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臣上 by Anecdotes(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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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臣上 by Anecdotes(5)
·这要是被景烨听见,叶公公估摸着又要吃半年的素··景烨往前走,宫人抬着轿辇跟着,夏夜闷热,身上起了薄汗,景烨回头欲上轿辇,却见李亭秋立在辇侧,宫灯照映眼中微芒。
景烨心中一动··他道:“你……”·“陛下·”·景烨回过头,却见一个乌桓侍女急急奔来,跪倒在自己面前道:“娘娘方才从筵席上回来时,不知怎的晕倒了,求陛下去看看吧。”
事情都撞在一块了··襄妃的安危事关两族交好,景烨不能不管,他对那侍女道:“你起来带路·”又对李亭秋道:“你……先等朕瞧了襄妃。”
及至凤阳殿,宫人都出来向景烨行礼,景烨站在寝殿外道:“太医呢”·襄妃的两个贴身侍婢跪下道:“回禀陛下,太医已着人去请了,只是娘娘昏睡不醒,还求陛下入殿内看一看。”
景烨皱起眉,越过婢女进殿,叶茂待要跟着入内,被两位侍婢拦住道:“公公进去只恐不便,还是同我们姐妹守在外头吧·”·皇宫中最不少亭台轩阁,但要论最精致的所在,那可非凤阳殿莫属了。
景烨进了殿,脚下踩着刻有莲花纹的镶汉白玉板,转过十二扇花鸟绢纱插屏,他记得这是封妃时的赏赐之一,看见纱帐中躺着一个人影··景烨有些拘谨地轻咳了一声,缓步过去,轻声喊道:“襄妃”·帐内依旧无声,景烨蹙眉,终于挑起帐幔,看清楚榻上昏睡之人。
·少女静静靠着玉枕,像是在安睡··景烨从未见过她的面容,这位乌桓的公主出于族习,到哪里都带着面纱,此刻仔细一看,长睫微卷,肌肤如雪,眼廓雅致,能想象到若是睁眼凝望着你时,会有多深情。
不过也不知是不是出身外族的缘故,轮廓有些偏英挺了,英气有余而柔媚不足··不过都跟自己无关了·景烨想道,再怎么英气这也是个女人……女人·景烨一抖,襄妃的里衣是敞开的,散乱的衣襟里不是什么他不敢直视的柔软,而是平坦的……·皇帝陛下忍耐再三,还是忍不住上手戳了戳。
景烨:“……”·一只骨架纤长的手伸过来,握住他:“陛下,你弄得格萨好痒·”·景烨抖了两抖,抽出手指着睁眼坐起来的少年道:“你你你你……”·少年眼角弯弯,任由衣襟敞开,过来抓住景烨的手亲了亲道:“陛下叫我格萨吧,我不喜欢‘襄妃’。”
景烨吸了口气,道:“朕听说乌桓王只有一个妹妹·”·“汉人常说,道听途说不可信·”少年猫似地舔了舔景烨的指尖,一阵酥麻传来,景烨忙抽回指尖,却被对方一把按倒在榻上。
“阿度(乌桓语,译哥哥)说,□□的皇帝喜欢貌美的男人·”少年指节纤细,骨架却大,鼻尖轻轻蹭着景烨的脖颈,手掌摸着他的腰腹,扯开腰带,蜿蜒向下,“格萨虽然还没成年,但临走前跟族里的长者学了很多,陛下会喜欢的。”
景烨要掀他下去,被他缚住双手,随即少年柔软的唇印了上来··景烨挣脱不成,只得渐渐放松身体,舌尖探入少年口中,轻轻勾动·显然少年这一点没向人“请教”过,被景烨带得轻轻喘息,不自觉放开手,捧着景烨的后脑索求更多。
景烨趁着这一瞬,一个翻身,碰倒了塌边的彩釉瓷瓶,掉在地上“哗啦”一声响··这下换成景烨骑在少年身上,捏着他下巴道:“乌桓王的弟弟,你才多大十五十六”·少年呆呆望着他,颊边泛起微红,犹如白雪染了霞光。
屏风后一阵忙乱的脚步声,李亭秋带着叶茂疾步进来道:“陛下可是有……”·话语戛然而止··景烨身体僵硬。
一旁的叶茂看看景烨散开的发冠和腰带,又看看衣襟大开露出胸膛的“襄妃娘娘”,掩面不忍··☆、第 68 章·叶茂是识眼色的,忙命宫婢取来玉篦,替景烨整衣冠发。
