霸道 by 千里孤陵(下)(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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霸道 by 千里孤陵(下)(4)
·    他在这片刻之间心思转了不知多少个弯,然而口气和神色都镇定得很,白庭玉也就没有发觉他的心不在焉或者说是心怀鬼胎,眼光在他肩上留连,仍是懊恼:“……这恐怕要留疤了……”·    “男子汉大丈夫,留疤就留疤,有个屁大不了”周继戎随口就答道,话刚出口中突地又改了主意,转过话头道:“不过老子身上不容易长疤,从前那些小伤到现在都快瞧不出来了,不信你可以看看。”
    他这提议引得白庭玉有些意动,但又隐约觉得有些地方不大妥当,迟疑着笑了一笑道:“不留疤最好·”·    “看看嘛”周继戎自然不会轻易就体念,继续不动声色地劝诱道:“老子去年背上划的那一刀,现在大约都快要瞧不出来了,你帮老子看看”·    白庭玉对他的事情向来最是上心不过,当下急道:“你去年受过伤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周继戎不易党棍的语塞了一下,含糊其词道:“老子也记不清了,反正是从前的事……你到底看不看”·    白庭玉到底是关心则乱,也顾不上去想周继戎那般记恨的心眼,真要挨了一刀,那还不得死死记着,想了想终究心里在头还是放不下,又见周继戎一付敢说不就炸毛给你瞧的架式,只得连忙答应道:“好好好,先别恼,我又没说不看,我看看就是了……”·    当下道了声得罪,便伸手来解了他余下的衣襟。
    周继戎心下暗暗得意,面上却不好明目张胆地显露出来,生生憋出一付似笑非笑的模样·好在白庭玉低着头没有看到··    第134章·    有他十分配合,很快就把外袍全脱了下来,连中衣也腿了一半,把上半身光溜溜地露了出来。
    不留疤这一点他倒没有吹牛,他身上虽带着旧伤,不过痕迹都较为浅淡,也没有那种皮肉纠结扭曲的疤痕·虽然他受伤时白庭玉不一定都在场,然而对于他受过什么伤却都是记在心里的,这时两相对照,果然早些年的伤连个印子都找不到了。
    白庭玉是没别的心思,认认真真地检查了一番,没有找到周继戎所说的背上伤痕,又仔细地确认一遍,这才疑惑地出声询问··    “哦……”周继戎随口应了一声,漫不经心地道:“那大约是老子记错了吧。”
    他正低着头侧过身子试图去解白庭玉的衣襟,白庭玉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身上衣扣已经被他偷偷摸摸地解了大半,一时又惊又窘,连忙一把攥住了周继戎的手腕不让他再继续,一面慌慌张张道:“戎、戎戎,你干什么”一时紧张,却是连声音都有些变了。
    周继戎便抬起眼来偏着头看他,理由直白得理所当然:“老子也看看·”周继戎乌乌的眼睛映着火光,因为目的明确直接得悚得遮掩,他眼睛里反而清澈明亮,有种臭不要脸的无辜和坦然。
    他这样坦然大方,白庭玉不由得微微一愣,错愕之间周继戎轻而易举就挣出手去,又重复了一次道:“老子看看·”既然被白庭玉发现了,他也懒得慢悠悠地和衣带纠缠,三两下便扯断了,不等白庭玉再有什么反应,眨眼间便手脚麻利地将衣服解了开去。
·    当下他便拿灼灼的目光先就把人飞快地打量了一遍··    白庭玉被他看得即尴尬又窘迫,随着他目光所到之年像是长了毛似的不自在,周继戎的眼珠着围着他上上下下转了一圈,那毛便长遍了全身,只扎得人酥麻。
白庭玉本能地就想拣起衣服来遮掩,但转眼一举动似乎也显得太那什么了,只好硬生生将手收了回来,整个人僵硬成了一根木桩,顶着周继戎实在让人坐立不安的目光,干巴巴强自镇定道:“戎、戎戎,有什么好看的”·    “嗯……”周继戎随口应了一声,听起来还带了点笑意。
他没有白庭玉那般细致体贴的心思,倒是知道怎么让人尴尬怎么来,对着别的伤痕只视而不见·把白庭玉的手腕翻了过来,露出内侧那个牙印··    他摸着下巴对着这个牙印端详了许久,嘿嘿笑起来:“这是当年老子咬的勉强也能算是个定情信物嘛……”·    白庭玉抽了两下手没能把手腕抽出来,闻言哭笑不得地道:“小狗咬的。”
    “老子当年的牙口就和现在一样,还挺齐整的·”周继戎也不在意,伸手摸了摸,半是撒娇半是埋怨地道:“谁让你当初和姓刘的是一伙,也想来欺负老子老子是那么好欺负的么这下捞着好了吧”·    当年的一群孩童斗殴不过是芝麻绿豆大的一点小事,也就是那时的周继戎人小所属大,一直记仇记了多年。
白庭玉虽然好不容易化解了他那点怨气,得以在周继戎身边跟了许多年,却到底也没有机会和他细细谈及此事·这时闻言顿了一顿,方才轻声笑了笑:“我那里就和他们是一伙的,那时候我本来是想帮你的……”他想起当时一群孩子也不讲什么道义脸面,一拥而上地对付周继戎一个,周继戎还那么小,看上去粉团烤的一个,却是凶悍得很,他自己赶上前去,结果被对方不分清红皂白地啃了一口狠的,还被周继戎记住恨上了还没地儿解释说理去。
便是解释了,依周继戎那狗脾气,也一定是不肯信的·事后也是懊恼了好久··    周继戎虽然记了这许多年的仇,其实当时的有些细节也记得不是很清楚了,就着那些鸡零狗碎的回忆想了想,当时好像也确实是有一两人是在中间两头拉架的,不过他气性大脾气硬,只顾着跟最看不顺眼的刘经宇争吵殴斗,那里还理会其它。
这时再回想起来,那点芥蒂也没什么大不了,反而倒觉得有趣,撇嘴埋怨道:“真要帮忙你不是因该帮着老子揍人么·你反而碍手碍脚地来拉扯老子做什么遭了牵连了不是”·    白庭玉那时顶多也就算是个小少年,远没有如今为人处事的稳妥周全,别看当时只是几个孩童张牙舞爪,那场面也别有一番鸡飞狗跳的激烈,他那里来得及想这许多,一时也只能失笑摇头。
    正要说话,那边周继戎也不知道抽的什么风,低头凑过脸去,在那道牙印上吹了口气·虽是盛夏,夜里仍有些微凉,那口气热乎乎地熨帖着肌肤拂过,顿时叫白庭玉觉得自己又炸了一身毛不说,那毛似乎还要烧起来似的。
    周继戎却似乎还觉得这样还不够过癖,想了想,又往那牙印上舔了个来回,完了微微抬起眼来,从下而上地看着白庭玉,他眼角上挑,就显得有点儿似笑非笑的神色,对着白庭玉道:“当时咬你的时候疼不疼”·    白庭玉本能地便只会摇头,只觉得自己脸上发烫,所幸在夜色里大约不容易看得出来。
    周继戎却不是个肯轻易善罢干休的,凑过来就住他脸上亲了一口,亲完了也不挪开,不轻不重地在亲过的地方又轻轻咬了一口中,就那么目光灼灼地看着白庭玉,毫不害臊的露出一付老子早就想这么干了的神色。
    方才还好些,这回儿两人几乎是肌肤相亲地贴在一处,白庭玉便是再不愿意往歪处想,这时候要再觉不出不对劲来,也是白活这么一把年岁了·他实在也不明白周继戎怎么就突然来了这份兴致,心下十分忐忑,一时竟不知如何是好,心里明白自己该把人推开,然而隐约又有点儿舍不得。
左右为难间,只得断断继继道:“戎戎,这不太好……现在不是时候……”·    周继戎哼了一声,又咬了他一口,咬完才在他耳边低声道:“老子衣服都脱了,你还跟老子说不是时候……公婆你也是见过了,这会夜深人静风高还不是时候,什么时候才是时候你从前说有多喜欢老子什么的,难道都是骗老子的么”·    他吃准了白庭玉一向对着他就心软没办法,当下也不由分说,半强半赖地把人拽一旁林子深处去了。
    事毕出来收拾箐火,那只鸡无人理会,已然可怜巴巴地成了一片焦糊,周继戎在某种意义上吃了个饱,这会儿难得对这样糟蹋的行为没什么抱怨,倒是殷勤地将表皮削去,把下面还能吃的部分拿去讨好白庭玉,他献殷勤也就罢了,偏偏嘴上还唠叨,一会嘀咕着林子里虫子多,日后得备点儿驱虫药,一会又嫌那地上的草扎人,该把行军毯带上等等。
    白庭玉简直都要被他绕糊涂了,心说垫在下头的又不是你,怎么还嫌扎,话到嘴边又反应过来这其中暧昧,堪堪又咽了回去,只好装聋作哑,只当听不见他那些混帐话罢了。
    ·    第135章·    周继戎什么样的风雨都见识过,自诩不是什么毛头小子——虽然事实上他确实还是毛头小子的年纪——再加上知道自己和白庭玉这关系多少有点不大好见人,又觉得为这等事便如那些新婚夫妻一般把傻笑成天挂在脸上,好像生怕别人不知道的样子太蠢,尽管他心中欢欣愉悦,对着白庭玉总想要格外的温柔体贴一番。
但当着众人时明面上总要做出一付沉稳镇定的样子来,是不肯如平常人一般把这等隐秘的喜悦表露给人看的··    他倒是不怕别人风言风语说三道四,毕竟敢当着他的面胡咧咧的人也没几个,至于私底下的,他听不邮,也就可以当作没这回事,可奈何还有远在京城的兄长虎视眈眈地防备着,就生怕他弄出点哪啥咐不光彩的事。
    真要叫他兄长知道了,周继戎其实也不怎么害怕,毕竟他这辈子就没怕过多少东西,况且在这事上,他已是颇有些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意味··    但俗话说纸里包不住火,他哥耳目众多,捕风捉影地猜出来了大概也就是个时间早晚的问题,发作一番是无论如何也免不了的,周继戎知道这么一道坎横竖是要过,早就有着敢作敢当的准备,敢把人吃干抹净就得面对兄长的怒火,这事避无可避,不过他既然得了好处,正志得意满身心餍足,也犯不着明目张胆地去挑衅他哥的忍耐力和手段,最好能这么拖着拖着,大事化小小事化无地就这么糊弄过去了。
    因此周继戎将所有欢欣喜悦埋在心里,打算还是应该尽量表现得低调些··    ,他如意算盘打得甚是称心,终究还是漏了些端倪可寻。
    方真大清早才见到周继戎从外头回来,两人打了个照面的工夫,方真就觉得他家主子有些奇怪·本来昨天遇上刺客一事,一时半会又找不着幕后指使,依周继戎那睚眦必报的心性,黑个几天脸是一定的。
可这才过去一夜的工夫,周继戎身上那股焦躁暴戾的气息居然就毫无征兆地烟消云散了,他那神色不说满面春风,至少也称得上和颜悦色··    周继戎还先和方真打了个招呼,脸上笑嘻嘻地。
擦肩而过的时候,方真听到他家小侯爷嘴里还哼着若有若无的小调,也不知他是从哪儿学来的,全是些乱七八糟的词,曲调倒是轻快活泼得很··    他一幅很是愉悦的样子,没有露出本应该凶神恶神的嘴脸出来,反倒让方真十分的不能适应。
若不是他那眉眼还是从前熟悉的那张脸,方真简直要疑心自家主子是不是叫人给调了包,愣愣地看着他走过去,一时都忘了说话··    却还是周继戎先开的口,他本已经走到小院门口,没等到身后的方真出声,又转过身来,道:“方真,小白呢见到小白没有”·    他二人彻夜未回,直到天色将明才一前一后的行自回来,为了掩人耳目,还特意错开了小半个时辰的时间。
他现在还故意这么一问也有点儿欲盖弥彰的意味在里头··    方真不曾领会他这七弯信拐的用心,傻乎乎地道:“我不知道啊·小侯爷,小白不是昨晚上去找你了么你们不在一起”又觉得本就是周继戎问自己话,自己反过来追问他有些不妥。
顿了顿忙道:“小白这回应该在他房子里吧·”·宫廷侯爵·    方真这话说得也没有什么错,只是没能琢磨出周继戎遮掩的意图而已·对面的周继戎沉默了片刻,心下颇有点儿恼羞成怒,暗想就方真这眼神,老子用得着和他遮遮掩掩么。
于是道:“老子去找他,你去古装下看看有什么吃的,端两碗粥过来·”·    方真忙答应着去了,他按周继戎的吩咐将吃食送了过去,就守在一旁眼巴巴地不走。
白庭玉斯文些也就算了,可是瞧着他平素风风火火的小侯爷今日慢慢悠悠地拿个勺子,就着萝卜条的配菜舀粥吃,时不时人氏声说上两句,十分的旁若无人风轻云淡·方真觉得自己就跟没睡醒似的,张大了嘴巴傻乎乎地站在那儿。
    周继戎心情甚好,见他失态也不怎么计较,拿手指扣了扣桌子,懒洋洋地道:“你要么就拿个碗过来凑一桌,要么就走远些,别人吃东西你在一旁流口水算怎么回事老子克扣你吃食了么!”·    他话说得不客气,嘴角却是微微挑着笑意的。
方真虽不明就里,却也看出他心情甚好·于是大着胆子道:“我不是要吃的……小王爷,咱们要去追那伙鞑子么今天就走那我,我可不可以……”·    按说周继戎昨天吃了好一个大亏,依他一贯的性子定然要连抓带咬不依不饶地死磕到底。
谁知道周继戎今天还真是转了性,不等他说完便道:“没见他们还带着不少抢来的财物么,一时半会也跑不快·昨天救下的百姓也还没有安置妥当,泔潼那边是什么情形也还没有明确的消息,老子得主持大局,怎么能在这个时候就一走子之。
追击也不急在一时·再者说今次的主帅也不是老子,虽然那人饭桶了些,可到底他是老子哥哥明正言顺指派来的将领,不看僧面也得看个佛面·既然给他报了信,想来他自然会有所应对,老子也不好越过他去……”·    他冷静下来之后,要顾虑到眼前局面也是实话,这是其一,另一则若是他真要现在就深入草原去找对方的麻烦,白庭玉自然也是要随行的,他昨天才把人家这样这样又那样那样,这会儿才后知后觉地动了怜惜的心意,倒舍不得让人这个时候还要为自己一路颠簸,难得地英雄气短了一回。
·    因此他叽哩呱啦一通话出乎方真的意料,直把方真说得目瞪口呆,半晌方才想明白了他的意思竟是要暂时按兵不动,原本一脸的跃跃欲试顿时就呆滞住了。
    白庭玉看着他从活泼得好似猴子的一张脸一点点沮丧成了长绿毛的乌龟,不由得暗自好笑,方真的心思也不难猜,这小子眼馋外放的几人已久,一心一意巴不得他自己也能早点建功立业一番才好。
    白庭玉在一干里算是年纪稍大的那几个之一,他处事又体贴周到,向来把方真当弟弟照料一二,见他一付大受打击的模样,拉了拉周继戎的袖子,忍笑道:“他只是想去打战罢了,没问你为什么不去追敌,你不用同他解释那么多……”他心思细腻,多少也想得到周继戎为何不同平日一般行事,这原因虽然让人羞窘尴尬,然而稍加品味,便能体会到向来没心没肺的周小侯爷在这事儿上的难得用心。
他心下醺然感动,脸上不好意思表露出来,话说到后来却不由得放软了几分,顿了顿还是替方真说情道:“……方真有他自己的本事,他想出去,你就放他出去一回吧”·    周继戎听到前面的时候还想着拿方真出门要被人卖了的话来打发,待白庭玉声音一缓下来,心里便莫名的跟着一动,想来这也是白庭玉难得的向他提点什么要求,虽说是为别人说项这点让人有些不爽,但从大方面来说他倒也乐意顺着白庭玉的意思卖个好,当下把到口的话咽了回去,转头向着方真道:“你到底行不行踏踏实实给老子作亲卫不好,总惦记着出头干什么”·    方真听他这般说便知道他话里有允应的意思,当下大喜过望,只是他向来嘴拙,心里纵是有无数理由,一时半会也不知该挑那一条说起,吭吭了半晌总算憋出一句道:“我,我也不小了,男子汉在丈夫,总得要成家立业的……”·    也不知这话那儿就愉悦了周继戎,他先是转头朝旁边的白庭玉看了一眼,再看向方真时就忍不住嘻嘻嘻地笑笑起来,忍俊不住似地道:“成家立业这话说得倒好,那要不要老子先帮你说门亲事娶个媳妇再谈其它,上次老子哥哥送来的那个谁什么莲啊什么花的那个小娘们儿,是不是还在营中你怎么着也是一表人材,老子看着配给你就很不错,你要不要”·    白庭玉看方真涨得满脸通红,在一旁道:“我看他原本是想说建功立业才对,你别捕着错不放就知道捉弄人。”
    方真正自窘迫,不曾想向来无理也要赖三分得理更是不饶人的周小侯爷竟然肯叫白庭玉那么随随便便的一句劝,当下点了头道:“要出去也行,老子这里正好有几桩差事需要人手去办,不过老子不放心你一个人领兵,你还跟着时未辰一队便是,他知道该做什么,你听他的就是,只需便宜行事,不用事事回禀。”
    方真大喜,周继戎却已经不耐烦,摆手道;“如愿了就快滚蛋,老子吃个饭也不得安心·”·    待得方真走远,他方才凑向白庭玉,眉开眼笑道:“小白,你说老子现在算不算是成家立业了”·    ·    第136章·    周继戎得意归得意,头脑倒清醒,虽然正是情热之时,巴不得再没什么来打扰两人,但也知道眼前不是能由得他随着性子这么做的时候。
