果然正经了起来,整体上他那简单霸道说一不二的性情没什么变化,不过总算不再像之前那样有事没事就琢磨着如何将白庭玉调戏一番,好歹让白庭玉自在了不少,不像之前一样简直不知该怎么应付他。
    周继戎不用再处处刻意对白庭玉表白示好,不过比从前更加亲近白庭玉一些·他从前虽然和白庭玉也是一般称兄道地的,现在也就是更喜欢往白庭玉身边凑。
只要他不胡乱动手动脚,白庭玉倒也能坦然地敞开心扉与他说话·两人本就相熟,这般相处下来,他倒觉得这样比之前更轻松愉悦,琢磨出点鱼水相得的意思··    在周继戎的概念里,所谓成家娶媳妇不过也就是找个人来做伴过日子,对如今的状况已然挺满意。
    这几天的时间里,国公世子难得地雷厉风行了一回,也不管旁人有什么风言风语,宁愿放舍弃了大半的家产和田庄,态度坚决地与两个兄弟分了家·而匈奴使者也十分识相,隐约也知道他到了泔潼的消息,这几日就一直没有什么动作,在泔潼城中休整了两日,也不曾和泔潼任何一家大户打交道,一行人就老老实实地借道回国去了。
宫廷侯爵·    周继戎是无论如何也不信泔潼就当真没有人吃里扒外地和他们暗中勾连,不过眼下也没有捉到明确的语气,双方约定的人口买卖也在他的虎视眈眈下化为梦幻光影。
他倒是想捉出几个人杀一儆百杀鸡儆猴,但他到了泔潼也有数日,虽然没怎么高调张扬,可该知道消息的也都知道了,这风口浪尖上的谁又不傻,非要想不开住刀尖上凑··    百余年前还与西域诸国通商的时候,泔漳也是处繁华兴盛之处,如今泔潼大户里希望能开放通商互市的人不在少数,可这时候倒全都一个两个的缩着脖子老老实实做人。
生怕被那位十分不讲道理的小王爷拿到什么错处,靖国公府虽说是咎有自取,但也算是前车之鉴摆在眼前··    如此一来,周继戎在这泔潼又转了这几天,竟没找着多少可以发作的岔子。
眼看时间紧凑,他也不好再在泔潼耽搁,只好把泔潼的事务交给净焕,叮嘱他仔细盯紧了泔潼的一举一动,从国公府分出去的那两家,他可不信当真和匈奴没有什么猫腻,但凡拿着什么错处,只管从重从严料理,至于别人别人家更不屑多说。
    本来他还动过让白庭玉随自己去江陵住几天的念头,不过想想自家就这么一个舅舅,当年兄弟两孤立无援时只有这舅舅雪中送炭地全力帮衬,他兄长全记在心里在,是把这个舅舅当作半个父亲来看待的,连带着周继戎对这个素未谋面的舅舅也有点没来由的敬畏。
他想到舅舅身边自然是少不了兄长安排的人手,这个主意只得悻悻作罢,他遣了白庭玉仍回驻地去,又去向阎焕辞行,一面托他派人把在营中养伤的刘经宇送回京去,打发了这个拖后腿的,自己则带着方真几人赶往江陵。
    周继戎心怀鬼胎,如今这舅舅能不能哄好,可不光光是收了程潜的厚礼过意不去的问题,还关系到他自己的切身利益,由不得他不上心,这一路上可琢磨了不少主意,不过想来想去,觉得没有一个称得上是绝对靠谱万无一失的,他只好息了投机取巧一劳永逸的念头,准备先走一步看一步见机行事罢了。
    饶是他胆大妄为惯了,这时也难得地有几分没把握的忐忑·不过他面上掩饰得极好,方真又是个傻乎乎的小单纯,顶多是觉得他家主子心情不好,却根本就猜不着他心情为何不好的真正原因。
    道旁春华灼灼风光烂漫,入眼皆是新活暖意,是与寒州那淡薄隐约的春色不同的一番景象·方真想了想实在琢磨不出周继戎为何面对如此美影还一付心事重重活像谁欠了他千百八似的,只好把这归为他家这位主子近来越发炸毛炸得无可理喻,他想了想觉得自己没有那个安抚的本事,又好在这一次周继戎只是自顾自地郁闷,也不大寻旁人的麻烦。
方真也就悄悄地策马离他远了些,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地扭头看风景去了··    周继戎本来也瞧不上方真那点脑袋瓜,又觉得此事隐密而重大,牵涉到他人的重要隐私,别说是方真,就算面前是jiān诈狡猾的时未辰,他觉得要一道商量此事也是十分不妥的。
周继戎平素独断专行,做事情最烦别人对自己指手划脚这样那样,现在却苦恼这事没人能够商量··    他是没把方睦当做可以共商大事的对象,可看见方真那兴致勃勃东张西望欢脱劲儿,实在也称不上心情愉快,当下朝着方真一指道:“小真,你闲着没事做是不是去,前面探路,问问还有多远。
大伙儿也都双累了,你另外也给大家都买点吃的东西回来,老子也饿了,要吃桃酥,还要酸梅汤·”·    沿途也不时能见到树荫掩映下零零星星的房舍,可也就是寻常村落的样子,方真觉得桃酥这种吃食,要说珍贵不算珍贵却也不是随时随处都有买的,方才迟疑着分辨了一句。
    周继戎当即愤愤地伸过手来要敲他的脑袋,恨铁不成钢地道:“这儿没有,你不会往前面找找么顶多就是多跑跑路了,这也要推三阻四的小白要是在的话肯定就不会像你这样……”·    提到小白,周继戎自己也觉得有点儿心虚,眼角瞟了瞟见方真一脸茫然地戳在那里,顿时又放下心来,只是也无话可说,片刻之后色厉内荏地道:“还不快去,傻愣着做什么等老子来揍你么”·    方真再迟钝也觉出他主子是在展开新一轮的无理取闹,知道分辨也没有用,他倒也老实,觉得周继戎那所谓的要没有的话再往前跑跑也是个还成的主意,当下也不多说什么,一溜烟地打马去了。
    周继戎盯着他的背影悻悻地哼了一声,觉得方真功夫倒还好,只是做起事来就跟个提线木偶似的,你戳一下他动一下,有时戳一下他还不动在点子上,又笨又傻,使唤起来也不灵便,简直快愁死他了。
白庭玉就不像方真这样,小白总是善于体察心意,这些食宿问路的事不用人多说一句就能先给你做得妥妥当当的·平时不觉得,这一比较,当真是人比人,比死人q·    他唾弃完方真的朽木不可雕,看着路旁得桃红杏粉的枝头又有些出神,也不知小白回到寒州没有寒州没有,寒州气候严酷,春也来得晚,如今冰雪才初初融化,要街到三四月份才能见到桃花盛开,而且那儿的桃花也跟先天不足似的,看上去总显得焉巴巴惨兮兮,和眼前这般团花似锦的盛况也根本就不能比,小白不能看到实在很是可惜了。
    他心里感叹了一阵,又想起小白驻扎的那方偏僻苦寒,他从前也去巡视过,似乎不记得见到过什么桃花杏花的,又懊恼起自己和小白在泔漳日日相处,竟忘记了叮嘱他回去就种几棵桃树枣树柿子什么的,纵然桃子熟时他不一定赶得上,总能给自己晒点儿干枣啊柿子饼什么的,等自己有机会过去看他的时候当零嘴吃。
    周继戎也不管自己惦记的究竟是人还是物,这一想起来就觉得十分介意,当下就想着今晚就要给小白去信,让他一一照办··    ·    第99章·    周继戎那性子本来就很有眯说风就是雨,想到一出是一出。
这会儿记起自己居然忘记了叮嘱小白多种果树,立即就恨不得马上写封信去提醒他补上··    当下道旁繁花次第的景象再也提不起周继戎半分欣赏的兴致,也不等前去探路的方真了,一个劲的催着众人赶路,好早些找到镇子投宿写信。
    周继戎虽从未到过江陵,但多年领军的习惯使然,事先便要做足打探地形的工作,其实早知道下一个城镇还在前面三十余里的地方·他打发方真去探路明摆着是心情不爽见不得别人无忧无虑地傻开心。
横竖从这儿到镇子也就这么一条路,也不担心方真会走岔了··    原本他都打算到镇子上才能和方真汇合了,可一行人策着马跑了一阵,就见前去探路的方真迎头赶了回来,旁边还多出一人一骑。
    周继戎远远就看着来人身形有些眼熟,等近了一看,可不就是个熟人么·在他府里干了几月的劈柴活计,程越大庄主的那个表亲,叫程什么来着的。
    周继戎一下子想不起他的名字,索性便还照着之前的外号叫道,奇道:“哟,小二你这么在这儿”一转念便露出一付十分了解的神色啧啧道:“……你被程大庄主收拾得捱不住,觉得还是跟着老子有前途,这是来投奔老子啦”·    程潜在他手底煎熬了几个月,简直生无可恋生不如死。
身心所受的摧残难以言表,有这一比较,被他堂哥有事没事地揍一揍根本就算不上什么了·听见周继戎这么说,他脸皮就忍不住有几分抽搐,却只敢在心里腹诽,抽着嘴角讪讪地道:“那儿的话,小王爷说笑了……”·    程潜对他实在心有余悸,手上拉住了马缰,有心离着周继戎远一些。
觉得这距离安全了,小心翼翼地道:“……上次被堂哥垂训之后,我就洗心革面了,小王爷大人有大人有大量,从前我那些错就请别放在心在上了……”·    周继戎在和越那儿收了若大的好处,看这小二也比从前顺眼了许多,这会还真没打算把他怎么样。
听程潜这么说,他也就十分给面子地笑了一声不再追问··    程潜见他没什么动作,这才稍稍定了定神,从马背上取下一大串纸包来会给众人,一边解释道:“……我不是自己跑出来,这次是恰巧有运送一批货物,棠哥带着我一道来的……”·    那纸包里头都是各种各样的点心吃食,周继戎低着头在里头挑挑拣拣,闻言嗤笑道:“大约程大庄主不愿你再出去惹是生非,这是要把你拴在眼皮底下好方便随时练练手呗想得还挺周到的。”
说到这儿倒算是想起什么来了,抬眼看了看程潜,问道:“这么说,程大庄主也来了”·    程潜总沉独他话里总透着三分不怀好意的兴灾乐祸,心下郁闷,面上还得老老实实答道:“……是,这一次是大堂兄押运……阎大哥也来了……”·    程潜算是打从心里对周继戎留下了阴影,觉得阎素好歹和周继戎算是搭得上关系,把阎焕搬出来也算是希望他好歹看在这层关系上不要太为难自己。
    谁知他提起阎素也来了,周继戎的表情立即就变得古怪起来,一张脸似笑非笑的,眼睛滴溜溜地转,无意间就在他身上扫了好几眼··    程潜被他看一眼背上凉下去一大截,暖风蔼蔼的春日里也出了一身薄汗,根本就摸不着自己这是那里又招惹到他了。
    正自不知所措,一直被晾在旁边的方真不甘冷落,插口道:“是啊,小候爷,我在前面不远就遇到了程庄主的商队,阎大公子也在,他们正巧和我们顺路。
听说小王爷要点心,程庄主就先让我带这些东西过来,酸梅汤暂时没有,不过前面不远就有镇子,程庄主已经先让人去张罗了·”·    方真觉得自己这也算是把周继戎的吩咐给办得妥妥当当了,不想他说完周继戎却没有半分要夸赞他的意思,又看了看那几样品种丰富的点心,确信能在吃食上都弄出这么大摆场来的,想来也确定无疑是程大庄主亲自到了。
    他心思灵活,自然就想到程越来此未必就是运送货物这样的琐事,更别说还连阎素也跟着一道来的·周继戎拿钱办事一向挺讲信用,收了程越那么重的礼,他可没把阎焕交代的事情忘在脑后,可他这不是一直没抽出空子来料理这种事么。
谁想这两人能这样子心急,还没等他到江陵见到舅舅呢,这都迫不见待地跑他前头去了··    周继戎在心里头琢磨来琢磨去地腹诽,心道虽说丑媳妇早晚得见公婆,可你们也跟着猴急个屁啊老子这还没给你们探路呢即使你们已经把生米做成熟饭吞吃下肚了,俩大男人的又不会怀孕了怕人看出来什么的,急什么呢这是·    周继戎一面诽谤他二人一面觉得这根本不能怕自己光拿钱不干人事,连办事不力都算不上老子这不是还没来得及插出手来过问这事的么·    他有心想找个人嘀咕抱怨两句,一扭头才记起白庭玉老时等一干伶俐的都不在,其余的人虽然也是他的直系属下,毕竟还没有熟捻到可以商量这种偷鸡摸狗勾当的地步,只有方真一无所知的蠢脸还喜滋滋的戳在眼前。
这个熟归熟,却是个长了脑子如同没脑子的··    周继戎瞧见他就觉得头疼,面无表情地盯了他一会,扭头和一干待卫分点心吃去了··    反正船到桥头自然直,自己在这儿苦恼还不如等见了那两人直接问他们的意思来得靠谱。
    程越等人在他们前面入城,已经先一步订好了客栈和饭菜,一如既往地事事周到··    周继戎也不客气,本着吃大户不吃白不吃的心理,毫不内疚地把一干随从也全都叫上。
    只等吃饱喝足心满意足了,打发方真等人出去逛夜市长见识,厅里没有外人了,他这才问起阎素的来意,也懒得拐变摸角,开门进山地就道:“阎素哥哥,你们这也太着急了吧你们托付的事,老子这还没来得及去办呢。”
说罢又长吁短叹地道:“老子琢磨着,这事还真不大好张口·都说舅舅疼我,从前也给我蜜糖送衣服对老子挺好的,可老子长这么在还一次面都没见过舅舅呢,也不知道真见了面会怎么样,这事能不能成的也不好说,真要不行,可不能怪老子不出力啊”·    程越照样是笑一笑并不说话,阎素十分机灵地笑道:“早知道大宝儿弟弟有心了,咱们这儿感激都来不及呢。
真要不成,哪儿能怪你什么·再说我们是觉得不该瞒着义父,但又怕刺激到他,所以才希望大宝儿站弟从中调停一二,让义父先有些心理准备,等过几日,我和程越自然会亲自回去探望他老人家。”
宫廷侯爵·    周继戎皱眉道:“别叫老子大宝儿弟弟”他听这话里意思竟是这两人要亲自上门去捅开这层窗户——只需要他从旁宽慰的意思。
虽然心里有些惊奇,倒也乐得于如此·又本能地觉得阎素说话大约做不了主,又转头去看程截止,却见着程越面上一丝浅淡笑意,正和阎素四目相对,根本就没瞧自己。
    周继戎一怔,顿时觉得方才吃下去的饭菜饱到了嗓子眼里,按着桌子起身道:“老子……饱了,你们……慢慢来”·    他心里腹诽着阎素程越这两肆无忌惮的狗男男,一面义愤填膺地想着看到时候舅舅抽不死你,一边忧伤着这两人也太不讲究了,光天化日害自己看到这么伤风败俗的一幕,说不定老子都要长针眼了。
可惜周继戎现在身边已经没有小白可供他诉苦了··    这么一来他又觉得自己又有点儿想小白了,一下子也提不起心情来闹脾气了,对着客栈庭院里种的桃花出了会儿神,猛回过神来又觉得自己现在在这儿发呆十分没意思,怏怏地回屋去写信。
    ·    第100章·    虽说是顺路,但从昨晚商量的结果来看,阎素程越他们大约是要慢自己几天的,也不会直接就到舅舅家里去。
    周继戎昨天叫他们给大大地寒碜了一把,就算能免费又丰盛地光明正大蹭吃蹭喝,他也不愿意再和他们同行了,这要是再时不时的看他们两人旁若无人地腻歪下去,周继戎觉得等到了地方自己的狗眼也要瞎掉了。
    不过程越他们还带着商队,速度上和周继戎他们轻装简骑的也是不一样的,周继戎也有理直气壮的理由和他们分道扬镳,走前自然毫不客气地又吃了程越一顿,蹭了他一些士特产当作礼物带回去。
    不过商队走得慢也就罢了,程越自已是骑马的,阎素却不知怎么地,却是坐了马车阴行,在城中街道上时车帘也是遮遮掩掩地,总不大露面,直到出了城这才掀起帘子来透气,一边露出招牌笑脸来同周继戎打招呼。
    周继戎心下奇怪他好歹也是个闯荡江湖的出生,功夫练得如何不说,骑马总该是会的,却还要跟个大姑娘小媳妇似的坐什么马车·不过周继戎也就是心里奇怪罢了,这般无伤大雅的事他也懒得去仔细追问。
