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臣上 by Anecdot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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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臣上》作者:Anecdotes·文案:·一个三观正直的受被小攻推倒的故事··内容标签: 灵魂转换·搜索关键字:主角:景烨 ┃ 配角:一定要写吗 ┃ 其它:还是不写了·==================·☆、第 1 章·凤泠随叶茂一路行至平安宫前。
两人停在宫门口,叶茂拂尘一甩道:“陛下想必才刚醒,凤学士,可得千万揣度着圣心哪·”·凤泠拱了拱手:“多谢公公接引·”·叶茂眼睛一弯,受下他这一拜。
凤泠低着头进了宫殿,随宫人穿过重重华美的珠帘画屏,来到寝殿中·他看着那一片暖黄纱帐,凝了会神,便跪下叩拜··“臣翰林侍读学士凤泠,叩见陛下。”
“……”·一炷香过去,寝殿里寂静无声··“臣凤泠·”凤泠又拜,拔高了嗓子朗声道,“叩见陛下”·终于有了响动。
帐子里的人影动了一动,慢慢地坐了起来,好像是不太舒服,用手揉了半天脑袋··凤泠上前:“陛下,臣……”·“恩”那人好像看到身边有什么东西,细看之下吓了一大跳。
凤泠:“……陛下”·叶公公很烦躁··“你说陛下不认得你了”·“是。”
凤泠慢慢说道,“陛下先问我是谁,我回禀‘翰林侍读凤泠’,陛下便不再言语,过了一阵又说‘头疼’,我才退出来询问公公·”·叶茂心烦气躁的甩着拂尘,身后是胡子一把的太医和三个小药童:“咱家哪知道什么,先前陛下被那些个前朝余孽使妖法伤了身,两日一夜后醒来就像是大好了,还处置了几个不听话的宫女,活蹦着呢。”
“或许是下官错觉·”凤泠又低下头,两人一时无话··到了殿内,皇帝仍坐在帐中·另一位帐中人却站在床边系着衣裳,看见凤泠便微微一笑:“凤大人。”
凤泠点了点头··叶茂率先踏上台阶,在幔帐边躬身道:“陛下,太医到了·”·“……”·那帐外人朝叶茂勾勾手指笑道:“别问了,不高兴,方才还把我踢下床了呢。”
这可从来没发生过·叶公公的头更痛了,咬咬牙,还是又问了一句:“陛下”·帐里静静的,许久,终于伸出一只手来。
太医诚惶诚恐地把软垫递上去,叶茂抬起皇帝的手搭在上面·诊了一会儿,太医起来躬身道:“陛下确已大愈,想是昏睡过久不适所致,很快会消退的·”·“恩。”
皇帝应得温温和和··叶茂好不容易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不正常,大大的不正常··“你们都退下·”又是少年皇帝的声音。
帐边的男人笑了一声:“陛下,臣也要退下吗·”·“你也退下·”·男人眸光一闪,点头笑道:“那臣可就走了,等陛下高兴了臣再来陪。”
皇帝不再说话·男人下了台阶,给叶茂一个眼神,后者会意,下阶去拉凤泠的衣袖:“大人还是先回吧·”·“不行·”凤泠垂下眼,“下官有要务禀告。”
叶茂:“这书呆子……”·“陛下”凤泠上前两步,高声道,“西南大旱,求陛下停了箫音坞之修,拨款项赈济灾民”·“我的佛天菩萨。”
叶茂大骇,“这人不要命了吗”·他身后男人轻声一笑,摇着折扇,缓步踱出宫去了··凤泠前额贴着冰冷的地面,心中满是视死如归的气概,多少前人不惧强权为民请命,今天自己就要为了天下苍生——·“我——朕知道了,朕头疼,你先回去吧。”
凤泠:“……唉”·“朕说……”纱帐被掀开,露出少年皇帝俊美温和的面孔,“朕有点累,你先回去吧,此事延后再议。”
“叶公公·”走在出宫回府的路上,视死尚如归的御前学士忽然有点担忧,“陛下这是何意”·“这我哪里知道。”
叶茂老神在在的把拂尘从左手甩到右手,“圣意不可揣测,陛下如此包容大人,大人受着便是,不必多心·”·当然不必多心,陛下分明就是要收你进宫啊。
“是吗”凤泠发了会愣,“想必陛下是被下官的诚心感……动,希望陛下能屈尊纳谏,使西南百姓免于旱灾·”·“……”叶茂默默地转头,你还是回去给你自己烧香吧。
平安宫里··景烨把宫女侍从尽数摒退于宫门外,自己呆站在床前的台阶上··判官说这小皇帝命数已尽,但景氏不可亡,所以特赠自己地狱五千年一遇大礼包,换个壳子重活一次,顺带保全景氏再延绵几百年。
“你可以的·”他还记得判官笑得阴测测的脸··景烨摸摸床沿坐了下来·这人也叫景烨,虚岁二十,先帝在时是排行十五的端王,前面十四个哥哥神奇的死的死残的残,最后他被皇后,也就是已经去世的太后扶上了皇位。
端王是个没啥特色的暴君,后宫里的男侍倒各有特色·什么江南织造之子林晓声,先帝丞相之孙顾泓,金榜探花李亭秋……·算了,数多了都是泪··“陛下。”
宫门口传来叶茂的声音,“是否腹中饥饿要用早膳吗”·早膳·景烨看了看窗外,现在都中午了吧,“传膳吧。”
不久,宫女们鱼贯而入,摆了满桌的菜肴·景烨动作迟缓地夹菜吃饭,决定先从小事改起··“以后缩减宫中用度·”他竭力使自己的语调和记忆中的少年相似,“朕平日所食菜肴,不得多过五样。”
叶茂彻底呆愣住了,这小祖宗说的什么·景烨吃了两口,又道:“凤……泠所说的什么坞”·“箫音坞。”
·“那建来有何用”·“不是陛下为使蔺公子高兴所建的一处园子吗”叶茂小心地瞧着景烨脸色,“为使这园子真如神仙所居,还要耗资购得……”·“你直说,”景烨停了筷,“得花多少。”
“大抵……四万多两白银·”·景烨眼皮一跳,果然败家··他重新拿起牙筷,抬眼看着正躬身服侍的叶茂··“传……朕的话,明日五更上朝,不得延误。”
·☆、第 2 章·午膳过后,小宫女端着药上前,叶茂弯弯腰道:“陛下,喝点药吧·”·景烨尝了一口,甜的··皇帝极厌苦药,心情不好时喝一碗药杀一个宫人,太医院便苦心研制出镇压苦味的药方,救人性命。
药喝完有困倦之意,叶茂服侍景烨躺下,后者吩咐道:“半个时辰后来喊·”·“是·”叶茂心生怪异,弯弯腰退下了··景烨睡得并不好,昏昏沉沉间似乎看到身边有人影晃动。
不对啊自己都是一个人住公寓哪来的人……·不对,景烨猛地睁开眼,他已经不是那个单身汉景烨了··那人伸手触上他的额头:“陛下”·景烨视线向左移,只见正是早晨所见那人,自己还把他踢下了床,便硬着头皮问:“你……卿怎么来了”·“陛下这话说得好不情愿。”
男人露出一副委屈的模样,咬了咬折扇,“臣不放心陛下么,就忍不住再来瞧瞧陛下·”·“朕没事·”景烨后退了一点,“卿先回宫吧,朕有事会着人唤你过来的。”
男人却盯着他不说话··“陆卿”景烨:“好了,卿先回宫……”·皇帝正处在少年与青年的时候,窄腰柔韧四肢修长,被一层雪白的里衣包裹着,松垮的衣领开开合合,露出脖颈至胸膛细腻且漂亮的起伏线,再逐渐隐入衣领之中,让人直想扯开那一层遮挡……·男人的喉结滑动了一下,知道自己心动了,这是从来未有过的,或许是因为这人的神情太温柔,又或许是他晨起时的举止太像个陌生人。
“陆卿你……”景烨想了想,欲要再劝,“你……唔,唔你干什么”·男人已经脱下鞋履坐上了龙床,一面用唇舌堵着皇帝的嘴,一面伸手去抚让他忽然情动的柔韧腰线,从未有过的兴奋:“陛下的话也太无情了,臣不动作一番以表忠心……”舌头轻而易举地钻进这人柔软的唇舌中,纠纠缠缠,相濡以沫。
“陛下就得把臣忘了·”·景烨觉得自己的CPU瞬间烧成了渣渣大哥你这么奔放你家里人知道吗·但是……咳,感觉确实不错……·景烨红着脸乱想了一下,发现对方修长的双手已经从衣摆间钻了进去,一只手轻轻抚摸着他的肋骨,另一只揉捏着他的腰。
景烨奋力推开他的脸,两人的唇舌分开,拉扯出没节操的银丝,男人就坡下驴,转而亲吻他的下巴和脖颈··“砰”伴随着一声巨响,男人今天第二次被迫和大地拥抱。
“你给我回宫去·”景烨手忙脚乱地拢着衣襟··“陛下……”·“禁足”·“陛下。”
男人大大方方坐在地上笑,“陛下真舍得”·“滚滚滚·”·男人站起来,捡了折扇:“那臣可就走了·”·“……”·男人笑着走了出去,转过宫门,朝叶茂点点头:“叶公公。”
叶茂点了点头,两人擦肩而过··景烨坐在床上发了会呆,叶茂无声无息地走进来道:“陛下可要起身”·“恩……叶茂啊。”
景烨抬头,“陆公子竟可以随意出入朕的寝宫吗”·叶茂一听这话冷汗刷刷地冒:“这……”他常年在皇帝身边伺候,倒十分乖觉,立即跪伏在地,“奴才该死,见陛下晨起时不大高兴,因此擅自放了陆公子进来,请皇上降罪。”
“是该降罪·”景烨扯了扯嘴角,“念你爱主之心,先给我……朕记着·以后再犯,决不姑息·”·“是,谢陛下。”
“以后未经准许,朕在的地方,不许闲杂人等擅自闯入·”·“是·”叶茂忙应着··景烨在床上又呆坐了会,徐徐开口道:“朕睡了多久”··“还未满半个时辰。”
他沉思了一下,下定决心:“去御书房·”·叶茂忙起身唤宫女们进来服侍,衣毕,坐上御辇,一行人往御书房去··皇帝一来,把打扫御书房的宫女太监们吓个半死。
半年前皇上来过一次,为的是一个御书房出来的宫女妄图勾引李公子,于是整个书房的宫女都做了陪葬··书房打扫得仿佛每天都有人光顾,侍从们不敢懈怠,生怕哪天皇帝兴起了来看,又要发怒杀人。
书桌上折子摆得满满当当甚是可怕,景烨伸手一碰,瞬间哗啦啦掉得满地都是··小太监连忙往前跪下收拾·景烨缩回手,觉得问题不是一般的棘手··他转过身:“叶茂。”
“臣在·”·“叫人搬了近七天的奏折到桌上,其余的先放下去·”·“是·”·景烨想了想:“再把昨日那位凤学士请过来吧。”
“是·”叶茂应声退下,走到门外深呼一口气,自觉感悟到了陛下所为之真谛··果然新宠变成了凤大人吗陛下为了他竟连后宫都摒弃了,从前以为只有蔺公子那样的才貌才拴得住陛下的心。
谁知道……·皇帝的口味换得也太突然了,昨天还是天姿国色呢,今天就小家碧玉了··唉··叶茂亲自跑了一趟到凤府宣旨,凤夫人吓得当场厥过去,救醒之后抱着凤泠痛哭:“我苦命的儿啊——”·凤老大人气得胡子一颤一颤:“这昏君昏君”·叶茂在一旁装耳背,骂吧骂吧,您就是当朝国丈,骂两声也不是不行。
凤泠仍旧呆愣愣的:“母亲何必如此哀恸儿不过进宫助陛下打理政务……”·凤大人皇上爱的就是你天真吧·叶公公默然。
“痴儿”凤大人挺不住了,扑过去抱着她娘俩也哭,“皇上多少年没进过御书房了处理政务不杀人老夫和众臣就感激涕零了苍天,如今我凤家京城这一脉,怕是要断送在那昏君手里了!”·夫妻两人就挂在凤泠身上痛哭。
“就真是如此,也罢·”凤泠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双眼大放光华,“哪怕真进宫为妃,我也要以一片赤诚感动皇上,拯救世间百姓”·“噗——”·这是凤老大人在吐血。
叶公公掩面,不忍直视··凤泠被请进书房时,景烨正在翻看案上的奏折··要是他一直是这个模样,倒是位举世难得的明君·他暗暗地想··“凤卿。”
景烨抬头看见他便合上奏折,“朕想让你帮着朕看完这些奏折,你知道,咳,朕许久不曾批过,有些手生……”·“臣参见陛下·”凤泠袍袖一展,在桌前跪拜,“能为君分忧,是臣之福。”
“你起来·”景烨从桌前走了出来,伸手扶他起来,“这几年的折子一直是内阁大臣们打理,卿的父亲曾是内阁学士,卿也是翰林院出身,想必通晓此务,朕欲重理朝政,自然得先熟悉国务。”
凤泠起身抬头,看这少年皇帝言笑晏晏,神色温柔,想起方才进房前种种猜测臆想,不由脸上一红··“凤卿”·“啊”他回过神,忙低头应着,“是,听凭陛下吩咐。”
两个人便在书房里察事理务,忙活了一下午·这头叶公公带着宫人站得远远的,不知道动向如何,不由连声叹气··这么久不出来……陛下不会就在里头霸王硬上弓吧·作者有话要说:关于称呼,因为身体前任见几个小攻时也不自称朕,所以受受自称我也没问题。
☆、第 3 章·嗒,嗒··棋声惊昼眠··李亭秋执白·才落下一子,坐在对面的顾泓就笑了起来:“错了·”·他细看,果然走错,一着不慎满盘皆输,索性丢了手中白棋:“罢,罢,本就不如你。”
“你分神了·”林晓声斜靠在软榻上笑道,“神思不属,是不是陛下几天没找你,想他了”·“休提那昏君。”
李亭秋按着棋盘冷声道,“早上凤家郎进宫为民请命,并未被他责罚,正午后就又被喊进御书房,现在都没出来·”·“哦,凤家小郎·”林晓声抚着下巴,“听闻他很擅投壶,以后进了宫,倒是可以找他一块解闷嘛。”
“你少说风凉话·”李亭秋咬牙,“凤氏一族世代有清正之名,不做外戚,不出jiān佞,如今倒好,宫里又得再出一位凤公子了”·林晓声问顾泓:“白藏呢昨晚不是他去吗”·“被踢下了床。”
顾泓跳了挑眉,“出来时倒是一脸得意·”·“这可稀奇了·他不是一向看不起人家吗若不是皇帝在咱们身边安排宫女看着,还不知怎样燕环莺绕呢。”
“恩·”顾泓慢慢收拾着棋盘上的棋子,“亭秋,担心就去问问叶茂·”·李亭秋眼眸沉沉,起身往外走:“我知道。”
“今日有劳凤卿了·”夜色将侵,景烨站在御书房门口笑道··凤泠低头拱手:“陛下勤政乃百姓之福,臣一介书生,愿为陛下和百姓肝脑涂地……”·叶茂站在景烨背后细细打量二人:鬓发一丝不苟,衣饰整整齐齐,脸上没有红晕,脖子没有吻痕。
出了鬼了··景烨微微一笑,柔长的睫毛遮住瞳孔:“凤卿一片心意朕领了,叶茂·”·“诶,诶·”叶茂忙上前两步,“臣在。”
“着人好好护送凤学士回府·”·“是·”·“臣先行告退·”·景烨看着凤泠行礼转身,随侍从渐渐走远后,才迈动步子:“回平安宫吧。”