所以匆匆吃过早饭之后,他还是强迫自己将满脑子乱糟糟这样那样的念头收敛了起来,把心思都放回正事上··    他心情愉悦之下,处事效率倒是高了不少,一边派人同泔潼联系,一边指派人手,井井有条地将安抚与加强防守等事务都布置了下去。
唯一称不上正常的则是他今天本该生气的脸上反倒是反常地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古怪笑意,旁人猜不到原因,反而比他平时木着张脸还要让人碜得慌··    方真如愿以偿地得以跟着时未辰领了一队人马,整个人都要乐得找不着北,骑着马跑了一段路方才后知后觉地觉出不对劲来。
悄声向时未辰道:“我怎么觉得,小侯爷今天有点儿不大对劲呢,昨天才吃了鞑子的亏,他今天反而还心情挺好似的就是他怎么笑起来反而有点吓人似的小白也有点儿不大一样,他和小侯爷说话时好像比平常随意,就像是……”方真吭吭地就像了半天,也想不出来应该就像什么,只好又转了话题道;“……而且他把咱们一众侍卫都派出来了。
尽留下京里的侍卫,跟他一直都不太对付,会不会身边没有人用”·    他直到这时才想起这个问题来,顿时觉得自己作为亲随此时实在是颇为失职了,不由得有些忐忑不安,转眼朝时未辰望去。
    时未辰向来jiān滑,周继戎这番将众人分派各地的举动做得有条有据合情合理,可他是何等老辣的眼光,又对周继戎知根知底,虽然不清楚这里头的详细缘由,却也隐约猜出周继戎这般将一众亲卫调开,看那意思除了战事所需之外,倒像是要让他们避开牵连,免得遭了池鱼之灾的架式。
    周小侯爷胆大妄为,每日里惹事生非简直就跟喝水吃饭一样的稀松平常劣诘揭盟姹鹑俗畔耄讶硕寂迷对兜谋芟拥牡夭剑降资鞘裁囱幕鍪拢蔽闯绞翟谑遣辉溉ネ律钕肓恕·    此时方真问起,时未辰心里念叨着天要下雨爷要偷人,真他娘的果然是皇帝老子也挡不住。
不过对着方真当然不能这么说,便只对着方真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付‘你这才想到’的表情,权当是回答了··    方真犹豫了一会儿,他武勇不差,只是头脑却单纯了一些,周继戎便拿不放心他做事做借口,一直被周继戎拘在身边当小厮使得团团转,好不容易得了这个机会放出来,思来想去实在也不愿意就因为周继戎身边没有熟识的侍卫使嘴跑腿,就自己再自投罗网地跑回去。
他也觉得自己这般想法实在是有些令人羞愧,只好又找了理由来自我开脱,嘀嘀咕咕地道:“不过不是还有小白么,小白本来就是在他的驻地上,我记得他并没有被派出去。
这样一来小侯爷身边也不算是没人用嘛,对吧”·    这次时奈辰倒是意味不明地轻笑了一声,看方真的神色就跟看个傻子似的,有点儿说不出的古怪,也不怎么理会他,径自打马往一边去了。
    只留下方真被他笑得莫名其妙地后背发寒,最后自我安慰道:“我看小侯爷像是不知憋着什么坏的样子,我还是听从他的吩咐吧,别坏了他的计划才好,嘿嘿……”这般想着,倒算是也求个心安。
·    他这句话只能算是无心之言,却也没料到后来还真被他一语成真了··    最初周继戎也没显出什么要作妖的端倪来,除了原本亲近的随从遣派个干干净净之外,这几日便是留在边关安抚逃到两郡边境的灾民,一边调度各地粮草辎重及人马防务,做出一付认真配合后勒的姿态来。
    不出两日有消息传来,围困几座边城的匈奴军队在这几日也有趁机撤退的迹象··    原本除却寒洲本部的兵马,其余地方调来的多是守军,中原内地甚少战事,这些各地调拨来的士卒平时多半是守城为主,就连几个带队的将领,也大多是长于守城不擅奔袭作战,让他们守城或许能做到个滴水不漏有来无回,若是出城与匈奴交锋却难免要吃亏,匈奴又是另有所图,这才僵持了这两月。
    眼下对方明修栈道暗渡陈仓的计谋得逞,眼看对方要跑,原本主张守城的主帅倒也不糊涂,如何能在这个时机放任对方从容离去·原本还想慢慢磨砺士卒,这会儿也顾不得了,下令大军出城追击,死死咬住敌军不放,双方一撤一追,缠斗数日,各有死伤胜负,虽然留下了不少匈奴的性命,然而对方声东击西的计谋得逞,一想到有大批的财物等着回去分割,可不想把性命平白地丢在这里,谁也无心恋战,占着快马一路向西北方向四散而去。
    中原军队一来骑兵不多又不擅里战,二来也怕中了埋伏,也不敢深入草原,追了一段路之后,主帅只得下令折返·沿路倒是剿获了不少马匈奴丢下的马匹,不过比起匈奴在泔潼的所获利益,这点战利品就成了九牛一毛,反而要令人生出些拣到芝麻却丢了西瓜的沮丧来。
    即使是这样的消息,送到了周继戎面前,这位祖宗不满归不满,可难得的居然也没有当场暴跳如雷,当然脸色那是很不好看的,让对方暂且回城休整,只留下一句既是练兵,有这般战果也算不得败,至于是赏是罚要等京中兄长做主,他是不便越俎代庖的,此外一句安抚的话都没有了。
还真就一付撒手不管了的架式··    不过他也就是这么个脾气,这比预想吕他会的有的态度已经算是好得出乎意料,反而叫几名领军的将领都觉得惭愧起来,暗下决心誓要将这场子找回来,每日里加紧练兵不缀。
    其实周继戎还是很心疼泔潼的损失的——虽然严格来说那并不是他的银子——私底下忍不住抱怨,早知道要被匈奴抢了去,他在泔潼的时候就应该先下手为强,刮地三尺地将那些乡绅土财骨头里的油水榨得干干净净,也免得如今资敌,便宜那群王八蛋。
回想起来简直痛心疾首,就连白庭玉也安抚不住·白庭玉劝得多了,便被他委屈又不甘地扯住了袖子,长呈短叹地说什么咱们把事办了也就算是你进了门,可惜没什么彩礼,早知道就该抢下来给你做聘去去,只臊得白庭玉脸面滚烫,竟是再找不出什么开解他的话来说。
    他忿忿不甘,等到几日后泔潼那边终于来人接洽,阎焕要收拾烂摊子抽不出手,带队的却是他的兄长阎素,他那便宜‘大嫂’跟了来,身边还带了不少似乎是江湖人士的人手。
两边一商议,周小侯爷也不知道抽了什么风,当真被方真乌鸦嘴不幸言中,他点起自己一干人马,伙着阎焕等一行人,径直住草原里去了··    走之前除了给几位心腹将领去了书信交代了一声,此外竟是一声招呼也不打,撒丫子就跑没影了。
    ·    第137章·    周继戎并非此次出征的主将,再者他带走三千人都是他自己原有的本部人马,人数也算不上多,也就是平时将领正常出巡时的人马数量,抽走了对整个寒洲战况也没有什么影响。
但实在是他身份特殊,谁也不敢对他这番举动视而不见,得知之后倒还只恨他带的人少了··宫廷侯爵·    本来匈奴抢得了泔潼的粮食财帛退走草原深处,驻守此处的军队也算是差强人意的抵御住了外族的进犯,一方远遁退走一方有心无力深入追袭,是个彼此心知肚明不谋而合地偃旗息鼓的休战结局。
再有更多不忿,也只有各自休养操练,整顿特务军各,只待来年再战··    可周继戎他这一跑不得了,这下子谁都别想闲着了,一干中原来的将领没人敢等闲视之,本打算就地练兵的将帅们不得不改了原本循序渐进的练兵计划,一面咬住了退走的匈奴不断追击,又派出大量斥侯进入草原打探周继戎的下落,另一方面则召集整顿军队,准备随时进入草原接应支援。
不过大军开拨并非易事,光是粮草用度也得准备几日,再加上周继戎这邻居家的地盘当作自家的后花园溜达的话也不全是吹牛,不说对草原深处的王旗所在之处了若指掌,大致的部落分布却是极熟悉的,一路竟没落下什么踪迹。
    也没人知道他的目标所在,这数量可观的斥侯将方圆百余里都筛了一遍,都不曾找到一行人的下落·直把此次领兵的主帅弄得着急上火,手底下军队虽已整装侍待发,然而茫茫草海,却不知该指挥他们住何处去才能寻得到那位不着调的小王爷。
    反而是謇洲当地原属于周继戎的一众人虽然也担忧,但对草原的形势更为了解,更不知打那来的对周继戎信心十足,反而要比朝廷来人要更为镇定一些,见他们忧虑焦躁,还能反过来安慰他们一二,只道是周小侯爷不是头一回深入草原,自然会小心行事云云。
    这两方人马倒也好分辨,进行来的大军都称依着现在的品阶称周继戎为小王爷,只有寒洲军士还依沿有旧称不曾改口,提起周继戎来,依然是小侯爷如何如何。
    就凭这么无着无落的一句话,众人那能就此放下心来,相视唯有苦笑,心里把周继戎这位任妄为的祖宗从头到脚都腹诽了几个来回,却也只好盼着他当真知道什么叫分寸把握,能够谨慎行事,千万别出什么差池闪失,早日蛱平安安地回来。
    大军虽然不知该往保处驰援,也只好先做好能够随时开拨的准备,陈兵在寒洲和草原交界之处,以备不时之需··    好在这一次周继戎总算有点人性,还知道照顾到被他丢在寒洲睥众将士的军心,不论是他带去的军士还是一众江湖人士都有自己传递消息的办法,数日后总算是递了信回来,先是报了个平安,吩咐众将好生练兵守城不可有一日量时的懈怠,又说他会在起北风之前回来,就这么寥寥数语,也不说他在那里要干什么。
    那信实在很有周小王爷的风格,只让人看了想跳脚抓狂,非但不能令人解忧,反而更添了几分焦头烂额——起北风那得快到秋冬之际,离现在还有两三个月啊祖宗您就带那么点人马去的可是敌人的老巢,真当是您家后花园了匈奴号称的二十万大军虽然是虚数,但退回去的怎么也有十几万人,可千万别叫你给遇上啊祖宗·    如此种种担忧,不一而足。
    但数日之后,第二封信便又到了,仍旧是不痛不痒的几句话·此后每过上数日,总会有书信如约而至,信里就那么干巴巴的几句话,总算是没有断了联系。
再住后来,折返的不光是信件,还有陆陆续续的小队带着大量的马匹和一些金银回来,总算是知道了周继戎一行人还算平安无恙··    不过周继戎趁着匈奴后方空虚干这反抄对方老巢的事,人马虽然不多,反而更机动灵活,往往是来去如风行踪不定,这些人数日前同他分开,却已经说不清楚他现在究竟在什么地方。
    这种事前期还好,到得后来,对方有所觉察之后自然会警惕起来,越发不容易得手的同时,风险也会越来越大,实在令人替他提心吊胆··    然而这天底下大概也真有气运一说,周继戎除了幼年时刚死了老子和离开兄长的最初倒霉催的那两年,一直横行无忌这么多年,向来是胜多败少逢凶化吉。
这次天道也依旧眷顾于他·总算真如他所说,在秋风渐凉的时侯,一行人平平安安毫发无伤地回来了··    ——也不能算是毫发无伤,人数比他们出发时还是少了上百,而周继戎更是包了只胳膊。
不过人人皆是一付扬眉吐气的模样··    一行人也不入沿途的城镇,径自打马直奔寒洲城内··    周继戎刚刚着人安排了阎素一行人的食宿,这才有空在自家侯府大厅里坐下来喝口水润润喉,觉得屁股都还没坐热乎。
就被得知消息的几名将领找上门来,那表情虽称不上凶神恶煞,但脸色铁青得都要成乌龟壳了··    周继戎倒是知道早晚得面地这一干人,只不过也没料到他们来得这么快,先朝一旁冒冒失失就将人领进来的方真瞪了一眼,·    方真放出去的这两个月看起来在查颜观色上并没有什么长进,也没半点儿反省的意思。
他远远瞧见白庭玉也是在桌边坐着的,只是看见一行人过来,这才起身悄悄站到一边·方真忍不住往白庭玉脸上多瞧了几眼,白庭玉有所觉察,抬起头来朝着他微微笑了笑,神色从容平静,反而弄得方真不知怎么的就有点不好意思,忙把眼睛移开,心里却隐约生起个念头,觉得虽然小白看起来还是从前的小白,可又似乎有什么地方完全不一样了,·    仿佛是他跟着周继戎往草原里跑了这一趟,两人的关系就更加亲密无间了起来,那种亲近和对自己和老时等人都不一样,既细密如丝又无处不在,竟让人生出种怎么也比不上的挫折感来。
    那边周继戎倒是对着几人笑了笑,不等对方开口,抢在前头就道:“大人来得正好,我正有事要告诉几位,倒省了我到处跑的工夫·”·    他笑嘻嘻道:“我回来之前,让同去的将士分头放了几把火,那火烧得大概有点大……虽说现在还是顺风,可天干物燥的,也得让人小心着,仔细别一把火烧到咱们自已头上对了,还有没有在外巡逻的队伍,也赶快召回来,守住咱们自己的地盘就好,可别烤熟在草场上了。”
    ·    第138章·    周继戎把他此行三言两语草草说了一遍,放火一事更是说得轻描淡写,就跟说起他早饭时吃了个烧饼似的漫不经心,说完也不等几人有什么反应,突然就转了话头道:“几位大人吃过晚饭没有我这也是刚回来,想来厨房里也没什么准备,就不留几位大人用饭啦”·    当下就摆出一付送客的架势来。
见方真还在一旁傻愣着,当下推了他一把,毫无诚意地道“还不快送送几位大人·”·    他口里虽然客气着,脸上明摆着是一付今天懒得多谈的架势。
几人虽为他提心吊胆这两个月,倒也真不是上门来兴师问罪的,现下见他勉强算得安好,都算是稍稍放下心来·连杯茶也没喝上,就此告辞而去··    方真将人送了出去,又浑浑噩噩地转了回来。
一边走一边惊骇莫名地想,小侯爷出去这一趟,他居然不再张口闭口地说老子了他居然会说人话了和几位大人说话时虽然还是不客气,可比起从前动不动就将人喷得狗血淋头,三两句话就要将人噎个半死,如今突然换了风格,就好像整个人都开始衣冠禽兽起来。
    白庭玉大约是去厨下吩咐晚饭吃食,厅中就只有继戎一个人懒洋洋地歪在椅子上,见方真走路都能撞柱子的傻样,随口问了一句:“又发什么呆”·    方真老老实实地就将心中所想说了出来,最后感叹道:“小侯爷两月不见就有些变样了,好像比从前更稳重成熟了。”
    他不会什么花言巧语,也不大能准确描述出周继戎那种隐约的变化,不过这话说得倒是由衷··    周继戎听了之后不说心花怒放,起码也是心中得意洋洋的。
当着方真的面他倒也懒得矜持·当下喜滋滋地道:“是么,老子也这么觉得老子如今是有家有室的人啦当然要稳重些,和你这种毛都没长齐的毛头小子不一样”·    方真刚刚还惊诧他家小侯爷换了个人似的再不把老子挂在嘴边,正暗暗欣喜他家小主子总算是改邪归正从此将越发的人模狗样了,这没三句话的工夫就见他原形毕露,也是瞠目结舌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半晌方才讪讪地换了个话题问道:“小白呢小白上那儿去了”·    周继戎哼了一声:“小白去厨房看看饭好了没有,他不去难道还能指望着你么等你想起来老子早饿成人干啦就不能多向老子家的小白学着点么有哪个亲随是像你这样的,老子还真没见过你这么没眼力见的这要换了别的主子,把你一天抽上个十几二十鞭子都到不了晚”他虽然抱怨这又抱怨那的,然而那口气却又不像是生气,反而有点莫名的得意在里头。
    方真虽觉得有些奇怪,不过也不大听得出来,只是被他这般评论也实在有些惭愧,忙乘着他住了口的工夫,取了卓上茶杯递过来,狗脚地道:“小侯爷,你渴不渴喝茶。”
    周继戎不过是与方真好久不见,忍不住犯了爱念叨的习惯,倒不是真想教训方真什么·当下便受了他这番奉承,接过茶来不再多言,只是喝了一口却就放了下来,嫌弃道:“凉了。”
    方真方才还看他比从前温和些,现在又觉得那大约是自己的错觉,至少周继戎从前虽然动不动就炸毛,但没有这么多穷讲究的毛病,别说是喝个隔夜茶什么的,有时一群人就着一个水囊喝水一个大饼轮流也没见他挑剔过什么。
·    周继戎自己其实还真不大计较凉茶还是热茶,不过想到白庭玉胃不大好,沧也就慢慢的开始注意了些··    只是他这些小心思也不愿和方真多说,自己动手重新续了两杯热水,就打发方真道:行了行了。
你该干什么干什么去老子这儿用不着你,你别再往老子跟前胡乱领人就行·    这儿正说着话,白庭玉端了个托盘回来,上头用碗倒扣着,也不知道是什么。
对着周继戎道:“小侯爷先听懂点东西垫垫,饭菜还要再等一会儿,我也让他们准备热水,小完好无缺一会是要先吃饭,还是先沐浴”·    周继戎见他进来就不再理会方真,听他问起先吃饭还是先洗澡的问题,脸上立即就换了一付和气温文的模样,转着眼笑嘻嘻答道:“我早就饿了,当然先吃饭。
我等晚上再洗澡,洗完澡么,正好……怎么只有一碗”·    他自己动手从托盘上将碗端下来,取下了上头的扣碗,见里头是一碗面条,就想就着扣碗分给小白一半,想起方真还在这儿,转头拉下脸道:“不是说我有事会叫你么。
你怎么还在这儿真没有事做”·    方真再次惊讶地发现自从小白进了大厅,他家主子又开始不说老子了,等到周继戎转过头来拿个晚娘脸问他怎么还不走的时候,方真奇异地居然听懂了他这是打算两人分食,而没自己份的意思。