只与阎素约好了三日后在江陵城中见面的时间和地点,辞过众人,策马先行而去··    虽然他舅舅那儿一定少不了有兄长的来信,提及他的终身大事如何如何的,周继戎也是因着这个原因支使时末辰代自己前往江陵,自己转而去了泔潼,未必没有拖得一日是一日的打算。
当眼下真正有了要做的事情,他倒也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这一日不再像之前一样信马由缰,几人纵马一路急驰,身下坐骑又都是出挑的良驹,傍晚时便赶到了江陵。
    时未辰得了信,早早就在城外路旁一处茶亭侯着,几人多是不见,又都是混熟的老相识,当下排场没多少,倒是免不了一番取笑嬉闹方才作罢·时未辰这才在前头引路,一路上便将分头行事之后的各种情形相互说了几句。
    周继戎多了两分谨慎,并不事事说得仔细,将泔潼的事简单说了一遍,涉及到白庭玉的地方便只一语带过,他有心遮掩,倒也没叫人叫出什么异样来·时耒辰在江陵的行事也是十分顺利,他本就jiān诈贺滑,领的又是上差使命,下头人有心奉承,他亦有意顺水推舟,谁也不得罪地从中捞了不少好处,别人还要夸他会办事。
    周继戎听他这么一说,自然是喜不自禁,但下喜滋滋地道:“一共赚多少啦账本拿来老子瞧瞧”·    时未辰却道:“折算下来大约有个四五万两,都不在我这儿,舅老爷说他替你亲自收着。”
    周继戎隐约觉得有些奇怪,朝时未辰望了望·时未辰何等的老jiān臣滑,脸上不动声色地全无一分异样·周继戎看不出端倪来,当下便笑道:“舅舅人没见过老子,大约当老子也和那些屁事不懂的纨绔一般,这是怕老子乱花钱呢没事,等回头老子见了舅舅,老子自己向他要去”·    这说话间,眼看也就到地方了。
·    周继戎母家姓沈,他上头这一辈如今只余这一个舅舅,单名一个泽·皇上待这个唯一的舅父十分尊重,几次想请他上京颐养,只是沈泽推称故土难离才作罢,便是如此,逢年过节也赏赐不断,足见圣恩隆眷。
    沈泽本人却是毫不张扬,为人处事都十分低调,沈家在江陵城中虽有宅第,他本人却是长年住在城外别院中··    时未辰便是领着周继戎到了别庄上。
    时未辰接替了周继戎江陵的差事,少不了也要代他来问候这位舅舅,门房和家丁都和他认识,又知道近日将有贵客监门,十分客气地请了他们进门,更有那伶俐的门房,已经先一步一溜烟地进去报讯了。
    沈家的下人十分训练有素,家丁们猜到了周继戎的身份,目光中显然有些兴奋和好奇,却恭恭敬敬地并不多看,言行举止也礼貌而得体·路上遇到几个婢女小厮,也是低头敛衣地站到路旁行礼问好,规规矩矩全无半分失礼之处。
    周继戎心下就十分满意,他虽然自己和一干手下整日没大没小地胡闹惯了,却也知道真正的大家规矩是什么样的,并不见得也乐意看到舅舅家的下人也和自己府中一般没尊没卑,怠慢了他的舅舅。
    前院还没走完,就见一人从月洞门那儿匆匆走过来,抬眼望见一行人,最后一小段路几乎是小跑着过来的··    时未辰向周继戎轻声道:“小侯爷,这位就是舅老爷了……”·    说话间沈泽已经奔至面前,时未辰收敛了脸上笑意,恭恭敬敬地道:“舅老爷。”
    沈泽这时那来顾得上答他,也不用人指引,一眼就将周继戎认了出来,上前便拉住了他的手,又惊又喜道:“大宝儿你是大宝儿么,你、你都长这么大了……”·    周继戎对这个小名是深恶痛绝,偏偏有那许多人总喜欢这么叫他,这时被沈泽这么叫来,本来也有些不自在,然而沈泽抓着他的手温暖而用力,正不由自主地微微发颤,面上也是一片真挚的激动喜悦之色,他心下微暖,也就不觉得这称谓有那么难以接受,就连第一次见面本该有的生疏也变得微乎其微。
    他便任由沈泽拉着他的手,自然而然地脱口而道:“舅舅·”·    这一声舅舅叫得沈泽眼眶就是一红,眼泪都差点儿掉下来了,好半晌方才道了声;“好,好”手上拉着周继戎却舍不得放,絮絮道:“你长得和我那妹妹可真像,这一晃眼的,都有这么大了……”·    沈泽这也是初见侄儿,大喜过望,好半天才记起周继戎远道而来,也该累了,这才恍然大悟地将一行人带到厅中,吩咐咸房快去准备。
    这期间他情绪倒是平静了许多,周继戎这才得空打量自己这位舅舅·沈泽已是五十开外的年纪,身材偏瘦,面目清癯和蔼,接人待物彬彬有礼,显出十分良好的教养,自有一番沉稳温和而令人心生亲近的气度。
    他们甥舅第一次见面,便是没眼色如方真也不好意思太过打扰·时未辰更是连饭都没留下吃,捕着个空就周沈泽告辞,要回江陵城中去·沈泽待他的态度礼貌却略有疏离,同他客气了几句,并不很留。
    第101章·    初一见面,周继戎觉得自已舅舅还是很不错的··    他自小没什么长辈,兄长虽是相当于把他当儿子养,但到底两人年纪相差也就十岁,离真正的父辈实在差了一大截,周继戎又那么个扭曲又执拗的狗脾气,对其它能称得上是他叔伯长辈的人也很不以为然,总不肯给别人太过亲近的机会。
说起来这还真是第一次细致感受到来自长辈的关怀··    沈泽对他这个甥儿是打真心里疼惜,吃饭时就顾不得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从饭菜合不合口味到这些天的衣食住行,事无巨细地询问了一遍,似乎恨不能把这数年素未谋面的空白都补偿回来。
尤其是他气质温和儒雅,言语真挚得体,让人生不出烦躁之心来·这般喋喋不休的问候虽然啰嗦了些,但也显得无微不至。难得地让周继戎捺得住性子生不出什么不耐烦,一时倒也没想得起计要他的钱财来。·    这事还是沈泽先提起来的。
饭后他将周继戎请到书房,屏退了下人,将时未辰来江陵后与何人往来,收了什么礼物向周继戎讲了一遍·他只是单纯地讲述事实,言语中并不带什么偏颇,只是在最后他迟疑了一会,看了看周继戎:“……他既是替你办事,打着你的名号如此行事,是否有些不妥……”·    沈泽把话说和太温和,周继戎想了半天这才琢磨出他这是在向自己表示时末辰借着自己的声势胡作非为。
顿时有点儿讪讪,心道这还真是老子叫他这么做的,不过当着舅舅的面却不能把话这么直说,当下轻描淡写地道:“哦,老……我知道啦,回头我说说他。”
    沈泽一辈子正直严谨,性情也清净无争,他却不是寻常无知的人,听见他这般说话,心里就大略有数,不再就此事啰嗦,反而从桌上众多书册中抽出一个帐册,递给了周继戎,轻声叹道:“……舅舅是不太懂得你的想法,你既然这般说,舅舅也不好管你,那些东西就在库房放着,明天就给你送过去。”
    周继戎将本子接过来,一面轻笑道:“我的东西从来都是时未辰管着,舅舅也不用还我,我让他来取·”他知道沈泽对时未辰有些误解,借这番布置也算是表明时未辰是自己心腹的身份。
    果然他这般说,沈泽顿时就明白,点点头不再多说什么了··    周继戎顺手把那本册子翻了翻,却见密密麻麻的写满了字·他在来时的路上已听时未辰说了个大概,想来便是小到百十两都一一地记上去,也写不了这么多。
    他心下好奇,再仔细看去,却见册子上记着何时收了何人的钱物,还有大致的鉴定和估价,此外竟是细致地将送礼之人的身份背景家世人脉甚至推测出的用意也写得清清楚楚。
以其说是帐册,不如说这本册子已经将江陵大致的人脉情形分析得清清楚楚··    周继戎才看了几眼便明白这其中的价值·按时未辰所说,沈泽从他手中将他此次搜刮来的财物接手过去保管也不过十余日工夫,这么短的时日要将其中关系理得这般详尽可要耗费不少心力。
周继戎心下感激,凑过去拽着他的袖子叫了一声舅舅,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他翻册子的时候沈泽却有几分出神,转眼见周继戎睁大了眼睛,努力拿一付感激不已的神色看着自己,不由得有两分失笑,轻声道:“……舅舅能为你做的事情也不多,总想着凡事稳妥些总是不错,也不知道对你有没有用处……”·    “有用有用”周继戎道连忙点头道,他对这个舅舅并没有初次见面的生疏,这时又拖着凳子往沈泽身边挨近一些,又觉得这样子似乎还不够,腆着脸道:“舅舅,你对我可都比我亲爹还好了”·    沈泽不由得失笑,终于忍不住伸手摸了摸他的头顶,道:“可不要胡说,这对你父王不敬。”
    周继戎长这么大也只有被兄长摸过狗头,微微愣了一愣,想一想觉得这也没什么,于是也就由着舅舅去了,一边道:“我可没胡说,我小时候被欺负了,我哥都不帮我,那时我就想要来做舅舅家的孩子呢,可惜我哥不肯送我来找你……”·    沈泽自是听说过周继戎在外的赫赫凶名,可到底他心里总是向着周继戎,这一次再见着周继戎装得一付人模狗样的乖巧伶俐,只当他是个再好不过的,当然不把那些传言当真,听他这么一说,虽知道是过去的事,却还是担心起来,忙问他怎么回事。
    周继戎也不想让他舅舅再担心,避重就轻地挑着些鸡毛蒜皮小事说了,听起来也就是小孩子之间闹闹别扭而已,倒是他趁机数落了他哥的不少错处,告了不少刁状。
他口齿伶俐机智,又有些哄着沈泽开心,倒把一桩桩小事说得趣味横生··宫廷侯爵·    沈泽听得直笑,又听他抱怨他哥哥对他逼婚的手段,沈泽便道:“……你这年纪说大不说说小也不小了,他关心你的婚姻大一也不奇怪,你哥哥这般做是有欠妥的地方,但本意总是好的。
又何必一定要把女孩子当作洪水猛兽,只需顺其自然便好……”·    周继戎抢着道:“舅舅也说要顺其自然,那总得我自己喜欢的人才行吧,他这么乱七八糟地给老……给我塞人,算什么意思嘛舅舅,你写信回去,帮我好好骂骂我哥,让他应付好他那一堆美人牌子夜宵点心就行了,我才不用他操心,他多管闲事无礼取闹”·    他一个激动,忍了一天的‘老子’差一点又从嘴里蹦了出来。
    沈泽哭笑不得地看着这个周继戎,他口中多管闲事的那人怎么说都是天子,他是不能帮着周继戎写这封信的·见周继戎撅着嘴一脸不快,忍不住又伸手摸了摸他的脸,好言道:“……之前你兄长来信还提起你到了适婚的年纪,言道江陵女子性情温柔,又是你母亲的故里,让我替你留心着合适的……”·    “别我用不着”周继戎不等他舅舅说完就叫了起来。
他这反应激烈了些,见沈泽露出微微惊诧的神色来,忙苦着脸撒娇道:“不用不用我还小呢再说刚刚不是说好了,这事得顺其自然,等我遇到了喜欢的人再说……”·    沈泽并没有刨根问底,见他这般紧张兮兮生怕谁把他硬捉去洞房似的模样,倒是笑道:“看你这样子,莫非是我们大宝儿其实已经有了心仪的对象是什么样的姑娘只要脾性好你又喜欢,身份低些倒是不要紧……你哥哥那儿我也操不上什么心,就盼着能看着你娶个温婉体贴的妻子,生养几个白白胖胖的孩子,你若是不嫌弃舅舅多事,舅舅还想替你带几年孩子……”·    周继戎自然不会轻易被他一诈就交出底细,闻言镇定自若地道:“我当然没有什么心仪的姑娘……”他心里想着小白倒是相貌周正体贴能干,可是不曾天赋禀异生不出孩子,舅舅他老人家想抱孙子这一点实在为难。
    他心里想着乱七八糟的念头,一边道:“舅舅想抱孙子有什么难的,我哥那儿就给我生了不少小侄子侄女,明年想来还能再添上几个,到时我给你抱一个过来养着玩再说我不是还有两个姓阎的哥哥么,你指望他们也比指望我来得快些我么……匈奴未破,何以成家”·    沈泽如何听不出他这是搪塞之言,无奈地摇头道:“阎焕也是这般说,你们一个个的……连找的借口也都一样。”
    “阎焕哥哥也是这般说的果然英雄所见略同怪不得我一见到他就觉得投缘得很……”周继戎装作听不出沈泽话里抱怨的意味,抬眼瞄了瞄沈泽,试探着道:“……对了舅舅,我这次去泔潼,见到阎焕哥哥和阎素哥哥了,前两天在来江陵的路上又碰巧遇着阎素哥哥,他也过几天就到了,他还带了个朋友同行,过几天一道回来看望你……”·    沈泽听他提起阎素,微微一怔,听到他要回来,也显得颇为欢喜,只是那欢喜里又有些忧虑似的,却也不向周继戎打听与阎素同来的人是谁。
    周继戎心怀鬼胎,本就一直在小心地查颜观色,见沈泽神色略有异样,小心试探着道:“……我听说阎素哥哥朋友可不少,他从前也常常带人回来么”·    沈泽有些出神,半晌方才摇了摇头,却并不回答周继戎的问题,起身温言道:“时候也不早了,你旅途劳顿,也早些休息。
松涛院和竹雨轩都是收拾好的,你想住那一处”·    周继戎心下有所觉察,面上顺水推舟地笑嘻嘻道:“那我住竹雨轩吧,这个季节正好发春笋,我可以挖笋来半夜烤着当宵夜吃”·    沈泽听他这般说,一怔之后倒是笑了笑没说什么,想了想到底还是不放心,又交代了一句道:“你大堂兄的朋友里也有些乱七八糟的不是正经人,你自己留些分寸,别跟着……学坏了……”·    周继戎装着一付茫然不解的样子点头应承,他舅舅又叮嘱了几句这才放心,让人带他去那竹雨轩。
    周继戎方才说要挖笋不过想引开他舅舅的注意力,倒没有心思真正挖笋·见舅舅到后来也没忘记了提醒他别学坏了——想来阎素从前在外胡混,也并非不是一点儿风声都没传到沈泽的耳朵里。
如此一来等阎素回家摊牌的时候倒也能省些事情,只是他这时却不好再去舅舅那儿事先试探了··    要自寻死路的阎素,周继戎倒也不怎么担心,又给小白写了封信,心安理得地滚上床睡了。
    第102章·    尽管身下的床铺柔软舒适,周继戎也没有认床的毛病,但他还是依照着多年养成的习惯,天还没亮就已经醒了过来,他在院子里练了两趟拳,不有闲暇围着竹林转了一圈找找竹笋。
    这样闲逛了半天之后,负责服侍的丫头才捧了热水毛巾过来·一进院子就看见周继戎神清气爽地满院子转悠,显然起床有一段时间了·这让两个丫头自觉失责,不过这两人都颇为稳重,也并不因为周继戎的身份而觉得十分惶恐,两人对望了一眼,年长些的那个对着周继戎微微欠身:“小王爷,明日是否需要奴婢们早些送热水过来”·    比起旁人的战战兢兢,周继戎倒是挺欣赏舅舅家的下人这种处事从容稳重的风格,闻言毫不在意地摆手道:“不用,就这个时候过来也挺好的。”
    周继戎自从见过他舅舅和这一干下人的作风,他到是能想明白阎焕为什么会是那种严谨沉稳的性格·可想到阎素也是在这个家里长大,偏偏寻花问柳无所不精,可见阎素委实是一朵无师自通的奇葩。
    一边这般心不在下来地腹诽着他,任由着两人手脚麻利地服侍他洗漱,其间并不多言,只待周继戎收拾完毕,这才又问周继戎要在哪儿用早餐··    周继戎想到他还有远大理想和近期目的需要好好经营他和舅舅的关系,当下便道:“不用麻烦,舅舅在那儿老子……我一会儿过去陪舅舅一起吃。”