叶茂服侍皇帝上了御辇,思虑再三,还是小心问道:“陛下,今晚……召谁啊”·景烨:“啊”·“就是,呃,今晚侍寝的公子是……”·景烨先是一愣,随即大怒,我都表现得这么明显了你狗眼是白瞎的吗·维持着温润假象在心中痛骂叶公公以及他所代表的顽固不化的陈见之后,少年皇帝轻声道:“不必。”
“从今往后都别再问·朕不会再召幸后宫的男妃·”·“陛下这……”·景烨不再言语,抬手示意御辇向前·徒留叶公公独自在夜风中凌乱。
……不要吧··翌日五更,众臣依诏等候在太和殿内,皇帝却迟迟不来··等了一炷香后,殿中不由议论纷纷··“陛下又要做什么”·“这我如何知道。”
“难不成又有什么新花样”·“谁知道呢,还记得三月前那位赵大人吗”·“哎……哎呀呀呀快别说了,这样下去,不如尽早辞官的好。”
“辞官也难哪……”·同时,景烨正疾步穿过御花园,身后跟了一群宫女太监,以叶茂为首··叶公公:“陛下且上御辇吧,走过去崴伤了脚可不好。”
景烨往后看了一眼,嫌弃地转头,继续往前走··我的祖宗爷·叶茂心中内牛满面,你到底要玩什么新花样,这么急不可耐·景烨只顾埋头赶路,却没察觉到身边花树的枝叶中转出一片碧青的衣角。
随即地面传来钝钝的碰撞声,一只巴掌大的,绣巧非常的绣球滴溜溜地滚到了小路中央··就停在景烨的面前··他停下脚步,这绣球看着太眼熟了。
绣这绣球的人是朝中光禄寺卿赵大人的长女,此女通诗书晓音律,是位无可挑剔的大家闺秀·三月前,赵大人被冠以“贪污贿赂”之名,全家锒铛入狱,无辜的长女本可以免罪,却因为送给李亭秋的绣有自己名字的绣球被皇帝看见,在牢狱里被拷打至死。
景烨上前两步,捡起那只小绣球··紧接着他身旁的枝叶轻轻颤动,从花荫里走出一位俊美郎君··纵是在记忆中看过多次,景烨此刻也由不得惊叹··传闻探花郎善谈玄,会武艺,美姿仪,当世谓之“玉人”。
殿试上曾口出一篇华彩文章,令一众老臣叹服··于是龙椅上打着瞌睡的小皇帝醒来时惊鸿一瞥……就把他掳回后宫去了··景烨心中深思,却见他站到自己面前,微微俯身道:“臣李亭秋,拜见陛下。”
景烨顿了顿,绕开李亭秋继续往太和殿去,经过这人面前时,把绣球塞回他手里··李亭秋抬眼,却只看到景烨身后的一群宫人,从他面前低着头走过··景烨绷着脸端坐在龙椅上,脚下群臣一齐跪倒,山呼“吾皇万岁”·景烨等着臣子们哗啦啦地再站起来。
年逾花甲的右丞相也摇摇欲坠地站起来后,斟酌着开了口,言简意赅··“朕喻,今日起停修箫音坞,拨三十万两赈济西南灾民·”·众臣哗然,右丞相虎躯一震差点又扑倒在地。
群臣躁动了一会儿,工部尚书出列启奏:“陛下,箫音坞工程已过大半,此时停修,莫不尽弃前功也·”·看你那肥头大耳就是个曲意逢迎的小贱人·景烨想了想道:“朕不爱修了。
你想修,你修去·”·“这……”工部尚书听这他语气,当即吓得全身发冷伏地不起:“陛下恕罪”·景烨不理他,顿了顿,继续道:“唐宏文,尹元。”
被叫到名字的官员对视一眼,战战兢兢地出列:“臣在·”·“朕命你们马上购置粮食物资送往西南,三天内启程不得有误·”·两人吓得腿软,忙拜倒称是:“臣决不负陛下使命”·“好。”
景烨点头,适时地露出一抹微笑,把事先在心里拟好的谕令读了出来,“朕再喻,请先帝手下已退隐西南的顾老丞相复职,仍任我朝左相,老丞相不必即刻动身,暂留西南治理灾情,朕许左相调动物资,提拔官员,任用白身,处决贪官之权,以亲笔圣旨为凭……”·“……朕说完了,众卿可还有奏”·众卿已经都吓蒙了。
“无事么那退朝·”·傍晚后,夜幕降临··叶茂带领一众宫女太监远远守在御书房外,只见前方两盏宫灯亮着越来越近,走到近处才发现是顾泓。
“顾公子·”叶茂弯腰行礼··“叶公公·”顾泓微微笑道,“公公怎么守在这里”·叶茂拿拂尘指了指身后:“这不,陛下在里头呢。”
顾泓望了望书房里的灯光:“多久了”·“午睡后进的御书房·”叶茂叹气,“到现在·晚膳也没用。”
·“……”顾泓出了会神,回头对叶茂笑道:“陛下变化如此之大,公公难道不奇怪吗”·“这个么。
陛下,就是陛下·”叶茂眯着眼,“奴才侍奉了十几年的主子,再怎么变,还是得跟着·”·这话说得斩钉截铁,顾泓笑了一声:“我明白了,既如此……若水先行一步了。”
“顾公子慢走·”·叶茂弯了弯腰··景烨在书房里直坐到深夜才回宫,晚膳也懒得用了··“方才顾公子来过了·”·景烨随便吃了两口点心便要就寝,叶茂上来服侍他更衣,看着他的脸色小心说道。
“顾公子”景烨凝了凝神,“是顾老丞相的幺子吧·”·想起这一篓子美人他就头疼··过日子有一个人陪着就足够了,找这么一堆人来,不是瞎折腾是什么·景烨忽然想起那位爱脸红的凤学士,看着正直又可口,这样的人才适合做伴侣嘛……·小太监进来禀报:“陛下,御前学士凤大人求见。”
景烨:“……”·脱了一半的衣饰又得重新穿好··景烨打理一番后从寝殿离开来到正殿,见凤泠独立于殿中,正在出神··景烨笑了一笑,抬手阻住正要高声喊话的小太监,偷偷走到凤泠身边笑道:“凤卿想什么呢”·这下可把凤学士惊着了,往后一个踉跄差点跌坐在地上:“陛下何时驾临臣不曾迎驾,有罪。”
“无事·”景烨笑着扶他起身,“我叫他们不喊的·”这么可爱不调戏太浪费了··“夜深露重,卿为何至此”·“臣……”凤学士脸又红了,“今日早朝,陛下力排众议下旨赈济西南百姓,臣要谢陛下听取臣的谏议。
臣昨日清晨惊扰了陛下,请陛下降罪·”·夸我就夸我,道歉就道歉,害羞什么·“为人君者心系百姓是应当的·至于降罪,小事罢了,卿何至于惶恐”景烨费力地想了一大堆话,“夜已深了,朕着人送卿回去吧。”
“臣谢陛下·”·景烨看着小凤大人正正经经地向他行礼,又正正经经地退下去,忽然觉得,当这个皇帝,也不是那么累人的事了···☆、第 4 章·叶茂又一次承担起接送未来皇妃的重要责任。
他真的不明白,夜都这么深了,脸都这么红了,皇帝居然还把人往外送,拉走啊扔床上啊扑倒啊·一夜和谐多好。
“叶公公·”凤泠忽然出声,“陛下从前……是什么模样”·叶茂挑了挑眉:“就是大臣们说的那样呗。”
“是吗·”凤泠轻叹了口气,“若陛下从前就如下官如今所见,可还会有那么多百姓受苦”·叶茂别过脸去:“从前之事无需再论,凤大人就尽心辅佐陛下吧。”
“这是自然·”·仪元殿内··林晓声拿起另一本账簿,弹了弹,翻开来细看··书童墨砚端来一碗泛着冰蓝色的奇异液体:“公子,该喝药了。”
“喝了这么些,也不见有什么用·”林晓声放下手中账簿,拿指尖揉了揉眼角··“公子可别这么说·”墨砚絮絮叨叨地从案边小柜里拿出一个小香囊,打开,挑出用金纸包着的圆圆的小干果,“若不是为了这物,公子何至于屈居皇宫”·干果滑进那蓝水中后,像是忽然被赋予了生命,渐渐舒展,绽放,变成一朵姿态美丽的冰蓝花朵。
林晓声静静看着,忽然开口:“听说咱们那位小陛下要召顾老回朝”·“可不是,不知道这昏君又打的什么主意·”·“呵。”
林晓声笑了笑,“拨款赈济西南,好大的手笔·”·景烨坐在锦榻边翻看奏折,时间久了只觉得头昏眼花·皇帝果然不是好当的··“陛下,就寝吧。”
叶茂弯了弯腰,“要是陛下醒了想要什么,奴才就在外头·”·“嗯·”·景烨回身踏上台阶,拨开幔帐睡了下来··叶茂见此便吹灭帐外灯火,自己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一夜好眠··接下来的几天,对景烨来说是悲惨的··妈蛋终于知道为啥子好皇帝是会累死的了·早上五点多起床有木有·晚上批折子批到深夜有木有·议事议到中午饭都吃不了有木有·尤其是对着一群被吓得鹌鹑似的大臣,你要用如沐春风的微笑,你要用诙谐有趣的语言以及强大的忍者神龟属性,像幼儿园里那些妈咪老师一样诱导着看上去自盘古开天地以来就没张过嘴的他们出声。
有的曾经被吓尿过的大臣,就算开口了也只会说“陛下说得极是”或者“陛下说得极是极是”或者“陛下说得极是极是……极是”。
卧槽你敢不敢说句人话不说拉你去枪毙信不信·景烨心火不能发作,憋得天天在御书房里掀桌子··过了三天,这天难得奏折略少,天色全黑之后,景烨顶着滚滚乌云出了御书房。
“叶茂,今日不宿在御书房了,回宫·”·“陛下……”·“陛下·”·清冽的男声响起··景烨一怔,抬起头来。
眼前的青年长眉入鬓,目若点漆,额间一点朱砂不添艳色反带佛意,这隽骨清相,真就好比高高在上悲悯世间的神佛··让人想把他拉下来··景烨竭力掩饰自己正在咽口水的喉结:“顾卿。”
顾泓展眉一笑:“臣心中有疑,求陛下解惑·”·“这个……”景烨忍不住也笑了笑,“那顾卿便随朕边走边说吧。”
“是·”·这日天气很好,到了晚间,天上满是繁星点点,两人并肩走在宫道上··“臣想问的事,就是陛下·”·“啊”景烨一愣,没想到他如此直接。
“臣想问陛下·”顾泓转过头来,“何故性情大变”·景烨无言以对··顾泓忽然停下了步子··景烨:“咳,顾卿,这些疑惑朕只怕不能……唔”·叶茂和宫人们默契地退后五尺。
景烨立即把嘴闭得紧紧的,于是顾泓伸手一把掐上景烨的腰,后者倒吸一口冷气,顾泓趁机探进去,找到唇舌相互交缠··景烨眼中泪光点点:大哥你下手真狠··“唔,唔……”·亲吻算是世上最亲近的动作之一了,两个人气息相融,交换着津沫,把最柔软的地方交托给对方。
景烨晕乎了半天才从美色中清醒过来,这时两人的唇舌早已分离,顾泓正蹭着他的面颊,舔吻他唇上流下的津水,手也搭在他腰上··“唔……”景烨为自己的节操掉了把泪,他居然舍不得分开难道是禁欲太久·顾泓微微放开他,哑着嗓子问:“陛下”·景烨忽然捏住他的下巴。
顾泓:“”·“凭什么你主动·”景烨喘着气愤愤,伸手拉过他的腰·“再来·”·回宫后,叶茂轻手轻脚地唤来宫人们上菜,饭毕,又轻手轻脚地服侍皇帝沐浴更衣。
因为皇帝身上的寒气已经快笼罩整个平安宫了··这有啥好生气的·叶茂一边服侍一边叹气,就因为陛下您被非礼了一小下,可是是您把人家抢进宫来夜夜笙歌的啊,再说,您不也亲回去了吗·景烨愤愤咬牙,为什么开始的反应那么弱居然在气势上就被压倒,身为男人的他不能忍·主仆俩各怀心事地睡去了。
翌日,上过令人少活十年的早朝,过了午饭和午睡,景烨坐在御书房里开始批折子··半个时辰后,门外忽然有人轻叩了两下··景烨头也不抬:“不是让你给我外面守着吗”·“陛下。”
门外人轻笑了一声,“是臣·”·景烨右手一抖,朱批在已批好的奏折上划过一道鲜艳红痕,他僵了僵,还是提笔在折子末尾批道:·“此朕几案上所污,恐汝恐惧,特谕。”
朕什么也没听到·外面静默了会,随即咯吱一声,门被推开了··顾泓一身月白衣裳,长身玉立,眉梢微弯:“陛下·”·“卿怎么来了”景烨扯出个笑容,“有事待朕批过折子再说吧。”
“陛下国事烦劳,臣特来陪侍·”·景烨:“……”·顾泓抬脚进了书房,将手中的茶盏放下,一盏摆在景烨面前,一盏摆在皇帝左侧的小桌上,然后从房中的书架上抽出一本杂记,退坐在桌旁翻看。
景烨:“……”·经过激烈的心理斗争,他最终坚守住了节操,凝下神来接着批奏折··房里静静的,只有书页在时不时翻动。
顾泓垂着眼翻过一章,忽然悄无声息地抬了头,看着书案前奋笔不停的皇帝··从前那双眼睛,再漂亮也是昏乱的,不像现在,看你的时候可以映照出你的样子·眼角是高高挑起的,透着狠毒和暴戾,不像现在,温润得像是一泓春水。
几天前他问陆白藏,为什么那么肯定皇帝已换了个人那人便抚了抚嘴角,笑得像井市尽流氓··当真是……·他索性合上书本放回小桌上,顺势碰翻了桌边上的茶碗,“咣当”一声砸在地上,茶水和碎片飞溅。
景烨手腕一抖,又一条弧度优美的红痕··“……”·“惊扰了陛下,臣有罪·”顾泓起身行礼··景烨无言,两次……爱卿你不好好呆自己宫里想办法逃粗去,跑到一前科无数的好色皇帝面前刷什么存在感啊摔你是不是想当个皇后母仪天下然后拯救黎民百姓啊摔要是这样我把凤学士喊过来,你们可以一起愉快地玩耍了我摔@#¥%……&×……·景烨只顾着面无表情的腹诽,完全忘了人家还站在那里看着他。
书房外的叶茂听到声音立马精神一振·陛下您终于要出手了吗·为什么还是在御书房·书房里,顾泓见他盯着奏折一直不动,便笑了笑,俯下身去拾那些碎片。
景烨这才回过神:“等等,你不必……”·但是为时已晚,顾泓捡了三四片后,终于被锋利的瓷口划伤了指腹·伤口好像很深,鲜血流出来,衬着玉白的手指,触目惊心。
景烨被这神展开的狗血喷得囧囧的,“嘶”了一声,高声喊道:“叶茂进来”··“唉,陛下……”叶公公姗姗来迟,进来后才发现完全不是他想的那样,“这,顾公子……”·“剪子清水绸布。”
景烨也顾不得骂他:“伤药呢”·“哎哎,哎,有·”叶茂连忙进了里间,很快按景烨的吩咐拿来了··顾泓看他拿剪子剪下两段绸布,一段沾水洗净自己手上的伤口,再轻点瓶口撒上药粉,随后用另一段细细地包裹上去。
景烨抬头看他一眼,想了想还是问道:“会痛么”·顾泓忽然觉得,这双开开阖阖的唇,看起来可口得很···☆、第 5 章·药很快上好,小太监们进房来收拾了一地狼藉,打理好后便退出房中。
景烨先是骂了叶茂两句,这回不再留情,狠狠地扣了叶公公一月饷银,还吩咐让他一个月不许沾荤··扣月钱也就罢了,一听竟然不能吃肉,如遭晴天霹雳的叶公公立即跪地,抱着皇帝陛下的小腿一把鼻涕一把泪,死活把一个月减成十天后才委委屈屈退下。
景烨看着房门再关上,转头对顾泓笑了笑:“叫卿笑话了·”·顾泓唇角微勾:“叶公公忠心事主,令臣感动·”·景烨不明这话何意,仍笑了笑,回到案前继续批折子。
一下午安然无事··到了第二天顾公子又上御书房来时,景烨已经能处变不惊了,挥挥手让叶茂送上茶点,自己低头处理公务··两个人安安静静地直到将近傍晚,房门被叶茂轻叩了两下:“陛下,凤大人求见。”
“他”景烨批了一下午正闷得慌,听见这话脸上便露了笑,“快请·”·“是·”叶茂在外高声应着,回过身,眼神复杂地看了看凤泠,“凤大人,请进吧。”