心下自己才不稀罕呢,可还是忍不住好生辛酸,当下丢下一句‘属下这就去做事’,转头愤然走掉了··    白庭玉哪能看不出周继戎的意思,只是当着方真的面不便说破,也不好得劝。
等到方真走了,见周继戎一心一意地要将那碗面分成两碗,连忙拦着到:“不用分了,这是寿面,再说我也不饿……”·    周继戎正觉得这面实在太少,颇为头疼就算两个人也有些分不过来,听他这么一说,拿乞怜子朝碗里一划拉,果然连绵不断,整根碗里都只是长长的一根。
    周继戎道:“今天谁生日”片刻之后反应过来,顿了手中的动作看向白庭玉:“我的生日不是上个月就过了么”·    上个月他还在草原上餐风饮路,骑着马到处跑,吃的多半是干粮,能有口热汤喝一喝就不错,那能有什么条件给他弄长寿面什么的。
再说就连他自己都没想起这一茬来··    白庭玉心里总是盼着他各种好的,倒是一直记着此事·一回来到了厨房里,想起来的事情就是这个,幸而厨房里有事现成和好的面团,这才没花费多少时间,做出一碗似模似样的寿面来。
    见他这般问起,白庭珏也不多说什么,便只是笑了笑,道:“便是过了时间,现在补上也还算数·”·宫廷侯爵·    “如果真是福寿绵长,那更要分你一半了。”
周继戎倒是不怎么信这个,回想起来他府里也没有想样的管家,兄长倒是记得年年送来贺礼,只是他一年到头在外跑,有时正好在外地,自然就没有吃面这回事,但只要白庭玉在的话,怎么也记得他的生日,不能做寿面也会有个煮蛋什么的。
    他执意要分,白庭玉却是不让,只是笑着推托自己不饿,却是难得强势地压着他非得独自把面吃完··    周继戎饶是有着城墙似的厚脸皮,被他拿虔诚又温和的目光一眨不眨的看着,便也跟着生出受之有愧的幸福,仿佛莫名得了天下最珍贵的奇珍,而所有将会到来的烦恼和麻烦都能殷之脑后,又有丝丝如绵似缕的蜜意缠上心头来,荡漾之余倒有点不安起来。
一时间差点要连吃面都不会了,那根面条含在口里竟有些不敢咬下去,还差点他呛着,似煎熬又似享受地把一碗面吃下去,其实却连是什么味道都想不起来··    吃饭时这般的飘飘欲仙的滋味也一直萦绕不去,直到府中家将将烧好的热水送来,周继戎记起另一桩要事,这才重新镇定下来。
    ·    第139章·    热水是方真领着人送过来的,周继戎说跑就跑,寒州的事务总得有人主持,他那一干子随从大多都是能独当一面的人物,彼此同心协力,就算周继戎一跑就是两月,寒州境内依旧稳稳当当,没出什么大事。
只是众人各自坐镇各方,反而只留了性子单纯的方真在府中看家··    方真不计前嫌地将热水送来之后,又惦记着周继戎胳膊上还包着,难得尽职尽责地问道:“小侯爷,你胳膊不方便,要我帮你搓背吗”·    周继戎不知道想些什么,脸上有些微微的笑意,眼神却飘忽迷离,正有些走神。
直到方真又问了一遍,他才反应过来,不过心情显然很好,看了莫名其妙的方真一眼,嘴角微微上挑,笑嘻嘻道:“老子伤早就好得差不多了,老子自己能行,这儿不用你你就去院子外头守着,别把人放进来,你也不用进来伺候了老子今天谁也不见啦,就算是老时他们过来了老子也不见,有什么事都等我们明天起床再说”顿了顿又不放心地叮嘱道;“谁来也不许行方便,你要是敢把人放进来,回头看老子揍不死你听到没”·    当下不由分说的把方真推出门去。
    方真颇有点儿失落,在门外转了两圈,一拍脑门后知后觉地想起府中虽然一直有人打扫,不过周小侯爷两月未归,自己是不是得去把他房间里的被褥重新铺换过。
    他慌慌张张地准备抢在周继戎洗好澡之前把床铺整理好,谁知一进周继戎的房间,里头已是干净整洁,不说订单被褥已经全换了新的,就连桌椅案几烛台都擦得干干净净纤尘不染,一旁小炉上温着热水。
这些天周继戎这个正主不在府里,桌案上也就连摆来应景并不怎么吃的点心也没摆,这时桌上却还多了一盘还挂着水珠的野景水果,此外还有一碟用松子杏仁花生瓜子拼作四色的吃食拼盘,房角点起了息水香,袅袅的烟气轻轻摇曳着消散在空气中,白庭玉正将两面的窗子打开来通风。
    方真左右转了一圈,居然找不出什么活能亡羊补牢地做个样子干一干,于是越发生出点自愧失职的无能感来,心想难怪小侯爷让自己多学着点,果然自己还差得远呢,人家体贴周到才能做周小侯爷的心腹,得他另眼相看,自己做起事来粗枝大叶丢三拉四,也怪不得周小侯爷把自己当小厮使唤。
    方真站在那儿不着边际的一通乱想,还是白庭玉一回头见他在那儿直愣愣地站着,只当他有什么事,便让他先坐着等一等··    周继戎平素大大咧咧,和一干亲随都混到了勾肩搭背称兄道弟的地步,他这房间也不禁着众人出—,方真平时替他拿这个放那个进进出出也是跑惯了的,这时却突然生出点儿无所敌人的尴尬来,竟有点不好意思落坐,一边道:“我白天忘了换被褥,我过来看看……”随即又想到不关是换被褥,他想得到的连同想不到的活都让白庭玉给干完了,顿时又苦恼地咬着嘴唇住了口,最后讪讪地道;“那个,小侯爷好像平时就不太喜欢薰香”·    白庭玉自然也是知道这一点的,解释道:“房子里有段时间不住人,点来压一压霉味,我只点了一小段,一会就灭了,再开窗吹一吹,等会儿就没味道了。”
    方真顿时涨红了脸,结结巴巴地道;:“我,我有把被子抱出去晒太阳的,并没有长霉·”·    白庭玉见他一脸惊异,忍不住失笑,温言道:“寒州这儿的天气,有点霉味也是正常。”
见方真仍是尴尬,白庭玉转过话头道;‘小侯爷不是要洗浴你去看看水好了没有·’·    方真忙道:“水烧好啦,我就是送热水过来的……”他转眼见凳子上放着套周继戎的衣服,想来是一会要拿去给周继戎替换的,正想说我来送过去,白庭玉却先他一步拿了起来。
    白庭玉朝他他微笑道:“小真,我去给侯爷送衣服,你自己回去早些休息吧,今天也不用你什夜,小侯爷这儿有我照应,”·    方真衡里糊涂地被打发了出来,往院门口走了几步,被夜风一吹,原本错觉的头脑突然地清醒了几分,他想起自己刚才在小侯爷的房间里为什么会有全身不自在的感觉了,看着白庭玉熟捻而自然地整理收拾着房间,贤惠又能干地布置这布置那,可不就像是府里头多了个女主人的样子他虽然这前就隐约知道小侯爷和小白之前有点不清不楚的那啥,也曾为此苦恼了些暑假,可他到底心性单纯,既想不出应对的方法,也就暂且把这事丢在一旁,决定还和从前一样的和他二人相处,后来又出了许多事,一来二去的,他都快把这事给忘光了。
    这时他突然想起这茬,顿时福至心灵有如神助,一时间把今天周小侯爷所有隐晦而暧昧的小动作和话语都串在一处了——小侯爷当着小白的面不再张口闭口老子老子的说话了;小侯爷和小白两人分面吃而没有自己的份;小侯爷提起小白来就洋洋得意,小侯爷说自己是有家有室的人了,小侯爷方才还说有事等明天起床再说,那蛙他说的是‘我们’……·    如此种种,走马灯时地在方真脑子里过了一遍,一时有如平地乍起惊雷,脚下不慎被个石子一下就绊住了,险些摔了个五体投地,可是惊呼却硬生生地被他咬在了嘴里,种种念头让方真自己将自己臊得脸皮滚烫通红,一时连磕得生疼的膝盖也顾不上了。
    方真觉得自己好像知道了什么早该知道却一直不知道的惊天大秘密,他捂着嘴惊诧地回头看去,正见着白庭玉拜会着衣服,正推门进了周继戎平时沐浴用的侧厢房,那背景在他眼前一晃就掩在了门背后,什么也瞧不见了。
    方真失魂落魄地想,咱们家威武霸气的小侯爷这算是嫁了么不对那算是温柔体贴的小白从此就变成府中的夫人了么好像也不对不过小白总比别的不知根知底的外边的女人来得好吧这个更不对小白也是男的,那孩子呢孩子怎么办皇上会龙颜震怒掀了案桌的吧。
    方真心里千忧百虚,科直愁得肠子都能打几个结,不过周继戎让他守院子的事情可丝毫不敢怠慢了,那当真是打点起十二万分的精神,别说是人,恨不得连蚊子也不放进去一只。
    这边白庭玉拜着衣服进了屋,方才还对着方真一口咬定说自己伤早好了自己能行的周小侯爷衣冠整齐地歪在椅子上,见到白庭玉进来这才坐直了身子,小声抱怨:“怎么这么半天才来”·    他理所当然地对着白庭玉张开了手臂,不容拒绝又带点撒娇意味地放软了声音道:“胳膊疼,过来帮我衣服嘛”·    ·    第140章·    他胳膊上有伤是实情,但没到自己动不了手的地步。
不过白庭玉也不会和他深究这个,放下了手中的衣服就顺从地过来了·他低着头给周继戎解着衣襟,觉察到周继戎将抬着的胳膊放到了他的背上,不甚老实的摸了摸,然后又移到了脖子上,有意无意地搔了两下。
    白庭玉倒不是很怕痒的人,不过这位置难免还是有些敏感,抖了一下,不由自主地笑出了声,对周继戎道:“戎戎,别闹”·    白庭玉这一抬头,就见着周继戎正偏着头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
    周继戎见他脸上并无不悦,又从他证据里自发地理解出几分纵容,索性拽着他的衣服将人拉低下来,两人目光交织片刻,白庭玉也不抗拒,主动地凑了上来,两人慢吞吞地交换了一个缠缠绵绵的亲吻,只亲到气息不畅,这才依依不舍地分开。
    周继戎素来是要占便宜不吃亏的主,揽着白庭玉不啃放,又在他脸上啃了一口,他倒是知道不便留下,咬得并不是很重,咬完了这才心满间距地摸摸白庭玉的脸噗噗笑道:“小白,你最近胆子大了嘛都不像从前那么害羞了。”
    其实白庭玉也还没习以为常到和周继戎一般厚颜无耻的地步,羞窘还是有的,只不过眼前是自己心爱之人,想要更亲近一些的心情就将心底羞涩的本能压了下去,这时被周继戎这么一说,顿时就脸红了起来,便只是笑,也不答理周继戎这话,低头继续替脱了剩下的衣物,只是手都有些哆嗦起来,不小心还碰到了周继戎好几次,于是越发窘迫。
忽忽忙忙地住浴桶里注上热水,试过水温,催着周继戎赶快坐到桶里去··    这两个月都是轻装简行,草原上要找到水源并不验证,可要是想洗上个热水澡却不容易,更别说泡澡了,周继戎在热水里这么一泡,顿时舒服得全身骨头都轻了几两似的。
他胳膊上有伤是事实,伤口虽然愈合得差不多了,不过最好还是不要沾水,于是把胳膊搭在桶沿上,整个人住桶沿上一趴,心安理得地让白庭玉伺候,·    给他擦背时周继戎都还老实,甚至被热水泡得有点儿昏昏欲睡。
可是等到白庭玉让他翻个个儿擦另一面的时候,他舒缓了筋骨,人也就渐渐活泛起来·就开始跟个顽童似的,在桶里扭来扭去不肯有一刻安生,扑腾得水花四溅··    白庭玉再次捞住他险些浸到水里的胳膊,无奈道:“戎戎,别乱动”·    周继戎正等着他来搭理自己,立即倒打一耙控诉道:“你摸我你乱摸我痒嘛”’·    白庭玉哑口无言,分明就是他使唤着要人帮他擦这儿擦哪儿的好不好手一抖几乎忍不住把毛巾甩到他脸上去,但半晌之后最终还是屈服在他的无理取闹之下,好言好语道:“那我轻一点儿很快就擦完了。”
    周继戎哼了一声,算是勉强同意,可安静了不到一会儿,他又抱怨起来:“水凉了啊,水凉了水凉了”·    白庭玉一直留意着水的温度,时不时就往桶里续些热水,还能不知道水是不是凉的,也不去管周继戎的无中生有,无奈地道;“再加水桶里都要满了。
戎戎你别闹了,你要是没这么多事,不早就洗完了又怎么会弄到水都凉了,别闹,洗完了也能早点睡……”他提到早点睡只是顺口,出口之后却随之想到某种不太光明正大的方面去,一时有些讪讪,悄悄收了话头,不动声色地试图掩盖过去,起身道:“我再添些热水……”·    他刚要去拿一旁炉子上的水壶,周继戎一拍水面,顿时溅了他一后背的洗澡水。
    白庭玉促不及防,不由得打了个冷颤·他对着周继戎,却是无论如何都生不起气来,只是回过头来无可奈何地道:“戎戎,你干什么”·    周继戎扯着他的袖子不放,居然就这么的企图把他也往桶里拉:“你自己也说的,再多事水都凉了你也来一起洗吧,我也可以给你擦背的洗完了咱们能早点睡,嘻嘻嘻……”·    他两人到了如今这地步,早已经坦诚相见过不只一次。
按说一起洗个澡也没有什么·不过周继戎突然这么突然且急不可奈地试图把他往桶里带,就变得有那么点儿图谋不轨起来··    白庭玉不由得多了个心眼,看着周继戎道:“戎戎,你空间想做什么”·宫廷侯爵·    周继戎转了转眼睛,在信口雌黄忽悠人和实言相告之间犹豫了一会,最终还是选择了后者,腆着脸道:“我看了许多书……”·    白庭玉一时没有多想,只觉得他看书倒是件稀奇的事,随口道:“嗯”·    周继戎笑得颇为不怀好意,嘻嘻嘻道;“我看见书里头有个鸳鸯戏水来着,光纸上谈兵不行,还得学以致用嘛……你这不是衣服都湿了么这桶也够大,咱们正好试试呗来么来么来吧来吧”又十分无赖地威胁道:“你要不是进来,我就不出去啦快快快,麻溜点脱衣服别磨磨蹭蹭……”·    ……·    白庭玉在喘息的间隙里咬牙节齿道:“你……你那什么破……破书,回头就烧……烧了它……”·    “烧呗”周继戎凑过来,亲了亲他湿漉漉的眉眼,嘻嘻道:“反正,老子心里全都记住啦……还有别的……以后再试试”烧了这一本他还有其它好多本,早晚要有让你起不了床的一天……·    ……·    ——————————————·    这世上事与愿违的事情多了去,雄心万丈志向远大的周小侯爷就摊上了这么一回。
他这些日子风餐露宿的确实辛苦,昨天又实在在水里泡了太长时间,后来又不知收敛地胡闹了一场,当晚就有些头晕发热··    第二天白庭玉倒还没怎么着,他自己差点儿先变成起不了床的那一个。
    也是他向来性情坚忍,想到这一走便是两个月,今天定然有许多人得见许多事待办·老老实实灌了碗姜汤下去,还是硬撑着爬了起来,不过多少总显得有些精神不济就是了。
    ·    第141章·    周继戎这一大早上忙得不可开交,先是与阎素等一行人一番健脑,将他们心满意足地送走,又接见了大大小小的许多效仿,抽空还把这两个月的帐本和物资往来的记录核对了一遍。
真正是要毗成狗了··    好不容易到得午饭时分人才少了些,就是还有几个事务未了的也知道周小王爷不爱留人吃饭的规矩,各自告辞,自去解决自己的肚皮问题。
    周继戎这才得空伸了个懒腰,稍一活动,就觉得全身骨头咯吱咯吱作响,酸疼不已··    他有点懒得动弹,遂吩咐把午饭送到书房里来,就在这儿吃了。
    因为他头一天夜里有些发烧,白庭玉特意去厨房叮嘱过,因此早上的饭食也就做得十分清淡简单·熬得极稠的白粥,配着几样腌制的小菜,唯一的荤腥是一碟清炖的盐渍渍鹿脯,片成了极薄的薄片铺在碟中。
    昨天他把方真赶跑自己吃了独食,于是方真这时候倒是十分自觉,一见饭菜送来,他也不等周继戎开口,便要起身往外走··    “你上哪去上哪去回来”周继戎拍着桌子道:“老子在这儿喝粥呢,你却是想要上哪儿吃肉去”·    方真偷偷看了看一旁送饭过来的白庭玉,心说我这还不是不想打扰你们么。
可看看周继戎一付老子吃不好谁也别想吃好的样子,他还是识趣地没有反……·    周继戎方才见了数拨来人,忙得不可开交,相比之下白庭玉反而无事可做。
有时谈的是机中机密,虽然周继戎并不避讳他,不过白庭玉知道进退,并不曾一直在旁边侯着,索性去厨下亲自关照着菜色,趁着空余的时间里草草吃了早饭,这时在一旁也跟着开口道:“小侯爷是觉得一个人吃饭没意思,你就给他作个伴吧,我方才已经吃过了。”
    他这样说了,方真只好磨磨蹭蹭地过来,拣离周继戎最远的桌案边坐了,正好在周继戎的对面·周继戎一抬眼正好看见他眼下乌青的黑眼圈,片一看还当了是被谁给揍了,精神也不是很好,一付萎靡不振神思恍惚的样子。
    周继戎哟了一声,他如今自诩是有家室的人物,虽然不能明着炫耀,可一有机会就总忍不住跃跃欲试地想要戳一戳其他孤家寡人的疮疤,于是不怀好意地嘻嘻笑道:“我昨天不就让你守个园子么你怎么一付比老子还累的样了还是你后来上哪儿鬼混去了老子记得你没有相好啊”·    方真昨天在院门外老老实实守了一夜,按说从前值夜整宿不得睡的时候也有,有是急行军更是两三天不得安睡也经历过,这并算不得十分辛苦,可全都孩子昨天受的惊吓太大,一整胡思乱想,满脑子都是奇奇怪怪令人坐立不安的念头,硬生生把自己折腾成了这个鬼样子。