    沈泽对他这番心意自然很是欢喜,不过他本人却显出点儿精神不济的样子来,气色也不是很好,只喝了小半碗米粥,接着下人送进来的便是一碗浅褐色的药汁。
    他见周继戎一付可以说是立即紧张起来的视线,安抚地笑了笑道:“就是这两天有些着凉,不要紧……”·    周继戎也听说过这位舅舅身体并不是大好,他昨天就觉得舅舅也太过消瘦了一些,这时再仔细看,看见对方瘦削的脸颊上带着病态的血色和清澈温和地看着自己的眼眸,心里不由得微微抽了一下。
他到底是并不能放心,凑过去瞧那碗汤药,抽着鼻子似乎想努力从中分辨出药材的成分来——尽管分分辨出来了也并没有什么用,他还是忍不住就这么做··    周继戎这么做显然是徒劳无功,除了药材特有的苦涩味道他什么也闻不出来。
    沈泽不禁笑了笑,又忍不住在他凑过来的脑袋上摸了摸毛·他没有见过小时候的周继戎,思念当中两个侄儿就该是那种年幼而可爱的孩童,哪怕出现在眼前的周继戎已经脱离了年幼这个范畴,他打心眼里还是忍不住拿对方当个孩子看。
    摸完头之后又忍不住捏了捏周继戎的脸,顺便给他擦去了嘴巴上沾的米粒,微笑道:“……都说了没事,你接着吃你的,舅舅在这儿看着你……”·    沈泽自己都没有发觉他这语气就跟哄孩子一般,周继戎沉默了一会,最终还是把抗议默默地又咽了回去。
他本来一直琢磨着要怎么提起阎素那点儿破事,眼下见沈泽病着,觉得并不是合适说这个的时候,只得暂时作罢,只寻些其它话题见闻来说给沈泽听··    他聪明伶俐,又是肯花了心思应对,把这个舅舅哄得高高兴兴的自然不是什么难事。
不过沈泽身体一向不好,那病也拖了几天都没多大起色,周继戎只有老老实实做了几天乖侄子,阎素那点事揣在心里头总找不到机会提起··    眼看就到了阎素和他约抵达江陵的日子。
周继戎觉得眼下沈泽病着,还是该先和阎素找个招呼,开凶山怕把沈泽给气出什么好坏来,得商议一番看要如何相机行事··    他去找阎素倒也不瞒着沈泽,大大方方地就说阎素到了,他去找大堂兄,顺带去江陵城里逛两圈——说起来他到江陵有三天了,还没出过这个庄子呢。
    沈泽果然也不拦着他,只是说他在此处人生地不熟,特意挑了个家人跟着他,又额外叮嘱了这人几句,这让周继戎出门··    远远望进江陵的城门楼,周继戎不由得长长出了口气,低声与一旁的方真抱怨,他这几天一直装得十分乖巧柔顺的样子,说话间还硬生生将老子扳成了我。
沈泽对他自然更加喜爱,又总拿他还当个小孩子看待,一直被摸摸头捏捏脸什么的,若不是周继戎的个子已经长成这么大的一只,说不定沈泽都还想把他抱到膝上去·周继戎觉得就连自己哥哥也没有这么宠爱过自己。
    当然他这话也只敢私底下抱怨一二,当着沈泽他还得继续扮乖侄子,就是对着沈泽家里给他引路的这人周继戎也得恭恭敬敬的··    等找着阎素把这事一说,阎素显然对沈泽的身体底子比他更清楚,也不敢冒失,眼下也没有什么好主意,只得暂且把回家的时间再往后延上两天。
    周继戎也只能如此·眼见正事说完,便缠着阎素道:“阎大哥,老子还是第一次来江陵,哪儿有好玩的好吃的,你带老子去玩玩”·    阎素虽然离家多年,但来到江陵仍要算是半个地主,这话也在情理之中,但他听了周继戎这般说,却有些迟疑,望了望外头勉强笑道:“……我刚才瞧见了同顺叔不是和你一道来的么,我也有好些年没有回来了,只怕都不记得路了,不如让同顺叔陪你去”·    周继戎心说那怎么能一样,你不去谁给老子付帐验证不成要花老子舅舅的银子么当下不耐烦地道:“让你去就去,啰嗦什么?这会遇到你就总见你躲在车里,跟个大姑娘小媳妇似的不敢见人是干什么呢?”·    见阎素还想说什么。
周继戎索性略过他去找真正的金主,直奔着程越道:“程大哥,你从前来过江陵吧,陪我去转转呗”·    程越也不知有没有猜出他的真正用心,偏头看了看周继戎,·    周继戎只管面不改色。
程越最终只是一笑,轻轻点了点头··    见他首肯,阎素也不好多说什么··    此时江陵正逢花红柳绿时节,满街粉红杏黄的春景,别有一番温婉景色。
    不过周继戎坑阎素一把的打算却是落了空,从沈家庄子上跟来的同顺叔大多数时候都不声不响的,做事却十分利索,但凡周纪戎看上了什么,不等他去提醒阎素视相点快把钱包交出来,同顺就已经自觉地将银钱给付了。
·    周继戎就算脸皮厚也不好意思总占自家舅舅的便宜,倒后来也就没买什么了·不过江陵繁华景向又与别处不同,自有一番独特韵味,光是这般看看,也是十分有意思的,午时吃了一顿颇有地方特色的菜肴,下午一行人晃晃悠悠地,除了河道之算也算是把江陵城转了上大半。
    眼见着前面又是一处繁华街道,阎素的脸色却隐约有些不大好看起来·他故作漫不经心地道:“大宝儿弟弟,,你出来这么久,是不是也该回去了,兔得义父担心你。”
    周继戎本能地觉得他这话里有什么猫腻,扫了他一眼,漫不经心地道:“哦,不要紧,我出来的时候就和舅舅说好了,今天是专门来看你,要是聊得返岗机的话,也许就不回去了。”
宫廷侯爵·    阎素苦着张脸,见他目的鲜明地要朝那条街奔去,也顾不得许多了,拉住他道:“大宝儿弟弟,那地方是花街,你年纪还小呢不该去那种地方。
哥哥带你到别处玩去,走吧走吧……”·    周继戎还没有答话,一旁一直不怎么作声的同顺叔倒是开了口,他咳了一声轻声道:“老爷说了,小公子若是感兴趣,也可以找个清静的地方听听小曲,就当是见见世面了。”
    周纪戎一听反倒尴尬起来,他心说老子又不是没见过青楼长什么样,老子手底下也有这样的一两处营生呢,哪还用得着见什么世面·不过又想到这话说出来好像也不怎么像样,只好又咽了回去。
    阎素无奈,十分不情不愿地跟在几人身后··    往里走了没多远,周继戎就明白他为什么不情愿了,他们一行人是步行出来的,阎素没法躲在马车里头不见人,纵然他一路低着头躲躲藏藏地跟在众人身后,却还是不停地有人认出他来。
    姑娘们也就罢了,看样子秦楼楚馆里也有他的不少熟客,走了这一路,竟是半条街都是认得阎素的·这地方的妓院倒也显得格外风雅些,并没人上来动手动脚地拉客,可这么一路走一路有人招呼,却也热闹得很。
    周继戎索性不走了,回过头来望了望阎素道:“老子说,阎素哥哥,这地方有没有那一家是你不熟的咱们还能不能找到清静地方”·    阎素只心虚地去瞄一旁的程越,见他微微弯着嘴角,眼中却冷冰冰殊无笑意,暗暗就打了个咆哮。
心里早把周继戎骂了个遍,心说老子要被你坑死了,面上却不好如何,一面讪讪地道:“自、自然还是有的……”·    那口气里的言不由衷就连方真都听得出不对劲来,还是时未辰老练,不动声色地抽进来笑道:“若要清静的地方,不如咱们去桃花坞雇船去游河吧,也一样的听曲,还别有滋味。”
    周继戎挑了挑眉头表示并无异议,同顺叔见他有这个坐船的意思,便又道雇船却是不必,寻常小船也坐不下这么多人,自家便有船··    可阎素脸上仍有掩不住的苦色,周继戎琢磨了片刻道:“阎素哥哥,该不会桃花坞上的花船也都认得咋家的船……认得你吧”·    阎素一边在心中痛骂他一点情面不留地揭了自己老底,一边嘴硬道:“胡、胡说没有的事……”·    周继戎便心有灵犀地扭头去看程越,程越觉察到他的目光,回过头来朝着周继戎微微地一笑。
    周继戎觉得自己颈后的汗毛有一瞬间竖了起来,想到当时程越把小二的那番好打,默默地同情了阎素一番,扭头对同顺叔道:“……今天也逛得够了,船就先不坐。
咱们找个地方吃饭·你不是说了,做鱼不错的那一家,叫什么来着”·    第103章·    虽然阎素也算是自作孽不可活。
不过周继戎作为有意无意把这位便宜大堂兄狠狠坑了一把的罪魁祸首,他那所剩无几的良心里还是有那么点儿小小的过意不去的··    程越倒是一直神色平静,不过周继戎想起他教训程潜时转眼就翻脸二话不说就动手的那股子狠劲,周继戎可一点儿也不觉得阎素今晚能毫毛无作,程越轻易会顺顺当当屁事没有的就把他这些风流帐揭过去。
    所以周继戎私底下颇有点儿忧心忡忡,二来也确实是酒饭之后时辰有些晚,他就没有回去舅舅家,而是随着阎素回临时落脚的宅子里,还非要住在和他们一院之隔的屋子里。
    在他看来阎素那些风流史确实欠揍,不过他又有点担心程越下手太狠了弄出人命来,心想老子留点神听着,万一阎素求救的时候好赶过去施个援手,好歹留半杀命他倒是没什么意见。
但这一夜却是安然无事,任他整夜放着小心,也没有听到什么太大的响动··    程越也是习武之人,起得十分早·周继戎好不容易听见他们院子里有了动静,匆匆忙忙就过去要看看阎素那身狗骨头可还安好。
    程越在院子里练剑,并没有停下动作,只转头朝他笑了笑,和平常一样并不说话··    周继戎朝左右望了望,就见到阎素顶着一只乌青的眼眶,端端正正地跪在一旁回廓上,亏他还能若无其事地捏着本书在那儿看得有滋有味,看见周继戎过来也不尴尬,收了书卷在掌心里轻扣着,一边朝着周继戎微微笑着:“大宝儿弟弟早啊……”·    撇去他脸上的乌青和罚跪之外,他这当事人就跟没事儿一样,弄得还担心他被程越抽筋拨皮的周继戎一时都回不过味来,当即愣了一愣。
且看他和程越还能想视一笑,没脸没皮地和自己打招呼,简直都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了,然而又有另一股怒气慢慢涌了上来··    周继戎只好先不搭理他,转头朝着冷下脸道:“程大庄主,阎素哥哥从前的名声想必你也不是全不知道,他或许是有对不住你的地方,但你计较归计较,就算是往死里抽他一顿也行,罚跪这么欺负人,并不合适吧。”
    又对着阎素道:“……男儿膝下有黄金,你起来”·    他这般冷着脸说话,言辞并不如何激烈,然而其中意味倒比他平日里动不动就把老子操挂在口边还要严厉威风些。
    阎素微微怔了一怔,仍旧能一笑道:“这和程越没有关系,是我觉得过去实在荒唐,得好好反省反省·大宝儿弟弟这么关心我,真让为兄感动。”
顿了顿又趁程越转开脸去,苦着脸压低了声音向周继戎道:“……大宝儿弟弟,你这是想弄死我么,罚跪可比挨他揍好受多了,这事你就别管了,算哥哥求你啦回头谢你啊”·    周继戎想了想,也觉得程越那种木讷寡言三锤打不出个屁的性子,想来也不会想得出要用这种方式,依着他们两人平时交流的方式,这想必还是阎素狗肚子里自己揣摩出来的。
周继戎简直都没脾气了,撇过头去只当没听见他这句话,心道老子是看在舅舅的份上,这不是还沾亲带故的呢,见不得你这么丢人显眼·要不然你们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的,还全是你自找的,谁要关心你了。
    他心里把阎素当个什么玩意儿似的唾弃了好大一会儿,最后觉得他都这么不在乎脸皮这种东西了,自己也犯不上跟着着急上火,然而看着他这德性又有点手痒,在甩手就走和上去再踹他两脚这两者之间迟疑了一—阵,最后想想他之前收了程越不少的银子——关键是而且他之后也还想继续收下去——于是理智最终把蠢蠢欲动的脚镇压下去。
    周继戎想了想,在阎素面前蹲下来,咝咝地吸着气森森地道:“……都说了打人不打脸的……老子操,你眼睛都成这样了,怎么去见我舅舅到时候你要不说是吃了酒不留神叫驴子给踢的么”·    阎素这儿还没答话,那边程越一扬手,丢了个小瓶子过来。
    “多谢大宝儿弟弟关心·”阎素心有灵犀地一抬手接住了,也不用多看,便微笑着向周继戎解释道:“……这是程家家传的伤药,这等只需活血化瘀的小伤,上了药只需一两天就能好。”
    周继戎眼角微微抽搐,心想好么,还连作药的备上了,可见这家法当真是家学渊源源泉远流长,既然这般有效,那不介意老子再住你另一边脸上也来一拳试试不知怎的老子今天看见你这张脸就手也跟着痒得很。
他想是这般想,却到底没把这番话说出来,只是那不怀好意的目光毫无遮掩的打算,只盯得阎素莫名的有些后颈发凉··    阎素被他看得发毛,讪讪笑道:“大宝儿弟弟,你起得这般早,还没有用过早餐吧你先去吃,我这儿再有半个时辰也好了。”
    程越闻眼抬眼看了他一眼,也没有什么动作·周继戎还不明所以,阎素不知怎么的就看懂了,从善如流地微笑道:“好的好的·再跪一柱香就差不多了。
大宝儿,你先去吧·”·    周继戎又把他这低眉顺眼的姿态给鄙视了一回,但心里对他两人这般不需言语就能心在灵犀的默契也有些小小羡慕,转停飞便想到小白身上,心道自己和小白也是打小就认识的交情了,倒不知道有没有这般默契的,下次遇上了小白也得试试,总不能还不如这两玩意儿。
    心思往白庭玉那儿打了个转转,周继戎的心情莫名的就好了许多,当下随着程越去了一旁小厅,桌上已经摆了饺子米粥等各样小食·程越照样是没什么话的,周继戎也不觉得和他相对而食能有多大胃口,当下挑自己喜欢的吃食堆了满满一碗,端着仍回了院子里,远远地蹲在离阎素对面的花坛上吃。
    阎素见他看自己一眼,又挑起一个小包子慢慢吃了,不知怎么的就体会出一点淡淡的恶意,仿佛周继戎是在幸灾乐祸地拿自己的般悲惨境状下饭的错觉来。
    一旦有这个认知,阎素就算是脸皮再厚也得有那么点儿不自在,放下手中的书朝周继戎招了招手,轻轻咳了一声道;“大宝儿弟弟,你还小,你不懂。
别看我现在这样子是见不得人了一点,可这也是一种趣味,你以后长大成人了,再遇到那么个人,你就会明白了·”·    周继戎连白眼都懒得给他,心里却想老子和小白才不会像你们这样,至少小白才不会像你家这心黑手狠的媳妇儿,动不动就揍人罚跪的,要跪也不会是老子跪,不过小白多听话原一人,那么体贴温顺,老子当然也舍不得这般罚他。
当谁都你这练剑练成了贱人么·    他当下捧着碗就心不在焉地走起神来了·也没发现程越是什么时候来到院子里的,等他回过神来,便看见程越正面无表情地挟着一只饺子要递给阎素,而阎素那儿也不忙着接,正一脸正色地表白道:“……我没有想过瞒你,那都是从前的糊涂帐了,我们说好了的,以后要一生一世一双……”·    周继戎猛然之间就这么听了一耳朵,手一抖险些把碗给打翻了,心下痛骂这臭不要脸的,这臭不要脸居然光天化日就真什么都敢说,一边又不无忧伤地想着老子瞧见了这两狗男男这么这么的亲昵,只怕回头真要长针眼了。