凤泠被他那一眼的欲说还休五味杂陈吓住了:“下官不过来递早朝时未呈上的折子,不会有事吧”·叶茂脑袋摇得如同拨浪鼓:“没没没。”
我只是怕皇上大热天的还得喝醋,“大人快进去吧·”·凤泠随即推门进了书房,进去便看到陛下抬头对他微笑:“凤卿·”·凤泠跪下叩拜:“臣参见陛下。”
“免礼·”景烨晃了晃手中刚合上的奏折,示意他起来,“你来得巧,朕正想着你呢·”·顾泓翻页的手一顿··“臣……来递未呈上的折子。”
凤泠红了红脸,“不知陛下有何吩咐”·“来帮我理理这些折子·”景烨敲了敲面前这一摞高山,“理这些叶茂也帮不上忙,幸苦你了。”
“是·”·凤泠欲要上前,转眼看见坐在一旁的顾泓,不由大惊:“顾公子”·顾泓微笑了笑:“凤家小郎,闻名不如见面。”
“不不不……不敢当·”凤泠急忙拱手,“公子名满天下,下官不敢当此赞誉·”·景烨低着头批完手中一本奏折,抬头见此情状便笑道:“顾卿别笑话他了,他脸皮薄的很,经不起。”
句句回护,竟已亲昵至此·顾泓心中深思,面上笑意不减··凤泠便站到书桌前为景烨打理奏折,因有顾泓在场,就不如平时独处时那么潇洒了,景烨和他说笑也支支吾吾。
弄得皇帝陛下心中大叹··到了傍晚将近黑夜时分,事情总算打理完·景烨站在御书房门口与凤泠告别··“总是叫卿为朕打理这些杂物,辛苦了。”
“陛下勤政,是臣与百姓之福……”凤泠说话其实乏味的很,不是百姓就是黎民,可是景烨明白,过日子,就得寻这样的人··皇帝笑笑,命叶茂送他出宫,看人走远后才转身进了御辇。
忽然有人从身后握住他的手··“陛下·”·十指交扣·这手修长有力,指尖上还有常年写字练出来的薄茧,握着却很舒服··景烨一愣,回过头,见顾泓眼带笑意,与他靠得极近。
青年额间的那颗朱砂,越往近看,越是动人··“陛下不如去雍华宫用一用晚膳”·皇帝陛下一着不慎就被美色所惑:“啊”·顾泓的薄唇凑到他耳边,看到这人的耳根让热气一下熏得通红,不由轻声笑道:“臣有样东西,想让陛下看看。”
·“这个……”景烨瞪着眼坚持了三秒,然后缴械投降,“好,朕就去看看·”·雍华宫也不算远,两人便并肩步行而去。
而被景烨以为早已回府走远的凤学士,此刻正站着,口中呢喃:“顾先生……原是真心喜欢陛下的”·叶茂默默捂脸:始乱终弃什么的,真是太虐心了。
雍华宫··刚沏上的恩施玉露就在手边,茶香随袅袅而上的水雾逸出,令人心驰··景烨却无心端来细尝··顾泓倚坐榻上,偶尔抬眼,瞧一瞧桌案边捏着文章细读的皇帝,隽秀的眉眼模糊在雾气中。
景烨看过一遍后,便把它仔细卷好了放回桌上··顾泓已知其意,却微微笑道:“陛下的意思”·景烨长舒一口气,点了点眉尖:“顾卿该猜到了才对。”
顾泓闻言便笑道:“这是他三日前彻夜未眠写成的,亭秋自幼生于旱灾多发之地,一闻西南大旱,便恨不能多出一份力,陛下若能成全,就是大功德一件·”·“朕知道。”
景烨无奈一笑,“依朕看,不止得把这篇万言论送到西南去,这个人·”他点了点那张纸··“也一样得送过去吧·”·顾泓眉毛一挑,终于诧异起来:“陛下当真”·“当真。”
景烨那纸卷塞进袖口,转身往殿外走去··“陛下的茶·”·“不喝了·”·“那晚膳……”·“不用了。”
那人衣上的青玉佩悠悠晃动着,不久便消失在视线里··“呵·”顾泓弯了弯眉梢,“还是个急性子·”·“师父。”
小太监扯扯叶茂的袖口,“那饭菜还热着”·“热着·”叶茂挥挥手,回头看了看御桌里斜倚着扶手发呆的皇帝陛下,“真是,就多看了几眼顾公子,还能看饱不成”·“叶茂。”
里头皇帝忽然回过神来,喊道··叶公公眼巴巴地凑上去:“哎陛下,用晚膳吧·”·景烨看了看窗外:“都什么时辰了,不吃了。
我问你,李公子会厨吗”·“李公子”·“李亭秋·”·“这,这他哪会啊·”叶茂一个激灵,有种大事不妙的感觉,“陛下问这个做什么”·“说了你也不懂,呵呵。”
景烨转过头去,一脸的大计已定的jiān诈,“呵哈哈哈哈哈……”·叶公公:“……”·翌日午睡之后,叶茂照旧叫宫人侍奉在御书房外,自己进殿服侍皇帝起身。
景烨由他为自己把衣角上的褶皱理清,慢慢开了口:“今日先不去御书房·”·“恩”叶茂讶异地抬了抬头,“陛下可是闷着了奴才可唤人在花园里头摆些点心……”·“那也不必。”
景烨转过身往外走,“朕去瑶光殿·”·叶公公:“……是·小礼子,备驾”陛下您果然还是忍不住了吗·那无辜的凤学士肿么办·景烨乘辇到了瑶光殿。
殿外打扫的宫人可能是太久没见着皇帝陛下,吓得扫帚都拿不稳,一人跌跌撞撞地进去禀告,跑到殿门口就被门槛拌了个嘴啃泥··景烨:“……”·不久,宫人都哆嗦着出来跪了一地:“奴才参见陛下”·但是独独不见探花郎。
景烨抬脚进了殿内,见李亭秋正坐在案前垂目看书,皇帝站在面前也不予理会··景烨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终于动手将袖中的纸卷抽了出来,摆在这人眼前··“这可是卿所写”·李亭秋定睛一看,不由眉梢抽动,猛地站起身来去收那纸卷。
被景烨一把抓住了手腕··“你要做什么”·“臣不自量力·”探花郎咬着牙,“臣即刻烧了它,陛下大可不必降罪于旁人。”
景烨看了他一会,忽然展眉笑道:“你也知道,你有罪啊”·李亭秋低着头,容貌美如冠玉,眉眼间一片隐忍·他越是这样,就越让人想去看看他绝望时的模样。
“亭秋,朕要罚你·”景烨伸出手去挑他的下颌,“古来后宫不许参政,后妃更应该将心力都用在皇帝的衣住饮食上·”·这人修长分明的指节蜷了起来,力度之大,若是留着指甲的女子,只怕早已将掌心戳破。
“……朕就罚你,用宫里的御膳房为朕做一桌好菜·好不好”·“陛下……”御辇一路往御书房去,叶公公开始为皇帝的性命担忧,“您何必如此为难李公子”·景烨打了个哈欠:“恩为难他了吗”·当然,吃李公子做的晚膳陛下您还是把公子们都叫来(还有小凤学士)大家一起吃权当玩玩命殉个情肿么样·厨房有风险,调戏需谨慎。
“你放心,皇帝不急你急什么·”景烨揉了揉脸,“朕有分寸的,是吧”·入夜之后,景烨批了三四个时辰奏折,仍然打起精神回平安宫去吃李亭秋亲手做出的晚膳。
他觉得自己还是太天真了··御桌前,叶公公瞥了瞥面无表情的皇帝陛下,顿了一小下,还是抖着手开了口:·“这道……百花锦绣迎彩凤,寓意龙腾凤祥,天下太平。”
景烨低头一看,好啊,一坨坨椭圆形长方形三角形正方形的胶状物争奇斗艳,问问李亭秋敢不敢说清哪是龙哪是凤·敢不敢·叶茂觉得第一个菜名他就报不下去:“陛下,真用膳啊”·“用啊。”
景烨抓着桌布深呼一口气,露出微笑,“他敢做,朕也就敢吃·”·叶公公觉得自己的小心肝都要抖成渣了:“陛下稍等奴才去请试膳官来”说着连滚带爬地冲出去了。
景烨冷哼一声并不拦他,自己拿起牙筷,挑出一坨糊状物送进口中··咀嚼,咀嚼,吞··当晚,平安宫急召太医院全院太医进宫,称皇帝病危。
·☆、第 6 章·深夜,平安宫依然灯火人影不断··四公子顾泓,李亭秋,林晓声,陆白藏均静坐在正殿,除各自带来的宫人外,殿里已无平安宫本宫的宫女太监了。
宫人们有些在寝殿中接应太医,有些在御膳房送方催药,剩下的均被命往均香殿里,为皇帝跪拜祈福···事态好像被闹得越来越严重,大半个京城的官员都已惊动。
几家欢喜几家忧··不过这些凤泠都已经无暇顾及了,他听闻消息便起身套上官服往宫里跑,被凤老夫人拦住道:“那样的昏君你还凑上去做什么”·“母亲”·“让他去。”
凤老大人背着手立在窗边,“若陛下真有不测,难道我辈就能安然无恙昏龙亦是龙,无龙为首,天下必大乱矣·”·“京城会大乱。”
顾泓低头凝视着杯中雾气,“景氏一脉太稀薄了·他从前再荒yín无道,也是堂堂正正的景氏皇帝·”·青年轻轻敛着眉心,“你明不明白,亭秋”·李亭秋无言以对。
“探花郎大人,皇帝如此对你,你就一点也不为所动”陆白藏笑道,“他能吃下你做的那玩意,就绝对能证明他那一片痴心啊·”·探花郎大人抬头狠狠瞪他一眼。
“瞪什么瞪,就你做的那叫菜我家陆灰灰都不吃·”·林晓声“哈哈”一声笑:“陆灰灰连你都嫌弃,哪看得上亭秋”·“那倒是。”
李亭秋:“……”·几个人顺理成章地把楼歪成了“要是亭秋牺牲色相灰灰会不会吃一口”等等类似话题,全然不顾李探花黑得煤炭似的脸。
这时外面忽然进来个小药童,朝顾泓道:“顾公子,师傅请您去寝殿帮着开方子·”·“恩·”顾泓应下,对其余三人道:“我先走一步,你们等着。
亭秋·”他把正在出神的某人又喊回来,“御林军不曾前来缉捕你,想是陛下昏迷前已发了话,不许降你之罪·”·探花郎僵了僵,终于闷闷地别过头去。
顾泓随药童转至寝殿,抬眼便看见凤泠正默不作声的跪坐在太医们的外围··顾泓面上一讶:“凤大人·”·凤泠抬眼看见是他,忙起身拱手道:“臣放心不下陛下,所以退守在此,闻公子医术了得,请千万用心。”
“这个自不必说·”顾泓笑了一笑,“凤大人不妨先回府等消息·”·“下官……下官还是再等一等·”凤泠低下头,“先生请进吧。”
顾泓眼中精光微转,仍然笑得谦和地进去了··御书房··这里已空无一人·黑衣侍卫捧着一叠文书,上前扣了叩门·不久便有脚步声由远至近,“咯吱”一声,门开了。
黑衣侍卫递出手中之物:“照主子的意思,都已一一录上了·”·那人稳稳接过,道:“好,回去按兵不动,别打草惊蛇·”·“明白。”
这么哄哄闹闹吵嚷了一夜,到底虚惊一场·太医们擦了擦脑门上的汗,把系在裤腰带的脑袋重新安回脖子上,累得死狗一样的回府去了··其实最痛苦的是精神折磨好吗!生怕医不好皇帝被拖出去喀嚓,生怕医好了皇帝,皇帝说“没用的东西怎么让朕昏迷这么久”或者“朕脑袋痛杀了是不是你个小贱人干的”,又被拖出去喀嚓。
反正这些,皇帝都干过··叶茂顶着硕大的黑眼圈进了正殿,对殿内四人道:“陛下命李公子觐见·”·李亭秋默然向前,陆白藏笑吟吟地问:“陛下醒来后说什么没有”·“陛下说,能从柴米油盐中提出如此奇毒,公子真乃神人也。”
李亭秋:“……”·李亭秋随叶茂来到寝殿门前,叶公公弯了弯腰:“公子稍等,奴才进去通传一声·”·前者微微点头,叶茂便进殿内禀告:“陛下,李公子来了。”
“恩”皇帝略带沙哑的声音响着,“好,叫他进来吧,天……咳咳,快要亮了吧·”·“是。”
“太亮了,把那灯,咳,咳咳……给朕灭两盏·”·“是,陛下·”叶茂叹了口气,让小太监去灭灯,自己出来请探花郎进殿,“李公子,请进。”
李亭秋随叶茂穿过几扇画屏,见宫人们来来回回,正收拾着太医们坐过的软垫和斟酌药方用的小几,最后叶茂停步在一道珠帘前,转身对他道:“陛下欲与公子独处,奴才就在外候着了。”
他点了点头,看宫人掀开珠帘,便低头进了皇帝寝室··这里他来过很多次,从前那个昏君不理朝政夜夜笙歌,每隔几天便会着人召他过来·有时他看着这座寝殿,心里满是痛恨,痛恨皇帝,痛恨自己,二十年来从未消退的为国效力的希冀,竟全数葬送在这座奢华的平安宫中。
学得文武艺,卖与帝王家·何其讽刺·李亭秋握了握拳,抬起头去看皇帝,却见这人也正看着自己··他似乎真病得厉害,双颊苍白,一双眼眸也有些暗淡,唇瓣因失水而干裂,很憔悴。
唯一一个小宫女拿着引枕小心垫在他身后,随即低着头退下了··“李亭秋·”皇帝忽然喊了一声他的名字··“臣在·”他躬身行礼,神情冰冷。
景烨笑了起来:“那篇……治理旱灾的文章,你当真就烧了”·“臣既说了要烧,就一定会烧·”·“……”景烨看了他一会儿,忍不住笑着摇摇头,“如若我说,我细读了你那篇万言论,觉得……嗯,马马虎虎,也还算可行……”·李亭秋猛得抬头。
“陛下不必戏弄臣·”探花郎冷冷道,“文章既已烧毁,可不可行已无需争论了·”·“烧毁你可真舍得啊。”
皇帝笑着摸了摸枕下,抽出一张纸卷,“朕就知道你会烧毁,所以偷偷留了一份,怎么样”·青年愕然··“能得皇帝亲笔抄写的文章,会不可行吗”·“……”李亭秋抿唇无言。
“待会儿你一出去,叶茂便会宣读圣旨:侍君李亭秋,不尊帝上,备有毒御膳使陛下临危,即日收押,贬为罪囚·”·景烨看着他,指尖点了点手中文章,“并发放西南。”
房中一片寂静··“亭秋,你再过来·”景烨忽然勾了勾手,李亭秋迟疑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就看到他又从枕下抽出一样明黄物事。
“在这儿,朕再偷偷颁一道旨给你·现在不许看,出去找个没人的地方,一个人再看·”·面如美玉的探花郎迟疑着接过圣旨和那一纸文章,躬了躬身:“那臣便退下。”
皇帝笑道:“李亭秋,我从前毁了你的前程,如今还你·”·青年身形一顿,转过身,离开了···☆、第 7 章·叶茂眼见李公子握着卷轴神色似有恍然地离开了平安宫,立马转身奔进了皇帝的寝殿。
景烨正靠在床边,还是那副“你去吧我放你走心再痛我也会放开你只要你幸福”的表情··叶茂:“陛下,李公子已走远了”·表情崩塌。
叶茂连忙上前帮着皇帝换了个舒服点的姿势:“陛下演的真好”·“……”景烨仍旧面无表情,“朕要洗脸。”
“是是,是·”叶公公回身叫宫女们端上清水与巾帕,自己拧干了,俯身替皇帝细细擦拭脸上的□□,“奴才这厢看着,陛下这眼睛里头,可是真没多少光彩。”
废话,我那一宿没睡奋笔疾书是白抄的吗·叶茂擦着擦着又问:“陛下,嗓子还疼吗”·“咳,咳……”景烨喉头一咽,声音哑着,“略有点儿。”
李爱卿,你要是再回来,朕一定给你封个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黑膳王”,让世间人都明白,厨艺比脸更能倾倒众生··翌日,废黜李公子的圣旨送到了瑶光殿。