    方真也知道自家小侯爷是个嘴上再缺德的玩意儿,也没敢实话实话,只含有道了声没有,急忙低头喝……·    半晌倒也没见周继戎住上所部什么,。
方真偷偷瞟了一眼,只见对面两人都没怎么理会自己·白庭玉站在周继戎身边,正往周继戎面前的碟子里布菜·而周继戎微微地侧着头,目光安静地随着筷子挟着的一箸凉拌笋丝,也移到面前的瓷碟上来。
    他们两人谁也没有说话,甚至都没有相互看对方一眼··    可是方真敢对天发誓,他绝对绝对在这两人十分正常的举动中看出了春意融融波光潋滟来·    方真顿时如坐针毡,觉得再呆下去自己狗眼要瞎,也顾不得烫了,一两口将继喝是干干净净,跳下桌道:“我吃饱了。
我去外头给你们看着门去……”也不等回答,撒脚就跑出去了··    那边周继戎才刚刚将勺子拿起来,愣了一愣道:“老子吃个饭而已,有什么见不得人的,还用得着他看门,看门就看门,还说得跟做贼放风似的……”·    他说着话,手里懒洋洋地将碗里的粳米粥搅来搅去,却半天不往嘴里送,仍旧是不大有胃口的样子。
    白庭玉难免有些担忧,抬手贴了贴他的额头,只觉得触手微微有些湿意,反而有些微凉,确实是没有发热,再细看周继戎的脸色,虽然气色比平时要差一些,但是精神还好,这才放下心来。
    周继戎只觉得他的手心温热,贴在额上倒是十分舒服,老老实实地任由他摆布的同时,索性捉住了白庭玉的手腕不让他把手抽回去,又往他手心里蹭了蹭,这才眯着眼嘻嘻笑道:“我没事,就是昨天晚上有点累,谁叫你不主动一点……”·    他话还没说完,就听得外头方真急急地大声叫道:“小侯爷,皇上的圣旨到啦你快出来……”他这放风的差事做是做得十分尽职,生怕他那不靠谱的小主子吃个饭也吃出什么不便示人的花样来,也顾不得失仪,抢在前头喊了一嗓子给周继戎通风报信,情急之下,后面的音不由得拨高,小鸡嗓子都给喊出来了。
    果然随即就是有人低声呵斥方真,接着脚步声就直奔着书房来了··    周继戎听到皇上两字的时候也是浑身一个哆嗦,再听到后头只不过是一纸圣旨,心就完结落了地,恼羞成怒地想着,圣旨好了不起么,伏着圣旨居然不让家将通报就这么闯进来了,当老子的府里是块菜地不成。
在老子的地盘上敢这么嚣张,看老子弄不死你·    人来得又急又快,没等周继戎转完几个念头,门就被人从外头大大地推开了··    要是等一眼看清来人,周继戎那满肚皮的不忿却发作不出来了,非但发作不得,他还得摆出付客客气气地嘴脸,道“杜伯,这儿离京城大老远的,怎么就是你来了”·    这被他尊称一声杜伯的老宫人也算是侯府出去的老人了,不光是跟在他兄长身边的老人——若论辈份还得从周继戎那去世的老爹那儿算起。
他从小就被收进府中,忠心耿耿地伺候了去世的老侯爷一辈子,看着他娶妻成家,再看着周继尧周继戎两兄弟出生长大,最艰难的那些年里,不离不弃的老家人里便有他一个,·    周继尧是颇念旧情的人,自是不曾亏待这些对自己好的人,看杜伯年纪大了,便让他领了个总管的虚职,平时给小黄门们教教各种规矩,也不用他劳神管事,也算是荣养天年。
    周继戎虽然脾气大胆子肥,揍人骂人的时候从来不知什么叫得饶人处且饶人,连女人也不放过·却也不是天底下就没有人放在他眼睛里,若说还有那么几个人他得客客气气的敬着,这位被他过世的老爹几乎当亻弟兄手足的杜伯就算是其中的一位。
    周继戎一边客气着,心里却犯起嘀咕来了,他兄长不远万里地把这么一位请出来,用心险恶当真是不言而喻··    ·    第142章·    杜源要给周继戎行礼,周继戎小时候成天胡闹,还不能真正地驭马的时候没少把这老人家当马骑,又受了对方不少细心关照爱护,这时候也不敢托大,连忙让他免礼。
    杜源也不推让,顺势就站起身来·借这个机会就朝着周继戎打量了起来··    不瞧还好,这细看之下,杜源都有些忍不住变了脸色。
    虽然有方真忠心耿耿地喊了一嗓子提醒,可本杜总管来得实在太快,白庭玉也只是来得及把手从周继戎额头上放下来,两人依然是挨得极近··    周继戎皮肤白皙细致,五官精致艳丽,平时他气势凶悍,硬生生将明艳眉眼带出了几分凌厉杀气。
四但今天他连病带忙的,饭都还没顾得上吃,额上一层薄汗,委实气色不佳··    这在杜伯看来,他就是一付形容苍白精神不振的凄惨模样,衬着他那般出色的五官,竟让人觉得有几分楚楚可怜的柔弱味道。
    杜总管活了大半辈子的人,从少时起就久在京中,见过不知多少阴私之事,再加上来之前皇上再三提点周胡的这事儿·此时一见面就是这般情景,当下心中也是揭起惊涛骇浪,思绪不受控制地往某些方向滑去,再看见桌案上那碗周继戎还没来得及动的粥,似乎也更是证实了他心中的某种可怕猜想。
    再看一般垂手而立的白庭玉,顿时就觉得这是个jiān佞弄臣一类的小人,简直连吃了他的心思都有··    可杜总管见过的世面多了,当着周继戎的面也还不至于这么觉不念珠敢,虽然恨不得咬死白庭玉,面上却也并不显露出来,只是看向白庭玉的目光就不痒起来,隐隐带上了几分敌意。
    周继戎党棍,也只当作不知道,若无其事地吩咐道:“小白,却让人上茶来·”·    他支开了白庭玉,这才对着杜总管笑道杜伯,你一路辛苦了,快坐吧。
我哥也真是,让你大老远的过来·跑腿这些事就该让年轻点的去做嘛,来来来,吃饭了没没吃正好,我也没吃……·    杜总管冷眼看着他支开了白庭玉,那里会不明白周继戎这是让那恶徒暂且退避三舍的意思。
他见周继戎维护对方,心下越发的忧虑感慨··    他看着老侯爷娶妻成亲,看着这两兄弟出生,看有着周继尧如何劳力心劳力把这淘气包弟弟跌撞撞的拉扯长大,好容易长成了如今的一表人材,居然,居然就……·    杜总管在心里其实是把这两兄弟当成自己的孩子一样看有待的,这时看着周继戎这模样,就跟看到辛辛苦苦种出来的水嫩小白菜,只因为一时篱笆没关好,叫一头来路不明的野猪给拱了似的,忍不住就悲从中来,不由自主声音里都带了点儿哽咽:“小主子,都怪老奴晚来了一步……让你受苦了……”·    周继戎被他这反应弄得有些措手不及。
心想老子这两个月都骑着马在草原上东游西荡呢,别说你这来得不晚,就是早上个十天半个月的,你老照样也见不着我的面·再说你老应该是跟着前些天兄长送来的生日贺仪一块来的,早就到寒州了吧。
宫廷侯爵·    再说老子那里有受苦,虽然这两个月在草原上的生活条件是简陋了些,可这种经历他是早就已经习惯了的,再说身侧有人与自己心意相通,彼此可以生死相伴,就觉得虽然天下浩大,却没有什么地方是去不了的,更别提他偶尔想弄什么新花样,白庭玉很少能够横下心来拒绝,多半都是顺从着他的,那种从身到心的滋润和满足,简直不足以为外人所道。
    周继戎只得道:“没有没有,来得正好赶上饭点”他含含糊糊地跳过了丙个不好得回答的问题,热情道:“吃过午饭没有喜欢粥么再让人添个碗”·    杜总管婉拒了他一番乱七入糟的好意,看向周戎的神色里忧心忡忡,又带点儿痛心疾首,屏退了左右随从,这才压低了声音道:“小王爷,你不要紧么要不……找个大夫来替你看看”·    周继戎除了有点儿疲倦之外,倒还真没觉得那儿不适,不过他忙到现在还没吃上饭,觉得累也是正常,一边想着老子的脸色有这么难看么,却也不觉得有必要兴师动众。
当下摸着脸讪讪笑道:“没事,大约就是这两天有点儿操劳过度吧·我休息两天就好了·”·    杜总管表情晦涩,自然不相信他那操劳过度的说辞,只觉得他应该是被‘操劳过度’才对,只是他见周继戎不愿请大夫,这事也实在不光彩,也不好强求。
再则他来时并没有太医同行,不了解本地丈夫的底细,若是遇上个口风不严的,传出点什么风声也是不妥··    周继戎却是被他寻到一脸有着难言之隐的表情看得有些发毛,干哼了一声道:“对了,杜伯,你不是来颁旨的么圣旨在那儿”·    圣旨早在几日前赐下他生日贺仪到达寒州的时候周继戎不在,就由留在寒州的心腹替他接了,这时杜总管带来的则是皇上的口谕,倒也简单。
    ‘哥哥想你了,回来过中秋·’·    他私自把白庭玉调回到自己的身边,又烧了圣旨恐吓信使,把兄长送给他的妇女人置之不理懒得不送人,收拾他哥安插在他身边的耳目等等,这些事他心知肚明是瞒不过兄长的,可他哥哥居然没有说要打断周继戎的脚如何如何的,周继戎简直都有点儿不大敢相信。
    他有点儿讪讪,愣了片刻就小心翼翼地问道:“我哥哥就说了这个再没别的了他没生气”这想老子真不是想打断老子狗腿的意思么……·    生气自然是有的,就连这口谕也从反反复复的有好几个样子,从暴躁如雷的怒骂到苦口婆心的劝说,这一句话只不过其中这一,不过杜总管掂量着,没必要把那些话都一一向周继戎托出。
这位也不是脾气好的,照实说了他听不听得进去还是两说,弄个事与愿违就不美了·便只挑了自己觉得合适的这一句··    这时周继戎问起,杜总管便一脸沉着地摇了摇头。
    他人老成精,知道有时候话说得再多反而未必比直指人心的一句话来得有用··    ·    第143章·    其实皇上当时在这一句后头还有别的话,口气也不是杜总管转述的这样惆怅萧索。
当时皇上仿佛已经能预见到周继戎百般推诿抗旨不遵的画面,正像只发怒的刺猬一般围着御书房转了两圈,摔碎了一只杯子,恶狠狠地道:“让他给我滚回来,他要是不肯,就是打断腿用捆的也得给朕把他弄回来朕不怪你们这混帐东西,反了他了”·    皇上气头上能这么骂,旁的人却不能全当真听,杜总管这会儿也不把原话全说出来,只挑了其中的那么一句。
    果然周继戎又微微地愣了一会儿·他虽然似乎软硬不吃,却到底不是真正的狼心狗肺,心里到底有一处地方对着几个人是柔软的·若是听到兄长暴风疾雨地呵斥,他能把自己绷成个铁板给你来个充耳不闻油盐不进。
但这样软绵绵的一句话,反而能见缝插针地扎在心上,令人一时间感慨万千··    他自己天人交战了一番,在心疼把这知说得可怜巴巴的兄长和怀疑兄长是不是虚情假意来哄骗自己回去之间很是犹豫挣扎了一番。
    他自从认为自己是有家有室的人以来,心态也就慢慢地有所转变,渐渐地越发成熟稳重了许多并非是方真的错觉,连带着看待问题的眼光也上了个新的高度,手段作风也随之缓和了许多,很多从前他非要斤斤计较的小事到现在他可以不是那么在乎了。
    所以思来想去一番,周继戎最后终究还是对着兄长心软了·他叹了口气道:“现在启程横竖是赶不上中秋,再说现在寒州这么多事情,难不成叫我丢下这烂摊子说走就走吧”他说得就跟之前说走就走拉了一队人马进草原溜达的人不是他似的,最后下定决心道:“你先回去跟我哥哥说,我等到过年的时候就回去”他这已经算是退让了一大半了,要知道他此次出京的时候是打算这三五年都在寒州猫着不和他兄长照面的,反正皇帝的责任重大,他哥哥每天日理万机事务缠身,轻易也不可能搁了挑子就为了跑来寒州亲自收拾他。
    这次若不是杜总管亲自带着口谕前来,要是换做其它任何一个人来颁旨,依着周继戎往常的性子,他都能把那别人心存敬畏的圣旨当个屁给放了··    周继戎如此的退步,杜总管却还是一付愁眉不展的样子,涩声道:“皇上让老奴见到小王爷之后,就陪同小王爷即日动身进京,如今请不回小王爷,老奴一个人也没脸回去面见天颜……”·    杜总管甚是颇了解周继戎从不愿受人胁迫,一旦把他逼得紧了就要龇起牙和你翻脸的狗脾气。
说完这一句之后倒是没有流露出以此强迫周继戎立即就启程的意思,只是接着又道:“既然如此,那老奴就留在此处伺候着小王爷,等着小王爷将寒州的事务安排妥当,再一并回京就是,到时也就是慢个几天,虽然错过了中秋,想来皇上见到小王爷必然心中欢喜,也不会计较这数日的延误的。”
    言下之意,杜总管是想方设法地不愿意让周继戎拖延到年底才进京的了··    非但如此,他那伺候着周继戎的话居然不是随便说说的。
他中午陪着周继戎喝粥,又看着周继戎忙了一个白天,当天晚上留在他府上用过了晚饭,入了夜也还不走,把端茶送水等差事都抢了去做··    周继戎看着一把年纪了,又有那么一层类似长辈的身份摆在那里,便是从他手里接杯茶水也有点儿不自在,明明白白地表示让他不必如此。
都被杜总管一句伺候小王爷这是皇上吩咐过的给拦了回来··    只到他一路跟到了周继戎的小院子里,占了外间里平时侍卫们值夜时用来小憩的小榻时,周继戎终于有些镇定不能了,木着脸道:“杜伯,我晚上不必用人伺候,何况值夜这种事情,就该让方真他们这些年轻力壮的人来做,你就不用劳这个神了。”
    杜总管叫他提到方真,顿时颇为不屑地撇了撇嘴,道:“就他那样儿的,呆头笨脑,让他服侍小王爷,老奴实在不放心”·    杜总管还记得方真午间通风报信时喊的那一嗓子,对方真虽不像白庭玉那般几乎掩饰不住嫌恶,却也颇有成见。
这时冷着脸把方真一番挑剔··    周继戎秉乘着不养闲人的原则,对身边人都是争取尽量物尽其用,府中从来没有请过一个像样的管家,府中一切杂务都由他身边的几名信任有加的亲随料理,周继戎又不大讲究规矩,常常是想到了什么才让人去做,除了嘴巴毒辣一点爱损人一点,别的方面也不难伺候。
从前有时未辰,再其次也有白庭玉蒋俞卓问等人,只是如今这些人一个个都不在府中,白庭玉今天又不方便露面,于是只有由方真负责安排··    他在这方面的能力有限,杜总管都不用房间却无中生有地找岔,闭着眼随便都能挑出不少错处来,于是揪着方真从衣食住行应有的讲究到府中该如何安排人手伺候的种种规矩,直说得方真大开眼界,颇有点土包子般的无地自容,并且深深地羞愧起来,生出自己之前简直是如晚娘一般亏待了周小王爷的愧疚来。
    周继戎心想说得好,该谁让你一点儿眼力见也没有,就不知道早早给他安排了客房休憩,非要让他在老子跟前啰哩啰嗦么?白天还好,忍忍就过去了,大晚上的他非要睡在老子外头,还非要硬往老子房间里安插他带来的那一群小黄门,这叫什么事儿!老子这要怎么睡?小白都不能过来了!老子今天整个下午就只见到了小白一面,小白才进来送个急报,还被恶狠狠地瞪了,害得他想和小白多说几句话也不能够!·    他心里转着乱七作糟不着谱的念头,不过这时倒是替方真说了句话,木着脸咳了一声道:“呆其实也有呆的好处……罢了,杜伯你实在不愿意去睡客房,非要睡在外头也由着你,不过我夜里真不用人伺候,房间里有人我也睡不着。
你这些徒弟就让他们留在外间服侍你吧夜里没有我的吩咐,不要进来打扰我”·    他转头瞧着杜总管带来的那几个小太监,神色冷肃,直把人人看得一个哆嗦。
那几人能被杜总管带在身边,也多是机灵之辈,几人飞快地看互看了一眼,几乎是没怎么犹豫,审时度势地就齐齐应了声是··    周继戎接下来都准备要扯什么‘吾好梦中杀人’之类的借口了,既然他们如此识相,他倒是挺满意了,当下对着杜总管矜持地点了点头:“那我就去休息了。”
    说罢也不等杜总管再说什么,转声进门利落地关门上闩·他放了帐子吹了烛火,却不脱衣上床,只是扯了枕头在被子里拢出个人形,侧耳听着外头没有什么动静了,便蹑手蹑脚地开了后窗,悄无声息地翻了出去。
    他这府里的防守看起来有些稀松,实刚外松内紧,不过周继戎对他们的巡逻路线再熟悉不过,一路遮遮掩掩地绕开去,何况自忖着真被人看见了他也能拿尿急赏月什么的当借口,他是这府里的主子,当然就算没人信别人也不会刨根问底。
    他就这么掩耳盗铃地背着杜总管摸出了自己的院子,向着平时白庭玉留宿的厢房摸了过去··    ·    第144章·    他照样是没走院门,径直寻了后墙一麻利的翻过去。
    白庭玉的屋子里已经熄了灯,静悄悄的似乎是睡了··    周继戎迟疑了一下,脑子转得飞快,却是乱七八糟的不往正路上去,他想昨夜老子都操劳过度弄得发烧了,白庭玉白天看着还有精神得没事人一样,但事实上他还是有累的。
由此可见老子还是很能干的·    他爬墙翻窗的出来这一趟,自然不愿意就这么无功而返,心想着老子出来得也算不容易,怎么也得看着人亲一亲再走。
    周继戎随意地伸手往后窗上扣了扣,他正打算从这儿翻窗进去,谁知那窗子很快就被人从里头推开了,就跟早就约好了等在那里似的··    他们一人屋里一人屋外,促不及防地打了个照面,彼此都吃了一惊,一时都愣住了。