景烨暗叹晚节不保,待他为自己整理妥当后,冷下脸色道:“襄妃驾前失仪,言行无状,着禁足凤阳殿,非诏不得外出·”·两个乌桓的侍婢大惊,跪下道:“娘娘实乃无心之过,望陛下饶恕”·“襄妃”却不为所动,坐起来背靠着床栏,脸上薄红淡去,一双亮如秋水的眼直勾勾盯着景烨。
景烨道:“乌桓王善解人心,只是这揣测也太过了些,如此行为,实在有愚弄朕之嫌”·少年抿唇,道:“臣的阿度并非戏弄陛下,只是阿度以为比起公主,陛下会更喜欢格萨。”
景烨对上他带了点委屈的目光,居然也有几分心虚,说了句“摆驾回宫”,转身出殿去了··侍婢眼看着皇帝头也不回走了,不由面带忧色,却见小王子赤着脚下榻来,道:“我有话问你。”
哪还有方才半分柔软委屈··翌日圣旨下来,李亭秋冲撞圣驾,夜闯凤阳宫,功难抵过,褫夺其碧血城主符,降为旧职·众臣大异··昨夜还大摆庆功宴,封赏无数,怎么一夜之间就惹得龙颜大怒,打回原职·臣子们哆哆嗦嗦,陛下的心思你别猜。
寝宫里陆白藏愤愤压在景烨身上,咬牙切齿阴阳怪气:“臣也不过离了陛下一日,这旧爱新欢就都有了还有谁,嗯平月城那个小毛孩,还是……”·景烨挣扎道:“你不要乱想,朕跟他们什么都没有”·“没有”陆庄主扒下皇帝的里襟,在某个不能描写的地方咬了一口,“陛下当臣糊涂呢,那个乌桓小王子一进宫,臣就看出来了……”·景烨身体一颤,掐住他的下巴:“知道了还不告诉朕”·陆白藏舔舔唇角道:“告诉陛下什么那小东西倒是生得一张好皮相,又是新人,臣怎么会叫陛下知道,便宜了新人呢”·景烨道:“你还是不信朕。”
陆白藏低声道:“信什么”·景烨道:“朕有你们,就很好了·”·陆白藏本来余怒未消,可见景烨一脸认真的表情,还是不禁失笑,手指抚过这人的鬓发。
景烨拥着他,顿了顿,微红着脸凑过去,亲了亲这人的眉心··难得清静··“……”·“你给朕把手拿开·”·“不嘛,陛下。”
御书房里,顾泓坐在一边,替景烨整理文书奏折,另一边林晓声将三月至五月的国库出入递给景烨察阅··叶茂端着新茶进来,小心观察这三人,向景烨道:“陛下,襄妃娘娘遣宫女来道,昨晚君前失仪,惭愧不已。
备了琵琶新曲,请陛下得空移驾凤阳殿……”·景烨头也不抬道:“不去·”·叶茂道:“是·”正欲转身,却被顾泓叫住:“且慢。”
转头对景烨道:“陛下,乌桓王为了两族交谊,将公主千里送到京城来,结交之心不可怠慢·”·景烨蹙眉,抬起头看他,这边林晓声翻账簿的手也停了停。
顾泓唤了一声道:“陛下·”·景烨低下头,道:“朕知道了·”·叶茂度其情状,心下了然,弯弯腰出去回话了。
批改奏章直到黄昏时分,回寝宫用过晚膳·到了晚间,景烨确实累了,枕在床头和林晓声说了几句话,就阖眼睡了过去··陆白藏和顾泓坐在外间,前者瞧了后者一眼,冷笑道:“以退为进,我不如你。”
顾泓垂眼道:“你我皆知,陛下身边不能一个人都没有,既然早晚会有人,不如选一个盟友,更加便宜”·陆白藏哼笑一声,他和顾泓不一样。
顾泓既有对景烨的私情,又忠于皇室,所以为了权衡忠君与爱人,步步为营,计划周全··而他虽然担着个陆庄,到底自在得多··啧,要是他的心肝宝贝是个平头小百姓多好,这样他就能手一捞把人抓回去,白天挨着,晚上抱着,哪比现在,上龙床还要靠抢的。
臆想从来都是越想越当真,陆庄主想着想着不禁悲从中来,自觉真是太苦命了··景烨既已令叶茂答应了,自然不能不去·这一天下朝,便命御辇走了去凤阳殿的宫道。
下了辇轿,走到宫门前,却没传话的宫人,再往里走至殿门前,两个乌桓的侍婢正出来,见到皇帝都忙下跪行礼··景烨身后跟着叶茂进了殿··还没走过屏风,已经听到一阵琵琶声,却和宫里那些声调婉转的歌姬不大一样,铮铮然有杀戮之音。
景烨走到屏风边,叶茂识趣地没喊话··只见少年席地坐在雪白的细羊毛毯上,曲着一条腿,靠在条案边,怀里抱了琵琶,拿拨子信手一划,十七八女儿手里的江南小调,被他划出千军万马的阵势来。