另有皇帝之命,因朕大病未愈,朝政大事暂由右相带领内阁众学士代理,朱批更为蓝批··皇帝此举一出,朝野哗然,又有八卦看了··民间主题还算一致,都是感叹君子如玉的探花郎如何不畏强权以死相拒(虽然中毒的是皇帝),最后落得发配蛮荒之地的悲惨境地,徒令多少痴情女儿心痛流泪。
而朝中众人的心思就各异了,有怜惜李亭秋一身才气报国无门的,有痛骂昏君却无可奈何的,有考虑到皇帝前几日的勤政,隐隐察觉出什么的,也有惶惶不可终日,生怕自家宝贝儿子/弟弟/侄儿被皇帝抢去充实后宫的……·黄昏时分,京城西郊。
“送君千里,终须一别·“顾泓牵着身后马匹笑道,“他们两个本也欲来送行,但终究不可太过招摇,因而不曾前来·”·“我明白。”
李亭秋低垂着眼眸转身踏上马车,又忽然止住:“若水·”·“恩”·“他……他这一番作为,到底是为了什么”·“你说他是为了什么何必费神纠结于此,你已逃脱囚笼。”
青年沉默了许久,最终抓着车壁的手一用力,登上了马车:“若水所言极是·”·顾泓微微一笑,看着车帘放下,车轮辘辘,一路向西南远去。
宫中,景烨也算托李探花的福,终于过了一把昏君日子··日子完全不能更美好··如果能略过某些人的话··正午用过午膳,景烨命人将窗边纱帘放下,自己卧在软榻上看折子。
虽无需皇帝朱笔亲批,但折子里有些东西不能不看··看了没多久,勤政爱民的皇帝陛下就打了个哈欠,过了一会,又打了一个,然后第三个,第四个,然后第五个……·然后他就睡着了。
玉鼎里正燃着的龙涎香丝丝袅袅逸出,轻浮在空中·午后微风,催人好梦··叶公公在外服侍,见此情状便吩咐身边的小太监:“叫那些宫女们轻声点,陛下睡着了。”
“哎,师父·”·话音才落,一个小宫女就急匆匆跑了进来,叶茂握着拂尘点她:“你轻点儿·”·“公公,陆公子来了。”
“什么”叶公公一个激灵,“快,去跟公子说陛下还睡着,改时……”·“改什么时啊”陆白藏笑吟吟地提着食盒走了进来,身边跟着几个想拦又不敢拦的小太监。
“叶公公·”·叶茂:“……陆公子,陛下还睡着呢·”·“睡着”陆白藏朝里望了望,“陛下才用过午膳吧饭后就睡只怕积食,不利于龙体,我去陪陛下说说话。”
说完掀起珠帘就要进去··“哎陆公子不可陛下吩咐了……”叶茂闪过去想拦住他,却被某人拿脚一勾,直接面朝地摔趴在地上,幸而铺了一层绒毯,摔下去也不痛。
陆白藏轻笑了一声,掀帘进去了··陆白藏静静地走到塌前·只见阳光透过软烟似的纱帘,朦朦胧胧地盖在皇帝身上,那人长长的羽睫偶尔会微微一颤,薄唇抿着,睡着时更显温柔。
·陆白藏唇角一勾,伏下身去蹭了蹭皇帝柔和的侧脸,将食盒随手放在塌旁的小几上··这一放可不得了,食盒压上去,那堆叠得甚高的奏折便一下不稳,哗啦啦全部散倒在地上。
景烨顿时被惊醒,眼睛适应了会日光,转过头,就看见了陆白藏··景烨:“我艹”·“陛下说什么”对方眉毛一挑,笑道。
“没,没什么·”景烨抽着眼角坐起身,“卿怎么来了”·“……”陆公子眨眨眼,再次咬上了折扇:“陛下,两次了。”
“啊”·“陛下两次见臣,说的都是……”陆白藏一脸委屈,“卿怎么来了陛下如此不善见臣”·景烨:“……没有,朕,并无此意。”
·陆白藏眯着眼看了他一会儿,又笑了起来:“臣为陛下做了几样点心,陛下尝尝”·景烨:“……”还会做点心。
“这几样都是臣新琢磨出来的,陛下一定爱吃的·”陆白藏俯身笑道··是吗景烨有些兴趣了,默默低头,只见精美的盒盖被揭开,华贵漂亮的玛瑙食碟上,躺着一只雪白胖乎的馒头。
可馒头不会有打着圈的尾巴,以及一缩一放的小肚子·陆白藏:“”·景烨一脸真诚地抬头:“爱卿,朕暂时还不想吃生猪肉。”
“……”·陆白藏面露无奈,伸手托起缩成椭球状的“馒头”:“一时不妨,叫这小畜生惊了陛下·”·“你养的”景烨忍不住笑,小家伙趴在青年平展如玉的手掌中,不时抖一抖形状漂亮的双耳,“陆卿颇有闲情。”
陆白藏冷眼瞧了瞧皇帝的神情··当年皇帝逼他进宫时,曾让侍从趁自己不备将陆灰灰扔到荒地中去,而对于猫狗之类的厌恶则更甚,有个宫女在寝房中私养野猫,被他抓住,便活活烧死在宫门前。
而眼前这人却眉梢弯弯,看到陆灰灰睁眼四处嗅闻,便伸出右手展平,小乳猪立即迈着短腿跳了上来··景烨在它雪白的绒毛上揉了两把:手感这么柔韧,肉质一定不错。
……在面对如何对待萌宠陆灰灰的这个问题时,前任和现任皇帝无疑保持着惊人一致·可惜小蠢猪完全没感觉到周身弥漫的杀气,依旧摇着尾巴使劲往沾染着蜜合酥馨香的怀抱里钻。
皇帝戳戳它滚圆滚圆的脑袋,笑得温柔,因刚刚才小憩过,鬓发不如平日所见的一丝不苟,丝丝散落下来,衣裳也不大整,眼里还留着惺忪的味道,动作也迟缓了两分,显得懒懒的。
陆白藏眼神暗了暗,开口道:“陛下·”·“恩”·青年微微笑着,倾身凑到皇帝鬓边,一只手拎起陆灰灰往后一抛,小猪崽子准确地在小几上着落,随即以“不破楼兰终不还”的气势,一头扎进宫人们备好的点心堆里。
“陛下……”青年的气息严丝合缝地包裹下来,景烨右手一抖:怎么又是这种浓浓的十八禁味道……·“陛下怎么光顾着看它,它比臣好看吗”·景烨:“……”你这么出息,和一头猪比美。
——————————和谐略过————————————————————————————·午后,铜盆里的冰块泛起丝丝寒气,袅袅升到半空,与龙涎香缠绕混合,逐渐弥漫在整个寝殿之中。
珠帘之外,叶茂带着宫人们早已识趣地退下·大殿里静悄悄的,回响着令人脸红心热的暧昧水声··情动到神思昏乱之时,陆白藏也不自觉慢慢放开了钳着的双腕,左手伸进那人双腿之间,轻一下重一下的抚弄着。
他正轻轻咬吻着皇帝柔韧的腰侧,察觉到一只手摸索了过来,轻轻碰触着他的脸:“陆卿·……”·皇帝嗓音微哑的时候,唤人好似带着绵绵情意,令人心折。
陆白藏不觉伸手握住:“陛下……”·“陆卿·”景烨又哑声唤了一句,“朕想看看你……”·陆白藏不由心如擂鼓,情不自禁地抬起头,与皇帝含泪的眸子相对。
然后……·“砰”·第三次··让我们和叶公公一起为陆公子抹一把泪··“陛下……”陆白藏索性支起右腿,背靠着微凉的绒毯,身体某处却还炽热的不想话,只能苦笑。
“何必对臣如此无情”·“卿要是能为朕守身三月·”景烨合上被扯得一塌糊涂的衣襟,“朕就信你对朕有情,”·“卿对朕有情,朕亦不负卿。”
陆白藏先是讶异,后是好笑,笑着笑着,就化作一片沉沉的目光,“陛下好贪心哪·”·景烨整理好衣冠,越过他坐在小桌边:“世人谁不贪心你不贪心”··☆、第 8 章·“好了,卿先回去吧。”
青年抬眉望了一眼端坐送客的皇帝,面上无奈笑笑:“陛下对臣如此避如蛇蝎,为何臣还是心无怨尤呢”·景烨冷眼瞥他,怎么着你还想要夜资·陆白藏从地上站起来,整了整袍袖,躬身行了一礼:“臣告退。”
他侧过身,一手提起食盒,一手抓起沉浸在点心世界的陆灰灰丢了进去,动作略显残暴,让皇帝陛下的心为小蠢猪揪了一把··这么丢会影响肉质的吧··他这么想着,盒盖立马一掀,陆灰灰顶着盖子把两只前腿搭在盒边边上,黑豆一样的小眼睛一闪一闪,欢快地表示自己完好无损。
景烨:“……”·陆白藏笑了一声,按了按小白猪的脑袋:“这小畜生不吃点心的时候,倒还没那么蠢·”·等主宠两个出了宫,再也听不到殿内动静之后。
景烨沉着脸一拍几案:“叶茂”·叶公公哆哆嗦嗦地滚了出来:“陛下……”·“你刚刚做什么去了”·“奴才……”叶公公哽了一下,,眼珠转了转,索性心一横,“奴才不小心踩到狗屎,回去换了身衣服。”
“……”·于是叶公公半年不能吃肉··翌日清晨,皇帝用过早膳,有宫人进殿道:“陛下,凤大人求见·”·景烨端茶的手一顿:“这么早来求见”抬眼看了看叶茂,“快请进来。”
叶茂应声而出,不久,凤泠走了进来,步伐间略带急促,上前拜倒道:“臣参见陛下·”·“凤卿快起·”景烨侧身放下茶碗,起身去扶他,“以后再见朕,不必总行此大礼。”
·“礼不可废·”凤学士固执的很··“好·”景烨叹了口气,“随你吧·”语调里竟带着亲昵,凤泠闻言喉间一哽,再说不出那些劝勉之语。
景烨还在微微笑着看他:“卿来有何事”·凤泠抬头看了他一眼,低下头:“陛下前日大病,臣今日进宫,只为瞧一瞧陛下……的气色。”
景烨愣了愣,觉得心里一动,伸手握住眼前人的手,将他带进内室:“那卿不如为朕分理奏折吧,就如同在御书房里那样·”·“是·”·于是凤泠跪坐在小几上,将乱成一团的奏折又重新理好。
皇帝仍卧于榻上,随意翻看着奏折··看了小半炷香,景烨就觉得乏味了,一回到寝殿就完全没有批阅公务的精神·这时候难道不应该做点什么正常的昏君该做的吗·于是皇帝陛下毅然决然地扔掉奏折,从枕头底下(别问我为什么枕头底下就有)抽出一本《合德传》,也不避讳身边认真打理着的端方青年,翻开就看。
凤泠抬头看清那书名就坐不住了:“陛下,恕臣直言,此书……”·“朕知道·”景烨看了两眼就恹恹扔开,看着眼前神情紧张的青年,眼神忽然虚惘起来,“可是朕这两天总觉得神思昏昏,胸中发闷……”·叶公公:……陛下您有这问题吗奴才怎么不知道。
“什么”凤大人吓了一跳,“臣这便去请太医·”说着就要起身··“哎,哎,太医说了·”皇帝立即伸手把他按住,“是中毒留下的后症,得慢慢消退。”
“是吗这……”凤泠叹气,“这可如何是好”·景烨想到记忆里为满朝人所称道的凤家郎的琴曲,便笑道:“卿不是于乐艺上向来精通吗,不如为朕奏一曲。”
凤泠一怔:“可臣空手入宫,并未带上琴或箫……”·“这个无妨·”景烨笑盈盈地摆手,从身下抽出一把玉箫,“这里有。”
凤泠接过仔细打量:“这莫不是先帝留下的绿玉箫传闻一管可以倾国……陛下为何将它放于榻上”·它那么价值连城,朕就忍不住给抱着睡觉了。
“咳……有它在此,卿可否吹奏一曲”·“圣上吩咐,臣谨尊圣命·”凤泠轻轻点头,修长的手指按上音孔。
“陛下想听什么”·“凤卿选吧·”·“是·”凤泠低眉沉思了一会儿,轻吸了口气,薄唇抵上箫管。
随即,箫声呜呜然响起··是有凤来仪··景烨眼前猛地一晃,只觉得这人在吹起第一个音调时,徒然变了··依旧是算不上惊艳的眉眼,然而却有同春雨之后的松柏,每一片绿叶上都流淌着灼灼光华,又像是深藏于叶后的雪白栀子,终于抬起头来开放,有一丝一丝的清芳,慢慢于灼热的夏夜中散逸开来。
世人谓其“笃信忠君,守死善道”,是真君子也··不绝的箫声似有腾鸾起凤之势,绕着空阔的平安宫,直冲天际··许久,一曲奏毕··凤泠长睫轻颤,轻轻放下箫管,仿佛还沉浸在方才的乐调中。
“陛下……”·“陛下”·“……”·珠帘外,享受着徒弟茶水孝敬的叶公公往里一看,一口茶水喷在小太监脸上。
陛下你怎么又睡着了·“师父·“小太监委委屈屈地擦干脸上茶水··叶茂伸手拍拍他脑袋:“师傅一下没控制住。”
“……是·”·叶公公转过头,默默掩饰着脸上肆意奔腾的草泥马,简直要对月长啸:这发展不对啊陛下不是应该吹着吹着就那什么神思荡漾就就就就那什么亲亲什么摸摸……什么抱抱然后这个箫到那个箫……您怎么又··做什么都睡,您是趁奴才们不注意夜里干了什么吧……·凤泠先是怔愣了一会儿,随后将玉箫慢慢放回皇帝枕边。
手背在那一刹轻蹭了蹭皇帝温软的面颊,不由心中一颤··第一次进宫面圣,为的是西南百姓,第二次,为的是皇帝勤政,第三次,第四次,为的是……·如今避着父母亲私自进宫,揣了多少心思为的是什么·心中万千思绪,说不清,道不明。
只是眼光还是忍不住总看着他,手僵了半天,挣扎着,还是忍不住……去触碰··凤泠呆呆看着·清晨渐渐亮起的日光,透过规规矩矩的窗格,一块一块地落在眼前之人的脸上。
小太监偷偷溜进来,对叶茂道:“师父,顾公子来了·”·“什么”叶公公立起身子,往帘子里看了一看,“哎呦喂,这些主子爷就不能一个一个来吗”·“师父,请进来么”·“这……”叶茂左右为难了一下,随后拂尘一甩,“请”·顾泓由小太监领着,施施然踏了进来。
叶茂立马迎了上去,声音压着:“顾公子,您瞧,这不巧,陛下睡着呢·”·“这可日上三竿了·”顾泓轻笑,“陛下再睡,不怕腹中饥饿么”·叶茂:“……”您跟陆公子问的倒都在一个点上。
顾泓轻笑着,左手持一本簿子,上前两步,抬手,轻轻撩起微微晃动着的珠帘··这边凤泠怔怔的,指尖几乎要触上皇帝淡红的唇角,却被身后一句冷冷清清的喊声打断。
“凤大人·”·双手一颤,慌忙回头起身:“顾……顾先生·”·顾泓眉梢弯着,笑意却不达眼底:“大人清早进宫,所为何事”·凤泠低头拱手:“臣担忧陛下之病,便进宫问安。”
景烨被两人的说话声吵醒,慢慢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唔凤卿怎的不吹了”·凤泠笑道:“臣已奏毕。”
·“啊”皇帝陛下瞪着眼呆了半天,这才想起自己吹到一半就可耻地睡着了,连忙坐直了身体补救:“啊啊,卿吹得甚好,是有凤来仪好,那个此曲只应天上有……只是,咳,朕于此道向来不精……”·凤泠看着他,眼神不自觉地温柔下去:“臣知道,若能催陛下一时好梦,此曲也算值得一奏。”
“……呵呵·”·“顾卿何时也来了”·“陛下·”顾泓微微一笑,抬手行礼,“臣有要事,欲与陛下商议。”
景烨已看见他手上的簿子,神情一正,“恩,朕知道了,卿过来吧·凤卿……”·“臣是时出宫回府了·”凤泠明白他的意思,便躬身行礼,“请陛下恕臣告退。”
“好……”景烨看着他俯身低眉的脸,莫名的有些歉疚,“卿回去吧·叶茂”·“哎,陛下。”
“好好的替朕送学士出去·”·“是·”·凤泠拱着手退后几步,然后转身,宫人上前为其掀开帘子,抬步走了出去··只是脚步又忽然在珠帘之后停下,转过身,想再看一眼皇帝。
随即一怔··他分明看见,顾泓握住皇帝的手,倾身坐在皇帝卧着的软榻之上,右手伸出去,将皇帝散落下来的鬓发勾到耳后·皇帝迷迷蒙蒙的望着,他便笑着凑到他耳边私语。
那双素来温和恭谦的眼中像是有精光闪动,往这边微微一转··“爱卿·”景烨眼角抽抽,“你何必非得挨着朕的耳边说话·”·顾泓笑语盈盈:“臣怕陛下听不清。”