这般想着,也不好再盯着两人看,半转过身去索性不再理会,埋头吃他的东西··    他也没有注意那两人接下来又腻腻歪歪地嘀咕了什么,就听得阎素一声低呼,结巴巴地道:“义、义父……”·    就连一向沉默如山的程越也难得短促地啊了一声,声音里满是措手不及的意味。
    周继戎心里喧哗一下,也顾不上再腹诽阎素也不知是个前辈子造了什么孽的侄老玩意儿,忙回过头去,果真就见沈泽就站在院门那儿,满脸难以形容的神色看向那一个跪着一个喂食的那两人。
    ·    第104章·    也不知他是什么时候来的,在那儿站了多久,又把阎素方才的话听了多少进去·就算撇开这些都不谈,光看阎素和程越那两人一跪一站在那儿的姿势都让人觉得十分怪异和尴尬了。
    不过周继戎打量着自家舅舅那古怪的神色,可不觉得他像是什么都没听到的样子·周继戎心里把那两臭不要脸的倒霉玩意儿骂了个遍,但这时骂也没什么用。
他也顾不上去看那两人是什么神情,放下碗从花坛上一跃而下,朝着沈泽奔了过去:“舅舅舅舅你怎么来啦早饭吃过了没有来来咱们到里头去坐”·    沈泽显然还没有回过神来,下意识地就答道;“……你昨晚没有回去,我不太放心,今早顺道给你送些汤来……”·    说着话手里不由得一松,原本拎着的食盒便不由自往下掉,被周继戎眼疾手快地一把抄在手里,另一手便要去挽他的胳膊,一边道:“……舅舅对我可真好……咱们也正吃早饭叱,正好找个碗来把汤分一分……”他一边说着话一边不着痕迹地努力想遮挡住沈泽的视线,想把他往屋里带去。
宫廷侯爵·    而沈泽和他说着话,目光却忍不住地投向了阎素那一边.·    阎素显然是慌了神,有些不知是如何是好,竟忘了起身,还就着半跪的姿式向沈泽这边膝行了两步,还险些把自己给绊了个跟头,程越默不作声的跟在他旁边,见状伸手一揪他的后衣领,他只用一只手就把人给拎了起来,把人给放地上站好。
    沈泽一下子就连眼睛都睁大了··    觉察到沈泽的目光落到自己身上,程越转过头去,他本来就是不擅言辞的,见沈泽看着自己,想了想便朝着沈泽点了点头,露出点儿他自个觉得十分恭谦的笑意出来。
    可有他之前拎人跟拎鸡似的举动,就算他五官清俊还面带笑容,看在沈泽眼里也没法觉得这人和蔼可亲··    沈泽微微打了个哆嗦,简直都不知道要说什么才好。
    “……舅舅·”一旁周继戎还在纠缠不休自欺欺人地企图将他拖走,只当没这回事儿··    沈泽却站住了不动,他这时侯的声音倒是出奇地镇定,拍了拍周继戎的胳膊,温言道:“大宝儿,你拿着汤去旁边喝。”
不等周继戎作答,转头朝着阎素道:“你随我过来,我有话问你·”又神色复杂地看向程越,顿了顿道:“……这位,也请一道吧……”·    他说话当先就走,阎素和程越对视了一眼,只得默默跟上。
    周继戎也跟着走了两步,还是阎素朝他摆了摆手,又想想接下来也就是个东窗事发的麻烦场面·自己掺不掺合的似乎也没有多大用,还不如等他们先把话摊开讲完了,自己才有安慰劝解的余地,便又停了下来。
    这时沈泽也顾不上挑地方,就进了之前摆早点的小厅里·他们三人在厅里讲话,周继戎在院子里把沈泽带来的鸡汤喝得干干净净,又围着小厅转来转去挪了好几个地方蹲了半天,也就能听到些隐隐约约的说话声,并没有他想像当中掀桌子砸碗等雷霆大怒的声音。
    周继戎迟疑了一会,正摸不透里头究竟怎么回事儿,却见厅门一开,沈泽当先走了出来··    他紧抿着嘴角,脸上一片压抑严肃的神色,也不理会阎素小心翼翼跟在身后的叫唤,拉走周继戎便朝处走,一边道;:“大宝儿,和舅舅回家。”
    周继戎扭头望向阎素,阎素干巴巴的声音抖抖索索地道:“大宝儿,你先回去吧,等过两天我再去找你……”·    沈泽也不等他把话说完,拉着周继戎就走。
    周继戎小心窥视着他的神色,见舅舅神情严厉还在其次,最不好的还是脸色,完结是苍白一片的颜色,当下也不敢违背他的意思,也不用沈泽来拉,改为自己搀着沈泽出去。
    沈泽是坐着马车来的,周继戎不放心,二来也想要开解开解他,也不闹着要自己骑马,陪着沈泽一会了马车··    沈泽自从上了车就一直一言不发。
周继戎斟酌着词措,小心试探着道;“舅舅阎素哥呵那么大的人了,他自己的事自己有分寸,我看他们还挺认真的,不是那种随便胡闹的意思……”·    沈泽侧头靠在车壁上,默默地一言不发,神色间一片惨淡。
他没有暴躁如雷也没有大吵大闹,眉眼之间尽是伤心而已··    周继戎之前也设想过等阎素据实相告之后自己要如何开解,这时一到临头才觉得这事的艰难之处来,他平时骂人一溜一溜的,但周继戎看得出这事对他的伤害显然不小,这时对着自家显然大受打击的舅舅,却隐隐有点儿后悔自己答应阎素瞎掺合这事,颇觉得对着沈泽难以措辞。
    但话头都开了总不好半途而废地就这么掐住·周继戎干咳了一声,轻声道:“……况且程大哥这人也还不错……”他想起程越翻脸揍人时的干净利落,今早上阎素那只乌青的眼眶还历历在目,此时便在脑海里跳出来对这话表示一千个不服。
周继戎声音便不由得低了下去,讪讪地道:“……程大哥他挺有钱,其实对我阎素哥哥还是很好的……除了不能生孩子之外,阎素哥哥找这么个媳妇,他们自己过得舒心,这不就够了么……”·    他这话也不知是触到了沈泽的神经,沈泽转过头来看着他,艰难地道:“阎素他这那里是找什么媳妇……他根本是……”想起之前阎素作小伏低跪在院子里的倒霉样,以及程越一只手就把人擒起来的气势,沈泽满心苦涩悲从中来。
可看看周继戎一脸无知的神色,后面的话便不知要如何接下去,半晌才挣出声音来低低地道:“大宝儿,你可不要像他一样……”·    “我”周继戎微微有点儿惴惴,可一想白庭玉那般好的脾气,自己当然不会和阎素一样,于是又理直地道:“我不会的,舅舅,你放心吧……舅舅舅舅你怎么啦”·    ·    第105章·    沈泽的这一病就是缠缠绵绵的数日,把周继戎那点趁热打铁的小算盘完全给打消了下去。
他原本准备顺带说自己也不想娶妻,而且都已经找好了满意的男人只等相伴终老的事实合盘托出·眼下看舅舅那伤心至极满面凄苦的模样也不好再雪上加霜地张这个口了。
    他想法向来诡异独到,种种念头往往令人出乎意料,换而言之也就是他的主意是大多数人都难以苟同,而他舅舅显然也没有能够超出这个大多数人的范畴去。
于是周继戎徒有一肚皮叛经离道的歪理邪说,自个也认为自己的种种想法实在是干脆利多么地省事儿省心,可往深里仔细一斟酌,又觉得那些主张实在没几个方便拿出来和舅舅说道说道还能得到对方认同的。
    就比如说让舅舅就当养大了阎素就当是养大了一条白眼狼,实在不行就当没有养过这么个儿子·又比如说天要下雨哥要娶男人,碍不着别人什么事就随他去呗!顶多就是从此没有亲生儿子,可这又算个什么事,他两人都有兄弟,到时随便那一边过继一个就是,就连阎素他自己都还不是舅舅的亲生儿子呢,可舅舅对他多好·    这些通通都是不能和舅舅说的。
沈泽那是真的伤心,而之所以伤心却又是因为他一向将那两个义子视作亲生,真正关心挂怀的缘故,他性情温和,纵然阎素如此大逆不道,他也只是忧郁感怀,自个儿默默伤神,也不曾对着这狗儿子口出一句恶言。
周继戎看得明白这一点,隐约也就觉得自己其实也挺混蛋的,他那些混帐话自然也就说不出口了··    周继戎空有满心的主意,却整日将自己憋得词穷,只能尽可能地琢磨些比较不出格的话来安慰舅舅,自然也是没有什么效果的。
    他小心翼翼地伺奉了舅舅几天,其间阎素来探望了好几次,沈泽也不肯见他,但他稍有好转,却又没办法静心将养,精神稍好一点就将家中管事找来,细细核对着帐目,一番商议之后将一部分商户田产另列了出来,准备日后安置在阎素的名下。
    周继戎虽然爱财,却也还剩那么点儿兔子不吃窝边草的操守,并不把捞钱的主意打到自家亲舅舅身上·沈泽处置他自个的家当,周继戎本来也就冷眼看着并不曾插言。
可他看着这般处置的方式又觉得不对劲了,看这样子不像是想通了准备分家,从此不认阎素这个狗东西了·这样又是田地又是商铺都是些能长久生利的,倒像是置嫁妆似的长远打算。
    他当着沈泽时压制着那点狗脾气谨言慎行,把自己憋死了也要做出一付斯文有礼的气象来,对着旁人他可就没那么多讲究了,再者说住了这几天,他也算是和沈家下人都混熟了一些。
    避开他舅舅当着管家的面有时候,他就敢开门见山地把心里这番思量说出来··    管家当然也知道自家老爸这几天是为个什么而病倒的,他在沈家做了几十年的管事,阎素阎焕两兄弟还没来这个家时他便跟着沈泽,心里本来就要更向着沈泽一些,再加上阎素这事做得也实在不地道,他心里也是有一股郁郁之气。
    这时管事听得周继戎这般说,忍不住就要多一句嘴,当下就左右无人,也就流露出颇为鄙视的神色叹了口气,压着声音撇撇嘴道:“……可不就是这个意思了么,程大庄主那样的人那样的脾气,现在就这样了,以后还不知道要怎么的,老爷和他也是父子一场,自然寻思着好歹得给他留些依仗傍身……你说这阎大少是怎么想的,放着好生生的日子不过,非要去走那样的歪门邪道……走歪门斜道也就算了,你好歹也别找那样凶神恶煞的,自个还能算是个爷们,现在这么着,可不自己赶着去找罪受不是……”·    周继戎倒没怎么把他的唠叨听进去,他的脑回路与旁人不同,却是转念想到别的方面上去,顿时就有点儿不是滋味,怔了一怔微微变了脸色,酸溜溜地道:“……程大庄主明明都那么有钱了,我舅舅居然还要给我阎素哥哥备嫁妆么也用不着这么多吧也不对,不应该是阎素哥哥娶媳妇的么……”·    管事心想他要是娶媳妇的那个,哪怕是娶个男的也罢了,老爷还用得着又气又愁的病成这样子么只是这话他也不好得和周继戎仔细分辨,只支吾了两声含糊其词的糊弄过去。
    好在周继戎也没有心思去理清究竟是谁娶媳妇谁是谁媳妇的问题·他想程大庄主已然那般财大气粗,舅舅还要要送他田产什么的,便觉得这两人身上都要富得流油,实在太没有天理了。
相较而言小白就是那么的一穷二白身无长物,而自己名义上是镇守一方的亲王,但手底下几万口人等着吃饭,这日子总是紧巴巴地捉襟见肘·所谓人比人气死人,这两厢一对比委实长他人场所灭自家威风,简直就令人悲从中来羡极生恨了。
    他想得难过,多少有些丧气,不由得叹了口气,低声讪讪地道:“……给他这么多……老子娶媳妇的本钱都还不知道在那儿呢……”·    管事的和他接触下来,也算是大概摸清了他一点点脾气,知道这位身份尊贵之极的甥少爷骨子里是个见钱眼看的钱串子,精打细算得令人发指,虽然也体谅他的艰难处,但这时听到他这话,还是情不自禁就啊了一声,连忙又道:“小王爷还请放心,老爷早就盼着你成亲的那一天,还在几年前就开始给你攒着不少好东西……”·    周继戎回过神来,这才觉得自己这么一说倒像是伸手跟舅舅要钱似的,难得有点儿羞惭,耳根隐开始儿发烫,眨了眨眼道:“……老子就是随口一说,并不是那个意思,娶个媳妇罢了,那里用得着要舅舅破费就凭老子这般的,多的是有钱人家的小娘们愿意倒贴着银子巴结上来,还用得着老子什么本钱……”·    在京中凶名赫赫可以止小儿夜啼于是乏人问津的周继戎周小王爷自个儿知道自家事,说起这话来脸上虽然毫无破绽,但私底下多少有点儿心虚,于是他想了想又道:“再又说了,若是冲着钱来的那种人,老子也还看不上呢行了行了,不说这个,你不是忙么去忙你的吧去吧去吧老子到前面去转转……”·    但这事显然并没有就此打住,管事的少不得把这话传到了沈泽耳里。
也不知他是怎么转述的,沈泽便觉得这是自家大宝儿开始操心起他自个的人生大事来,这便算是这几天里难得的好消息,于是在发愁阎素的同时,倒也打起些精神来放在周继戎身上。
    ·    第106章·    舅舅总算是在周继戎这儿找到了寄托,便尽量不去想阎素那狗儿子的破事,继而把全部心思都放到周继戎身上来。
不过在周继戎被他舅舅拉着去拜访了几家世交故见,顺带着也要结识一番对方家中的各位小姐姑娘之后·他苦不堪言地觉得自己蒙在身上的那层斯文有理的表相快要绷不住了,指不定什么时候就要狂兴大发原形毕露什么的,暴露了他那凶残又野蛮的本性出来。
    不过周继戎相貌本来长得就好,再加上碍着他舅舅不得不装出一番温文尔雅谦谦君子的德性来,还真别说确实有那不明真相的小姑娘似乎对他挺有意思的。
宫廷侯爵·    老实说舅舅这几位故交家的小姐相貌才情都十分出挑,脾气也是一等一的温柔端庄,并不能说是不好·可周继戎瞧着她们是真没有那方面的意思。
    他觉得自家舅舅的好意没什么错,可真要让他带这么些个水做的花样女子回去其实也挺作孽的,想他常年驻守在寒州,那地方山穷水恶,这么些个娇滴滴的小娘们儿哪里养得活,就算养得活,人家知道真相了未必还能心甘情愿,就算能养活人家也愿意,那还有他这个当事人肯不肯养的问题。
归根到底还是那句话,这事儿又麻烦又费精力十分折腾人还没啥大用,他是一点也不情愿的··    他甚而有时会动动忤逆不道的念头,觉得舅舅这样折腾自己,还不如他之前病着的那几天好招架呢他这时倒是后悔了自己当时一时心软,没有趁热打铁地把自己和小白那点儿事合盘托出,哪怕舅舅大受打击,可长疼不如短痛,这事迟早也还是得叫舅舅知道的。
·    左思右想之后,他现在也试探着和舅舅委婉地提了提,说自己其实看不上女人,也觉得还是找个男的比较合适自己·可沈泽多少也算知道他那胡搅蛮缠的性子,也不知是不相信还是不愿意相信,只把他的话当作他逃避的借口罢了。
他顶多也就是真把周继戎当个小辈对等,拍了拍周继戎的脑袋哄孩子似的道一句莫要胡闹,事后该联络的照样联络,周继戎该见的大姑娘小娘们还得照样见··    周继戎都有点儿记恨起阎素来了,按说都是差不多一样的事,搁到舅舅这儿也就是伤心发愁了几天,连句骂人的重话都没有,气完了还给他留下后路,愁着他日后日子怎么过。
他想想这要换成自己去向自家哥哥摊牌,相信只要透出那么一点点端倪,他那一向无理取闹的兄长必定要暴躁如雷,第一个反应就没准就是要派人去把小白抽筋拨皮,接着丧心病狂地要把自己打断狗脚的事他那受了刺激的哥哥想必也是干得出来的。
他想像一下那画面都觉得狗脚隐隐作疼,至于他哥还像舅舅这般还给他铺一条足够今后过滋润日子的后路,简直是白日做梦··    可他都情愿冒着被兄长收拾的风险破釜沉舟地将这事说出来,居然被舅舅当作是胡闹不肯相信·    周继戎不曾气馁地提上那么三两次,沈泽就垂下眼来一脸悲戚地看他,周继戎这还是第一次发现自己吃软不吃硬,被舅舅那样感伤惶惑的目光一看,顿时嘴里就没词了,只得暂且不了了之。