    还是周继戎先回过神来,示意白庭玉退后两步,他单手在窗棂上一撑,轻轻巧巧地从窗口翻了进来·朝着白庭玉露齿而笑,随口问道:“你熄了灯又不睡,站在这儿发什么呆”·    他声音是平淡而随意的,还带了点儿隐约好笑的味道。
然而白庭玉却觉得随着他的声音,自己纷繁杂乱心绪也莫名的就跟着安宁了下来·随着他笑了一笑,道:“并没有站很久……正准备去睡了……”·    周继戎才不相信,转了转眼睛,突然凑近了压着声音笑道:“你别是也想悄悄溜出去吧想找我”·    白庭玉倒还真没想去找他,只得心里难免,一时无法入睡,确实是坐着发了会儿呆。
但不管他之前有着什么样的想法,这会儿见着了周继戎,那些种种念头就如同遇到夜间落下的薄雪遇上初升的旭日,随着那一缕无处不在的暖意悄然无声地消融了去·他还是无论如何也舍不得这个人,他仍然会忐忑和自惭形秽,但却无论如何也不愿意放弃。
·宫廷侯爵    于是只是笑,颇有点无奈地摇头··    周继戎盯着他看一会,也不知有没有看出他思绪杂乱·他处事的作风向来颇为大而化之,这时拍了拍白庭玉的肩膀,也不多做什么保证,只是看起来挺随便地道:“你不用担心,我都会应付好的。”
    然而只是这么一句,白庭玉心里却是不由得就轻松了下来,没来由的就觉得自己之前的担心忧虑都是多余··    他两人只是借着窗口透进来的月光说话。
白庭玉要去把灯点上,被周继戎拉住了··    周继戎道:“我就是过来看看你,一会儿就走了啦……”他来得并不怎么光明正大,被人看到了传到杜伯耳朵里总是不好。
好在今日月色甚是明亮,便是不点灯也无甚妨碍··    不过周继戎话虽然这么说着,却也并没有如他所说的看一眼就走,反而还显得依依不舍,仍有点想要和白庭玉多说几句话的意思。
不过就算聊天也不能傻乎乎干巴巴地站在这儿,周继戎想了想,拉着白庭玉熟门熟路地借着那点黯淡月色就奔着床过去··    白庭玉有点儿犹豫·不过这倒是他想多了。
周继戎连日奔波,昨天一回来就胡闹,今天又足足忙了一天,纵然方才和他说话时还神采奕奕,这会儿一沾到床就有些困意上涌,立即就被软软的被褥给征服了大半·他本来是坐在床沿上,片刻后索性往后一倒,先是忘乎所以地抱着被子滚了两滚,懒洋洋地又打了个呵欠,这才又对白庭玉道:“……你和我说会儿话吧……”·    他话音里都有些含糊不清倦意,白庭玉倒是有心和他多处得一刻是一刻,又不忍心看他这般强打着精神,怔了怔失笑道:“……有什么话不能等到明天再说么,你先回去睡吧”·    周继戎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他从床上支起半个身子,定定地看了看白庭玉,半晌仍是轻声道:“……和我说说话……”·    月光毕竟比不得灯光,白庭玉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周继戎脸上似乎也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然而白庭玉却觉得自己突然一下子就看明白了他的用意。
一时心里百感交集,好不容易平复下心情,这才缓缓道:“……你不用陪着我,我方才确实有种种忧虑顾忌,不过现在真的不把这些放在心上了,我不会妄自菲薄……再说我也相信你”·    周继戎又嗯了一声,不过这次声音里倒是带了些笑意,他一旦真正高兴起来便会有些不加掩饰的兴奋得瑟。
还是拉了白庭玉坐在身边,把自己大半个身子的重量都靠在了对方身上,忍不住就要多叨叨几句··    周继戎认真道:“你别乱想也别担心,实在不行,咱们也还可以私奔去。”
    他提到私奔还真颇有点儿跃跃欲试,对着白庭玉道:“这次夺回来的财物除去被阎素程越他们分走的一半,剩下的也有不少,你先挑几样值钱的随时带着,加上从前我交给你保管的那些,总能够咱们一辈子花了。
再说咱们都有手有脚,自然也可以做点别的买卖·从西域贩点儿香料玉石什么的到南方去卖就不错,反正也不图什么大富大贵,可以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正好顺路一道游山玩水的过去。
说起来老子除了京城和泔潼、江陵这几个地方,从小到大就窝在寒州这地皮上,都没有真正去过几个地方……”·    正好这次还刚好有大军替他守着寒州,这几场战打下来,周纪戎倒也信得过几个他们,野战短时间内还远远赶不上寒州原有那些久经沙场的悍将,但是守城功夫那简直没话说,就算是换作周继戎来攻城,也有种狗咬乌龟无处下口之感。
没了这一桩心腑大患后顾之忧,周继戎提起私奔来也觉得十分的有底气·这时机简直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天时地利都占住了,巴不得他哥哥再逼迫他逼迫得过份一点,自己好借坡滚驴地拉了小白跑路了。
    于是他还挺兴致勃勃:“私奔么私奔吧”·    白庭玉知道他那点动辄巴不得天下大乱的狗脾气,这时哭笑不得,推了推他不断凑过来的脑袋,无奈道:“你别胡闹了……”·    周继戎觉得就算光是想一想,在心里谋划谋划也没有什么大问题嘛,这次不成,说不定以后哪一条就用得上这条后路了。
倒是自得其乐地计划了一番,以其说是要逃到那儿去,还不如说是他在盘算着要到什么地方玩··    白庭玉劝了丙回,又知道他一贯的禀性,多半也只是口上说说,也就由着他去。
    周继戎自得其乐地设想了一番当真跑路的路线图,盘算着还想把这天下都走遍了·这一开了话头就有些收不住,所谓的一会儿就走不过一句空话··    最后他越说声音越小,靠在白庭玉身上渐渐不作声了。
    白庭玉本想叫醒他让他回去睡,才稍稍一动,周继戎在半睡半醒之间将双手伸了上来,松松地环在他,小声地呢喃道:“小白,我可舍不得你啦……”·    白庭玉动作不由得顿住,怔了片刻缓缓吐出口气,改为将周继戎小心放倒在床上,又替他除了鞋袜盖上被子,到底没有舍得叫醒他。
只是也不敢任由他睡到天光四亮再大摇大摆地从自己这儿回去··    于是周继戎这一觉也没能睡囫囵,白庭玉估摸着比他平时起床的时间早了小半个时辰的时候将他弄醒,让他赶快趁着天色未明回自己院子里去。
    周继戎既是晚睡又没睡好,睡得十分艰难,不过他脑子倒还没彻底迷糊,知道自己最好现在就走,倒也不多耽搁,只是他睡意未消困倦不已,走路都觉得脚下有些发飘,颇有几分梦游一般的感觉。
    他还是按着原路偷偷摸摸地回去,只是睡得手软脚软又累又困之际,还要爬墙这实在不是人干的事·他翻墙入院的时候身手就没有昨夜那般灵活,落地时衣角将墙头上风化破睡的残瓦扫了一块下来,发出了哗啦一声脆响。
·    声音并不算太大,周继戎也就不放在心上,拿拳头堵着嘴巴打着呵欠就要往后窗那儿走·谁知刚一转身,猛然看到墙拐角那儿一道人影不声不响跟个木头桩子似的站在那。
饶是周继戎胆大包天,这般促不及防的也差点叫出声来,打到一半的呵欠给吓得不上不下,还险些吓到了自己的拳头··    周继戎定了定社,好不容易才凭着西沉的月光勉强认出那人是杜总管,也不知他是刚巧路过还是站在这里多久了,想来自己方才翻墙而入,也不知道有没有被他看见。
不过这大半夜的谁没事爬起来满院子乱逛的路过而且周继戎翻墙进来之前多少也留意过院中的动静,根本没听到有人走动的声音,那定然是之前杜总管就站在这儿有段时间了。
思及此处,周继戎一时也不知要作何感想了··    虽然光线暗淡,看不大清楚杜总管脸上的表情,但想来必然也是十分糟心·他半天没有说话——或者说是简直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周继戎同他大眼瞪小眼地瞪了片刻,觉得这实在不是个办法·这黑灯瞎干火的,老子和你这般瞪下去,难道能瞪得出个屁来·    他这时才发觉自己打呵欠捂嘴的拳头还没有放下来,忙顺势掩饰地咳了一声,索性豁出去了,沉着镇定地道:“老子起床方便老子就喜欢翻墙出去撒尿你老也是起来方便的么”·    ·    第145章·    周继戎将一份刚看完的文书放回案上,忍不住又想打呵欠,嘴张到一半记起杜伯就在旁边,只得硬生生又忍了回去。
    抬眼看去,果然只见杜总管一张脸青得跟苦瓜似的,眉头皱得都能夹死苍蝇了·从凌晨撞进周继戎翻墙入院之后,他就一直心事重重忧心忡忡,看向周继戎的目光复杂得一言难尽。
这一大早上只要周继戎稍稍露出一分疲色,杜总管忍不住就要絮絮地念叨两句,什么年轻人要知道节制,要爱惜保重自已,千万不可依仗着现在身体还好就胡来,日后会落下病根等等……·    连呵欠都不让人打了简直没天理·    其实真正让周继戎觉得忍无可忍的还不是这个。
杜总管要是光念叨也就罢了,周继戎早就练就一身马耳东风的本领,任由别人磨破嘴皮,只管自己爱听就随便听听不爱听就当旁人只是放了个屁自己什么都没听见··    可是杜总管还关心起他的吃喝来了。
昨天周继戎已经喝了一天的粥,今天早上还是粥·午饭是杜总管特意去交代的,似乎还是粥··    想到这周继戎就觉得倒胃口·他虽然在饮食上不太挑衅,可是之前连日奔波,回来便胡闹了一晚,昨夜爬墙去找白庭玉,也只睡了半宿,回来时再被杜总管撞了个正着,这回笼觉自然也是睡不成,再加上这两天料理积攒下来的事务,干的可全都是体力活,还叫他顿顿喝粥,周继戎就觉得很不满意了。
    他对着摆到面前寡淡的清粥小菜暗暗唾弃,拿了筷子东戳戳西挑挑,搅来搅去就是不吃··    杜总管在一旁般查颜观色,立即就紧张起来,抢上前道:“小王爷,是不是那儿不舒服”·    周继戎心道,杜伯这眼色真不知道是怎么长的,老子好着呢,莫名其妙的干什么总是关心老子是不是有病。
就不会问问老子饭菜是不是合老子的口味么昨天小白还知道给准备了肉片呢,到今天就只有萝卜和白菜了老子又不是吃草的兔子都子更不是吃素的和尚老子要吃肉吃肉吃肉吃肉·    他不好得直接抱怨杜伯,又不甘心就这么吃素,于是木着脸道:“我想吃肉不吃萝卜”·    杜总管想了想,小心道:“晚上让厨房往粥里加些肉糜可好”·    周继戎一听虽然有了点肉星子可还是吃粥,还是不乐意,悻悻道:“我也不吃粥了肉也要刷酱烤着吃”·    杜总管显得有些为难,想了想还是没打算如他所愿,吞吞吐吐地道:“小王爷,你现在的身体……还是吃点儿清淡流质的饮食为好,那个,要不然……”·    “我身体什么事都没有”周继戎道,就算他现在有点儿虚软也是因为接连都喝粥给弄得没力气的。
他拿一付‘老子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的不耐烦表情询问地看着杜总管,好奇道:“要不然什么”·    杜总管额头上冒汗,总不好直接跟他解释说你连续几天连番纵欲饱受摧残,还吃大热大燥的饮食,我不就怕你更衣的时候那什么嘛迫不得已,杜总管只好把周继戎他兄长扯出来做幌子,朝着京城的所在方向一拱手,恭敬道:“要不然老奴回京不好向皇上交代。
陛下吩咐老奴照应小王爷饮食起居,这些都是皇上吩咐的,只好请小王爷见谅些·”·    他这话答得牛头不对马嘴,但确却着实把周继戎给噎了一下。
他有些拿不准是杜总管脑子抽风,还是当真是他哥哥一怒之下于是无理取闹,特意让杜总管这般来折腾自己,一时也不作声··    杜总管就看他沉默着转了半天眼珠子,最后不知怎么的自己想通了,不太情愿地就着萝卜白菜吃了粥。
    他不再坚持要吃烤肉的问题,杜总管稍微松了口气··    可这口气实在是松得太早了些··    午后周继戎说是看累了文书,让人牵了马来,要出去溜溜,到城外营地里转一圈。
    见周继戎把白庭玉也叫上,还让他骑了他平日宝贝无比的三匹爱马中的汤包,杜总管心里就是一个咯噔,说什么也要跟着·周继戎也由得他,只不过出得府来便是纵马扬尘而去,他那三匹马都是难得一遇的神骏,这几个月来在草原上又跑发了性,回来才关了这几天便有些按捺不住,这时得了机会便是一顿撒丫子狂奔,将一众人凡人俗马远远抛下。
    他两人这一去便是傍晚时方才回来·远远就见着杜总管在府门前翘首而待·若说半夜瞧见周继戎翻墙回来时杜总管的脸色是一片惨绿发青,那这回儿脸都快黑成锅底了。
宫廷侯爵·    杜总管赶上前来,先把周继戎仔细打量了一通,一边干巴巴地问:“……小王爷,你今天上那里去了老奴差人去问过,都说小王爷今天没有去过营地……”·    周继戎混不在意道:“哦,我看天气还好,一时兴起,我们去南山打猎了。”
他说得倒是实话,出了城门就直奔南边的树林子里去了,捉了只野兔两只野鸡,当即就清理干净烤来吃,当然除此以外,他总算甩开了身边这许多双眼睛,和小白有许多话要念叨,这就不必告诉旁人了。
·    说完见杜总管露出一脸怀疑的神色,周继戎想了想从袖子里掏出个用宽大树叶包裹的物事,抖开叶子露出大半只兔子来,香气顿时扑鼻而来。
他拎着那只兔腿朝着杜总管晃了晃,道:“还剩了些,你老要吃么”·    杜总管觉得他这举动就跟示威似的,不由得微微后退了半步,摇了摇头。
    周继戎也不同他客气,当即又用叶子裹好塞回袖子里去:“不吃就算”他本来也并非真心想给,还准备留着当宵夜呢··    杜总管拿他无法,只好转过眼去瞪站在一旁敛眉而立的白庭玉。
    周继戎护短得很,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却是发现白庭玉的头发略显凌乱,鬓边都散下来一整,发丝间还夹杂着一片树叶··    此时杜总管正是盯着那片发间的枯叶恶狠狠地瞪。
    本来寒州多山多树,除了河套地区没有多少地方可以种粮食,不过野物公是不少·但自从朝庭大军驻扎謇州这数月以来,时不时就有将士借巡逻之时顺道改痒下伙食,林子里的野物可算是倒了血霉,比从前几乎少了大半。
    今天为了捉这两只鸡和兔子,他们俩人足足转了整整两个山头才好不容易找到的·林子里一通乱钻下来,本来周继戎也好不到那里去,只不过白庭玉对他上心无比,就算顾不上自己也记得抽空就替他拾缀打点,所以周继戎看起来倒还是个大致的整齐模样。
    周继戎本来就是不大会照顾人的,这会儿想想小白一直对自己诸多留心,这媳妇儿实在是再称职不过·可自己直到现在才发现他形容狼狈,顿时就有些过意不去。
他也没有考虑太多,几乎是出于本能地抬手就替白庭玉将叶片摘了下来,又顺手把那缕垂落下来的头发替他抿到了耳后··    ·    第146章·    他这番动作做得十分坦荡自然。
不说白庭玉吃了一惊,待要阻止他便行去流水地全做完了·便是周继戎自己,也是做完这一切之后才反应过来这可是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之下·不过他向来狗胆包天,既然叶子都已经摘下来了,总不能欲盖弥彰的再插回小白头上去,然后装作方才什么都没做过。
    他也仅仅是捏着那叶子愣了一愣,随手就丢在了一旁,扭头去看众人脸色··    方真是一付欲言又止的目瞪口呆,不过最近瞎狗眼的事他也算见得多了,这时虽然心里惊讶得不知该作何表情,于是显出一番木然神色来,倒没有咋咋呼呼。
而杜总管带来的几个小黄门不愧似京城里见过大场面的,这会儿就跟羞于见人的大家闺秀似的低头敛目,不动声色地站成一溜的木桩,只当自已方才什么都没有看见··    显得最不淡定的反而是杜总管,他一张老脸面皮抽动,由黑变白再由白转青,十分的精彩纷呈,表情也纠结得都带出一分狰狞来。
    周继戎一向眼睛贼亮,这会觉得自己看见他嘴巴子都有些哆嗦起来·又见他目光在自己和小白之前来来去,最后跟刀子似的定定落在白庭玉身上··    周继戎毫不怀疑杜伯下一刻就有可能暴起伤人,会对着白庭玉打即骂。
    周继戎对付起仇家来称得上丧心病狂,对自己人却是十二分的包庇护短,护起短来朵蛮不讲理·何况他这会儿心里根本是拿小白当了自家媳妇儿,更是偏心得厉害。
    他见杜总管目光中才露出一丝不善,立即转头就对白庭玉道:“小白,把我的豆饼汤包和馒头牵到马厩去,然后就回去休息,我这儿没什么事了,你不用再过来”·    白庭玉也知道自己留下来除了火上浇油之外大约也没有别的用处,当下应了一声,牵过三匹马的缰绳,绕过杜总管等人从侧门走了。