景烨也懒得理这些人了,伸手去拿顾泓手中的簿子:“人都列齐了”·“是·”顾泓低着头,看他把簿子翻开,“陛下大病那晚,京中不少官家都在遣派门童互递消息,其中暗地里动得最厉害的就是这个赵家了。”
他点了点簿子上那长长的第一列··“恩……”景烨细细翻看着,“幸苦顾卿了·”·顾泓抬头看了看他,轻轻一笑:“陛下扶持我顾家,自然,投之以木桃,报之以琼瑶。”
“……”景烨看阅不语,眉却越皱越紧·若真像簿子上记载的,偌大个朝廷,竟找不到能用的人·现实总是悲催的。
·☆、第 9 章·君臣俩在殿中议事直到正午·叶公公进来道:“陛下,该用午膳了·”·顾泓便笑着起身:“那臣便不打扰陛下午膳了。”
他嘴上这么说,偏偏又只是起身而未曾转过去,柔和的眼眸静静望着皇帝,但笑不语··叶公公抬眼看了两人一眼,知其心意,便握着拳下死命咳了一声。
陛下狐狸尾巴都心甘情愿露出来让你扯了此时不动更待何时·“恩,卿先回宫吧·”景烨还低着头眉头紧锁,一边看簿子一边随口道,“叶茂,夜里洗的冷水肺都快咳出来了。”
叶公公:“……”·顾泓无奈一笑,倾身抚了抚这人眉间:“陛下……”·景烨被他摸得一抖,抬起头:“卿还有何事”·“臣……虽然久居宫中,但少年时随父亲通习政务,于此事上,也算是练达。”
顾泓笑得如同丝丝春雨后的白兰·“所以陛下以后的奏折,臣大可以一一打理,并不必特唤小凤学士进宫了·”·青年生得眉目雅致,往近了看,凝脂似的额心和艳红朱砂相得益彰,一双眼眸柔似秋水。
景烨一下被他迷得如坠云雾里:“啊”·“不,不……叫就不叫呗·”景烨别开脸,心里深呼吸,打住,气势·“不叫他了。”
“不是不叫他·”顾泓索性又坐了下来,双手去搂面色红得可疑的皇帝,薄唇凑过去,在他耳边轻笑··“是除了臣之外,谁都不许叫。”
然后顾公子就被赶走了··叶公公捶胸顿足:居然用要吃午饭了爱卿你会饿的还是快回去吧这种理由把人给赶走了·陛下你的鸵·鸟·病没得治·景烨就着饭吃了整整一碟的茄鲞,才冷静下来。
他不明白这些人用意为何,如果是试探,早该试探出来了,何必还缠着不放若说是真心喜欢,呵呵··谁都不信,本来是前程大好的一个人,被抢夺进宫,被迫喜欢男人,被人拿着一家子的命威胁着。
只是性情变了变,就喜欢上人家了如此生来便得天眷的人,就那一身傲骨,也绝对不能容忍··到底为了什么呢皇帝陛下忧桑地又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
我又不是那谁谁,美人在侧谁不动心·唉··蓝批的时限只有七日,很快,皇帝陛下又不得不清早坐上龙椅和一群鹌鹑样大臣们商议(che)国事(dan)了。
每日早朝皆是如此,皇帝问一句,大臣们答一句,皇帝冷眼看着臣子们的神情,大臣们小心瞧着陛下的脸色·有按捺不住想奋然出列启奏的,被同僚抓住袍袖狠命一扯,也就无言了。
看上去十分和谐··午睡后景烨照例进了御书房,坐在桌后批改大臣们新递上的奏折,批着批着,忽然想起什么,低头拉开右手边第二个抽屉,果然看到一封无人署名的信。
景烨轻轻地拿起来,手指抚过雪白的封纸,翻到背面,是朱红的印泥··西南··景烨眉间一凛,立即将信封拆开来细看·书信很短,几眼便可扫完。
然而又搭上了一张账纸,让皇帝心里猛地沉了下去··顾泓立在门外,刚要扣门,就听见一阵哗啦啦的声响,紧接着“砰”的一声巨响,应当是桌上砚台砸到地上了。
他眉毛一挑,看了看站在阶下的叶茂,后者似乎也被吓了一跳,摇摇头示意不知,面上一派紧张··于是推门而入··皇帝就坐在书桌之后,脸上并无多少怒色,只是淡淡将手中的纸件扔回桌上:“卿来了。”
顾泓躬身行礼:“陛下·”·“免礼·朕……”景烨抿唇指了指桌上,“让他们送三十万两去西南,可顾老丞相来信却说,京官送来的物资,算起来总共不到三万之数。”
·顾泓道:“臣的父亲不会欺君·”·“是啊·”景烨朝他一笑,“人说行一恶须十善报,朕这个光景,只怕一辈子都报不完了。”
顾泓沉默了一会,轻声道:“陛下,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景烨看了他一会儿,点头笑道:“谢你了·”·职场不得意,情场也没盼头,于是景烨只能借酒浇愁。
入夜,窗外雨声大作·还是上好的竹叶青,由白瓷成的小酒瓶盛着,瓶身细长纤雅,被前朝大家几笔绿意玩笑勾勒,再轻蘸一点由浅转浓的赭色,成了宫中珍藏的传世之作。
景烨握着酒杯,边喝边睡··殿外两个小太监守在平安宫门口,看着眼前一片倾盆大雨说话··“你看这雨,大成这样,要不咱们先回了公公,把宫门关了吧。”
“公公哪抽得开身·”小太监示意里头,“陛下还醉着呢·虽说如今陛下性子好了不少,可要是擅离职守,看师父不给你好看·”·问话的小太监叹了口气,转头,突然眼尖地瞧见两人影:“哟,还真有人来了。”
两人忙打起精神·前头两个人影撑着伞慢慢走近,两人再仔细一瞧:“是林公子快,进去告诉师父·”·其中一个立即转头跑进去了。
林晓声走到宫门下,墨砚收了伞对小太监道:“去告诉皇帝陛下,咱们公子求见·”·“哎,哎·”小太监弯了弯腰,“已有人进去禀告了。”
这边叶茂正使着吃奶的劲把皇帝往龙床上拖,这时候小太监来回禀,也不禁一愣:“林公子”·他这一愣,手上的劲就松了·景烨一下滑坐在地上,就那么低着头坐着。
“……茂茂·”·叶茂给他叫得一抖:“哎,陛下·”·“朕不想一个人睡·”青年低着头,乌黑的碎发垂落在颊边,说起话来幼稚得可以,“朕不想做大魔法师呜呜呜呜呜……”·叶茂:“……”·“那陛下。”
叶茂抬手示意小太监去请人进来,俯下身轻轻道,“奴才请个人来陪您好么”·景烨闻言抬头:“他帅吗”·这应该是称赞男子俊美的词吧,叶公公忖度了一下:“帅。”
景烨狂点头··“……”叶茂捂脸,本性暴露得够彻底啊··林晓声静站在宫门下,不久,小太监跑来请他入宫··进寝殿时,叶公公亲自迎了上来:“林公子。”
·“叶公公·”林晓声笑了笑,“林某前来向陛下讨药·”·“那奴才也不避讳·”叶茂抬手送他进殿,“公子的药在国库里,那得陛下答应给才行啊。”
“是这样么”林晓声笑容不改,眼中闪过一丝阴晦·“既如此,臣必当谨遵圣命·”·门被叶茂吩咐宫人悄悄合上。
墨砚抱着伞站在门外,眉头紧锁··叶公公瞥了他一眼,悠哉悠哉地把拂尘从左甩到右·紧张成那样为个啥啊,又不是第一次··殿内··林晓声一面缓步上前,一面振了振衣袖,挥去身上的雨水。
挑起珠帘··皇帝正埋着头,趴在青玉刻成的酒案上,手边还有一壶竹叶青,并着被叶公公小心放好的几个酒杯··林晓声行至这人面前,静站了一会,见皇帝依旧埋头不动,便俯下身去将手搭在他肩上:“陛下”·没反应。
林晓声的唇角勾出微讽的角度,这是新琢磨出来的花样索性跪坐下来握住皇帝的双肩,慢慢把他扶了起来··“陛下若是还不动,臣可就走了。”
景烨开始觉得周身一片天旋地转,就坐下来趴着·谁知道眼一闭一睁,身边人就从叶茂茂变成了个从来没见过的神烦··“陛下……”·景烨怒气冲冲地睁开眼,瞪了面前人十秒,喉结使劲滑动了一下,觉得自己又开始晕乎了,这次好像飘到了云彩上。
他此时眼角微挑,染着一点绯红,却又不艳丽,倒显得憨态可掬·长睫低垂,薄唇轻抿·虽怒时而若笑,即嗔视而有情·倒也看得林晓声一愣··两人就这么呆呆对望了一会儿。
景烨脑袋转了半天,终于想起来——·着不就是叶茂送来陪他睡觉的帅哥吗·确认目标之后,事情就好办多了·皇帝陛下豪迈地扯开层层束紧的衣领,露出细腻好看的锁骨和胸膛,然后以标准澳大利亚无尾树熊景考拉奔向树干的姿态扑了过去,双手紧紧抱住眼前风姿卓然的美人,紧接着长腿也缠了上去。
“爱辉,朕等你好久了·”·林晓声:“……”·他动了动,手抬起来想搭在皇帝的背脊上,随即触到一片冰凉柔滑的长发··景烨闭着眼蹭了蹭他的肩,唇就凑在他颈边,随着胸膛的起伏,一呼,一吸。
·☆、第 10 章·殿内灯火摇曳,两人在桌旁静静拥着,乍一看,真像是相爱至深的眷侣··林晓声垂着眸不知在想些什么,耳畔的呼吸绵长而平和,轻轻瞥了瞥,便瞧见青年细密的长睫和柔和的眼角。
皇帝忽然眉心一动,蹭了蹭他的肩膀,嘴里喃喃着:“朕……是真的喜欢……”·“恩”林晓声不自觉侧耳。
“……火腿鲜笋汤啊……”·“……”·林晓声不由轻笑一声,索性右手扶着这人的背,左手穿过他膝弯,将他横抱起来。
然而才起身脚下就一个踉跄,险些摔倒··皇帝陛下这些日子虽说劳累,但该吃该喝的那是一点没落下·且每日戊时就寝卯时起身,生活颇有规律,于是便可耻的……长膘了。
林晓声堪堪稳住,把人抱回到龙床上·皇帝手心贴着他颈侧,依旧睡得沉··大雨刚过,殿中却有些闷热·林晓声恍惚了一下,还是将怀中人的手轻轻按回在被面上,自己走到床边开了几扇。
凛凛夜风吹袭进来,叫人精神一振··他抬眼看着外头深沉夜色,不由为自己的举动好笑··虽则他对皇帝并无他人所料的那般厌恶,但也不算是一般陌生人那样相安无事。
他对他,从来是轻蔑而冷漠的··这样一个整日昏昏沉沉不知所为的皇帝,别说是皇帝,就是普通人,也会为人所不齿·但他还是安然在宫中住下了,住在一个随时可以掌握钱财和权势的地方,只要略过一些令他不适的东西,于他而言,就是最安心的。
不掌无用之事,不行无用之举,这是准则··不过今日好像有些悖逆了·林晓声看着自己的手心,笑了一笑··可能是因为,那人变得太多了吧··林晓声是江宁织造与明姬的儿子。
明姬是当年江南最有名的妓子,不仅一阕长相思歌动天下,还能念着吴侬软语水袖轻扬,令无数才子贵戚拜倒·后来第一美人选中江宁织造府之主,被一顶大红软轿抬进了门。
两年后,她在自己的绣房里吞金自逝,留下仅有一周岁大的林晓声·女人无牵无挂地去了地府,留下个儿子还在人间煎熬··林晓声还记得自己六岁的时候,那天府里的嫡长子逼他吞下一颗丸药,当天夜里浑身发冷,寒意从骨髓里一点一点透出来时,他几乎以为自己就是具死尸。
冷到半夜,突然有什么东西跳上来钻到他的薄被里·小东西暖暖的,他已经神志不清了,指尖一触到便下死命抱紧它,它顿时惊慌起来,挥舞着爪子不停挣扎··别动,不要动,别走。
挣扎了许久后,它渐渐安静下来··是累了吗还是……死了·很久很久之后,暖暖的小东西又动了起来,这次却是往他怀里钻,钻到胸口某处后,轻轻地,蹭了蹭他。
·又蹭了蹭··然后开始不停的蹭啊蹭,直蹭到胸口都变得灼热……·林晓声猛地睁眼··眼前所见的是一头漆黑的长发,头顶支着他的下巴,正在轻轻颤动。
他微微低头,手抚上那一头乱发,感觉清凉柔滑··指腹划过这人脸颊,竟觉滚烫··皇帝还在蹭他胸前的衣襟,雪白的里衣已经被蹭成一团褶皱,双手紧紧抱着他的腰。
林晓声蹙眉,似乎有些不对,摸索着握住皇帝的双手,冰凉的·沉默了一会儿,还是起身掀开帐幔喊了一声:“叶公公·”·在帘外守着的叶茂一个激灵醒过来:“公子何事”·“陛下……”林晓声伸出手,触了触眼前人的额头,“似乎病了。”
“什么”叶茂一惊,连忙掀帘小步跑了进来·皇帝还趴在林公子怀里,叶茂移来一盏地灯照了照,见他面色赤红,嘴唇却发白,赶紧放下灯去探他的额头,果然滚烫。
“这分明是着了凉了·”叶公公忙掀起薄被摁在皇帝脖颈处,瞥眼瞧见床边几扇敞开的窗,“哎,这窗户怎么大开着”·林晓声眉梢微动:“是我开的。”
“公子也太不小心了·”叶茂心里一急,不由语带责备,“陛下喝了酒不免发热,您把窗户开着,夜里寒气逼人,这几层薄纱哪挡得住常言道热身子禁不得冷风吹,这是要吹出病的。”
从前夜夜笙歌,倒不见他病得这样·林晓声垂眸看着皇帝,看他似乎嫌弃被子盖着太热,抬手就要把身上被褥打下去,便不由握住他的手腕··叶茂已经火急火燎冲到外面叫小太监们传太医去了。
林晓声静默了会,还是起身下床,将床边几扇窗放了下来··太医半夜迷迷糊糊被人给怕醒,听清传话后,套上官服拎着药箱战战兢兢地进了宫,生怕又是小皇帝起了兴,想弄什么新奇玩意。
到了床前一把脉,确实是患了病,可算松了口气··叶公公急得拂尘一甩一甩:“大人松什么气陛下可病着呢”·悲催太医顿时吓得大气不敢出:“陛,陛下的症是外感内滞,病前又饮了酒,竟算是个小伤寒……”·叶茂上前一步:“那还请大人快快拟了方子,奴才吩咐人煎药去。”
“是,是,下官这便去拟·”·医官便由小宫女领着去了正殿,叶公公在床前跺着脚转来转去··躺在床榻上的人眼睫一颤,缓缓睁开来:“……叶茂”·林晓声低下头。
“哎·”叶公公立马凑到床前,“陛下,您可算是醒了·”·景烨用手支着要坐起,叶茂忙上前把枕头往前垫了垫,扶着他起来··“睡了一觉而已,被你们吵醒了。”
景烨其实早醒了,他只是在闭着眼时仔细回想了一阵自己醉酒后的举止··我的圣母玛利亚,丢人丢到姥姥家去了··皇帝轻咳了一声,抬眼看向站在一旁的林公子:“林卿……”·醉酒时模模糊糊看不清楚,如今清醒了再看这人,眉眼狭长而眼角微勾,挺鼻,薄唇,长发披散,唇色与肤色映衬之下,让景烨徒然想起一句经典描述。
白的像雪,红的像血,黑的像乌檀木··景烨晃晃脑袋,把占据脑袋的奇怪想法暂时扔出去,哑着嗓子道:“……昨儿晚上劳卿照顾朕,想必卿也累了,这里一时只怕静不下来,卿且进偏殿休息吧。”
说话间抬了抬手,身边的小太监便上前躬身相请··林晓声低头看着他:“臣谢陛下·”·第二日皇帝因病不曾上朝,大臣们不由议论纷纷。
“好好的怎么又病了”·“你还不知道呢陛下昨晚上召了林公子……”·“原来如此,这也难怪……”·几个大臣相互递着眼色,自以为通晓原由,笑得耐人寻味。
凤泠自他们身边而过,顿了顿,仍旧挥袖离去···☆、第 11 章·赵家,几世以前不过勉强算是中下等的贵宦,其先祖本是开国皇帝的家生奴才,陪□□上过不少战场,开国之后被撤下奴籍,成了吃喝不愁的富贵之家。