    可这么被折腾了几次之后,他终于也是受不了,又见沈泽身体见好,便说自己出来已久,放不下京中事务,如此寻了籍口收拾收拾便跑回京去··    他走之前倒是详详细细地给舅舅留了封信,再次把他那点事又认真说了一遍,也不知道这一次沈泽看了信后会不会相信,又该是个什么反应。
他敢写信,也想过舅舅会把这事透到他哥哥耳朵里·他做下这样的事,却没有想出有什么应对的万全之策,他这回京的一路上都颇为惴惴,只怕他兄长要如何刁难,小白那儿更是去了信,嘱咐他小心提防,要是看情形不对便跑别处去躲避几天。
    等他到了京城见到了他兄长,见对方显然没有收到什么消息的样子,一颗悬了一路的心这才稍稍放松,却又患得患失起来,心想舅舅这是仍不肯面对现实呢,还是又给气病了。
千万别是又病了,这舅舅还挺好的,真被自己气倒了也很是让人过意不去·可他要是还不相信这也实在是麻烦……·    正这般想着,头上被拍了一记,回过头来见皇上正面色不虞地瞧着他,不快道:“……问你话呢,想什么想得这么入神”·    周继戎忙收敛心神道:“哦,老子想舅舅呢舅舅对老子挺好的,小时候老子要去做舅舅家的孩子,偏偏你不让,要不然老子如今也该是一表人才的风流才子,也就用不着你替老子处处操心啦”·    他满嘴的信口胡诌,周继尧听着不对劲,皱眉道:“这又是那儿沾来的臭毛病,就你还风流才子像阎素那出息玩意儿一样么”·    周继戎见他显然是知道了阎素那点破事,只是不知他又知不知道自己私下里的勾当,当下不再说话,只暗自警惕起来,预备着等他兄长发作,若是突然跳起来一个嘴巴朝自己抽过来时也好跳过来闪避。
    周继尧倒确实还不知晓他那些事,要不然哪还能有这和他好好说话的工夫,只是微微皱眉道:“舅舅不是被阎素那小畜牲给气坏了么,你不在江陵多留几天陪陪他,赶着回来做什么”·    周继戎忙道:“舅舅没事了老子才回来的。
舅舅病都好了,后来几天都尽忙着折腾老子呢·老子这儿有大事要干,哪能整天就由着舅舅拿老子消遣”·    他兄长想也知道会是个怎样的场面,便冷冷笑了笑,只慢条斯理地问道:“……可有瞧对眼了的”·    周继戎苦着脸摇头,好在他哥哥显然也料到是这么个结果,哼了一声并不再追问。
顿了顿却又道:“舅舅前日里来了信……”·    周继戎面不改色,心里却呯呯直跳起来,暗地里把两只耳朵都竖起来听着,生怕漏了一个字,一边也做好了他哥要抽他时夺门而逃的准备。·    只听兄长轻轻道:“舅舅说你年纪还小,终身大事虽然要紧,却也不用太过着急,还是顺其自然的好,劝我不必太过迫你,也让你有时间仔细考虑清楚了,找到个真正能陪你终老的人。”
说到这儿顿了一顿,皱着眉道:“……你这性子,强压着你也是没用……既然如此,朕就先不强迫你,暂且再给你三年时间,可不知道几年以后戎戎你能不能打到个合适的意中人,顺顺当当的娶妻成亲,也让朕省点儿心”·    周继戎只听了前边的就知道舅舅果然还是信了他的话,非旦信了,还不情不愿地帮了他一把,却是他万万没有想到的,也顾不得后边兄长说些什么,当下几乎要感激涕零地道:“舅舅对老子太好啦老子要给舅舅做亲儿子去”至于日后么,自然有的是让兄长不省心的日子,可他这时才不管那么多有这么长的时间,应该足够他琢磨出把生米做成熟饭让兄长无可奈何的法子了可这两男人之间,要怎么样算是生米做成了熟饭,还是不得不吃的那种,这也实在是个大问题。
    ·    第107章·    皇上到底也是有近两个月没有见过自家这个弟弟,心下对他实在十分的想念,谈完了最大一桩心事,这也不忙着说别的事,先有余暇仔细打量起这个弟弟来。
这一看就觉得周继戎和出京前似乎有什么地方不大一样,似乎是比两月之前庄重了一些,再细细一回想,猛然发现这个动不动就老子操的弟弟时不时的居然也会说个‘我’字了。
皇上老怀甚尉地想,自家戎戎其实本性还是很好的,出去了这么一趟,虽然还是没有相中合适的姑娘仍不愿意成亲,不过这说话什么的,看着可不就是稳重不少了··    他那里知道那是周继戎心里怀着大逆不道的意图,不论怎么想都算是欺君犯上违背了兄长的意愿,把他哥最忌讳的那般勾当做了个遍。
虽然他是个颇为豁得出去不要脸的小无赖,这时对着自家用心良苦到丧心病狂的哥哥,他心里还是有那么点儿发虚的,因此说话之间不知不觉的就收敛了不少·至于那个时不时蹦出来的‘我’字,则要算是在舅舅面前装乖巧扮纯良而断暂遗留下来的后遗症。
·    懂事稳重什么的其实是皇上想多了,用不了多久他那满嘴乱溜的老子和操还会阴魂不散地旧态重萌的··    眼下皇上瞧着周继戎十分顺眼,就连刘经宇摔断了腿的事也暂且不和他计较什么,又细问了他此行的经历。
周继戎是一直和兄长书信来往保持着联系的,大致的种种事情之前就简明择要地在信中提过,其中竟然掐头去尾地隐去了白庭玉也到过泔潼一事·这时兄长细问起来,他小心应答,倒也无惊无险地应付了过去。
    他如此地小心翼翼,巴不得让兄长早点满意,别再这么刨根问底的·但他兄长显然在这事上没法和他心意相通,皇上的兴致还挺高·忽然地又想起件事来,便问周继戎道:“戎戎,朕听闻你不是每天都写信,怎么朕这儿只收到了几封”·    周继戎心里却是大吃了一惊,他这段时间确实是每天都写信不假,可那些信一多半是写给白庭玉的,那里还想得起京中的兄长来,眼下皇上这一问虽然口气平淡,他心里却惊异起来,张口道;“我,我我我也有给你写信的啊只是寒州有多少事要等着老子操心呢,老子当然也得随时留心着,有些信是写给别人的……再说了老子又不是没断奶的娃,难道还要事事都来打扰哥哥,哪里有那么多信写给你”·    他一开始惊异之下,却是连老子也忘了说,不过他从前在寒州时也是这般,他兄长三五日就从京中给他去一封书信,而十天半月才等得到他一封书信,有时若遇上他有事在外地耽搁或是心情不好,月余才收到封回信的事也是有的。
因此皇上这时倒也没觉得有什么异样,拿他这般脾气也颇为无可奈何,只佯怒道:“朕是你哥,又有什么事是不能和朕说的,怎么就不能多写几封信了难道还能累着你那两只狗爪子不成”·    周继戎对比着给白庭玉写信的热衷,想想自己好像还真没对兄长这么过,心里不由得生出两分内疚,连忙道:“行了行了,你年纪还不大,别跟个老头子似的念叨起来就没完大不了老子以后也给你写写信,这不就完了,哥哥你有这精力省下来拿去哄哄你那后宫干点儿别的什么不好,别再来啰嗦老子啦!”·    说到这儿他又想起件事来,转为一脸正色地望向他兄长道:“我给你写的那封很要紧的信,你收到没有”·    他兄长看他一本正经的,只当他要说的是什么重要的正事,仔细想了想才道:“你在泔潼时写过三封,到了江陵后又写过两封,你说的是哪件要紧的”·    周继戎挤眉弄眼道:“那个就是那个”见他兄长一脸的领会不能,周继戎心说难道是老子在信里写得太含蓄了以至于让哥哥看不出自己的用心良苦么他这人皮厚如墙,倒还真没有什么不好意思说的,当下张口就道:“就是那个靖国公怎么死的,老子在信里和你提过的吧老东西是年纪大了又不知节制,洒色样样都沾,才落得那么个下场……老子知道哥哥你正年富力强的,可你那后院里熙熙攘攘的实在防不胜防,也不能不节制啊唉哟你打老子干嘛啊老子这是为你好”·    话没说完头上就挨了记打。
    他兄长见到他心下欢喜,他要不提这岔还一时没想得起这事来和他算帐,他那信里很是讲述了一番纵欲过度的严重后果以及自己深刻担忧之情,只差没直言他哥是那种色欲熏心的昏君似的,可那话里话外的意思也跟直说差不多了。
这还得亏那书信是由信鹞直接呈送给皇上过目的,其间没有经过旁人的手·他这要是写成折子,一层层地由内阁经吏再到掌笔审阅后再呈送到御书房的书案上,他兄长想想那画面就觉得脸都要绿了,此时不收拾他还收拾谁。
    偏偏周继戎挨了打也依然不老实,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地对着他哥继续道:“老子和你说真的呢哥,你可别当耳边风不成老子得和你宫里那谁,管事的说说,让他留神着些……”说话间脑袋上又被拍了几下,可他硬是顶着他哥的拳头把话给说完了。
    几句话便把他兄长与他别后重逢的那点儿欢喜给消磨光了,皇上忍无可忍地掐着他两边脸颊狠狠道:“……再胡言乱语,朕就把先前的话收回去,就该让你早点娶妻有个人管着你”·    妻妻是周继戎的心头大患,他闻言顿时怂了,小声道:“……讳疾忌医……”·    皇上道:“什么”·    周继戎这才闭了嘴,算是彻底老实了。
可老实了没一会又不安分起来,拽着他哥的袖子压着声音道:“哥,这次进宫的美人漂不漂亮等你什么时候儿子多了,让一个给老子养呗”自然又是少不了讨得一番骂。
宫廷侯爵·    但他皮糙肉厚的,若被叫人拿住了真正的要害,否则叫兄长这般呵斥上几句,对他来说不疼不痒,简直连耳边风都算不上··    这般正经一阵胡搅一阵的,兄弟俩这番叙话足足用去大半夜的时间,周继戎才总算应付完他哥的种种盘问,得以脱身回府。
    有了他兄长宽限三年的许诺,周继戎不用再担心被逼着相亲娶妻,一来是各地招募的军队征集完毕,训练乃至各种物资布置也需得不少人力去着手布置,二来他也担心自己跑得太快引起兄长疑心,他倒也不急着回去寒州。
留在京城里也有的事情给他做,周继戎也不过得已休整了几日,随即被他哥哥使得团团转··    ·    第108章·    古来中原与外族谈和不下十数次,然而狼虎之邦,往往反复无常毫无信誉可言,一旦让他们缓过气来或是中原势微,但凡有一丝可乘之机,那一纸盟约倾刻间就会化为一张废纸,翻脸不认帐乃是家常便饭。
    周继戎对这结盟之事一直是搀扶着仇视的态度,可看见皇上有条不率地整顿着朝庭上下],屯集着物资,显然也是有所准备,并不挨户着对方会信守盟约,几乎是从一开始和谈那一天就在着手着双方再度交战的准备,他这才觉得自家哥哥到底没有沉迷女色神志昏庸,总算放心了一些。
    其实周继戎心里也知道,纵然他有心借这个机会痛打落水狗,可摆在眼前的事实却是朝廷难以抽出足够的兵力来支持他,况且各地如今也算不上十分太平,他兄长在这事上不得不以大局为重,不得不放过这般大好的机会也在情理之中。
·    而仅凭他寒州部众的能力要一直打到匈奴王庭委实有些捉襟见肘,拼个玉石俱焚或许还行,但要将匈奴彻底灭族却是力有未逮·不说他哥不能眼看着他去玉石俱焚,就是周继戎自己虽然不怎么在意生死,现在却也没觉得活够了非要采用这么偏激的方式。
    他倒也想得开,反正兄长的目的与自己殊途同归,不过是要多等上些年罢了,但眼下这也是没法子的事,他明白与其怨天尤人,不如拿那精力去做做些实事来得有用些。
所以任由皇兄的种种差遣使唤也没半句抱怨了,反而一天比一天兴高采烈的··    这么忙碌下来,倒也让周继戎抽不出时间和精力来滋事了,可皇帝这么把他放在了京城,算是自己的眼皮子底下,却仍是无法放心,京城里人多而复杂,花花世界无奇不有,周继戎现在仍然不逛青楼,他整天往城郊大营里跑,他也不是一味地只会霸道粗暴,只是一向不耐烦那些文诌诌的狗屁客套,觉得和性情直截了当的武人要更投比些,如今跟一干从地方上抽调上来的出色将领打起交道来,没几天照样混得如鱼似水,若不是他身份搁在那里,没准还不知要和多少人称兄道弟歃血为盟了呢。
    皇上直觉里却有什么地方无法对周继戎全然释怀,他虽然知道有时候确实算是自己多心了,但还是忍不住心中发愁,毕竟当日周继戎信誓旦旦地和他置气,胡说要寻几个舅人如何如何,实在对他的刺激非同一般,到现在回想起来也还有不小的阴影,总免不了要往某个他并不愿意看到的方向上去疑神疑鬼。
    他倒还情愿周继戎拿这精力去逛青楼呢,虽然不正经,可好歹里头全都是姑娘,总好过整天往全是大老爷们的营地里钻·本朝这么多多年的重文轻武,导致了皇上如今在很大程度上的无人可用,虽然各地军营里还是选出一些算是比较精悍能干的年轻将领,但皇上若是还要要求这些人个个都还有着高人一等的操守难免不切实际,·    这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这其中或多或少就有嗜好特别的那么几个。
眼下正值用人之际,这些人又不比之前周继戎身国那些个年轻俊美的侍卫,皇上心存忌惮就能防范于未燃地弄个外放的差事给打发了··    皇上只能整日为这讨债鬼弟弟担忧不已,偏又不能去试探周继戎,这暴躁随性的大宝儿很有几分牵着不走赶着倒退的驴性子,若知道兄长这么怀疑他,说不定脾气上来了还真破罐子破摔地弄出点事来。
    这日里有焕的奏报送来,在说完泔潼的近况之后,又特意提起近来,泔潼民风剽悍,向来是重要的兵源泉地,如今当地征召士兵的工作也还算顺利,只不过这其中倒并非是全因为人家有多忠君爱国。
阎焕似乎是经过了仔细的斟酌,,信中言道周继王爷曾放了话去,若是从了军日后又有战功卓越的,日后自有皇上给发媳妇·他满嘴胡谄张口就来,虽然一听就不怎么先说,可架不住多少还是有那么几个人相信。
    阎焕素来心思细致敏捷,考虑这事虽然算是不轻不重,但还是该让皇上知道,日后若是有人借此做文章,也不至于全无措手不及··    皇上拿周继戎也是满心无奈,你说你还知道拿媳妇当甜头在外头坑蒙拐骗,怎么自己就不长点儿心想想媳妇的好处,成天闹着看不上女人算怎么一回事·    这事事先知道了也就能有应对之策,不过皇上想了想,觉得还是该和周继戎沟通一番,免得他日后还出去这般乱讲,不说传开了不好收场,便是叫人听着也不太像话。
正巧周继戎也有几天的工夫忙得没顾得上凑到兄长面前讨人谦,皇上心念一动,倒是想起亲自去看看他··    周继戎如今的宅子是兄长早就给他准备好了的,从前他没回京的时候皇上就把这当做自己的别院,偶尔烦闷之时也会过来小住一两日权当散心。
对这里头的一草一木布置路径都十分悉,问明了周继戎的所在,也不用人通报引路,只带了两个侍卫就能自己找过去,等到了周继戎的院外时,把两个侍卫也留在了外头·毕竟这弟弟指不定什么时候就能招得人恨不能收拾他一顿。
皇上当然觉得自己一个做哥哥管教弟弟是理所当然顺理成章的事情,可做为皇上和王爷这么一幕就不大方便让旁人看到了··    他来的时候周继戎正在书房里写信,这时已是春未,京城虽然地处偏北,到得此时天气也日渐火热,隐隐已有了几分夏日的味道。
    周继戎这日贪凉,他又理喜欢明亮宽阔,当下把书房的几扇窗户都一一敝开来··    皇上才一转过回廊,远远的就看见他一岙轻薄的织锦暗文衣裳,人却是坐没个坐像,侧着半个身子用一只手支在桌上撑着下巴,把一条脚直接踩到了椅子上,而他另一手拈着只笔,就这么随意地搁在膝上晃晃悠悠。