景烨立着听了一会儿,出声道:“格萨”他记得他是这么自称的··格萨手一停截住弦,转过头,笑容很是动人:“陛下”·景烨在桌边坐下,道:“你的琵琶弹得很好,也是跟……”景烨回忆起那天晚上的对话,“咳……族中的长者学的”·格萨摇摇头,站起身来。
“臣的琵琶是小时候阿度教的·”·“乌桓王么”景烨看他指尖不住摩挲琴身,“你们兄弟很要好·”·格萨眨眨眼睛,又笑了。
这次的笑和之前都不大一样,景烨想,大概是终于像个十五六岁的少年人了··景烨道:“既这般要好,又何必把你送到这千里之外来·”·格萨用手指随意拨弄着弦,道:“陛下,我们乌桓族的勇士,满了十五岁就要独自去草原生活,两年后再回族里。
我到京城来,虽然不能成为勇士,但只要能帮到阿度,去哪里都是一样的·”·他说得轻描淡写,所作出的牺牲却不可谓不大·要远离自幼生活的故土,来到相隔千里的京城,不说衣食住行风俗礼仪大相径庭,光是放下尊贵的王子身份成为一个男人的妾室,还要去献媚于他,哪怕这个人是皇帝,也算得上屈辱了。
而促使他平心静气接受这一切的,只是一份对兄长的慕孺之情··果然还是小孩子啊··皇帝陛下脑补了一下,顿时起了几分怜惜的意思,心想若是景小韵和景乐将来也这般相亲相爱,他也就能放心了。
这么想着,便道:“你兄长有意结盟,才把你送来京城,只要乌桓与汉人两族交好,朕就不会亏待你·“·他把话说得很明白·若乌桓人也步了西戎后尘,一切就另当别论了。
格萨露出笑来,明明已是身量修长的少年了,笑起来却有两个梨涡,没的多出几分天真稚气··“陛下会对格萨好吗”·这句近乎撒娇的问话让景烨彻底将眼前的少年和景小韵画上等号,随手伸过去,本想揉揉少年松散束着的长发,结果发现够不着,只得拍拍他的肩,道:“乌桓王替朕挡住了西戎人,朕代为照顾他的弟弟,也不算占他便宜了。”
皇帝到了午膳时候就走了,送走九五之尊,侍婢们端来午膳,格萨坐在桌边沉思,见宫女红素上来为他布菜,便道:“怎敢劳烦姐姐·”·红素微微笑道:“公子派奴婢来服侍王子,奴婢不敢怠慢。”
她原是顾泓手下的人,先前一直在景烨的寝宫服侍,前两日被顾泓遣来凤阳殿,为何而来可想而知··格萨尝了一口荷叶汤,皱了皱眉,这里的食物都太精致了,吃在他嘴里还不如阿度随手烤的牛肉和羊乳。
格萨道:“陛下和我在路上听来的那些天|朝皇帝的传闻不大一样·”·红素掩唇笑道:“那都是从前的事了,陛下自一年前一场大病醒来后,性情就大变。
起初奴婢们还不敢信,到后来真似变了个人,也就不能不信了·”·格萨问道:“变之前是怎样,变之后又是怎样”·“之前……”红素蹙眉,回忆起来脸色都不大好看,“之前就如王子路上所闻,不提也罢。”
格萨想了想道:“之后就像现在这样,看着性子很好,其实性子也很好”·红素扑哧笑了:“王子所言甚是·”·格萨低头,嗅到荷叶汤悠悠的清香,乌桓族的领地上从没有这样的香味。
他想起小时候随阿度和巴林(译叔叔)去草原上打猎,他不听训诫撞上了狼群,还被一只快成年的野狼咬伤了,幸好阿度及时赶到··昏迷不醒的时候,他听见阿度叹气道:“你呀,将来要找一个性格很好,还能照顾你的人做阿尼亚(译伴侣),阿度才能放心。”
·☆、第 69 章··酷暑渐至,少常寺先行一步,将山庄内外布置了妥当,五月一过,便上禀皇帝,入住浣葛山庄··此处虽名为山庄,实则却是先帝在城南郊修建的行宫,虽不及皇城内是宫门重重,威严宏丽,却也是行庭流水四角俱全。
搬过去的自然不能只有景烨·景韵和两个玩伴是要去的,顾陆林三人也不能少,都选了住处,带上贴身使唤的仆从,襄妃“正得圣宠”,也去··先帝爱藏书,在山庄里也如法炮制了一个藏书阁,景烨的前任吃喝玩乐荒废政事,自然也顾不到这上头,于是这书阁便被荒弃了。