    周继戎目送着他的背影从侧门消失,这才装模作样的干咳了一声:“老子回来了,你们还全都杵在这里做什么,老子府上又不缺看门的,好了好了咱们也都进去吧杜伯,你吃过晚饭没有方真,你是怎么招呼客人的”·    当下连拉带拖,将面色稍稍缓和一些的杜总管拉进了大门里。
    杜总管哪儿有什么心情吃饭·自打看到他头也不回地打马跑了就心知不妙,再得知他并没有去过大营,更是又惊又忧,只是不敢深想下去·眼下周继戎虽然看似整整齐齐地回来了,可是光他一个人收拾整齐又有什么用,没见忘了收拾的另一个那付树丛草堆里打过滚出来的模样,不就是明晃晃的证据,证明了他不敢细想的那个最不堪的苟且经过么·    明明是这等jiān佞小人,模样在众人里虽也算长得好,可跟周继戎比起来那就差了太远,顶多只能称作清秀罢了。
偏偏周继戎对他还很是中意,那顾盼之间眉眼间不经意流露出来的情意绵绵简直叫人想当看不见都不行·简直就是好白菜心甘情愿叫猪给拱了的架势,如何不让人悲从中来。
    而周继戎出去打了一顿油水充足的野食,这会一看晚饭他娘的还是稀的,索性也是不吃的··    周继戎头夜才被抓了现行,这一晚倒是没打算再爬墙。
他吃饱喝足,回去了倒头就睡·他睡觉有时不老实,前半夜踢被子,后半夜忽觉冷风嗖嗖,给冻醒了过来··    恍惚间睁眼一看,隔着纱窗就见他那后窗竟开了一扇,月色下一个佝偻的朦胧人影逆着光线正在后窗那儿晃荡。
    周继戎虽是不信鬼神的,可大半夜的突然醒来看到这么一幕,说一点儿也不惊悚那是骗鬼,可他毕竟胆子大的没边,第一反应便是琢磨着自己手边都有些什么物事,到底是丢把匕首还是扔个茶壶过去把窗户外头那玩意儿先砸了再说。
    好在他很快发现那玩意儿在月光下有影子,手上忍了一忍,一手扯开了帐子,出声喝道:“是谁”·    那影子闻声也是一惊,周继戎总算看清了这人影模样,居然是杜总管那种苦大仇深愁眉不展的老脸·    昨日他与白庭玉也是这般一个在里一个在外,四目相顾之间无声涌动的是只能意会不可外传的情意脉脉。
今日里外掉了个个儿再换了个人,周继戎只觉得自己仿佛被九天玄雷轰轰地劈了个外焦里嫩,倍感荒诞诡异,也不知是冷的还是给刺激的,不受控制地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也亏得他还记得杜总管算是他的半个长辈,这要换作别人敢跟他这么玩儿,他非把对方给打出屎来。
    可就算是这样,任谁大半夜的被这么一吓都没法平心静气,更别提向来狗脾气的周继戎,他虽然把揍人的念头压了下去,可面上也很难得有什么好脸色,声音里便带着一分戾气,冷声道:“杜伯,你这是吃饱撑着了,起来溜达消食呢还是有什么特别兴趣,就喜欢大半夜的起来扮鬼很好玩儿么老子这府上除了方真大约也没什么人怕鬼,别没把人没吓着,你倒叫巡夜的家将一个眼神不好没看清,失手把你给砍上几刀你那一身老骨头的,非要这么折腾断个几根才开心你是受我兄长重托而来的,有个万一伤了胳膊断了腿的,老子回京去也同样不好和老子哥哥交代的你就不能叫老子和老子哥哥都省省心么”·    周继戎最不招人待见的恐怕就是那张恶毒刁钻的嘴巴,尖酸刻薄起来从来不知道什么叫给人留情面。
他不开口是明艳俊美的娇花模样,一开口就能把这形象毁个七七八八,娇花不过是镜花水月的幻象··    这会儿他心气不顺,噼噼啪啪的一通话说得飞快,简直边插嘴的机会都不给人留。
自己说得痛快了方才停下来··    杜总管神色略显尴尬,不过知道周继戎向是打小就是这般不高兴了翻脸就咬人的狗脾气,倒也不把他这些混帐话住心里去,避重就轻地道:“……就是人上了年纪睡不着,起来走走……”·    周继戎是一个字也不信,心道你这走走倒是稀奇,专喜欢掀了别人的后窗户然后就在那儿鬼似的晃荡。
不过至于杜总管睡不着这一点,他倒是并不怀疑,而且用脚趾头想也猜得到大约是不放心老子,生怕老子再爬墙出去什么的··    不过这种事大家心知肚明就好,说出来就没什么意思了。
    他被搅得睡意全无,不过方才不分青红皂白的一顿挫折都是把脾气给发泄得差不多了·这会儿火气下去了更觉得有几分冷意,他拥着被子发了会儿呆,突然心道不好。
    他哥哥对杜伯信任有加,杜总管对他哥哥回报于忠心耿耿,必然什么事都不会瞒着他哥·今天他这番话日后必然要传到他哥哥耳朵里,足够让早就心有不满的兄长再记上一笔债。
    他做的那些混帐事让他哥把他按顿揍还得加餐都收拾不过来,虽然债多了不愁,可周继戎觉得这也不是自己乐意和兄长闹成这样的·毕竟那是他唯一的兄长和亲人,能够和缓解决的事情,他也不想非得剑拔弩张,见了面就不掐不罢休·    他有心想挽回一下局面,抿抿嘴角试着缓和了一下表情,朝着杜总管道:“正好我现在也睡不着了,要不,老子陪你聊聊天不过既然只是聊天么,你就不必什么都往我哥耳边传了吧毕竟他也忙得很,老子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就不用他费心理会了你等着,老子这就出来”·    杜总管本要推辞的,又听周继戎道:“正好老子也和你说说小白的事,老子知道你早就想问了吧”于是杜总管不作声了。
    他起身披了衣服,也懒得走门,不顾杜总管的劝阻,头回生二回熟地从那敞开的窗户麻利地翻了出去··    ·    第147章·    “……反正就那么回事儿呗,和你猜的也差不多,老子和小白就是好上了。”
    周继戎其实也没真指望着杜伯能在他哥哥面前守口如瓶·不过这样也好,当着他哥哥的面直说总是不太方便,有些话只要他张口便是要挨揍的结局。
他有自知之明,就算他哥哥对他再怎么宠爱有加,当真犯了某些忌讳挨揍怎么也跑不了·而且这还不算完,这事是以后他哥随时想起来了都能恨不得把他再揍一顿又一顿的那种。
    虽然周继戎私下里较为偏颇地认为他兄长这么些年必定养尊处优弄得身娇肉贵,两兄弟真动起手来,他一定不是自己的对手··    不过做弟弟的总得让着点兄长,再者这事要说起来,他也觉得自己虽没错却不占理。
他哥哥真要收拾他,他也不好得还手··    不过和杜总管摊底的话他可就没有那么多的顾虑了·他尊称杜总管叫一声杜伯,但杜总管毕竟不是他真正的长辈,不管皇上是怎么交代的,杜总管怎么也不可能真动手收拾他就是了。
    因此周继戎仗着月色下自己便是有几分赫然也看有不真切,也不用仔细去看杜伯必然姹紫嫣红的脸色,只管将声音拿捏得镇定从容,抢先就轻描淡写地丢下这么一句。
    杜总管听着他这平淡得就跟说‘啊没错老子昨天确实是吃了只鸡’的口气说着这话,只觉得面皮微微抽动,硬是愣了半天方才艰难地咽了口唾沫,战战兢兢地问道:“……好、好上了好多久了”·    这事儿纸里包不住火,周继戎本就打算借这机会把话挑开,哪怕他哥要发一通前所未有的脾气也没办法,发过了脾气大伙儿都省点心,免得天天遮遮掩掩的。
    因此他有问必答,十分利索地道:“嗯,反正有段时间了!”说罢还嘻嘻嘻笑了两声··    杜总管虽然早猜到他两不是一天两天,听到这话心里还是凉了半截,不过皇命所托,还是处把话问清楚。
咽了口唾沫吞吞吐吐道:“那你们到底什么时候上、上的那个、那个床……”·宫廷侯爵·    周继戎抬头扫了他一眼,神色颇有几分晦暗不明,似是仔细回想了一番,片刻之后出乎杜总管意料地摇了摇头:“这个倒没有……”·    杜总管几乎难以置信,讶然道:“那,那你昨天……”·    可惜他话还没有说完,这番喜出望外就被冷酷无情无理取闹的现实粉碎得一干二净!·    周继臭不要脸地接着道:“昨天么,昨天老子就是起床尿尿嘛不是跟你说过的……老子才和小白好上了就跑去端匈奴的后院啦奇袭要的是轻便简捷来去如风,连帐篷都来不及扎。
老子都是裹着毛毯睡的!再说就算是大军行军打战,也没有哪个傻子是扛着床走的!”·    杜总管花了点儿时间才想明白他这话里的含义·感情在周继戎这儿,所以没有床的睡觉都不叫上床来着,亏得他倒是厚颜无耻地理直气壮!·    杜总管简直要吐出一口老血来,心道小祖宗你这玩儿都是野合啊他还情愿周继戎坦然承认是上了床呢,就算是你真上了床也比这个强得多啊·    周继戎还在那儿嘻嘻笑:“……反正就是没上过床……谁和谁相好不就是那么回事么,其余的老子就不用细细说给你听了吧一把年纪的还听这个你好意思听老子还有点儿不好意思呢……”·    他城墙似的脸皮,倒不是真不好意思,只是不想细说。
这要是换成他哥而且不揍他的话,周继戎倒还愿意和兄长交流探讨一下经验·据说谈论妇人是男人的共同话题,他这个虽然有点不大一样,不过同样可以举一反三异曲同工的嘛,他都是书上看来的花样玩意儿,在实践中水到渠成地无师自通了,自诩老子还是很能干的,不过到底还是有一点点纸上炎兵的心虚,极需要身经百战的兄长指点,正好也可以促进一下兄弟情谊。
·    至于长了他一个辈份的杜伯么,作为详谈讨教的对象实在是有点不适合··    他半天等不到杜总管的回答,转头一看吃了一惊,·    “诶诶,杜伯,你老怎么哭了”周继戎从回廊的栏台上跳起来,偏着头将老泪纵横的杜总管打量了一番,抿着嘴角意味深长地笑起来,故意没滋没味地道:“这是看见老子终于长大成人了,给高兴的么”·    杜总管看着他没心没肺地在那儿嘻嘻嘻地笑,半点也不拿这正经当回事,然而眉梢凌厉眼神清亮,面上那般漠不经心的姿态所表示的根本就是我行我素完全无视他人看法的坚定态度。
心中委实是况味复杂,在这个时候很是体会了一把皇上面对这个混帐弟弟时的辛酸无奈纠结苦恼的心情··    周继戎话里才透出一点点端倪便让杜总管心惊肉跳,至于细节什么的,他现在是一点儿都不想知道的。
至于回京之后皇上问起来么——那还是让周小王爷自己去当面解说的好,旁的人便只是代为转述,也颇显得有点儿大不敬的意味,一个不好还得因此遭了池鱼之灾。
    杜总管默默地抹了把老泪,稍稍想像了一番皇上得知这个弟弟此番究竟是如何胡闹时会是个什么样的情形,不由自主地生出了两分幸亏这不是自已家亲孩子的庆幸来,随即又觉得自己这般想法实在场子对皇浩荡,急忙把这念头又悄悄地掐灭掉。
    周继戎对他还算有几分尊重,但杜总管自知这尊重也有限,若有依仗着这一点就对周继戎指手划脚,周小王爷这狗脾气的东西一准就得翻脸不认人·这小祖宗打小就主意正得令人咬牙切齿,脾气臭性子倔,偏偏本事也有,若不是他自己肯退让,便是他哥哥也奈何他不得,是一朵得天独厚举世无双的奇葩。
杜总管对着他又是打不得也骂不得,说教又无济于事,要是不耐烦了随时能鼓动唇舌反将一军,呛得人一口老血吞不出咽不下··    换句话说,周小王爷此番误入歧途一路狂奔,就算是皇上亲临此地,也不见得能把这撒欢野马的绺头再给扳回正道上来。
    杜总管思来想去百般无奈,绝望之余悲从中来,哽咽道:“小王爷金枝玉叶,是何等金贵的身份,岂可如此轻易受辱于人下……那白庭玉目无尊卑,竟敢做下此等大逆不道欺君犯上的事……”·    听他如此评论白庭玉,周继戎就不乐意了,刚要张口反驳回去,突然反应过来杜总管这话中那里不对了。
他无可奈何地长了张明艳动人的皮囊,但一直自诩撇开这点爹娘造就的失误不论的话,自己端的是汉子中的汉子爷们中的爷们,最讨厌别人因为他的相貌而心生偏见了··    杜总管这话可谓是无意之中狠狠戳了一把周继戎的痛脚,于是他当即就炸了毛,横眉竖眼地怒道:“放屁老子才一直都是上面的那个”·    ·    第148章·    周继戎觉得自己在上头是天经地义理所当然的事情。
谁知他这话一出,杜总管比方才听到他在外露宿时还要惊诧,他本来是一张涕泪纵横的老脸,这会儿张着嘴巴瞪圆了眼睛呆在那里,那神情哭不是哭笑不是笑,好比看见了兔子吃肉野猪上树,十分的扭曲怪异,俨然是把‘难以置信’这真实想法掰开揉碎了均匀地摊在了脸上。
    周继戎于是越发地恼怒了,一身本是看不见摸不着的毛都快炸出咔嚓咔嚓的响来··    他扭头迫使自己不去看杜总管此时那张实在有些可笑的脸——他这两月来虽然脾性有所收敛改变,但在杜总管面前的温良姿态到底还是有大半是装出来的,骨子里还是那个简单粗暴胆大任性的小霸王,如此忍耐伪装得十分辛苦,于是时不时地就想要露出本性来作妖一番。
他这会觉得自己在再对着他杜总管那付质疑的表情看下去,没准就控制不住,不怎么尊老爱幼地朝上头捶上一拳,先揍他个哭爹喊娘百花齐放姹紫嫣红再说··    周继戎好不容易把这要他好看的念头压在心里,怒气冲冲地在这回廊上来回踱步。
这回廊本就宽不到那里去,他在小范围内飞快地转了几个圈圈,顿时就把自己转得有些头晕,不得不停了下来定了定神,垂着眼睛阴恻恻冷冰冰地道:“老子这一辈子都只会是上面那个!怎么你竟敢不相信”·    杜总管瞧了瞧自家如花似玉的小王爷,又想了想白庭玉虽然清俊但两者实在不能相提并论的模样,真正的事实要算是姓白的勾引了自家小王爷……实在觉得某些画面诡异离奇得超乎自己这老头子的想像力。
    他心里对周继戎这所谓的‘上面那个’还存有些许疑虑,不过眼色倒是有,眼看周继戎阴沉着一张快冒出黑气来的脸,写满了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气势。
    杜总管今天在他这儿已经受了无数惊吓,而且这些惊吓一个比一个惊世骇俗来势汹汹,丝毫不顾虑老人家是否能接受·周继戎又是个任性跳脱的主,他能熊出来的事情旁人或许一辈子都想不到。
杜总管生怕他再弄出点什么出人意料的妖蛾子来证明给自己看有,忙把自己太过震惊而流露在外的神色收拾收拾,闭合上张了半天的嘴巴,调动僵直得仿佛不是自己的的舌头,讪讪地道:“老奴就是有点过于吃惊……”·    周继戎觉得他那惊吃得可不只是有点儿,而且会觉得吃惊,那也就是说之前都是不认为自己在上头的地位,心中十分忿忿。
不过他自己生了会儿闷气,最终觉得还是要以大局为重,重新镇定了下来,难得地用十分严肃又认真的态度正色道:“……老子和小白就是这么回事用不着大惊小怪你也别再想歪了。
他一心一意待我,眼里心里除了我再无其它人,老子也喜欢他,和他在一起做什么都觉得快活·天底下再也不会找出第二个人来把他代替·男的没有,女的更不行……”·    他本来还想旁敲侧击的多说两句,当着他哥的面直说怕挨揍,只好借着杜总管的口舌将这个大概的意思传达到兄长那儿。
可一看杜总管两眼无神神情呆滞,像一根霜打过的蔫巴马巴老白菜帮子,又觉得现在杜总管似乎受的刺激有点大,需要点儿时间酝酿消化,这会自己说什么也都是白搭··    他敏感地从杜总管颓然的气势里感受到某种态度的变化,本能地觉查他在想出应变的对策来之前大约短时间内没有精力来找自己或者白庭玉的麻烦。
杜总管虽不能左右他兄长的观念想法,但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哥哥在周继戎这点破事上的观点和杜总管十分一致到了同仇敌忾的地步,杜总管态度会有所转变,那也就意味着他哥哥的反应多少也会有些类似。
虽说不会一点儿也不追究,但能让他哥哥从山崩地裂的怒气大事化小成暴风疾雨的发作·就算免不了老老实实挨顿痛揍,总也好过想起来一次就被揍一次·    周继戎对这样的结果自然是喜闻乐见,觉得总算是了却了这桩心头大事。
他想到日后的好日子就要到来,神情氪每一个毛孔都说不了的舒畅,难得见好就收了这么一次,当下也能够体谅杜总管的惊骇欲绝,他打着呵欠道:“时辰也不早,咱们就先聊到这有什么还不明白的也等白天再说!你老年纪大了,想多了事情费脑子,还是别伤这个神了,回去睡吧!”·    说完了他冲还在愣神的杜总管呲牙笑了笑,径自回屋关窗,没心没肺地自去睡了。
    可怜杜总管这一晚饱受惊吓,回去之后思来想去心潮起伏,更是辗转反侧难以入眠,直到天色将明时精神实在支撑不住,这才合眼睡去··    这一睡却是怪梦连连,杜总管一会儿梦见他家小王爷穿着一身艳红的嫁衣,打扮得千娇百媚花枝招展行止妖娆,皇上依依不舍地亲自扶了他送上花轿,看着他被一个面目黎黑模糊身材壮硕痴笑如熊似铁塔大汉接走……一忽儿又是依然千妖百媚行止妖娆的小王爷,不过倒是一身英挺戎装,骑着他那匹黑似锅底的豆饼沿街徐徐而行。