    穿堂而过的微风吹得他衣衫轻轻摇曳,衬着少年人精致明艳的眉眼间一派意气风发,端的是一番逍遥快活的惬意景象··    皇上却是先一眼看到了他脸上的神情,那表情实在是……周继尧一时间也形容不出来,说是漫不经心的傻笑吧,眉眼间又有一番春意盎然的脉脉含情。
不知怎么的,瞧得他兄长没由来的心里就是喀噔一下··    ·    第109章·    周继戎提笔醮了墨正要落下去,突然间心生警觉,猛然回过头去,只见他哥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进来的,神不知鬼不觉地摸到他身后,正顶着冷森森一付跟个鬼似的表情。
    周继戎一转身就要动手,看清是他,这才把抬起来的胳膊又收了回去·他哥也没注意自己这番处境有多惊险,只管抬手往他肩一拍,将本要站起来的周继戎又按得坐了下去,目光则越过他的肩头朝桌上看去,低声道:“你在干什么”·    “我,我干什么了……”周继戎冷不防地被他这一拍,手上的毛笔一个没拿稳,啪的一声掉了下去,将铺在桌上的纸张晕出一大团墨迹,他连忙手慌脚乱的拾起笔想也没想伸手就擦,结果自然是越擦越花,抹得一塌糊涂。
周继戎不由得泄气,转而朝他哥炸毛道:“老子干嘛了老子不就给卓问老蒋他们回个信么你才干什么呢平白无故地跟做贼似的走路也没个声音你存心吓老子一跳啊好玩儿么”·    周继尧也不答话,径直就上前去看他桌上物事,果然见一边放着一叠折开的信封,一旁铺开几份他写好的回信,胡乱地铺在桌子上,拿石砚纸镇笔架什么的压着吹晾。
这倒是方才他晃眼间没来得及看仔细的,这弄得一片狼籍的,瞧上去倒挺符合周继戎平日那乱七八糟的性情··    但方才皇上在窗外看到的他那神情实在太有古怪了,他哥也就多了个心,默默地伸手便替他理了理,借这个机会一目十行地就将信看了一个遍,见确实是写给几个驻留寒州的将领的书信,说的也都是正事,便稍稍松了口气,看向周继戎的目光也才温和了一些。
接下来看着眼前还在叽喳呱噪着报怨不断的周继戎微微出了会儿神,最后还是实话实说,轻声道:“……朕方才在外头,瞧见你呆里呆气地在傻笑……”·    周继戎沉默了片刻,方才醒过神来似的,难以置信地道:“老子傻笑还呆里呆气老子哪里傻笑!哪里呆里呆气”·    周继尧也无心同他争执,颇有点心不在焉地温言安抚他道:“……也许是哥哥一时看花眼了……”·    周继戎目光略为诡异地朝他瞄了瞄,张了张嘴又闭了回去,半晌干巴巴地道:“那你也用不着偷偷摸摸地来吓老子一跳啊这幸亏是老子反应敏捷收手得快,要不然真打伤了你可就不好啦”·    周继戎其实也是后怕,他刚才确实是在想着怎么给白庭玉写信来着,只不过刚想好了还没下笔呢就遇上他哥来了这么一出,到底也是心虚,因此轻易地就偃旗息鼓不再纠缠下去。
    皇上对他那点狗脾性了若指掌,眼下见他如此好说话,心里那种古怪的直觉仍然挥之不去·当下冷哼了一声:“就凭你别忘了你小时候的功夫还是朕教的”·    “唉哟我哥这还能比么老子早不是只有小时候那点本事了,你那点身手只怕也比不了当年了……”周继戎信口便道,瞧见他哥听到这话脸色越发难看,忙又改了口:“……咱们不说这个,哥,你今天到底来干什么的这是什么”·    皇上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看,只见自己手上还拿着阎焕的信件,这才想起自己原本兴师问罪的原因,他方才精神紧张之下也没注意到手里还拿着这东西,这时整封信已经被他无意识之间捏得皱皱巴巴的。
    周继戎看过信上的内容,只道这便是他哥的来意,暗地里倒是松了一口气,当下满不在乎地笑道:“这有什么,泔潼那地方穷的穷富的富,有钱的人富得流油,没钱的差点儿就连裤子都穿不上,娶不上媳妇的人多得是既然想要这么些人卖命,总得给人家点盼头不是老子又没答应他们按人头来发,能不能给自己挣得个老婆儿子热炕头,不还得看他们自己有没有那个本事。
等上了战场生死还是两说,能活得好好的还立下功劳的也不会有多少人,这时他们多少也攒下了些身家·你那后宫里头三五年不是就要放一批年长的宫女出宫,未必没有愿意跟人家踏踏实实过日子的,一举两得的事情,老子都想好啦你急个屁啊”·    他哥本来是找他说这事的,可因为方才的一幕心里总有些疙瘩,这时也没心思和他仔细争辩,免得引出他一肚子歪理出来,当下胡乱斥责了他几句,又警告了他下不为例,暂且将这事揭过去了。
    周继戎算是彻底没把这事放在心下,也没觉出他哥哥的心不在焉,一看这时候不好,于是万分殷勤地诚邀他哥哥留下来吃晚饭,兴致勃勃地道:“……有从寒州捎过来的槐花和榆钱,有狍子肉,还都新鲜着呢”·    前头这两样京里却是少见,但其实也就是些上不得台面的里菜百已,实在并不算是什么好东西,他哥哥也不记得周继戎从前爱吃这样的东西,眼下见他为着这个便十分高兴,当下只觉得心酸。
忍不住就道:“……你想吃什么不妨张口,只要是说得出个名目来的,朕都给你送来·”·    周继戎小时候还有些挑嘴,后来自个当家时很是有些艰难时期,于是如今他在吃喝上倒是不怎么讲究,有肉吃肉没肉吃菜他也能活。
不过进京这几个月来倒是着实叫他哥哥投喂了不少从前没见识过的好东西,这时听皇上这么一说,他倒没有什么真想吃的,却是本能地觉察出他哥哥大约是看不上这两样,当下却也不在意,仍然是喜笑颜开道:“嗯,这个是老子前头一时想起来,便提了一句,小……从寒州特意捎过来的,和别的不一样,老子就吃这个,你还要别的什么,再让他们添上几个”·宫廷侯爵·    见周继尧不答,他便自作主张道:“那老子就看着办了,反正老子还记得你从前喜欢吃什么。”
    他和他哥倒是没那么多讲究,当下撇下他哥在书屋里稍坐,自个兴冲冲地出门亲自吩咐厨房去了··    周继戎兴致极高,他兄长见状也没法扫他的兴,等了一会还不见他回来,便坐到书案旁将方才那几封信又细看了一遍,看完仍没觉得有什么不正常,但皇上却本能地觉得自家弟弟总有什么让自己觉得颇为古怪的地方。
    稍稍迟疑了一下,往门口望了望仍不见周继戎回来的身影,皇上目光往书房里四下一扫,便顺着他的桌子顺意翻看起来··    第110章·    在当初周继尧还留在寒州抚养着幼弟的时候,他记得周继戎不知什么时候开始,有个特别的收藏东西的喜好。
他小心翼翼保留下来的物件不见得有多贵重,但却格外稀奇古怪·比如说他第一次用来把别人脑袋砸得头破血流的那块劳苦功高的石头,舅舅给他捎来的装蜂蜜的小坛子,树上折下来的弯弯曲曲长得比较奇怪的枝条,干枯的蝉蜕,干蚯蚓,拿草茎穿成串晾干的虾米大的小鱼等等……·    前面两个周继尧还能表示理解,其它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他就完全不知道有什么用意,甚至有一些根本就认不出原本是什么玩意儿。
但周继戎打小就有自个儿的主见,只管对他兄长那发绿透青的脸色当作视而不见,才不管别人怎么看,照样爱收什么收什么,自顾自地当宝贝似的把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装在一个小木箱子里,有时候晚上还抱着睡觉。
    虽然这么多年不见,周继戎收藏起来的东西早已不同当年,不过所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他这个习性仍然还是在的··    周继戎在大事上知道轻重,重要的军事情报地图之类的倒没有放在这书房中。
皇上把几个抽屉翻找下来,都是些寻常的帐目和这两月他和下属往来的一些普通书信,只是在最后一个里翻到些不大一样的东西··    他从前那些古怪玩意儿没能带进京来,不过周继戎显然有了新的藏品,抽屉的最底层一枝花苞早已经干枯的桃花,几块已经硬得像石头显然不能再入口的点心,两颗有着奇怪花纹的石头,这些东西里稍微正常一点的,则是几封整整齐齐放在一旁还拿带子扎起来的信封。
·    然而他哥哥看到前面的东西都不觉得意外,反而是这几封信件出现在这里显得不合常理·周继尧莫名的有些不祥预感,不由得微微皱起眉头,觉得自己额角都隐隐抽痛起来。
但他只是迟疑了片刻,还是伸手将信拿了起来··    等周继戎安排好晚饭折返回来,就见到他哥坐在书案前似乎在发呆,周继戎本着睚眦必报的心理,蹑手蹑脚地过去突然往他哥哥肩上一扑,得意洋洋地嘻嘻嘻笑道:“还说老子傻笑,你自己不也是在发呆……”·    话说到一半他才看清他兄长阴木沉郁的脸色,一时间他本能地觉察到危险,一翻脸收了笑直起身来,作出一本正经的姿势正色问道:“哥哥,你这是在考虑什么大事么”·    说话间目光四下里一扫,这才瞧见他哥哥拿在手里的东西,心道刚刚才骂了老子一顿,怎么这么又有几封,这要是叫老子知道是哪个王八蛋背后告老子的状,看老子回头怎么弄死他他心下不怀好意地这般想着,面上却是分毫不露,又瞄了几眼,猛然间觉得那上头的字迹有些眼熟,再一细看,这才真正大吃一惊,心道一声老子操,坏了·    不过周继戎坏事做得多了,俗话说常在河边走哪能不湿鞋,他早已练就了一番如何应对东窗事发时的心得与经验,越是在紧要的关头他越发能做到临危不惧。
    当下心里飞快地想着对策,面上却是格外镇定,几乎一点儿端倪也不露·几封信虽是白庭玉写过来的,但白庭玉性子稳重而内敛,对待两人的关系也就是保持着心领神会的默契,虽然用情至深,真正写起信来却不像周继戎一般大笔一挥信马由缰,就没有他不敢胡咧咧的话。
    他这几封信的内容并没有什么出格的地方,也就是例行公事的说起驻地的一些事务情形,顶多在最后关切地对周继戎问候几句,·    周继戎本来还有些埋怨他信写得寡淡无味不够热情不够亲昵,这时却要庆幸小白把信写得如此平平无奇中规中矩了。
    这样的书信仍是谁看了也没法把它硬要往情书上头去想··    当然他此时已然疑心生暗鬼的兄长是个例外·虽然信上的内容看上去是正常得不能再正常的例行公事,但这东西被周继戎和他那些奇奇怪怪的小玩意儿放在一起,本身就不寻常。
要知道周继戎哪些藏品从来就不是多贵重的东西,然而都是有着特殊意义的··    周继戎心里想着以后得把信烧了不留后患,面上只是不动声色,探头往还没合上的抽屉里看了看,声音平平地道:“哦,你又乱翻老子的东西干嘛呢”他话里话外尽量轻描淡写,也有意无意地装作没看见他哥哥拿在手里的信。
    皇上这里却是满腔怒火翻腾,觉得周继戎郑而重之地收着这几封信的事怎么想怎么可疑,但偏偏这信上所写全是正事,并没有半分暧昧yín、邪的意味,他若要借此发挥,却也真显得有些无理取闹。
    想到此处,皇上抬起眼来冷冷打量着他弟弟,见他一付从容镇定只当什么事儿也没有的模样,心里便又是一阵冷笑,这要是搁从前周继戎可不会是这般反应,若是这里头没什么猫腻,以周继戎的那点儿狗脾气,这会儿非得像让人踩了尾巴的狗似的汪汪汪、汪汪汪地跳起来捕谁咬谁才合情合理,那里会想现在这样小事化了地抱怨一句就想将这事揭过去。
这根本就是欲盖弥彰,他越是特意表示得波澜不惊越发表明了心里有鬼··    他兄长本来也想捺着性子好好与他详谈追问一方,可是看着周继戎还端着一付若无其事的嘴脸企图蒙混过关,那心里头的火腾腾地冒起来,最终还是忍不住一挥手将信往他脸上拍去,一边怒道:“你干的好事”·    本来周继戎是能躲开的,不过转念一想倒也能体谅他兄长的心情,于是站着没动。
周继戎知道兄长不好糊弄,看他哥气成这样想来心里也是有数,眼看今天这事就要纸里包不住火了,不过再一想这事早晚也会露出端倪,他也没打算一直包下去·况且眼前小白远在边关,他哥暴怒之下就算恨不能把白庭玉如何如何也不可能马上就付诸实践。
就算他兄长派人去捉拿,自己也有办法抢先一步先给小白递个消息,寒州全是自己人,完全可以玩儿阳奉阴违的那一套,实在大不了让小白住当地的山里头一钻暂避风头,又没个当地人带路,看他哥上那儿去拿人去·    如今这情形于自己真正是有恃无恐,他哥若是肯自欺欺人地听信自己解释那是最好,若是不肯善罢干休,也正好可以借这机会将话说开,反正兄长眼下奈何小白不得,自己多花些精力来慢慢说服他兄长便是。
    他想定了这般主意,因此被拍之后还能一脸淡然,一边伸手去将几封信拣了起来,一边露出个堪称灿烂的惫怠笑脸懒洋洋地道:“老子干什么了你生这么大的气干什么”·    其实他哥要能像他舅舅一样给气出病来,周继戎也许还知道收敛着点。
但他兄长和他舅舅从头到脚都不一样,显然没有那般温文儒雅的脾性以及黯然神伤的情怀,对着自家这狗弟弟也没了那许多朝堂上的城府和隐忍不发,他也就像个家里有子弟不成器的苦命长辈,暴躁如雷掀桌大怒之余,也想要请出家法来伺候伺候大宝儿了。
    兄长的抓狂暴怒在周继戎预料当中,他既然有了主意,于是十足是一付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难得地准备做到骂不还口打不还手了,老老实实地听着兄长从苦口婆心到威逼利诱大篇大论的教训,当然多半是左耳进右耳出半点不挂怀心中,还窥着他哥骂完一气正理尽辞穷无以为继的空隙,他这才慢悠悠地插口,不紧不慢火上浇油地分辩两句。
    他还有脸笑嘻嘻地道:“老子干什么了这不就是几封信么,放哪儿不是放老子一顺手就搁在下边抽屉里了,你觉得这能怎么样你非要认为有问题,那你觉得是什么就是什么呗”·    或者又道:“……老子当初和小白真没什么,你非要牵扯到老子和他有什么现在你觉得老子和他有什么,又非要逼着老子承认没什么哥你这不是吃饱了撑的么……老子这么大个人啦,老子的事老子自个儿有主意,实在犯不着让你来操心。
你有那个精力不如后宫里哄妃子去就别老用在老子身上瞎琢磨啦!老子真用不着你惦记”·    他一边把他哥气个半死,又知道他哥哥未必会真把自己如何,可对付起小白来就不定也心慈手软了,当下也不管他哥堪称狰狞的表情,自个儿涎下脸来缠上去,抱着他哥的胳膊半是讨好半是威胁地道:“哥,你要骂老子打老子都行,可不要想着去找小白的麻烦,这事还真和他没有多大关系。
老子就是真不喜欢女人,还是和男的在一块儿省事省力省心,就算不是他,老子早晚也会找到别的合适的人你心里不高兴可以朝老子发脾气,但别打收拾小白的主意要不然老子就跑回寒州去,再也不回来啦反正除开哥哥你,其他人老子谁也不怕,你又不能自己跑去寒州抓我。