但也就仅限于此··文帝十七年,赵家长女受皇命进宫参选秀女,从此展开她长达五六十年的漫长的后宫与政治生涯·这个出身绝不算高贵的赵家庶长女,凭借她几乎是天生得来的政治谋略才能,不仅在后宫杀出一条血路从而母仪天下,更在她人生的最后八年里,成为本朝第一位女皇陛下。
·这个半生叱咤风云的女人,也是景烨的亲祖母··赵家从此一跃成为皇帝脚下站得最高的几个大家族之一,景氏几乎没落,但皇帝手里的传国玉玺转来转去,还是交给了自己的第五个儿子,即景烨的父亲仁帝。
仁帝的品性就如后人给他的“仁”字,勤政爱民,宽厚仁德,于是国愈益繁荣,百姓安居乐业,盛世太平··也就是因为有一个辛苦工作的爹和一个堪称工作狂的祖母,前任此等大杀器登基五年,干过的祸事数以百计,朝廷居然也能堪堪稳住。
景烨静静坐在软榻上,垂眸翻阅着顾泓送来的簿子··顾泓就坐在一旁,笑道:“陛下真觉得送去西南的二十多万官银是为山贼所劫”·“朕是傻子吗”景烨按着纸面,皱眉,“要么就是那些山贼是傻子,天下那么多富人不劫,偏偏来触皇帝的霉头。”
顾泓笑容依旧:“正是·”·“这后头有人·”景烨盯着簿子,“你说,是谁呢”·傍晚,宫中传来皇帝陛下的令旨——皇帝欲为侍奉一侧的侍君顾泓庆贺诞辰,于七月十五日晚在昭阳殿设宴,四品以上官员须携家眷前来赴宴。
“陛下是要探一探赵家人的口风吗”顾泓笑问···“恩·”·“好·”顾泓笑着点点头:“虽说陛下是有所图,但臣也敬谢陛下的旨意。”
“唔,这点事情……”景烨忽然有点不好意思,“卿就不必说谢了·”·“可臣还有一点想告知陛下·”·“什么”·“臣的生辰,是在六月十五。”
景烨:“”·赵府··赵明德一回府,便去了正房夫人徐氏的屋子用晚饭·饭毕,他屏退屋里的丫鬟仆妇,只留下尚是婴孩的小儿子,沉声问徐氏:“是你答应的妙菱,让她去宫里的寿宴的”·“是啊。”
徐氏拔下发鬓上的金步摇,俯身逗弄摇篮里的婴孩,“她闹着要去,我就许了她了·”·赵明德怒道:“你怎么这么不知事她一个女孩家去见昔日……情郎,万一把持不住做出什么失礼之举,名声还要不要”·“什么昔日情郎”徐氏把金步摇拍在桌上,“当初若不是皇帝,妙菱早已是顾家的三少夫人,那还不叫世间女儿羡慕妒忌如今顾家退居西南,顾泓竟然入了宫,妙菱执意看不上他人,我们赵家的女儿相中的相公,难道还嫁不了不成,等以后扳倒了皇……”·“你给我住口。”
赵明德立即压低了声音斥道,“就凭你这句话,我就不能让她进宫给我告诉她,好好的在家里习字学琴,此事,想都不要想”随即甩袖而去。
婴孩被两人的吵架声吓住,“哇”得一声大哭起来·徐氏忙坐下来拿拨浪鼓哄着他,一边咬着牙看向赵明德离去的方向··赵明德心中气不能平,本想去书房里将就一晚,步子一转,还是去了如夫人孟秋翠那儿。
孟秋翠本是郑州一个七品小官的女儿·赵明德一次经过郑州,姓孟的官便托媒人提了做妾一事·这事本来常有,他也并不心动·可这女孩子确实生得美艳非常,不是一般女子,再三提起之后,他还是动了心。
孟秋翠亦为他生有一女,比赵妙菱小了两岁,正是待字闺中的年纪··晚间夫妻事毕,孟秋翠窝在他臂弯里,提起让女儿随他进宫祝寿一事··赵明德皱眉:“你也有此意”·孟秋翠撇了撇嘴:“妙容也是老爷的女儿,如今她大了,也该定门亲事,出去外面见见世面,给各家夫人看一看,不说定下来,也算牵根线啊。”
赵明德沉默了一下,点了头··孟秋翠眉眼一弯,勾起艳红的唇角··平安宫中··景烨捧着茶的手顿了顿:“未婚妻”·“是。”
叶公公点头,“当时顾赵两家都有些这个意思,只是尚未说破,顾公子便进了宫,顾家也退居到西南去了·”·景烨看着雾气发了会呆:“赵家的长女……似乎在京都中十分有名啊。”
“是的·”叶公公又点头,开口,却忽然有些迟疑,“前……前大理寺卿的长女……”·景烨眉头一动。
叶茂看了看他的脸色,并无怒意,才接着道:“……和这位赵家小姐齐名,都是才貌双全的淑女·两家又连了宗,故此将两位并称为‘赵氏双姝’。”
前大理寺卿的长女,就是动身前往西南的李亭秋同志的亲亲亲青梅姑娘··做的真绝·景烨感叹,凡是冲着男宠们来的不良意图统统扼杀·就那位差点嫁给顾泓的赵家小姐,他记得她可是至今仍未许配人家。
非卿不娶非君不嫁,真是好悲情··“陛下·”叶公公鬼鬼祟祟地凑过来,“那要是顾公子问起,您可万万不能让公子知道是奴才说的·”·景烨眼角抽抽:“什么”·叶茂:“陛下万一……”·顾泓掀开珠帘走了进来:“万一什么”·叶公公:“”·景烨僵了僵:“卿……何时来的外面也不通传一声。”
“臣来的不早·”顾泓笑得温柔,目光掠过妄图退后一步装鹌鹑的叶茂,“从那句‘未婚妻’开始就在了·”·那不就是全部吗……·叶公公面如菜色。
跟在后面把顾泓带进来的小太监抬头,看了看正尴尬赔笑的叶茂,默默捂脸·师父我真不是故意的··顾泓却不曾追究下去,只是端着手里的药上坐在皇帝身边:“陛下,喝药了。”
景烨往后退:“怎么又得喝·”·顾泓轻笑:“陛下太性急了·前人有云:‘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又不是老君仙丹,哪有这样灵验。
陛下想病快好的话,来,张嘴·”·你这是带孩子吧··皇帝陛下径自把药碗接过来,看了半天,才皱着眉三推四阻地喝了两口,被苦得直想吐舌头,但碍于自己要维持的高贵肃穆的皇帝形象,还是强撑着咽了下去。
·顾泓微笑道:“陛下,苦不苦”·景烨看了他一眼,作肃穆状:“恩,还好·”·“这样啊·”顾泓眉梢弯弯,“那臣便吩咐膳房去了药方上的甘草吧,用它熬药未免压制药性。”
景烨:“……”等等这甚么意思·果然还是记仇了··☆、第 12 章·七月十五,月圆夜,晚风微凉。
赵府,赵妙容的秀绾斋里··丫头水桃拿小银剪从窗边剪下一朵新开的月季,放到赵妙容的鬓边比了比,笑道:“小姐可真美·”·赵妙容正拿簪子挑起玫瑰色的胭脂,对镜点了点唇,闻言便笑道:“丫头好会说话。”
面上却不禁露出欢喜之色··水桃看她爱听,便接着恭维:“真的,他们都说大小姐美名满京城,其实咱们小姐一点儿不比她差,不说容貌,这身段上,小姐还胜她一筹呢。”
赵妙容不由勾起唇轻笑,抬手接过水桃手里的月季,轻轻簪进发里·水桃在一旁拍手称赞,她心中得意之情便更甚··孟秋翠走到隔断边笑道:“正房那头可都收拾好了,你们快些。”
“这就来·”赵妙容笑着起身,抚了抚自己的发鬓上前去·走过孟秋翠身边时,她伸手将她鬓上的月季拔了下来,赵妙容笑容一僵··孟秋翠看着她,冷声道:“别太招摇。”
赵妙容面露惊惧地看了看她,低下头走了出去·水桃跟在她身边:“小姐……”·她冷冰冰地看了她一眼,看得水桃心里一寒,下一瞬,又露出柔和的笑容:“没事,娘教训的对。”
“……哎·”水桃胆战心惊地应着··臣子们的车轿都停在宫外,下了马车后,须得步行进入宫中··赵明德下了马车,回头看身后的女眷们,只见徐氏由嬷嬷扶着踩了矮凳下车,紧跟其后的竟然是长女赵妙菱·赵明德强忍着不发作,也懒得上前接应,甩袖就往宫门里走。
徐氏看在眼里不由咬牙,还是回头对赵妙菱道:“进宫后乖乖的,你父亲已生气了·”·“是·”赵妙菱此时满脑子都是心里梦里念了两年的意中人,也就顾不得反驳,“女儿有寸。”
“恩,好·”徐氏看着精心妆扮后貌美无匹的女儿,笑得分外骄傲,然而一转眼看见跟着从车上下来的赵妙容,又冷下了脸:“好好跟着。”
赵妙容福了福身:“是·”·周围几个官家夫人都凑上来寒暄说笑,徐氏便重新挂起热络的笑容,拉上赵妙菱,和她们一同进宫··昭阳殿里。
景烨看着百官入殿,一个一个地带着家眷上前叩拜,偷偷掩唇打了个哈欠··林晓声,陆白藏,顾泓的桌案就摆在他两旁·前面两人不知还在做甚,此时仍未进殿,只有顾泓陪在他身边,看他这个模样便笑道:“陛下倦了”·景烨看了他一眼,点点头。
顾泓轻笑一声,桌案下的手伸过来握住景烨:“陛下忍一忍,到时臣带陛下偷偷出去·”·景烨抽了抽手,没挣开··一时赵明德带着家眷进殿,上前行礼道:“臣参见陛下。”
说着便跪下叩拜,身后徐氏和赵妙容也跟着跪拜·长女赵妙菱却心中一动,忍不住抬头去看··顾泓正坐于案前与皇帝说笑,一身华服玉冠,也掩不住他恍若神佛般的隽骨清相,仿佛还是当年相府里那个白衣翩然的佳公子。
她看得一痴,连礼都忘了行·大殿中人开始还喧闹不已,后来被发现此幕的人指着一看,渐渐地都静了下来··这边景烨把准备好的“平身”吞了回去,看了眼身边的人。
面见皇帝却不行礼,重点是要判死罪的·人家为了看你可把命都豁出去了··顾泓并不看阶下呆立的赵家小姐,而是紧了紧握着景烨的手,微笑:“陛下,面见圣上却不跪拜叩首,已犯了轻慢君王之罪,当诛。”
群臣哗然··站在阶下的赵妙菱回过神,听闻此语,当即面色煞白··徐氏亦跪在阶下,听闻此言,又惊又惧又恨,忙俯身磕了个头:“臣妇教导无方,使小女失德。
请陛下看在血缘之情上,千万饶过小女”·景烨眼中一动··赵明德是景烨的祖母,先明天皇帝的侄孙,若论辈份,景烨还得叫他一声“表哥”。
徐氏就在身边连连请罪,赵明德恨女儿不知分寸,但还是选择沉默·在他看来,大错已铸下,无论是否降罪,赵家家风不严的名声都会传出,女孩家的名声也毁了。
况照此情景,不说妙菱自己惹祸上身,还会败坏赵家其他子女的名声前程··事到如今,只有一样东西能把这些事情——无论是从前做下的,还是现在面临的——把这些全数扭转。
只要坐上那个位子··“陛下·”赵明德抬起头,缓缓道:“正如拙荆所言,请陛下念一念往日情分,就是情分没有,也请看在……臣的面子上。”
此言一出,连顾泓也眉头一皱,更别说殿中的官员们,所有人都闭紧了嘴,心中起了心思··你的面子你有什么面子让皇帝折腰你这是……·景烨神色不变,微微笑道:“赵卿的面子朕自然要买,一家子都起来罢,跪着也不好说话。”
赵明德闻言起身,顺手扶起徐氏·夫妻俩对望一眼,徐氏方才被打乱的阵脚又收了回来,擦泪笑道:“谢陛下·妙菱,呆站着做什么还不向陛下谢罪”·赵妙菱忙上前福了福身:“臣女谢陛下恕罪。”
这一家人还真是……景烨没想到,自己不过心血来潮地想探探底,赵明德居然真下狠手把脸皮撕开了··果然还是按捺不住了吗·“行了,此事已过,众卿接着热闹吧。”
方才停下的丝竹随着皇帝的话呜呜然奏起,臣子们接着入殿贺寿,席间又是一片觥筹交错,欢声笑语··看不懂情势的人接着说笑取乐,看得懂的,也闭紧了嘴巴相互迎合。
景烨轻呼了口气,四周扫视一圈,顾泓见此便笑问:“陛下在寻谁”··“唔,朕在找……”他遍寻无果,只得收回目光,“……怎么不见凤学士”·顾泓眼里沉了沉:“凤大人因病告假了。”
“因病”景烨不禁坐直身体,“怎么他也病了”·“这个么……”顾泓笑着为他斟上清酒,“臣也不知道。
陛下闷了”说着便端起酒杯送到他唇边··“有一点·”景烨连忙拿过他送来的酒,一饮而尽··顾泓笑道:“既如此,陛下不妨随臣出去散散心。”
景烨想了一下,反正不跟他走也可以回寝殿睡觉,便任他拉着手起了身··“朕倦了,现欲回宫歇息,众卿大可自行取乐,不必约束·”·殿中官员均起身拱手相送:“谢陛下臣恭送陛下”·赵妙容也跟在父亲身边行礼,偶一抬眼,便瞧见皇帝由那人牵着手走出殿去,举止间亲昵非常,不由握紧了手心。
顾泓··出了昭阳殿,顾泓也不叫宫人们跟着,自己提上五角琉璃灯带景烨往御花园里走去·景烨问他去哪儿,他只笑道:“带陛下去透透气·”·也不知行了多久,终于走到一片荷花前。
夜晚风凉,许是此处临水之故,景烨竟觉得凉意比别处更甚:“就是这儿”·顾泓微微摇头,抬手勾了勾,却见一旁树影斑驳处有什么一动,随即转出一只小小的乌篷船。
景烨眉头一动··顾泓拉着他踏上去,小船在湖面微微晃荡,船舱有些狭窄,顾泓双手撑在景烨两侧,忽然开了口:“陛下……”·“恩”·“以后在无人之时,陛下可否……仍叫臣一声‘阿泓’”·景烨手指动了动,被他这话问得有些尴尬。
顾泓静静的看着他,两人一时无言,船外是木浆划过水流的声响,微风偷偷钻了进来,送过丝丝缕缕了混杂着叶与花的芬芳···☆、第 13 章·小船停泊在湖的另一侧时,景烨已经被摇晃得有点发晕了,上岸时一个踉跄,幸而有顾泓接着。
岸上早立了一个人,微勾的眼角,乌檀木的发··景烨一愣,回头看顾泓,后者示意他上前··景烨便轻咳一声,道:“林卿·”·林晓声躬身行礼:“陛下。”
顾泓微微一笑,伸手握住皇帝的手,带着他往里面走·穿过那一地树影景烨才讶然发现,这里竟然也是一片屋宇楼阁,且打扫得十分干净,并无破败之意。
林晓声行于两人之侧,稍一低头,就能瞧见两人紧握的手··景烨随顾泓走到一处门前,这里的房舍都不曾挂匾·门口候着一个黑衣侍卫,亦躬身道:“陛下。”
景烨点头,侍卫推开门迎三人进屋,再往里是一道碧纱橱,门扇早已开着··景烨迈步踏了进去,抬眼之间已怔住:“此处……”·身后林晓声看了一眼顾泓,缓缓开口。
“这便是我顾林两家,倾尽二十几年集成的心血·”·凤泠静立于凤家正堂之中,他身后,凤老大人端坐于主位之上,手中茶盖一下一下地刮着碗沿··小厮站在大门前,伸手带着眼前这位贵客往正堂里去。
年逾五十的老人随小厮慢慢行至堂前,一拱手道:“凤大人,多年未见了·”·凤老大人忙将茶放回小桌上,起身上前:“邢老·”·凤泠心中不明所以,只得跟着躬身。
老人微微笑了笑,将视线移到凤泠身上,眼中现出感叹之色:“这便是……令郎”又忍不住上前两步细细打量··凤泠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晚辈凤泠,见过前辈。”
“好,好·”邢老一边看着他,一边不住对凤老大人称赞,“令郎龙姿凤章,真乃国之栋梁也……”·凤老大人点头微笑。