突然他两眼放光,从马上欠下半个身子,纡尊降贵地拿两根白玉般的手指挑着道旁依然面目黎黑身材健硕的壮汉下巴,用那种京城纨绔们惯常调戏良家妇女的色迷迷调调道:“……美人儿,还是识相的还是乖乖乘从了爷吧”·    杜总管在这般千奇百怪的梦里惊掉了一地的下巴,冷汗热汗交替着出了一层又一层,却怎么也醒不过来,只得痛不欲生地做着那跟唱戏似的一出连一出咿咿呀呀演个不停的噩梦。
    杜总管最后还是被随行的小黄门轻声唤醒的,睁眼就见秋日明晃晃的阳光外头从外头照进来,早已是日上三竿··    杜总管看着那阳光还有些缓不过神来,揉着胀痛的额角问:“……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那小太监恭恭敬敬地道:“回总管,现在已是快到未时了。”
    杜总管吃了一惊,没想到自己竟睡到这个时候,他这两日仍是守在周戎的卧室外间,这时也顾不得许多,忽忽起身去敲周继戎的卧室房门·那门却只是虚掩着,这时应声而开,里头早已是空无一人,那里还有周继戎的影子。
    杜总管吃了一惊,回想起梦中光怪陆离的神情,一时冷汗就下来了,只疑心自己还身上在梦中,这回不知又会是个什么离奇的演绎……·    一旁的小黄门练就了一身查颜观色的真才实学,见他神色有变,虽然不明就里,不过并不多问,只是小声地解释道:“小侯爷辰时初就起身出了院子。
还特意交代让小的们不要扰了你……”·    杜总管总算是放下一半心来,沉声斥道:“……怎么不叫醒我咱们是奉旨来服侍小王爷的,那里有主子都起身出门了,奴才不在跟前随身伺候却还在睡的道理,日后好生记着”他平时对待手底下的小太监倒并非十分严肃,只不过这会儿受了噩梦惊骇,难免有些急火攻心,不过寻个由头来说说话,好分散下精力镇定一下心神。
    那小太监这两天也算是稍稍见识了一下周小王爷的威风抖擞,杜总管睡着了又做不得主,他那里敢不听那位小祖宗的招呼··    当下只得委委屈屈地听了一番教训,捕着杜总管换气的间隙回道:“这回是小王爷在花厅备了宴席,吩咐小的来请您过去。”
·宫廷侯爵    杜总管气急道:“何不早说”却是也顾不得再训斥他,急忙将自己收拾整齐,忽忽赶了过去··    周继戎倒没有请别的客人,一路也没有什么下人,就连杜总管随身来来的小太监也被他打发了下去。
    杜总管走进花厅的时候,桌前只坐了周继戎一人·而白庭玉竟然也在,他站在周继戎身旁稍稍落后一步的位置,正微微俯着身和周继戎轻声说着话。
丙人之间那气氛虽不是言笑晏晏,却也出奇地和睦默契··    杜总管见到白庭玉还是觉得隔应,然而有那一系列脱缰野马似的梦魇里的黎黑壮汉做陪衬,两厢对比当真是高下立见。
杜总管看着他虽然仍是别扭,态度好歹缓和了许多,不再一付恨不得把对方拨皮抽筋沾了酱油生吃的架式·白庭玉对着他微笑问好的时候,倒也能冷淡镇定地答了一声。
    ·    第149章·    他这态度不冷不热,不过比起前两日看着白庭玉的百般不顺眼,无疑已是好上太多··    不过周继戎那是最护短不过的主,前两天因为自己毕竟心里也有鬼,不得不夹着尾巴做人,看着小白遭了冷眼也只有在心里憋气的份。
这会儿他既然已经把话挑明开来,心态上就有点作天作地的蠢蠢欲动,见杜总管这般态度,他眉头就微微一跳,不等两人再打交道,抢先一步就道:“这就是家宴而已,大家都是自家人,也用不着这般客气来客气去,做样子也没人看。
来来来,杜伯你过来坐,坐坐坐”·    杜总管心神不宁,也没心思细想他话里都是一家人是个什么意思·他心力交瘁,这会无心与周继戎起什么争执。
闻言也只是无声地叹了口气,点头敷衍着道:“多谢小侯爷·”倒是没有过多推辞,又借着这机会,不动声色地抬眼把周继戎仔仔细细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    周继戎这天换了身精神妥帖的新衣裳,脸皮似乎也在水里仔细搓洗过,看着比起平日来更要白净晶莹些,头发更是梳理得一丝不乱··    他昨夜大约是睡了一宿好觉,此时神清气爽容光焕发,心情很好的样子,整个人透着一股子不知从何而来的喜气洋洋。
他本来就容貌精致出色,这样有心一拾掇自己,精神抖擞地坐在那儿,还真出了点翩翩佳公子的气质,难得并没有显露丝毫千娇百媚的潜质··    杜总管今早一个睡沉了没看住,放任他早早起床出了门。
心知他十有八九是去找了白庭玉·周小王爷除了爱财,在别的衣食住行等琐事上一贯不大讲究,若是没什么特别的需要头脸的大场面,他也懒得收拾自己·想来现在这付衣冠楚楚的人模狗样,也是那位帮着给整治出来的。
    杜总管到现在仍觉得白庭玉长相平平,与周继戎站在一处实在不太般配·不过除开这个原因至少在他把周继戎拾掇得人模狗样这一点上,杜总管倒是稍稍看他顺眼了一些。
·    看来他脾气还好,能把周小王爷哄得顺毛也得有些本事,数代都是謇州将领的出身,忠诚自不成问题,只可惜是不是个女的……·    他心里想着些乱七八糟的念头,连自己怎么落座的都不知道,也没大听清周继戎又接着说了句什么。
等回过神来,就听得周继戎吩咐道:“……小白,给杜伯上茶!杜伯与我父亲有着出生入死的交情,是你我的长辈……这会没有外人,你也随着我叫一声杜伯吧”·    那边白庭玉已经手脚利索地倒好了两杯茶水,这时双手举了一杯,恭恭敬敬地递到杜总管面前,顺从地道:“杜伯,请用茶。”
完了之后略微一顿,朝着杜总管微微笑了笑,温言又道:“小王爷一时兴起,在下斗胆冒犯一回,还请杜总管见谅些·”·    杜总管除了第一天来时和他打了个照面,此后一直没和白庭玉打过交道,只是因为他和周继戎有染的事情,先入为主地就对他有深恶痛疾的陈见,觉得这人就该是个欺君妄上居心叵测的邪佞小人,不是什么好东西。
    但事实上白庭玉性情温和心思细腻,只除了在周继戎这一点上情难自禁失了分寸之外,别有为人处事样样妥帖周到,实在让人挑不出什么错来·周继戎自己一个独一无二的奇葩,手底下物以类聚地收罗起一干同样鸡鸣狗盗百花齐放的能人,但若要论起称的上是最为温谦君子的,除了白庭玉也挑不出别的几个像样的了。
    杜总管见他眼神清澈明亮,笑容从容坦然,举止落落大方不卑不亢,并没表露出他现在这个尴尬身份所该有的畏缩不安·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杜总管迟疑了片刻,到底不好一直晾着他,勉为其难地接了过来,意思意思抿了一口。
    在杜总管看有来这不过是暂时不一与其计较的意思,就连握手言和都算不上··    然后他刚把杯子放下,一旁周继戎已经把另一个杯子端起来,也要往杜总管手里边塞:来来,杜伯喝茶!·    杜总管只见过敬酒的,没见过这样一个接一个敬茶的,隐隐觉得有些不妙了,并不再接,警惕地看了看周继戎,疑惑道:“小侯爷,你这玩的是个什么花样“”·    周继戎道:“你喝就是了,还管这么多干什么!快喝快喝!”·    他这般说杜总管心里越发起疑,大有不说清楚就连饭也不吃的架势。
    周继戎撇了撇嘴道:“老子的爹娘都死得早,那些面都没见过的皇叔皇伯和老子又不熟,我除了哥哥和舅舅也没有别的亲人了,他们又都离得远……”前面这些话都正正经经的还算像样,他说到这里却是滴溜溜地转着眼睛,在杜总管看来十分不怀好意地嘻嘻嘻笑了起来:“……咳,那个,小白也算是进了老子的家门啦,正七情我和哥哥都把你当成自家长辈,就请你喝个茶,算是全了那什么礼数……”·    杜总管连猜带蒙大概弄懂了他的意思,一时手足无措,讷讷道:“这,这么行……”·    “怎么就不行了老子一回寒州就去给老子的爹娘上过坟了,也带小白去给他们看过,也没听见他们说不答应,这事就算是成了。
现在你都喝了小白的茶了,凭什么不喝老子的老子又没有在里头下毒,你喝一口难道就能死么”周继戎不以为然道,他慢吞吞地向杜总管投去一个十分讨打的眼神,其中的意思十分的清楚明白,当你是长辈尊重你才给你敬茶,反正两人已经生米做成熟饭了,管你爱喝不喝也不会有所改变。
    杜总管想想这一点还当真还无从反驳,只是无奈道:“……可敬茶也不是这样敬的……”·    经过昨夜一番害得他噩梦连连的长谈,杜总管大约也明白了周继戎拿白庭玉当媳妇儿对待的态度,而且白庭玉居然也心甘情愿地默认这个身份也就罢了。
可是这新妇敬茶,一般都是敬给婆婆的吧,把他当长辈也就罢了,这……·    “不是这样敬那要怎么的”周继戎在一旁不依不饶道:“……要么,咱们重新来一次”·    看他那样子还真是这么打算的。
    杜总管只觉得心力交瘁,这要是不知道周继戎狗肚子里那点变变绕绕的时候,稀里糊涂地把茶喝了也就喝了,这会儿知道了周继戎的打算,哪里还以陪着他发疯,就算真知道规矩流程也不能告诉他。
    犹豫挣扎了半晌,杜总管一声长叹,勉为其难地道:“算了,其实也没有多少不同,就这么着吧……”他迫不得已地将周继戎手中的杯子接了过来,心里默念着这不是敬茶这不是敬茶,一边浅浅地抿了一口。
    周继戎这回才当真高兴了起来··    他这人的性情从极为护短有仇必报这一点就可以看出来有些极端,真正愿意对谁好起来,那是处处维护,见不得对方吃一点点亏受一点点欺负的,偏偏白庭玉自从同他牵扯上之后就一直厄远连连,而周继戎却束手束脚庇护不得,谁让造成这种种同形的幕后黑手是他那亲哥,早就憋屈得不行。
    而他更知道生米做成熟饭这一点对两人来说其实并没有多大用外·就算自己把白旋塞玉当成媳妇儿,这也只是他自己认定的·而事实上他唯一给不了对方的就是名份,白庭玉永远都没办法名正言顺。
白庭玉并非女子,并不会在乎这种所谓的身份称谓·但周继戎没办法一点儿也不介意,虽然他也认为名份这玩意儿不能吃双不能喝的,其实没什么屁用,但白庭玉不稀罕和他没办法为对方正名却不是一回事。
    因此他自从决定选择了和白庭玉成双成对之后,回寒州第一件事就先去扫墓,纵然没有什么实质的用处,便至少在他自己心里能把这当做某种仪式和宣告,他执意要把杜总管拖来喝他两人的敬茶也是出于同样的补偿心理。
他在谈情说爱上没多少经验,就用这样显得有些稚拙的方法表示,就算别的人甚至是他的兄长也在反对否认他们两人,但在他这里,是真把两人在一起当作了成亲安家一般的大事的。
    他这番举动看起来好似胡闹儿戏,但白庭玉依然隐约领会到他其中的一番心意,虽然也曾好言相劝,俏但见他执意如此,也就随他吩咐了··    杜总管施茶杯,就见周小王爷翻书似的已经换上了一张笑脸,热情地招呼着道:“来来来,小白你也坐,吃饭吃饭你以后就把杜伯当成自家人,不用拘束”·    白庭玉连句推辞都没有,当真就在他旁边坐下,看上去很是自然随意的样子,对上了杜总管的目光,也就温和而友好地微微笑了笑。
    杜总管蜕自惊诧于仓皇镇定自若,一面忍受着周小王爷的叽叽呱呱··    周继戎实在有点儿兴奋,便是吃饭也堵不上他的嘴,一直东扯西拉,不时又要问这问那。
白庭玉话倒是不多,不过偶尔接上一两句,都是在周继戎扯在得过的地方,又能兼顾到杜总管,让场面一直和乐融融,并不显得冷场··    不管杜总管怎么想,茶喝过这顿饭吃罢,周继戎便只当算是让白庭玉新媳妇见过公婆了。
也不再让他处处回避,又嫌方真那榆木脑袋用来做管家实在是跟自己有仇,当下又让白庭玉把这些杂事接手过去··    让白庭玉接手杂务之后周继戎的第一个吩咐,就是让白庭玉给杜总管布置个院子挪个地方,总守在他卧室外间算怎么回事儿·    他十分明目张胆地让杜总管搬出去,理由十分直白粗欲yín者见yín——老子这也算是有媳妇的人了,居然你都知道了老子也就不瞒着,老子要跟媳妇儿睡,天经地义谁都拦不住你都一般年纪的人了,还守在外头听墙角好意思么·    要么你搬,要么老子搬反正他这院子虽然住了许多年,但也没有什么特别的讲究,他每晚入夜了翻墙去白旋塞玉的院子里睡,比起天天按部就班来也是别有一番滋味的·    杜总管给气得又是一番捶胸顿足,不过最后到底败在了周小王爷的臭不要脸之下。
气咻咻地搬去了隔壁小院里·毕竟担心周小王爷由着性子胡闹得没边了,没敢离得太远··    ·    第150章·    这也是他多心了,周继戎虽然任性胡闹,有各种各样让人一言难尽的坏毛病。
到底还没有演猴戏给旁人当乐子看的兴致·他更多的则是不爽杜总管睡在外间,防贼似的盯着自己,十分的不自在罢了··    于是寻了机会把人打发了出去,他便心满意足,安生消停了下来。
    住了几天,杜总管担心他太过胡闹的事是全没有出现什么端倪,这两人顶多是见面的时候多了,多说了几句话,而周小侯爷显得格外温和一些·若不是杜总管心知肚明两人是怎么回事,光凭这两人的表现也看不出什么。
    而且不得不说,比起内务一塌糊涂丢三拉四的方真,白庭玉在这一块上实在比他靠谱得多·杜总管放眼所见,府里随时收拾得干干净净井井有条,屋子里茶水随时是热的,点心总是新鲜的。
北地天凉得早,每到傍晚时分就着人送了暖炉子过来·没有一处不让人舒适妥帖··宫廷侯爵·    不过真正让杜总管放心不少的是周继戎倒没再显出初见时‘操劳过度’的疲态来。
他终于得以好吃好睡地过了几天舒坦日子,本来连月奔波而显得有些苍白消瘦下去的脸颊似乎丰腴了些,脸上也透出些红润来··    不论这番作为是否是白庭玉有意示好,杜总管得承认白庭玉是个十分称职的管家人选。
方真总想不起及时换热水备裘衣,让周继戎一身单衣喝凉水是常事,有时候还连凉水都没有·而白庭玉显然能把他们家小主子伺候得更好··    杜总管冷眼瞧着,觉得自己实在是没那个能耐让周继戎同他一刀两断不再来往。
他年纪虽大了,但见识得多了心思也就活络得多,并没有他这个年纪的老人的种种固执·他在此行之前最担心的无非是周继戎被人花言哄骗去糟蹋了,只要他家小主子不曾雌伏,年轻人爱玩,有点儿风流韵事,也不是绝对不能够接受的事。
    前朝盛行男风,至今大家世族里仍有这个风气,达官贵人中私下里养着男宠禁脔的也不在少数·这些人风流归风流,家中照样娶妻生子·周继戎如今年纪也不大,正是什么都好奇的时候,过两年过了新鲜劲头,两人会如何还未可知。
而且即使他两人还在一起,也不是说周继戎就不能娶妻成亲了··    他琢磨出了这样的主张,心神便稍稍定了一些,住也住得安心不少·只是他这盘算不能叫周继戎知道,每日里还是不动声色,除了帮着他分一分各类公文什么的,便是日日催促着周小王爷,追问他回京的日期。
    草原上那把火的消息也终于在这几日传了回来,他们男丁精锐尽数外出,人员的伤亡并不大,不过这场火烧死了无数的牛羊,虽然他们从泔潼弄回去不少财物,可金银又不能直接吃喝,接下来这个冬天也不会好过。
    只怕今年冬天边境也不会太平··    但双方本就是多少年来的死敌,再多上几分仇怨周继戎也不大在乎·他见这法子有些用处,心里直在盘算着日后老子年年去放火,早晚全烧光了这群王八蛋。
一方面仍旧严加操练,防备着匈奴南下··    皇上此外另下了一道旨意,明言让周继戎随杜总管进京进中秋,不巧在路上因故耽搁了数日,也是这两日才到。
    这时是真迟了,离中秋也仅有数日的时间,周继戎敢跟杜总管不软不硬地横着来,虽然他那点儿小破事也许已经通过杜总管递到他哥哥那里,可到底真要对上他哥心里还是没底得很,想到要日夜兼程辛辛苦苦地回去挨削他心里就一百个不怎么乐意。
他正好以要防备匈奴报复为借口,能拖得一日算一日,把他哥的金口玉言丢在一旁只当没看见··    这事他也不是头一次干,这回总算有些长进,他自认为认真的写了封回信,照例在信中详述了寒州的形势,此外他难得还似模似样地在信中给兄长问好顺带着赔理认错,再言明他在过年之前必定会回去一趟。
一面又准备了些寒州的士特产,托了杜总管一并带回去——他倒是十分诚挚地挽留杜总管留下来过了中秋节再走,无奈杜总管觉得自己在这儿也没有办法管事周小王爷分毫。
他与京中书信来住又很是不便,有些事更是不便写在信中的,攒了许多桩事情得和皇上仔细回禀,收到皇上召集的旨意更是归心似箭,一日也不肯多待,第三天启程上路··    周继戎算着他们的脚程,十五那日怎么也到不了京中,便又往后又宽限了几日,再加上兄长盛怒难消的几天时间,然后外表镇定内心惴惴地等着他哥哥的再次来信。