就算真来抓老子,老子不会跑么天下这么大,到时老子随便往什么旮旯角落里一钻,看你怎么抓”·    他还把脸往周继尧胳膊上蹭了蹭,一脸的有恃无恐,补了一句道:“老子和你说认真的,不开玩笑你要真想动小白,以后就再以见不到我啦你怕不怕你舍得老子么”·    皇上这么多年除了自家这个弟弟就没这么操心过谁,此时险些被他一席话气个半死,心里不无悲凉地想着,辛辛苦苦把弟弟养这么大个又有什么用,养得如花似玉又有什么用养得他翅膀硬了只会拿话噎得你心口发疼,他只会胳膊肘朝外拐地伙同着外人来忤逆你到底有什么用自个到底图什么来着·    偏偏就算是这样了,皇上心里到底还是舍不得这个当儿子一般养大的狗弟弟,这简直令人悲从中来。
他自然不会如此轻易就让他乐心如意,可也知道这个弟弟那天不怕地不怕的暴躁性子,实在要惹毛了他还确实会做出这样胡闹的混帐事情,当然未必会真的再也不和兄长见面,可在外头东奔西跑躲个三年五载的,这没心没肺的小王八蛋还真干得出来。
    周继尧不肯妥协,不过这会儿也绝口不提如何处置白庭玉,只阴沉着脸对周继戎道:“你想也别想打从今天开始,你老老实实在府中禁足思过,朕会调御林军过来守着你,没有朕点头,你休想出这京城一步”·    言罢怒气冲冲地拂袖而去。
    在周继戎看来这般处置已经算是轻的了,纵然他哥盛怒之下也动手收拾了他两下,仍然没舍得下重手,周继戎摔打惯了也没觉得有多疼,这点打比起周继戎被打断狗脚的心里准备实在是不值一提。
他对着他哥巧舌如簧振振有词,满嘴的歪理滔滔不绝,其实手心里也捏着把汗,眼看他哥暂时偃旗息鼓挂免战牌了,忙把手在衣服上胡乱擦了两把,又翻出一付讨好的笑脸上去殷勤地挽留他哥道:“哥,吃了饭再走呗这会儿都弄好了,你走了老子一个人吃不完,浪费了”·    皇上这气都气饱了,见他居然还有吃饭的心思,简直缺心少肺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方,当下狠狠瞪了他一眼,抬手一把推开他,怒气冲冲地摆驾回宫了。
    ——————————————————————·    周继戎也不想一而再地挑战他哥的怒气值,他暂时也没真准备离开京城,因此老老实地让禁足就禁足,反正他对京城地头本来就不熟,顶多就是往军营里跑跑,也没有多少朋友非要走动。
兄长不让出去老子就不出去,反正他不出去,每日例让方真或是时未辰代为跑脚便是,真要有事找他商量,那些将领也会上门拜访··    皇上确实说到做到,当日就把他府外本来就防守森严的侍卫又加了一倍,直围得铁桶也似——并非是防着有歹人图谋不轨,却是提防着周继戎哪一天心血来潮,翻墙跑了也不是不可能。
宫廷侯爵·    只不过这般用意只能放在皇上心里想想,有些话却不能放到明面上来,比如说周小王爷厚颜无耻一意孤行地决意要断袖这种事,总是不方便宣扬得尽人皆知的,对外也只说是因他近日辛苦,许他休息些时日,周小王爷向来受圣恩隆眷正如日中天,别人只道是圣上体惜这个弟弟,那里想得到这位主是胆大妄为终于作死犯了天子逆鳞。
    周继戎情知这般说法并不能长久,顶多一个月便要引人怀疑·他哥大概是绝不想叫旁人知道实情的,本来京中有待嫁女儿的人家对他就态度含糊避之唯恐不及,再传出小王爷成了断袖的流言,他这狗弟弟只怕真不用想在京城里找媳妇了。
所以他哥早晚还得把他放出去··    因为知道这一点,周继戎倒是一点儿也不着急,乐得对外称病窝在家里,还时不时地能收些别人探望慰问的礼物··    这一个月来,匈奴那边的形势又有变化,老单于的几个儿子一番内斗,形势渐渐明朗起来,占了上风的二王子却并不是暗中派遣使者前来议合的那一方,若他真正握掌大权之后,先前那番合谈作废也在两数之间,·    周继戎虽然足不出户,但他的耳目灵通,这消息一直没断过,本来议和就只是一时权益之计,一直以来他都提防着匈奴反水来犯没有一刻懈怠过,随时准备大干一场,有没有那个盟约对他来说都是一样。
得知此事也不觉得多奇怪,只是这般局势变化,想来他哥总不好再怎么晾着他,他重见天日的日子也是不远了,搞不好还不得不让他回去寒州镇守·因此他倒觉得这其实要算是个好消息。
    皇上这段日子是一有空就往他这府里走,倒也沉得住气,好几天都不曾提起这事一句·最后还是周继戎自己忍不住先开了口··    周继戎问起这件事的时候尽量表现得一本正经以显示自己的忧心忡忡,可惜他兄长对他知根知底,如何不知道他狗肚子里装的是什么弯弯肠子。
    皇上简直都没力气骂他了,只是冷冷道:“没你什么事·”·    周继戎道:“怎么会没老子的事咱们得加强边关防守戒备着匈奴有什么异动不是寒州是老子的地盘,就没有谁比老子对謇州的情形更熟悉的了”说话间瞧见他哥哥的脸又沉了下去,周继戎心想你脸色再难看又怎么样,老子说的可全是实情,你到时候不还得让老子回寒州。
他心下笃定,倒也不急着在这时嚷嚷着要出去··    周继戎话锋一转换了个话题,将桌子上装点心的盘子往前面推了推,自己拈了一个来吃,一边朝他哥哥道:“前两天卓问来了消息,顺便捎过来的奶酪,哥哥你吃不吃”·    皇帝一听又是从寒州捎过来的,不由得又想起之前的槐花榆钱,当下没来得及多想,事后难免往别的方面琢磨出周继戎那般着重的原因,越想越是怒不可揭。
这下子算是勾起新仇旧恨,忍住了没把盘子整个扣周继戎脑袋上都算是他涵养功夫到家,只冷着脸硬梆梆道:“不吃”·    周继戎猜他也没心思吃,没心没肺地朝他笑了笑,索性把盘子整个端起来,到一边栏杆上跷着脚坐下来,默转头去看旁边树上手指大小的桃子,识趣地不再招惹他兄长。
    可他兄长这会儿是怎么看他都不顺眼,还瞧着周继戎自个吃得津津有味,恨声道:“朕锦衣玉食地把你养这么大,偏要自甘堕落人家拿两个野菜团子就能让你稀罕得跟什么似的,你还有脸么”·    周继戎本就足够后颜无耻,这些日子兄长来一次把他骂一顿,幡然悔悟那是没有的,把他磨练得越发皮滑却是实情,等闲的斥责对他来说已经连挠痒痒都算不上了。
这会不紧不慢地将最后两块奶酪放进嘴里,这才笑嘻嘻地慢慢道:“哥,你这话说得不全对吧,一来,老子长这么大也不全是你养的·你就养我到八岁,然后把老子丢在寒州你自己就进京啦二来那八岁前老子反正也不记得是怎么个锦衣玉食法了。
老子只记得老子是吃糠咽菜全靠自己长到这么大的,你可别白抢老子的功劳”·    他这些话时不时的就不轻不重地顶撞兄长几句,反正闲着无聊就全当玩儿似的。
他哥都快被他气得麻木了,也懒得跟他争辩——周继戎这狗东西一肚子歪理再加嘴皮子利索,往往是越讲越歪越扯越远,别人很少能占得到上风——于是一言不合拂袖就走,并不与他啰嗦,今天也是如此。·    周继戎倒是殷勤,一见他哥要走,连忙站起身巴巴地跟在后头一路将人送出去。
    皇上让他在家反省,不得出府一步,周继戎也就送他哥送到前院那里,扒着院门口笑嘻嘻地挥手:“哥哥慢走,哥哥有空常来”·    目送他兄长头也不回地去得远了,周继戎这才哼着小曲摇摇晃晃地踱回他住的院子里去,把被他当小斯使唤去扫院子的方真一把揪住了,喜滋滋道:“还扫个屁,快去收拾行李,咱们很快就能回寒州啦”·    方真早盼着日能回寒州去建功立业什么的,听到这消息比他还要欣喜万分,扫把一丢就直奔屋里,跑出两步又不大相信地回过头来看周继戎:“小侯爷,你这话当真的么”·    周继戎道:“如何不当真,老子几时说过谎来着匈奴内斗要是一直没分出胜负来还好,这要是那一边胜出,不论是安抚他们的族人还是弥补内耗,又正是苦熬了一冬,牛马都掉膘没肉日子难过的时候,头一桩事情便是打中原的主意,不信你就瞧着罢”·    方真倒是他说什么就信什么,从他这儿得了保证,于是蹦哒着去收拾了。
    周继戎这厮打心眼里也不盼点好的,偏偏很多事都是好的不灵坏的,这儿没过几日,匈奴那儿的局势又有了变化,病了数月的老单于终于咽了气·他这一死,他几个儿子之间那些你争我斗也摆到明面上来,而且短短几日就风卷残叶一般地分出了胜负,之前就隐隐占着上风的匈奴二王子顺势胜出。
这人倒也心狠手辣,甫一上台,就干脆利落地撕了盟约,打着清剿内jiān的名义将先前与中原言和的那位兄弟砍了脑袋,随后短短几日就将各部梳理得服服帖帖··    ·    第111章·    周继戎出得城门来,再回望京城,他得脱困笼,正心花怒放之际,那滋味都快美得冒泡了。
    正要眉飞色舞喜笑颜开之时,时未辰从一旁悄悄捅了捅他,小声示意道:“小侯爷,你倒是收敛着些,皇上还瞧着你呢·”·    周继戎忙又将已经上挑的嘴角朝下拉了拉,努力绷紧了脸皮,做出一付端庄凝重的表情出来,看起来倒比平时要严肃些。
    他朝着身后那个明黄色身影十分敷衍地挥了挥手,扬声道:“哥,你快回去吧不用送啦老子这就走了啊你放心”·    说着也不等回话,径自打马一溜烟地向前一路小跑地去了。
    虽然他这番出京颇费了不少波折,也答应了绝不胡来等等诸如此料的条件,但此刻皇上瞧着他没心没肺头也不回的背影越跑越远,却是隐隐觉得怎么也没法放心。
    这边周继戎一口气跑出十几里,前面就是与众人汇合的地点,方才慢了下来··    他这时再不掩饰自己喜悦之情,整个人端得是神彩飞扬。
就连看见刘经宇和另外两个似乎见过一面的人侯在一旁,这明显就是去混个功劳将来好谋出路的世勋子弟,他也没去理会··    他本要越上前去,眼角余光扫见段宁泽在前头,周继戎眼睛一亮,脚下轻踢,催着身下的馒头向段宁泽靠过去。
等两人凑得近了,趁着左右无人,便朝着他露出个完全称不上和善的狰狞笑容来,阴恻恻地道:“哟,段大人,监军大人话说史书上记载的监军不都是公公干的差事么怎么会摊到段大人头上去老子从前倒是没看出段大人天赋异禀嘛”·    说着话还一边不怀好意地朝着段宁泽身上四下打量。
    说实话段宁泽自己能选的话,他也不乐意来招惹这位四六不着的小王爷,但皇上琢磨着周继戎那点儿破事不可到处张扬,而当时惩处白庭玉之时,段宁泽正在周继戎府中小住,一来养伤二来避开意图不轨的刺客,还是他隐约猜到其中一二内情,避不过凤鸣朝阳继戎的纠缠追问才向周继戎道破的。
    这事后来也没瞒过皇帝,因此在皇帝眼里他也算半个知情人··    眼看也没有更好的人选,皇上便点了他随军,私下里又与他一次密谈,交代完正事之外,又含蓄地吩咐他千万要看牢了周继戎,尽量劝阻遮掩,莫让他弄出什么贻笑天下的破事儿来。
    皇帝尽量说得轻描淡写,可段宁泽揣摩着圣意,想来他这监军大约重点要监的就只是周继戎一个人而已·他心下也是万般的不情愿,但圣意既出推脱不得,只得水深火热地走这一趟。
    相来那小爷也不是傻的,自然一想就知道皇上安插这监军是来干嘛用的,这不才刚出了城门呢,他就凑过来皎衅滋事了··    段宁泽忍不住在心里叹了口气,面上却只好不动声色,垂着眼道;“在下也不知圣上为何会对小臣委与重任。
小王爷若是好奇,现在刚出京城,还可以差人回去问问·”·    周继戎也就无事生非地刁难刁难他,这里头彼回事他心知肚明,当然不会去干质问他哥的事情。
当下哼哼地笑了两声,打马往前面去了·碍着他哥,他现在还真不好把段宁泽怎么着·不过等他到了寒州,正所谓天高皇帝远,他哥管不着他,更不到这姓段的来多事。
    段宁泽也不想多事,想着皇上委派的这桩差事,不由得满心愁苦,只觉得自己定然是要有负圣恩的了··    好在接下来周继戎并不多事,就连刘经宇三人他也懒得搭理,倒也勉强算是相安无事。
    不过周继戎小猫抓心似的恨不能立即飞回寒州去,随行的又全是轻骑,每人都带了替换的马匹,这一路便是疾驰不停,非要入夜方才歇息,都是就地扎营,也不特意去觅店投宿,每日天刚蒙蒙亮就起身上路,就连每日三餐都是在马背上凑合着解决的。
    这般的一切从简周继戎和一干手下早就是习惯的,可苦了段宁泽和其余三人,平时多半坐车就不提了,便是骑马也没这么没日没夜的,一两天就觉得吃不消了。
    段宁泽颇有韧性,倒是一声不吭,刘经宇上次和周继戎同行,倒是早已领教过他的手段,也不敢作声,反而是其余两人忍不住有些叫苦不送·只要他们没当面到自己面前报怨,周继戎也就当作老子啥也没听见,也不管别人脸色难看。
·    不过两人私下抱怨的次数多了,有一次周继戎倒是当着几人的面,大大咧咧地警告众人道:“诸位自打出了京城,可就要算是老子的手下了,谁要是吃不了苦半道上偷偷跑了,那是要以逃兵论处的,就算没被老子追上但只要一道通告发下去,沿途府衙都可以就地正法的。”
他这话是笑嘻嘻地说出来的,未了还十分期待地补了一句道:“有没有谁想试一试的”·    当然私下报怨的那两人也不傻,此时自然也不会上前去轻捻虎须,闭紧了嘴巴屁也不放一个。
    于是周继戎便也十分满意,照样该扎营扎营该上路上路程,如此起早贪黑地又走了数日,只用了半月不到的功夫,他们就已经到了寒州境内··    等了入了謇州境内,行程反而慢了下来。
一来是道路崎岖,二来一路鸡飞狗跳地催着众人赶路的周小王爷这时倒好似全不着急了,他在正午时分别放飞了两只信鹞,随后就吩咐就地休整当日,还道附近便有条山溪,众人可以将自己拾缀拾缀。
    周继戎把话搁下就不管旁人爱不爱收拾,自己倒是自顾自的翻了身衣服朝溪流那边去了·等到回来的时候,已然是洗过了澡换了身干净衣裳,头发高主地束了起来,半干的发梢在他身后荡来荡去,昭示着他毫不遮掩的好心情。
    虽然他身上穿的还是那身寻常衣裳,但段宁泽总觉得他今天是特意收拾打扮过一番的·周继戎本来相貌就生得好,这么一整饬,整个人都格外的精神起来,乍一看那种艳丽逼人的精致简直要晃瞎人的狗眼。
宫廷侯爵·    段宁泽不知怎么的就觉得有些心惊肉跳起来··    而这种预感在傍晚时分见到来接自己的一行人时便得到了证实··    明显是收拾过一番还要装作若无其事的小王爷老远就跑了上去,向着当先一人喜滋滋叫道:“小白,老子终于回来啦”作势就要往人身上扑。
    好在白庭玉还算知道人多眼杂,架着他的胳膊往一旁轻轻一带,让过了本要挂到自己身上的周继戎,朝着段宁泽等人微微点头示意,温言道:“段公子,刘公子,几位,有失远迎了。”
    段宁泽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僵硬地点了点头,目光朝周继戎那里看去·那位显然已是忘形,早已不知收敛为何物,被白庭玉架在一旁之后,又去扑别人,哇哇叫道:“老蒋老卓咱们好久不见啦”·    如此倒不显得他方才的举动有多突兀。