一旁侍立着的小厮偶一抬眼,便瞧见这位邢老几根枯瘦的手指,正在袖管中隐隐颤抖··景烨的眼前是数十个立着的大橱,皆用封条封着,抬眼看到最里处,便能望见封着赵家封条的橱柜,是其中最大的一个。
他索性径直走到它面前,抬手撕下封条,打开·只见其中一层一层,各标有年月人名,足足有上百个卷册,又分着正册,副册等等··景烨算是彻底明白了,这就是记忆里女皇当年与顾老丞相一同谋划设下的“轻语阁”。
即由顾家人掌理,林家人出资建成的,遍布各大家族的暗线总处··看来自己那个工作狂祖母,不仅在活着的时候要掌控全局,还要求子孙在她登天之后,继续完全把握朝廷。
变态得真不是一点点·难怪中毒那晚之后,顾泓送上来的簿子详尽得能写小说··景烨抬手去拿上方赵明德的卷册,不料一下抽歪了,带下来一大捧,全哗啦啦掉在地上。
黑衣侍卫忙上前整理··“陛下且宽心·”顾泓笑道,“陛下身边的人都干净得很,绝无宫外来的线人,这些日子,陛下大可以多来此处查看,以备……平乱。”
景烨:“……嗯·”·他忽然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天色已晚,三人很快便回到原来的岸上,顾泓像是有事,很快躬身告辞离开。
林晓声也转身欲走,被景烨叫住··“林卿·”·被叫住的人回过头·月光照映在他俊美的轮廓,显得格外清冷··景烨道:“眼睛好些了”·他点点头:“谢陛下赐药。”
景烨看着他的眼睛,心想,双目模糊不能视物,应该是先天的近视吧,若用打磨得当的水晶镜,倒是能帮着恢复……·林晓声道:“陛下”·“啊,啊,无事了。”
景烨回过神来,对他笑了笑,“卿回去吧·”·林晓声抿唇,看了看他,仍旧转身离去··翌日,众臣各怀着心思上朝,赵明德却告了病假,之后更是连日告假,傲气的架子摆了十足。
景烨也不理论,照样在朝上和颜悦色地问鹌鹑们“今日可有本奏”“西南灾情如何”“百姓都吃得饱吗”“城东老母猪一胎能生几只”等等类似问题。
大臣们也都习惯了,一个个唯唯诺诺地敷衍着··日子过得无波无澜··只是景烨每日午睡后不再去御书房,而是乘船去轻语阁查阅卷册·陆白藏一听说便心血来潮,日日进殿问皇帝陛下要不要带些什么点心解闷。
一边问,一边亲··景烨被他说一句亲一口的问话模式弄得直想仰天长啸:“卿,卿盛情难却,就……唔,那什么,给朕炒点瓜子……”说着又不停退后躲开亲吻。
“恩”陆公子停下压过来的姿势,眨眨眼,“陛下要吃瓜子”·“……对·”·陆白藏皱眉:“那不过是手法粗陋的市井小吃……”随即朝景烨一笑,“陛下换一样吧。”
他左手一伸就把景烨搂了过来,低头咬上这人淡红的唇瓣,轻轻舔吻着··景烨额角一抽,抓起在一旁啃着点心的陆灰灰,用它奶油馒头样的小肚子堵上了陆公子的嘴。
陆白藏:“……”·陆灰灰奋力挣扎:介太可怕了我要洗澡澡澡澡——·景烨:叫你不见棺材不掉泪··最终得胜的皇帝陛下带着一包喷香(陆公子说他炒得心都碎了)的瓜子笑着进了卷宗室,一边嗑瓜子一边学习“赵氏日常”这门深厚的科学。
将近傍晚时,景烨上了岸,叶茂已在岸边等候多时,忙上前道:“陛下,去御书房么”·景烨低头穿过垂落的柳条:“今晚不去了,回宫吧。”
“哎·“叶公公抬起拂尘,“陛下快上御辇吧·”·景烨正抬脚欲入,却忽然一顿:“我怎么……听见有孩子的哭声”·“啊”叶茂一愣,仔细一听,果然有,“这是……”心念电转间已明白为何,忙笑道:“是小世子吧。”
景烨心中一动,努力回想了一阵,便知道了··景烨的五哥,因喜行侠仗义,浪荡江湖,被先帝封为潇王,虽不曾参与皇位之争,回宫时却带了一身重伤,最后病发逝于宫中。
他留下的两个儿子被前任随手封了世子,便扔在皇宫不知哪个僻静处去了··景烨一想清楚便抬脚往哭声方向去,叶茂连忙跟上··穿过树荫就是一片小小的草地,只见黄昏落日之中,果然坐着一个小娃娃,正拿胖胖的小肉爪子捂着脸哭。
景烨慢慢地走过去,小家伙机灵,立即松开爪子来看,才一两岁的模样,生得十分的玉雪可爱··叶茂“咦”了一声:“这小世子的模样……颇肖陛下。”
“是吗”景烨看着娃娃抬起脸看他,不由轻笑·“照顾你的宫女呢”·娃娃却摇摇晃晃地爬起来,伸手就抱住景烨的下裳,张嘴吐了个泡泡。
景烨一下心软了,从前还在那个家里的时候,就常有一群侄子外甥缠着他玩,长辈们都笑说他有孩子缘,如今看来,果真是这样·他不由俯下身去抱起小家伙:“会说话吗”·小世子不出声,黑葡萄似的大眼睛看着怀抱暖暖的温润青年,小脸上还有没擦干的眼泪。
景烨心中一动,想到这孩子父母双亡,他算是他的叔叔,不如就收他在自己膝下……·“韵儿”·前方忽然传来稚嫩的喊声。
景烨抬头,却是一个七八岁大的孩童,正握着一把镂空的木剑,警惕地看着他们··夕阳渐落,霞光满地··怀里香软可爱的小娃娃忽然张开了手,朝远处的男孩“咿咿呀呀”不停。
景烨看得有趣,不禁低头蹭了蹭孩子细嫩的脸,笑道:“哥哥来了”·小世子:“咿呀”·这一大一小对视而笑,就好似亲父子一般,看得原本握剑警惕的男孩一怔。
景烨抬头望了望他,吩咐叶茂:“在这候着·”便抱着小家伙走了过去,俯下身,向他递了递怀里的娃娃:“抱得动么”·男孩板着白嫩的小脸点了点头,伸出手。
小世子窝在怀抱里,看了看板着脸的大哥,又看了看温柔微笑着的景烨,随即一转头,毅然抱上了景烨的脖子:“咿呀咿呀”·小男孩的脸黑了。
景烨忍不住大笑起来,要把这小娃娃抱回家的意念越发坚定··小男孩还在努力:“韵儿”·小娃娃:“咿呀”·小男孩:“韵儿,不许胡闹,来,到大哥这里。”
小娃娃:“咿呀咿……呜,呜哇哇哇哇哇哇……”·小男孩:“……”·景烨笑着看了看男孩手中的木剑,虽说样子粗糙,但剑身平滑如镜,只瞧一眼便能估量出制造之人手起刀落时的行云流水。
·……等等··他猛然想起,潇王虽已病逝,但病去前曾因担忧两子在宫中无人管教,命人出宫寻一位挚友相托··而这个人,倒确实正静居于宫中。
·☆、第 14 章·乐抱着弟弟,背上背着小木剑,一路从小径跑回静僻的院落··院门前挂了一块陈旧的匾额,书着“啸意轩”三字,字间风尘已厚,但也掩不去那三分入木笔力。
小景韵还在怒拍大哥的嫩脸:“呜哇哇”·“韵儿别闹·”景乐板着脸抓住弟弟的肉爪子,“咱们得面见师傅去。
’·“”·景韵大眼一睁,老实了。
景乐抱着弟弟小心踏进院子,在一扇纸窗前站定,随即轻轻低下头:“师父·”·许久··“你晚了一刻·”·“还是晚了……”景乐抿着唇,又低了低头:“徒儿明白。”
“去外头劈剑一百·”男人的声音冷冽若冰雪,“不许有风声·”·“是,师父·”·景乐踌躇了一下,还是抬头道:“师父,可否替徒儿看着韵儿”·“可以。”
男人应下,“把他带进屋来便是·”·“谢师傅”景乐笑着把弟弟抱到门前,“徒儿叩门进来了”·“恩。”
景乐便把弟弟抱进了屋·男人正静坐于窗边,烛火摇晃,昏黄的烛光映在他墨黑的长发上,笼罩着一片流动的光晕··景韵“咿咿呀呀”地被抱到了榻上,景乐摸摸他细软的呆毛,嘱咐道:“韵儿乖,听师父的话。”
景小韵瞪着大眼看了看大哥,再转头看看桌边气息冷如冰雪的男人,徒然间回想起傍晚时青年温柔的笑容和怀抱,不禁悲从中来··“呜哇哇哇哇哇——”·男人眉梢微动:“怎么了”·景乐有点为难:“这……”·男人沉默了一会儿,终于起了身,走到景小韵面前俯身去抱他:“不许哭。”
愤怒的景小韵初生牛犊不怕虎,虽然有点害怕,但小肉爪一挥,还是毅然拍上了冰山师父的脸··“”景乐倒吸一口气,上前道:“师父,要不……徒儿还是带着韵儿……”·“你们在外头遇见了什么”·“啊”景乐呆了呆,“也,也没什么,就是有一个人……”·他看着师父无甚表情的脸,小心道:“徒儿没看好弟弟,一不留神让他跑远了,后来找到他的时候,就看见有一个人正抱着他。”
“……韵儿喜欢他抱,都不肯回来,就因为这个我们才迟归·”·男人不语,手上轻轻放开怀里“咿呀”不停的小家伙,低头和他对视:“不许闹。”
景小韵先是被男人冰冷的双眸震了一下,然而立即反应过来:居然凶我于是放开嗓子哭,这次把音量调到最高级别··“呜哇哇哇哇哇哇哇哇——”·男人:“……”·景乐:“师父,怎么办啊。”
男人:“……小儿,难养·”·景烨第二天果然又看见了那俩兄弟··小的一看见他就眉开眼笑,双手张开着求抱·景烨走过去,伸出手。
大的迟疑了一下,还是抱着弟弟递了出来··景烨笑着抱起小家伙,蹭蹭他花朵似的小脸蛋,若是能就这么带回去,就更完满了··景小韵抬头张嘴,吐了个泡泡,一张笑脸惹人怜爱。
景烨对景乐微笑道:“又迷路了”·景乐看着他弯弯的眉梢,忽然对昨天撒的谎有些不好意思,握着小木剑的摩挲了一下:“没,没有。”
景烨紧了紧怀里动个不停的景小韵,问他:“你每天都得在外练功到这个时辰”·景乐点了点头,想了一下,开口道:“师父说,天将降大任于斯人者,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
景烨再看他手里握着的木剑,赫然发现剑的背面竟然是镂空的:“这是……”·景乐顺着他的视线看了看便答道:“师父要我用它练习劈刺,直劈到没有破空的风声为止。”
景烨:“……”·才八岁的孩子,竟然如此严苛·他想起从家里那群划破小指头就能哭破天的祖宗爷们,不由轻轻握住男孩的手,发现上面已有了一层薄茧:“你每天练功,开不开心”·景乐愣了一下,摇头:“不知道,但是要练的。”
景烨心下叹息··陆白藏照旧来给皇帝陛下送点心,景烨看着装点心的瓷盘,忽然问他:“你知不知道小孩子爱吃什么样的”·陆白藏微讶,笑道:“臣有一个小侄女,未进宫前倒常缠着臣要点心吃。”
“是么”景烨不由笑道,“那还劳烦卿照着从前做几样出来吧·”·“恩”·不用再炒瓜子了·“瓜子就不必再炒了。”
景烨道,“若不劳烦,还请做几样卿的侄女爱吃的点心·”·陆白藏展眉一笑:“陛下说得太生疏了·”说着便欺身上前,“只要陛下想要,臣身上哪样东西不能给……”·“爱卿。”
景烨面无表情地往后一退,“还记得陆灰灰吗”·陆白藏:“……”·景烨拿着一包糕点照旧守在湖边上,果然将近傍晚时,景乐抱着“咿呀”不停的景小韵从树荫里走了出来。
景烨微笑着俯身,接过早已张开手的景韵,笑着对一脸正经的大哥道:“饿吗”·“……”景乐垂下双眼:“不饿。”
“这样啊·”景烨腾出一只手,慢慢打开手里的纸包,“那你想吃糕点吗”·陆白藏的厨艺果然是一绝,纸包一打开,一股甜甜的馨香就飘散在空中。
景小韵眼睛都看直了,口水更是哗啦啦如决堤的大坝··景乐咽了咽口水,刚想说不用,肚子就“咕”了一声,顿时脸红··景烨不禁大笑·拈起一块送到已经在拼命去抓的小家伙嘴里。
景乐红着脸想背过去,被景烨又拈了一块直接塞进口里··到底是个孩子,嘴里的枣泥山药糕入口即化,还伴着淡淡红枣泥的甜香,顿时就忍不住吧嗒吧嗒往肚子里吞。
自打父亲去世,景乐就再没吃过能作充饥以外用的饭菜或点心·因为师父也从来不吃这些··景烨笑着揉了揉他的脑袋··无论是跟着的宫人侍卫,还是吃得正欢的叔侄仨,都没察觉到不远处高高的树丛中,有一袭雪白的衣角轻轻转过。
投喂过俩包子,景烨坐着御辇回了平安宫,叶茂正候在宫门口,见皇帝下了辇,忙上前道:“陛下,您派往西南的尹,唐两位大人,今日申时已回了京都·”·“是吗”景烨俯身下辇,“钦差大臣都回朝了……那也是时候该把帐算一算了。”
翌日··景烨一身五爪龙袍端坐在龙椅上,扬声道:“唐爱卿,尹爱卿·”·两人又对看了一眼,出列拱手道:“臣在·”·“朕一直忧心西南之灾,如今两位爱卿风尘仆仆归来……”景烨的食指轻轻摩挲着扶手上的龙首,“……可否告知朕,灾情现已如何”·尹元上前一步,抚了抚衣袖跪拜在地上:“回禀陛下,三十万物资送抵西南后,百姓多得安居饱暖,灾情已大为好转。”
景烨笑了起来:“是吗那可有劳两位爱卿了·”·阶下两人也跟着笑:“陛下英明睿智,是我朝百姓之福·”·“爱卿如此道来,朕心甚慰。”
景烨一字一句的笑说,只有他自己听的清里头有几分咬牙切齿,“既如此,朕这里还有些看似不实的流言,想请两位爱卿看一看·”·唐尹两人面露异色,抬起头,却见皇帝从自己袖管里抽出一道红封折子,抬手丢在阶下。
两人不由心中一沉··唐宏文动了动手指,慢慢上前,捡起那道奏折,展开细看··一时大殿中鸦雀无声·唐宏文立在阶下看那折子,越看身体抖得越厉害,最后双手一颤,折子跌落在地上,他自己也跪拜了下去:“臣臣……陛下明察……”·尹元察觉到不对,忙上去捡起奏折也看。
不过粗扫了两眼就冷汗淋漓,立即伏倒在地:“陛下明察臣等不曾隐瞒陛下啊”·景烨倾身向前,盯着他们:“那爱卿的意思是,是这沙河县令假报消息,意图欺君”·“是……是……”·“你们真以为递给朕的就只这一道吗”景烨猛地拔高音调,“沙河县旁几个县镇的官员都递了折子上来说你两人任凭官银被劫却不上报甚至中饱私囊从中牟利”·“……你们说,朕该信谁”·“陛下……陛下,臣……”·景烨冷冷地看着这两人:“唐宏文,尹元二人,贪污国库,欺君不报,论律当杀。”
“陛下”两人再无话可说,只是跪在地上“砰砰”地磕头,“求陛下恕臣一罪……”·景烨漠然看着这两人:“殿前金吾何在”·巨大的廊柱后传来一阵盔甲相击的声音,满身杀伐之气的兵士站了出来:“陛下。”
“将他二人带出殿外,革去身上官服,扔出宫外·”·“是”·“传令御林军,抄封尹唐两人府邸,即刻动身,不得延误。”
·☆、第 15 章·将近午时,众臣战战兢兢地退出太和殿,内阁中几位掌事的大臣都围走在右相秦老身边··“秦相,陛下手里那几个地方官的折子,我等可是闻所未闻……”·“……对啊,这按道理送往御书房的折子,都得先经过内阁审理才对……”·“您说说,这到底是……”·“行了,各位大人。”