    可是杜总管这一去就有如石沉大海,京中一切消息物资如常往来,朝堂上一切正常,只是周继戎始终没等来臆想中他哥哥必然要将他骂得狗血淋头的那封家书。
·    周继戎头一次隐约觉得自己骨子里也是个贱的·他这一年除了给他兄长添堵就没干过多少值得称道的事,又不爱听他哥啰哩啰嗦地教训他,但这会没等来他哥哥的书信,他自己反而挠心挠肝地惦记担忧起来。·    他总琢磨着他兄长这般不动声色,其实是暗地里磨刀霍霍地还不知要怎么收拾他。
    如此一来京城简直就成了深不可测的龙潭虎穴,周继戎原先同杜总管应允好,只等过几天就动身在这般迟疑里足足又拖延一个多月··    冬天转瞬便至,寒州地处偏北,往年风雪都要比别处来得早。
眼看再不动身便要遇上大雪封路·驻军统领经过这数月的磨合,不论是兵是将早已军务娴熟,已没有什么非得周小王爷操劳不可的事务··    他这才不得不磨磨叽叽地动身,磨磨叽叽地行路,在路上又足足走了近一个月,方才到了京城地境。
    他入城时已经是傍晚时分,周继戎认定此番京城之行定然有些绕不过去的磨难,他兄长越是按兵不动,他心里越是忐忑不安,想起来总是有些没底,难得体验了一把何为担惊受怕。
    他这一路都老老实实收敛了尾巴,一点儿也不张扬·入城时也低调得很,偷偷摸摸地先回了他的府宅,也不像上次一样直接入宫去见他哥哥,准备先打探一下消息,琢磨一下怎么应对他兄长的怒火再说其它——虽不能保证百战百胜,但知已知彼也是好的。
    可他进家门没多久,还没把整个院子溜达过一遍,就有门房匆匆来报,道是宫里来人召他··    周继戎头皮就是一阵发麻,心说老子这后脚才刚进门呢,他前脚就到啦这消息走漏得实在也太快了吧这是派人守了他多少天了·    想是这么想,他也不是愿意在这些未小事上一味的和兄长起争执,加上心中底气不足,周继戎这大尾巴狼只好强自镇定,暗地里绷紧了皮肉,又匆匆随了来人入宫。
    他一路上倒是想从来传口谕的宫人口中打探点消息出来,可惜来人口风颇紧·杜总管身边的人他倒是认识几个,可这会一个也没遇上,而且杜总管和他哥是一条心,也不会这么好心地来给他通风报信。
    ·    第151章·    他兄长见了他,不出所料照样是没有好脸色,不过周继戎臆想中的上来就要把自己打断腿的情形也没有发生。
    皇上冷着脸一言不发,先把他从上到下仔细掂量了一番,一时也比较不出与他数月前离京之时是胖了还是瘦了些,不过觉得他气色十分不错,总算又将愠怒又压下来几分,出声道:“可想明白你错在那里了”·    这话问得,叫周继戎觉得自己满身都是窟窿,也不知兄长要刨根问底算旧账的究竟是那哪一个洞。
也不好胡乱招认,万一牵扯出什么他哥哥原本就不知道的错处出来,岂不是自找麻烦·因此他只好顶着一脸‘我操老子又做错什么了’的表情,装傻充愣道:“啊”·    皇上早知道他就是这么个德性,也实在没法一一计较这么多,哼了一声,提醒道:“你上次来信里自己说的话——原来不过是说着玩的”·    周继戎才知道他问的是这回事,一边忙仔细回想自己在信里是写了什么来着,一边却是十分给他兄长面子地借坡下驴,凑过去借花献佛地抄了桌上茶盏捧给他哥,赔着笑脸道:“哥,你消消气。
先喝口茶……”·    他写信的时候占着兄长又不在眼前,话只拣着好听的说,怎么卖乖讨巧怎么来·这会儿当着周继尧的面,他倒不肯随便张口胡咧咧了。
    周继戎虽然算得话多,但其实不怎么会说人话,他平时一张嘴不是百般耍赖诡辩就是简单粗暴地将人呛个半死,除了四下拉些仇恨增加几个仇人或者在原本仇人的基础上仇上加仇,让人恨不能半夜里将他套了麻袋胖揍一通之外再没别的用处。
    偏偏撇开他小王爷的身份不说,他还武力惊人,套他这麻袋这念头只能在心里做白日梦般想想,过一过干癖罢了,并没有实现的可能性·如此拿他无计可施,还要再听他大放厥词,完全就是给自己心里添堵,令人郁结。
    这时他难得比平时安静几分,不胡乱说话了,他哥哥瞧着他反而要顺眼一些··    皇上盯着他看了片刻,到底将茶盏接了过来,拿茶盖有一下没一下地拨着杯中浮茶。
方才冷淡道:“姓白的人呢”·    周继戎早知道绝对绕不过这事去·可是他哥哥这么开门见山的,还是让他有点措手不及·稍稍迟疑了片刻,他到底还是把白庭玉留在寒州了没跟来这样的鬼话给咽了回去。
只是尚且拿不准他哥的喜怒,没敢把话说得太过直白以免成了火上浇油··    他小心翼翼瞄着他哥哥的脸色,试探着道:“哥哥,你反正又看他不顺眼,还总提他做什么我就不带他来招你心烦啦……”·    周继戎从前张口闭口就是老子长老子短老子这样老子那样,仿佛从来不知道‘我’字是个什么东西。
皇上虽然之前就从杜总管那里听闻他性情有所变化,但这会儿真见了这个弟弟狗模狗样地会说两句人话了,心里还是挺惊奇的··    皇上心中感慨这孩子大一年是一年,这要稳重端庄起来,似乎也就一两天的工夫。
只数月不见,不成想周继戎这就跟只猴似的山大王,也能有修炼成个人样的一天·然而一转念,他可没忘记周继戎是因为什么才有这般变化的,心里顿时又不痛快起来。
    当着自自己亲弟弟皇上也不加掩饰这番不痛快,立即冷脸嘲道:“哟,现在不是老子啦”·    周继戎那狗脾气的东西居然没翻脸,还能一脸挺不好意思地腆颜而笑,和声细语地道:“是!从前那是我不懂事,还亏得哥哥多担带,不和我计较!这么多年,实在太让你操心了。”
    他一年到头难得服几次软,这番话一说,先别管是真心实意还是见风使舵,反正正戳在了他兄长的痛处,勾起皇上满心感慨,想想这么些年操心这个混帐弟弟的诸多辛苦与不易,当正真是百般苦楚,每每次回想起来都值得洒上一把辛酸老泪。
    他面上还是付冷脸,口气却已经不知不觉地软了下来·沉默了片刻对周继戎道:“别站着发,过来坐·朕还有话要问你·”·    周继戎贼精的人物,立即听出了兄长态度上的软化,暗自松了口气,一颗心却不敢全放下来,老实答应了一声,颠颠的过去坐了。
    皇上虽是说有话问他,却又一时不急着说话,微微蹙着眉心出了会儿神,再回头一看周继戎,只见平时坐没个坐相的人这回倒老实,还端端正正地在那儿坐着。
这才真正觉得周继戎大约是确实有了长进··    这孩子打小就特别有自己的主意,倔起来牛都拉不回来的那种·现在更有长进么……皇上也不敢天真地指望他这长进是变得耳朵软好说话起来,实在是件令人又喜又忧的事情。
    原本皇上就对遂服他没报太大希望,这会儿更是觉得可能性微乎其微··    这倒不是十分意外的事情,皇上只是稍稍感慨一下,对着周继戎道:“你真不打算娶妻成亲了”·    他说这话时心情自然不会太好,可是口气也并不如何激烈。
    周继戎稍稍斟酌了下,最后决定省了许多花哨,只老老实实言简意骇点头地道:“是·”·    气氛随即就有些沉默,皇上微微地眯起眼睛来瞧他,周继戎难得有些紧张,本想要对着兄长露个笑脸,又觉得这么做有点不合时宜,最后僵着脸要笑不笑的,表情怪异地同兄长对视。
    皇上却也没心思来笑话他·他把周继戎从小拉扯大,对周继戎那点尿性再清楚也不过,一看就知道这狗弟弟这一次并非使性子,十足十的认真得很。
    皇上眉心微微一跳,甚是不甘地怏怏道:“话可不必如此说死·你现在这般想,三年五年后呢或许到时候你不用人劝自己改了主意也未必……”·    周继戎心说我哥你这话说得也实在自欺欺人了一点。
老子一点小仇能一记就是十数年,皆是轻易就能动摇心念的软弱小人!不过这番话他也就是在心里想想,面上扯了扯嘴角做出个干巴巴假惺惺的笑脸来,并不说话··    皇上哪能看不出他的心思,他自然还是对白庭玉喜喜欢不起来,只不过另一人到底是自己从小疼爱到大的亲弟弟,总算这事上周继戎也没怎么吃亏,这才不得不咽下了心头一口中恶气,再加上这数月来的时间,再大的事情也能冷静下来仔细考虑,在这种事上心灰意冷之余多少也是想开了一些。
回想起来当初在他少年时最为困顿艰难的那几年,他所立下的最初愿心,也不过是把这弟弟看得珍宝也似,想让他过得称心如意自由自在,不必看人脸色受人拘束而已··宫廷侯爵·    虽然弟弟这狗东西这几年越长大越不像样,他那称心如意自由自在也实在脱离了正常人的追求范畴。
可自己非要强迫他,也实在没多大意思··    他自是不希望也不愿意相信周继戎这辈子就再也不娶妻,不过也对这狗东西的性子知道得一清二楚,分明是牵着不走赶着倒退,这会儿再逼迫他也是无用,反而只会激得他越发固执己见而已。
反正他现在年纪也不大,不妨等下两年,指不定什么时候他现在的这股新鲜劲过去,自己就想通了想要娶妻成家,那也说不一定··    纵然希望不大,但好歹也不是全无可能。
皇上臆想了一番将来或许有周继戎看上了某个姑娘,把姓白的那人抛在了脑后,哭着喊着来求自己下旨赐婚的一天,心情这才稍稍好转了一些·决定暂且不和周继戎一般见识,当睛撇开了这个话题,对着周继戎道:“上次又受了伤伤哪儿了给朕看看。”
    ·    第152章·    周继戎那时只是受了点擦伤,他体质又特殊,身上的伤口一向不爱留疤,到这会也就剩个白印子了。
    但他这么些年下来,纵使自己武勇又有一众忠心耿耿的侍卫舍命护持,然而刀兵本是无眼之事,那管你是无名走卒还是身份尊贵的小王爷,夜路走多了难免见鬼,常在河边走早晚湿鞋,也给他留下了不少纪念。
    这些伤痕有的已经退干净了,有的却还留有隐约的印记,相互交织得难舍难分,彰显着当时皮开肉绽的狰狞··    皇上如何不心疼他,拽着他的胳膊就有点儿出神。
可苦了周继戎——皇上生活并不算铺张,这时节屋子里虽备有炭火,也不会是热烘烘将人汗都给烤下来的那种·穿着衣服倒觉处这屋子温度正合适·但要是光膀子就不一样了。
    他被兄长拨拉下衣服捏着胳膊打量了半天,叫无孔不如的寒气冻得起了一身的鸡皮,忍了好几个喷嚏·这还算了,他哥打量他胳膊的那眼神仔细得,简直要让人疑心他哥哥是想拿他这一身上好的皮子打当绣布,要在上头绣两朵花出来。
    他正不着边际地胡思乱想,又没觉得这是多紧的,不知不觉间这些话都给顺口说出来了,只听得他哥哥哭笑不得,道:“胡说八道什么!不识抬举!”·    却也惊觉自己让周继戎冻了好一会儿,忙帮着让他把衣服穿上。
一面又想到了什么,‘哼’了一声道:“那时候姓白的不在么就凭他那长相,那么碍眼难看!总不是能是用来当花瓶做摆设的吧!他难道是死的么就不会上来替你挡一挡要他何用朕要治玩忽职守护卫不周的罪名!”·    周继戎感觉小白和自己就是一对无媒苟合的野鸳鸯,如今事迹败露硬着头皮回来见家长;小白像是个小媳妇儿,还是不怎么招婆婆待见的小媳妇。
他哥就是那看对儿媳妇怎么看怎么不顺眼,鸡蛋里要挑骨头的恶婆婆,总觉得对方勾引了自己辛辛苦苦拉扯大的狗儿子··    此番丑媳妇见公婆,端的是风波险恶。
    眼下他哥显然又在无理取闹了,周继戎也有点头疼·本来他哥话说得凶狠,口气却平淡,大约也只是口头上泄泄自己的私愤,他说说狠话心里也就能痛快不少,不一定会再真把白庭玉如何。
但周继戎觉得自己这是要是一点儿表示也没有,活生生当了缩头乌龟不出声,心里总觉得有点对不起小白,自己也要瞧不起自己··    他本想要说小白才不难看,话到嘴边灵机一动道:“小白早就不是我的侍卫亲随了,还是你调他去驻守最偏远的关卡呢!哥你难道忘了么你年纪还不大,怎么记性就这样不好呢!他那时又没跟着我,能有他护卫不周的什么事!”·    周继戎那时占着天高皇帝远,身边都是自己人,一到寒州的地境就把白庭玉叫回来跟在自己身边,而他受伤这件事的详情只有几个人知道。
别人只隐约听说有这么回事,可周继戎这事之后才一两天工夫就撒丫子去抢钱放火抄匈奴的老巢,跟一干朝庭军队的将领连个照面都没打就自作主张了·等他回来时人好端端活蹦乱跳的,加上积攒下来的事务又多,有人倒是慰问过,他自己满不在乎的,别人也不好拿这事再来刨根问底。
·    但他哥实在是耳目众多,威望比自己更胜,若是他有心发展个眼线什么的,周继戎敢保证他那一干平时可以将生交托的自己人里一定立即有倒戈向他哥哥的,不,或许是一开始就有!现在也不知道有没有混帐东西吃里扒外地已经给他哥哥通风报信过了。
    因此他编造完这通鬼话,就生怕他哥哥早已经无所不知,虽想装作若无其事,但他不知不觉间已停下了手上的动作··    都这么长时间了,就是最没用的探子恐怕也足够捕风捉影地拼凑出大致的情形来了,何况还有杜总管这个皇上的心腹眼线亲自走了一趟,他在寒州干的那点儿破事,到如今还有什么是皇帝不知道的·    皇上瞧着他在那一脸十分逼真的‘大哥你错了’的装无辜,觉得手实在是有些痒痒,很想往他脸上狠狠揪两下,把那付让人怎么看怎么生气的表情给扯下来。
    他动作一顿,周继戎就有所觉查·不过他可不知道他哥在想像着怎么凌迟他的脸皮,皇上为人又太过深藏不露,纵然心里波涛汹涌,面上还能不动声色,平静得就跟什么事都没有一样。
    周继戎没瞧出什么端倪,也就放下心来·他衣服只穿到一半,正要整理襟口·他这一住手就变成了让他兄长——皇帝亲自伺候他。
见兄长没了动作,他还觉得也许是角度有些不方便,于是无意识地稍稍昂了昂脑袋,把脖子给露出来,好让他哥继续给他理平领口··    他这举动完全是无意识的举动,大爷得天然又本能。
    偏偏皇帝在对待这个狗弟弟的时候一真是宽容得有些奇葩——哪怕有时候也深深觉得这弟弟实在太不是东西!他意识里一直觉得周继戎理所当然值得这世上最好的东西,无可置疑该享受天底下最奢华富贵的生活。
身边随时有一大群人围着准备伺候得他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再正常也不过!·    可惜周继戎生就一付不识抬举的狗脾气,硬生生将自己滚成一团扶不上墙的烂泥,成天跟着一群粗犷军汉厮混,避温香软玉如避蛇蝎,平白地辜负了他哥一番唯愿他娇妻环绕的美意,诸多的不讲究足以让人七窍生烟。
    眼下见周继戎如此这般地大不敬,皇上非但没有半点觉得被冒犯,反而觉得自己的弟弟就该如此让人伺候才是天理!周继戎这几个月的事他这儿大致都有个数,自然也想得到周继戎现在这衣服都要等着别人来给他穿的毛病是因为谁才给惯得习惯成自然的。
    一念及此,皇上心道还算这姓白的识相点,知道好好伺候着周继戎··    他对白庭玉怨念颇深,虽然这事令他较为满意,但这满意也着实有限得很,至少脸上是看不出什么来的。
    皇上任劳任怨甘做牛马地伺候戎大爷穿好衣服,亲眼看着自家一惯山大王似的狗弟弟终于也算是有点王公贵人该有的架子,虽然此番事必躬亲得大不成体统,其实皇帝心里还挺有点儿美滋滋的。
    周继戎觉出他心情有所变化,转着眼睛小心翼翼又不明所以地观察着他·皇上这番欣喜隐秘得有点不大好公之于口,明知道周继戎疑惑,也不和他解释什么,免得大宝儿得瑟起来越发无法无天。
    皇上咳了一声,板起脸作不悦状,伸手一左一右捏住周继戎脸颊,往两边拉扯,咬牙切齿道:“朕上辈子到底是欠了你多少银子,这一世要摊上你这么个小祖宗!”·    脸皮被撕扯这点疼跟狗腿被打断比较起来如同九牛一毛不值一提,而且看起来他哥也不是真怒,周继戎还是愿意忍住的。
他一面呲牙咧嘴,却也任着他哥捏弄,只是含糊不清地回嘴道:“大哥你这些年日子过得太养尊处优啦,才不过帮你弟弟套了个袖子,真正的举手之劳!我怎么就成小祖宗了!再说我小时候,尿布片子只怕你也是换过不知多少,那我这祖宗的辈份得多大……”·    皇上当年还真的给他换过尿布,想想第一次时的手忙脚乱,照顾周继戎的嬷嬷正妇巧不在,他等不及只得亲自动手,这边举着尿布不知所措,而周继戎那时的狗脾气已经初现端倪,见他哥手法生疏,立即蹬鼻子上脸看人下菜碟地蹬着腿号啕大哭,只管怎么不配合和怎么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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