    ·    第112章·    其余诸人相互见过,两边人马汇作一处,倒也不急着走了,就在他们扎营处住了一晚,准备明日再动身。
    这几天日夜兼程,刘经宇并其余那两个娇生惯养的世家子弟都疲惫不堪,饭后就钻进帐篷里去了·别人能倒头就睡,段宁泽还揣着皇上的重托,虽然全身酸疼,但翻来覆去的总也无法入眠。
    他想着自打两方人马汇合,周小王爷对待白庭玉和蒋俞卓问等人时倒也没有太大不同·至少没有非常明显的厚此薄彼,但若是留心的话,总能从一些细小的动作间看出一些端倪来。
那看着彼此时格外明亮活泼些的目光,言谈动作间心领神会的默契,到底还是不一样的··    段宁泽被这差事给折腾得心烦气躁,偏偏觉得这根本就没有什么应对甚至阻止的法子。
他坐起来发了会儿呆,横竖也睡不着,索性就披衣出去走走··    他本是随意走动,这临时的营地里也没有多大的地方,不知不觉间一抬头,却是来到了周继戎的营帐前,段宁泽本要转身,脚步抬起却又一顿,目光扫去,只见帐门帘子高高地掀起敝开着,里头烛火还亮着,行军榻上却是空无一人。
    段宁泽怔了一怔,定眼再看,确实是帐中周继戎踪影全无·他心里隐约就有些不安起来··    这营地里有不少来回巡逻的兵丁,段宁泽忙抓过最近的一个,问他小王爷到那里去了。
    这军士莫名其妙地被他抓来,也是一愣,想了想方才答道:“小侯爷吃过晚饭后就骑马出去了,大约是去附近巡视吧·”·    段宁泽又追问道:“就他一个人么还有谁是跟着了去的”·    这名士兵想了想,方才不确定地道:“好像白校尉也跟着的吧,我也没看清楚。”
他见段宁泽仓促之间神色里难免带出些古怪来,只当他是在担忧,好心安慰他道:“大人放心吧,小侯爷不会走远,这附近也没什么危险·……再说,还有白校尉跟着呢。”
    段宁泽心下苦笑,心道就是因为有那人跟着自己才不放心,他心里想到些什么月黑风高魅发,只是当着这军士也不好明说,只好示意无事让他去了。
    这军士也觉得这些文官就是一惊一乍的难待弄得紧,也无意和他啰嗦,乐得他不再问东问西,转身径自巡营去了。走出几步想到了什么,又回过头来道:“大人如果是有什么事,去找时统领便是。”
    段宁泽谢过他的好意,只觉得心里无端端就像热锅上的蚂蚁似的,这事又如何能与时未辰音量,只有自己无计可施地围着营地团团转罢了··    当他再次转回到周继戎帐前,正往里探头探脑地张望之时,肩上被人重重拍了一下。
    “干什么”一身劲装的周继戎站在他背后,不知是什么时候回来的,走路居然猫似的一点声音也没有,这时正竖着眉头把他上下一番打量,又接着问道:“你大半夜的放着枕头不去睡觉,鬼头鬼脑地跑老子这儿来干什么想偷东西老子可没钱”说到后来,就跟叫人踩了尾巴猫似的,冲着段宁泽瞪圆了眼睛。
    段宁泽原本的来意总不好直说,只好讪讪道:“……在下就是睡不着,起来随便走走·”顿了顿还是忍不住,试探着问道:“小王爷这是去哪儿了”·    周继戎却到底还是不放心,也不答他这话,自己忙进去检查了一番,发现一个钢板都没少的时候,这才出来向着段宁泽爱搭不理地道:“回去睡你的觉今晚上老子值夜,四下里转转又怎么了你管老子爱去哪儿去哪儿废什么话呢”说着话便越过段宁泽,径直向营地另一边走去。
    几句话将面宁泽堵得哑口无言,不过他也知道周继戎就这脾气,眼下自己想必是碍了他的事,于是原本就称不上十分友善的态度也越发变本加厉地恶劣起来。
段宁泽知道不能和他一般见识,只好也不理会他说了什么,自顾自地道:“小王爷实在辛苦了·我等既然到了军中,自然也要守军中的规矩,正好如今也睡不着,倒是可以和小王爷做个伴。”
·    周继戎想不到他来这么一出,很是吃了一惊,道:“谁要你做伴来着快滚蛋这地方可是会有狼的,半夜里吃了你”·    段宁泽道:“小王爷不怕,在下也不怕。”
说罢只当视而不见周继戎不快的神色,厚颜跟了过去··    营地另一旁点着几堆零星的篝火,其中一处果然有白庭玉正低头在旁边忙碌着什么。
段宁泽还离得远,他就已经听出脚步声不同来,抬头看见段宁泽,露出微微惊诧的神色来··    “段大人倒是克尽职守,说是也要来值守正好咱们守上半夜,让他守下半夜免得他以为这是什么好玩儿的”周继戎见他铁了心跟过来,在一旁气哼哼地道,又小声地抱怨:“好不容易才逮着只山鸡,老子自己都还不够宵夜吃的呢……”·    段宁泽这才瞧见白庭玉手中拎着根树枝,一只收拾干净的鸡身正串在上头,瘦巴巴的确实没有多少肉的样子,而旁边放着些显然是用来作香料的叶子。
    段宁泽连忙道:“在下这会儿也不饿·”但也不肯走,挑了个离他两人稍远些的地方坐下来··    周继戎好不容易跑到回寒州来了,又偷偷摸摸地把白庭玉叫来接自己,这会儿总算是见上面了,正觉得自己有三天三夜也说不完的话,偏偏跳出段宁泽这么个搅局的人物来,沾着酱油把他给生吃了的心思都有。
    段宁泽也是身不由已,这要是大白天的他也许也犯不上讨这个嫌,这夜半无人的,他却不好撇下这两人独处了·他顶着周继戎简直都快吃人的目光,只当自己是个无知无觉的木头桩子,抱着膝发起呆来。
    那边白庭玉倒没有多说什么,他本性细致温厚,却是取了一条毛毯抛给段宁泽,朝着段宁泽微笑道:“段大人,此处不比南边,夜里寒气重,大人拿这个挡挡风。”
    段宁泽适才出了一身汗,这会儿还真觉出有些冷来了,正愁着自己杵在这儿的决定做得冒然,便有白庭玉知情识趣地雪中送炭,当下轻声道了谢,将那毛毯披在身上,果然温和了许多。
    耳边隐约听得周继戎对着走回去的白庭玉低声埋怨:“小白,你管他那么多做什么……冻死了正好……”白庭玉朝他这边望了望,又转头微微笑着低声和周继戎说了些什么,寥寥几句话的工夫,却是将那位小爷安抚得喜笑颜开,揭过了这岔不提。
    两人到底是久别重逢,周继戎不多时就把段宁泽这个人置之脑后,凑过去嘀嘀咕咕地与白庭玉说起话来··    期间白庭玉话并不多,多半是听他喋喋不休,偶尔答上一两句或是点头应和一声。
周继戎倒也能自得其乐,说到高兴处,自个也给嘻嘻嘻地笑起来,看两人那样子,竟也显出几分和谐来·段宁泽竖直了耳朵就着吹过来的夜风段段续续的听了一耳朵,那内容十分的稀奇古怪,却是没有什么过于亲昵暧昧的地方。
    段宁泽自然不知道自己这要算是操心得早了·周继戎那想法格外独树一帜,却是实实在在地打算找个人能相互陪伴着过日子,其它那什么的想法暂时还真没有。
    周继戎这一天见到小白也不到两个时辰,再除去还有旁人在场的时间,两人也没来得及说上几句话·而他被兄长收出小白的书信这事虽然也算要紧,但他因此被关了月余,自觉十分丢人,有损自己威风霸道的光辉形象,也还没想好肩扛如何同白庭玉提及。
    因此白庭玉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倒是能坦然行事,所以也没显出什么不自然的地方来··    第113章·    不管段宁泽心里怎么琢磨,周继戎对此都是毫无知觉。
    那只鸡烤好之后他果然是连只翅膀也不打算给段宁泽,倒是十分殷勤地要分给小白半只··    白庭玉不似他一样没心没肺,实在做不出这种当面吃独食的举动,也没要。
    于是周继戎自己吧嗒吧嗒地一个人消灭了整只鸡,吃完了还意犹未尽地抱怨这鸡太老肉太柴,又抱怨少了调味料·说到这儿又天马行空地想起他某个生了双胞胎的下属来,念叨着回去了还得给人家孩子起名,不如就叫花椒和胡椒,若不然茴香八角也成。
    这般一听就是不走心的名字,听得段宁泽都想替那两孩子的父亲想抽他·不过想想他那三匹坐骑,随便那一苞放出去不是万中无中的良驹,却分别起了烧饼、汤包和馒头这般别具风味的名字,倒也明白周小王爷的起名风格便是如此了。
    白庭玉显然也是知道这一点,忙道:“那早是年前的事,这点小事不好意思来劳烦小侯爷,说不定等小侯爷回到寒州城里,人家都已经找过有学问的先生取好了。”
    周继戎一转念伸手就胡乱去掐白庭玉的胳膊,炸毛道:“意思是老子没学问老子也是读过书的人他敢嫌弃老子取的名字,老子回头揍不死他”·    白庭玉话才出口便自知失言,任着他抓了两把也不吱声,等到周继戎稍稍松了手,才又不置可否地轻笑了两声。
    他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因为有段宁泽这个不识趣的非要在这儿碍眼,周继戎难得地说话也变得轻声细语起来·他口齿伶俐,便只是些寻常琐事,段宁泽也听得颇为有趣。
    但到底有旁人在场,这两人渐渐也止了话头··    夜色渐深,周围除了巡逻士兵偶尔走至附近时的悉瑟脚步声伴着远近的虫鸣,再无一点人声。
    周继戎到底是倦了,长长伸了个懒腰之后,挪了个舒服些的姿式半蜷下来·他也不知是故意的还是完全不乎段宁泽在场,毫不在意地将脑袋枕到白庭玉的腿上。
他两人本来备有两条毯子,如今给了段宁泽一条,只能两人合用··    周继戎将毯子一半搭在白庭玉身上,自己就着余下一角胡乱往身上一裹,如此将就着窝了一会儿,不多时听得气息渐渐平缓温宁,竟是当真睡了过去。
    段宁泽自觉得自己并非吃不得苦,但其实他也并没有吃过什么苦,如眼下这般露天席地要他倒头便睡的经历时从没有过的,再加上他也没想到会顺水推舟地落到如此境地,当时只是出来走走便回去,身上只随意披着件外裳,便是再加上白庭玉拿过来的毛毯也没觉得有多暖和,他靠着一块背风的石头,身下又是冰冷僵硬的地面,怎样都睡不着。
·    守夜是他自己非要跟来的,倒也不能怪周小王爷有心为难,不过段宁泽这时心里也当真有些钦佩对方了··    他一来是睡不着,二来却也不敢真睡着了,虽然那两人看上去相安无事的样子,可谁知道自己这一闭了眼,两人又会弄出点儿什么小动作来,那小王爷jiān诈狡猾他早有领教,装睡也不是不可能。
况且这也是皇上的亲口吩咐,平时也就罢了,尤其是这两人碰面的时候,须得时时尽可能地盯着·虽然段宁泽打从心里也觉得圣上这旨意实在是太过强人所难,可为人臣子的,也只为勉力而为了。
宫廷侯爵·    他在黑暗里睁着眼默默留心着四周,坐得稍远些的白庭玉自然是看不见的··    白庭玉倒是依旧坐得端正正,除了一开始因为周继戎靠过来的行为略有些不自在,但不过片刻也就看不出异样来。
后来大约是见周继戎睡得熟了,他便将自己身上的一半毛毯也扯了下来,严严实实地裹在了对方的身上,又低头端详了周继戎一会儿,伸手替他理了理鬓边散乱开来的细碎头发。
然后他便没了其他动作,从怀里取出只简单的柳笛,放在嘴边轻轻地吹起来,那曲调柔和舒缓,断断续续地在夜风里悠悠地荡漾开去··    段宁泽借着跳跃的火光只能稍稍看见他脸上一个模糊轻微的微笑,依稀是就此十分满足的样子。
    他两人这般举止说亲昵也亲昵,说坦然也坦然,倒弄得在旁边暗中偷窥的段宁泽心中惭愧起来·左右无事可做,他便一边行这监视之责,一边便胡思乱想起来,一边觉得周小王爷太胡闹,又暗自腹诽今上交代的这差事不尽人情,再感慨自己这倒霉催的处境连来混日子的刘经宇等人也不如。
总而言之,就是觉得自己现在杵在这儿十分的不是个事··    眼前的两人和谐而自然,不知怎的就叫段宁泽心里生出个念头,觉得小王爷的打算似乎和今上的猜疑有着不小的出入。
周继戎似乎就是要找个人来与他作陪,那人能够一直对他温柔以以待,无论是平遂还是逆境里都与他相依相伴·至于皇上所担心的yín邪不堪,在他这儿仿佛还未开窍,反而全成为了无关紧要的小事。
    但段宁泽却也不敢就此笃定日后就不会出现皇上忧虑的种种勾当,也不好把自己这番推测成折上疏·他在这儿又捱了一会,终是觉得地上越来越硬,身上越来越冷,忍不住挪了挪身子,想要将自己更加的蜷缩起来,却不想此举踢到了地上碎石,发出些窸窣的响动来。
    那边白庭玉的笛声顿时就停住了,转眼朝段宁泽这边看过来·段宁泽僵持了这么久都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没想到对方还醒着,略显得有些惊讶,过了片刻方才轻声道:“段大人该是不习惯若是觉着冷便回帐去吧。”
他大约是怕吵醒了周继戎,将声音压得跟耳语似的··    段宁泽这时也不想逞强了,对他这个提议大为意动,不由得犹豫起来··    白庭玉顺着他的目光朝周继戎看去,又抬头对段宁泽轻声道:“无妨的……”·    他这话才说完,便听得周继戎的声音道:“什么无妨”·    转眼就见本来上一刻还睡得好好的周继戎来张开了眼睛,他说话的声音清清楚楚,丝毫不像刚睡醒的样子,人却显得有些迷茫迟钝,坐起来抱着毛毯发了片刻的呆,又看了段宁泽好几眼,似是终于记起方才的事情,顿时怒道:“无妨个屁明明说好了你守下半夜半途而废算怎么回事还是个男人不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你家夫子难道就教你言而无信不成”·    他颠颠倒倒地发作了一番,白庭玉在一般几次插言要劝,却听得他又道:“老子不管,老子守完了上半夜,剩下来的就交给你啦老子要回去睡觉老子几天都没睡好,老子累死啦”说到最后几句声音放软,倒有点借题发挥撒娇诉苦了。
    他这点小心思白庭玉并没有听出来,只是难得听他叫累,一时顾不上去分辩这话真伪,就先觉得于心不舍,要劝他消停的话到了又咽了回去,转向段宁泽歉意地笑了笑:“暂时有劳段大人……”·    周继戎不等他把话说完拖着就走,一边道:“你同他啰嗦什么!他不过守一晚上就有劳,弟兄们天天值夜难道就不辛苦么……”他想到了什么,又扭头朝着段宁泽不怀好意地笑道:“到了老子的地方便要守老子的规矩,这是你自个说的,老子可没拿刀架在你脖子上。
你先习惯习惯也好,老子这儿不养闲人,日后么少不了得找点活给你们干一干……不过这地方可真是有狼,夜里那眼睛绿幽幽的,你要是瞧见了可记得喊救命别不好意思,面子可没有你小命重要”说罢转头扬长而去。
    他拉着白庭玉走出一段路,他睡得迷糊的头脑这才真正清醒起来,慢慢回过味来这可算是今晚上彻底地摆脱姓段的了,不禁心花怒放,仰头得意洋洋地嘻嘻嘻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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