秦右相的路走得颤颤巍巍,语调却四平八稳,“今非昔比,圣意难测,尔等各司其职,恪尽职守,便能保住一身官服与家中妻儿,其余……多说无益。”
这官腔打得是滴水不漏,一干大臣欲再问却不知从何问起,只得尴尴尬尬闭了嘴··秦右相不看这些人,只慢腾腾的往前走去··景烨抬头望了望即将入夜的天空,云涛翻涌,霞光满天。
“叶茂·”他四处看了看···叶公公上前一步:“哎,陛下·”·“都这个时辰了,他们怎么还没到·”·“这……”叶公公答得为难,“怕是被什么事情绊住了吧。
陛下,还等吗”·“等·”·两个人就这么静站在草地上,陪侍的宫人都被遣去远处,以免两个孩子紧张··天色一点点昏暗过去,艳丽的霞光也逐渐没入长夜。
叶茂招手让宫人送来宫灯,提着灯上前轻声道:“陛下,天色晚了,回宫吧·”·景烨眉眼动了动,抬起头望了望远处那一片漆黑:“……好。”
他抬起一直藏在袖管里的手,手中握着的是个颜色新鲜漂亮的波浪鼓,用力一摇,就会发出“咚咚”的声响·景小韵要是瞧见,绝对会高兴得直甩他那双胖爪子。
宫灯的灯纱里透出柔柔的光,映在景烨落寞的侧脸上,有一点无奈··没来这儿之前,他父母双全,事业有成,遗憾的是不能有一个自己的孩子·他也曾想过,如果自己是个性向正常的男人,喜欢美丽温柔的女孩子,顺顺利利娶个贤惠的姑娘回家,那么一定能让很多人羡慕吧。
可惜假设永远无法成立··就好象他现在也无法想象自己身在过去··“……陛下”叶茂在身旁小心翼翼的喊。
“恩·”景烨回过神来,顿了一下,转身往回走,“回宫吧·”·“哎·”·赵府··赵明德斜靠在榻上的小几上,挑眉惊道:“他竟革了唐尹两人的官”·坐在他面前的是个书生打扮的中年人:“是。”
赵明德寻思了一阵,抬起头道:“皇帝这么做,这是挑衅”·中年人端茶啜了一口,道:“可唐尹两人对那事并不知觉啊,从前他两个,干的不过是些有钱拿权势却小的朝务,皇帝莫名把他们派去西南,结果呢,半道上银子给截去一半,吓得魂都没了,生怕监管不力丢了命,被咱们派去的人劝说一番,才假拟奏折报那平安。”
赵明德的眉皱了起来··“……只怕是真被人侥幸递了折子上去,皇帝才知道银子没了·”中年人摇着头,“至于是谁将折子放到皇帝面前,依鄙人看,就是那位右相无疑了。”
“是么……”·赵明德不答话·直到许久过去,才像是真正确信了一般,点了点头··景烨在湖边第二次等到了天黑··叶茂看了看天上悬着的明月,走上前躬身道:“陛下,该回宫了。”
“恩·”景烨猜到会是这个结果,但他还是等到了这时候··“回宫吧·”·皇帝陛下低着头走在前面·叶公公在后边看他的背影,只觉得一片秋风萧瑟。
·这边的啸意轩就没这么安宁了··景小韵前一天傍晚发现自己没被抱去看苏苏,顿时嘴一张就要开号,被大哥抱着哄了半个时辰,外带亲亲无数,才“咿呀”着消停了一晚。
没想到第二天还·于是小包子的脸真的鼓成了包子(因为要运气),“哇”地一声,堪比地动山摇。
震得景乐握剑的手都抖了两抖··景乐看着大哭不止的弟弟,到底还是心软,忍不住转过身对蔺杭余弯了弯腰:“师父……”·男人看了看他,垂下眼:“溺爱成瘾,便再难回转。”
“徒儿……”景乐张了张嘴,还是低下头,转身走回弟弟身边,拿衣袖小心擦了擦他嫩脸上的泪珠子··“韵儿乖好不好”·“呜哇……”景小韵抬起两只胖爪子,一下抓住他伸出来的手,乌黑的大眼瞧着他,“呜哇哇哇哇哇——”·景乐抿了抿嘴,下狠心别过脸不看他。
景小韵简直要伤心死了,平si(时)他做这个动作后大哥都会要什么给什么的·蔺杭余也转过脸看着窗外··就这么闹到大半夜·这一大一小都不会看孩子,看小家伙哭得渴了就给递水,哭得饿了就递吃的。
于是景小韵愈挫愈勇,在此方面充分发挥了他爹传给他的惊人体力··可终究还是禁不住··好不容易小家伙流着眼泪睡去,景乐松了一口气,准备爬上床抱着弟弟睡觉,却发现小家伙的身体滚烫。
这下两个人是真的手足无措了··平安宫里,叶茂轻轻溜进寝殿里,在龙床边轻声喊道:“陛下”·“恩”景烨眼皮一动,喉咙里呼噜了一声。
“陛下,啸意轩那边出事儿了·”·“哪……”景烨翻个身把脑袋埋进锦被里,突然抬起头来,“你说什么”·叶茂:“蔺公子亲自进了太医院,听太医遣人来报,说是小世子发了烧……”·“什么”景烨一下子坐起身来,“那什么剑圣不会还真不知道带孩子吧”·叶公公嘀咕一声:“会带孩子那还叫剑圣吗”·景烨已经起身掀帐:“掌灯去啸意轩”说话间已经下了地,光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
叶茂:“哎,哎,陛下等……先让奴才叫宫女来更衣啊……”·啸意轩内··太医坐在寒酸得不像是在皇宫里的小木桌边抖着手开药方。
窗边静坐着满身寒气的蔺杭余,正看着床上满脸烧红的小家伙不语··景乐背上背着木剑,扒在床沿边上,眼睛一下不转地望着弟弟··房间里寂静无声··窗外一片夜色深沉。
景烨大步走到院门口,抬头看了一眼眼门上的匾,随即伸手推开门,抬脚跨了进去··院门“吱呀”一声,景乐耳朵一动,回头朝外面望了望,床上的小家伙却忽然伸了伸胳膊,小肉爪碰到景乐的手指。
他连忙回头抓住弟弟的手:“韵儿”·“蔺先生·”景烨走到院中,“可否许朕进屋看一看小世子”·蔺杭余薄唇微抿。
景乐却忍不住了,上前跪下道:“师父,就让他抱一抱韵儿吧,韵儿或许能舒服些·”·男人眼里泛起波澜,沉默了一阵,开口道:“推门进来便可。”
声音虽不大,屋外的景烨却听得清楚,立即上前推开门·桌边的太医忙放下笔跪伏在地:“臣参见陛下·”·“方子写好了么”景烨走过去拿起那张药方,定睛一看,顿时哭笑不得,“你在这儿划拉了半天,什么都没写”·男人眼中寒光一闪。
“这……”太医吓得直缩脖子,斟酌了半天才小心答道:“其实……据……据臣所察,小世子发热并非有疾,乃是变蒸。”
“变蒸”景烨愣了一下,记起从前看家里兄弟照顾孩子时,确实有说过这个词,便微微放下心来,“不是误判”·太医低头道:“世子身上发热但耳后如常,此变蒸之候也,《外台秘要》曾记:‘其变蒸之候,令身热,脉乱,汗出,目睛不明,微似欲惊。
’与世子之症候正相符,故臣推其病为变蒸·”·“朕看看……”景烨走到床边坐下,把景小韵抱在怀里试试他耳朵的热度,果真如常,便放下了心:“好。
叶茂·”·站在门边的叶公公躬身:“哎,陛下·”·“倒些干净温水来给世子喝,别太烫·”·叶茂点头欲转身,又被叫住:“吩咐人把宫里新贡的玫瑰露拿一瓶来,那东西甜,和着水小家伙就爱喝了。”
“奴才这便去·”·“陛……陛下·”景乐按着床沿,往上盯着弟弟睡着的红脸蛋:“韵儿到底生什么病了”·景烨揉揉他的脑袋,轻笑:“他没生病,他是长大了。”
·☆、第 16 章·不久,叶茂送来了温水和玫瑰露,景烨拿调羹调了一小碗,一勺一勺地给小家伙喂下去··景小韵对这种带着馨香的甜水显然十分受用,吧嗒吧嗒很快便喝得一干二净。
眼看着弟弟握着小拳头安安稳稳睡过去了,景乐也面露疲色,自己拿手巾抹了抹脸,跟着爬上床,抱着景小韵很快熟睡过去··太医早已告退·景烨出了房,把门合上,然后转身看着庭院里长身玉立的俊美剑客道:·“蔺公子。
朕想收这两个孩子在膝下,将来继承皇位,望阁下成全·”·“我不允·”剑圣的回答简洁有力··景烨挑了挑嘴角:“那世子若真发了烧呢阁下知道怎么照顾孩子”·男人沉默了一下,蹦出一个字,“饿。”
“啊”·男人眉头微蹙,对自己的决定有那么一点不确定:“净饿·我幼时生病,皆靠它好转·”·景烨:“……”·景小韵今天很高兴。
早上一睁眼就看到了两天没见的苏苏,苏苏还笑着喂他喝甜甜的红水··咿呀以后一定要多生病·小家伙坐在床上兴奋得直甩爪子,景烨看在眼里,不由微笑。
虽说只是变蒸,但他还是在小院里守了一夜,避免发生变故·毕竟景乐一个孩子心有余而力不足,至于那个剑圣……呵呵还是不提他了··说起来,这该是小家伙最后一次变蒸了,之后就能开始学说话了吧。
景烨想到这里便忍不住伸手把小娃娃抱到腿上,蹭蹭他的鼻尖笑道:“叔父为了你可一夜没睡,来,叫一声,叔叔·”·景小韵睁着大眼看着他,张嘴吐了个泡泡。
“……”罢了,也是自己太心急,景烨两手架着小家伙让他站起来,景小韵随即张开手搂住他的脖子,叔侄俩就这么抱在一块,“唉,你就是会喊人,也不会第一个喊朕吧。”
景小韵“呜哇”一声··“……那也不许第一个喊你师父·”景烨抚着他的背,“就他那个弄法,宝贝儿,你能活到现在就是个奇迹啊。”
“呵呵·”小家伙张开嘴傻乐··房外,叶公公哆嗦着喊道:“陛……下,该,该上朝了……”眼珠子瞥了一眼正静立在门外的蔺杭余,忍了半天,还是抬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行了,叔父得去上朝·”景烨把宝贝侄子放回到床上,“你乖乖听话,恩”·“啊呜·”景小韵握着小拳头,葡萄样的黑眼睛看着景烨起身往外走,就举起来“咿呀”个不停。
景烨回身看了看他··这便是……为人父的滋味吧··景烨拉开房门,抬眼便看见蔺杭余正握剑站在他面前,一身白衣如冰雪,神情冷肃··“我答应你。”
“什么”景烨徒然一怔,随即笑了起来,忍不住回头去看房里“咿呀”着往外瞧的小娃娃,“蔺公子,传闻你一言九鼎。”
·“不是传闻·”蔺杭余的眼眸静若止水,“你将韵儿带去照顾,六周岁一满,仍回此地拜我为师·”·“……”·景烨仔细看他,墨眼,黑发,白衣,忽然觉得时间似乎就在这个人身上静止,如冰山上最高处的积雪,千年万年,至死未变。
“公子曾受挚友托付教养两个孩子,如今却将景韵转托给朕……蔺公子,你可知朕在坊间的传言”·男人看了他一眼,缓缓开口:“眼见为实。”
语调斩钉截铁··但是却傲慢得可爱··凤府··从凤老夫人房里领话来的丫鬟站在屋外,扣了扣门道:“爷可是起身了夫人遣奴婢们来请。”
房里响起一阵脚步声,不久,凤泠亲自来开的门:“你们先等一等·”·丫头朝屋里望了望,笑道:“爷怎么一个人,也不叫松烟他们过来服侍。”
“我有事,特教他们外边候着·”凤泠摆摆手示意要关门··丫头却眼尖,一眼瞧见他手上沾的褚色:“爷,大清早的,不忙着上朝去,在屋子画什么呢”·凤泠顿时僵硬:“没,没画什么……”·丫头们知道他腼腆,都笑着退了下去。
凤泠关上门,回身走到书桌前,轻轻揭开蒙在画上的软纱··画上也是晨光朦胧的模样,有一个样子温润的青年人,正卧在软塌上小憩··窗边的阳光柔柔地洒下来,仿佛岁月静好,现世安稳。
西北于阗,镇北将军府··这日天气正好,杨氏特邀了几个要好的官夫人到自家花园里喝茶·女人之间的话头,无非是胭脂首饰公婆丈夫,再来就是夫君在府里养的那些个妾室。
“慧吟,你家那个姓白的妾进府也有三年了吧你怎么就这么大度,让她在你的将军府里横行霸道的·”·慧吟是杨氏的闺名··杨氏端茶的手顿了顿,咬牙道:“将军宠她,我能有什么法,三年来我劝过他多少次,别让那些个上不得台面的东西太得意,可有用吗”·“哎,你得软着说,别带着憨。”
和她最要好的陈氏道,“你别现在还不着急啊,将来等她生下个庶子来,这一两点家私,还不尽叫那母子两个搬了去”·这一句可谓正中要害,杨氏再没了喝茶的兴致,把杯盘往案上一顿:“你们说说,有什么能用的法子”·几个女人你望望我,我望望她,都各自摇着团扇,说起从前对付房里人的办法来。
冬灵身着中衣,正给面前约莫四十岁左右的男人整理衣饰··她生得一副清水芙蓉般的美丽容貌,身段玲珑,更难得的是一点平常妾室都没有的知书达礼,让徐铭第一眼看见就被勾了魂去。
这三年杨氏明里暗里没少抱怨他,但这么个难得的尤物,他又怎么舍得放手··徐铭想到这儿,又忍不住一把抱住眼前的软玉温香,被冬灵拿手抵住道:“将军。”
徐铭暗自咽了咽口水,放开手:“好,好·”随即转身,大步走出去了··小丫头趁机端着铜盆走了进来:“夫人,洗漱吧·”·冬灵站在原地,静默了一会儿,点点头:“拿来吧。”
“哎·”小丫头端着水和脸巾上来,一边服侍一边轻声道,“都照您的意思,偷偷儿的,把守在红琴斋的侍卫换成咱们的了·”·冬灵抬起头:“都办妥了”·小丫头笑道:“可不是。”
她不由也笑了,笑着笑着,眼中就泛起了泪光··“夫人……”·“没什么·”冬灵揩了揩眼角,拿沾湿的脸巾覆上去,“我就是……高兴。”
“千秋节快到了吧”·“是啊夫人,就是后天·”·“嗯,好,真好·”·太和殿··景烨坐在龙椅上,慢慢道:“后日是皇祖母的千秋节,往年都是要大办的,但如今西南大旱未过,实不宜大开宫宴,铺张奢靡,朕欲令百官回府,与家中妻儿共度佳节,众卿以为如何”·大臣们纷纷跪倒:“陛下英明,臣等谨尊圣命。”
景烨一夜没睡,也不想强撑了,偷偷打着哈欠道:“众卿可还有本奏”·下面一片寂静··“无事那退朝罢。”
景烨出了太和殿后并未回宫,而是径直往轻语阁走··到了湖边,早有顾泓备好小船等候在岸边·景烨俯身踏上船,在舱中坐定,抬头问跟着坐下的顾泓:“姜家的独女”·“是。”
顾泓帮他抚了抚衣袖上的褶皱,“现今她是镇北将军府里的妾室,姓白,很得徐铭宠爱·”·白冬灵,原名姜之桃,是西北一位六品文官之女··四年前,西北戚家长子戚谰被徐铭的嫡子徐晃强掳进徐家。
戚谰容姿俊美,文采斐然,虽非世家贵子,却生的人品与顾,李同类·幼年时结了桩娃娃亲,未婚妻就是和他青梅竹马长大的姜家之女··戚谰本来为人孤僻,也无多少背景,被徐晃这地头蛇盯上后,哪怕以死相抵,最后仍是被抢进徐府。
进徐府后他又不肯屈从徐晃,被喂下各种不堪言说的怪药·两月之后,就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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