少常寺将此事呈报上来,景烨便命将宫中藏书阁的人提一半到山庄去,再从翰林院选几位博览经史子集的学士协助清理··去山庄的前夜,凤家的小院里,凤泠正执笔作画,忽听院子里小厮道:“夫人来了。”
·凤泠忙放下笔起身,凤老夫人已进屋,看见站在画案边的凤泠便道:“明日便要离家,怎么还不歇着”·凤泠笑道:“答应了杨家子然的画,他急着要。”
凤老夫人看他画案上,却是一张还没描摹仔细的仕女图,女子眉眼身段俱是风流,不由心里一动,嘴上仍道:“跟着杨家二郎学了这些眠花卧柳的手段,仔细你父亲骂你。”
凤泠面露无奈笑道:“儿子也想推了,奈何挨不住他几句软话·”·凤老夫人试探着道:“我看你从前虽爱画,也只是几笔写意,怎么如今也画起人物来”·凤泠愣了愣,道:“儿子……儿子近来觉着,画人物也……十分有趣,所以常练。”
凤老夫人把他养大,他是敷衍还是真话,一听就明白·她眼光一瞥,看见画案一角上塞得满当当画轴的墨烟冻石筒,便道:“这都是你画的给娘瞧瞧。”
凤泠道:“娘……”待要阻止,见凤老夫人已伸手抽了一卷出来,也就罢了··凤老夫人展开画,心下便是一沉,她也曾随丈夫入宫面圣,这身着黄袍,笑意盈盈的青年,不是当今圣上是谁·“你……”·凤泠静静看着她,眼里有歉疚和坚决:“娘,自幼父亲教导儿子,为人须从一而终,若半途而废,岂不有负圣人言”·凤老夫人气不打一处来:“从一而终……什么从一而终你父亲教你为人,不是教你欺君”·凤泠抿唇道:“儿子没有欺君。”
凤老夫人把画轴卷起,拿也不是,扔也不是,终究叹了口气,放回筒中··她养大的儿,她不知道别看凤泠素来循规蹈矩,谨守圣人教训,实则小时候莽撞得很,别人家的孩子撞上南墙,疼了就退回来了,凤泠是撞疼了还要撞,直撞到头破血流也无路可走,他才肯罢休。
凤老夫人退坐在坐缛上,凤泠掀袍跪在她面前:“儿子不孝,娘别气坏了身子·”·凤老夫人摇摇手,像是无力道:“你啊,你都到了该自立门户的年纪了,娘把你留在府里,不过是求个一家团圆,罢,罢。
此事我们都不插手,出了什么事端,你自己摆平·”·父母亲嘴上如此说,其实若真出了事,又怎么会丢开·凤泠心里再明白不过,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心中歉疚,磕了个头,起身送凤老夫人出去。
次日,皇宫中队伍浩浩荡荡前去南郊,到了山庄里·山庄依山傍水,亭台轩阁都细心按照避暑的意旨布置,把那盛夏酷热去了十之五六,尤其是景烨所处的万鹤松风,依水而建,树影清风,用作乘凉的所在实在是惬意无比。
软榻上铺好了芙蓉覃,景烨用过午膳,本欲小憩一会,可室内微风帘动实在太舒服,不觉睡了过去··醒来时发现自己已在床上,林晓声就睡在身旁,两人共枕,黑发也丝丝交缠,不分你我。
景烨手撑在床上,坐起身来,竹席略一响动林晓声就醒了,眼睫动了动,掀起眼皮看了看景烨,一只手臂绕过来搂住他的腰··景烨道:“顾泓他们呢”·林晓声闭着眼道:“看陛下睡得沉,都没来打搅,各回各的院子了。”
“唔·”景烨打了个哈欠,喊叶茂进来:“朕饿了·”·叶茂便出去吩咐膳房送晚饭来,宫女们捧着食盒进来摆饭,林晓声也随手束了发下床来。
两碗碧粳粥,几碟精致解暑的小菜,林晓声见景烨睡了许久仍是恹恹的,便道:“贪睡伤身,陛下闲暇不妨多出去透透气,听说山庄不远有一别苑,因依山靠水,就是炎炎夏日也清凉宜人,是避暑的好去处。”
叶茂也在旁笑道:“陛下在松风堂呆着怕闷坏了,出猎散心最好不过,陛下要想,臣这就预备下去·”·景烨被说得颇为心动,自打五月热起来后他就不怎么出殿门。
但他又不是习惯了大门不出的闺秀,半个多月不走动,四肢都僵了··皇帝心念一动,底下的人就忙碌起来·御前左中郎将正是杨子然,于是连忙预备侍驾。
景烨骑着黑曜,先在山庄周围几片野林转了转,一趟下来,暑闷之气一扫而光,虽然不能开弓拉箭,但随驾的郎官们都年纪轻轻,见圣上心情愉悦,都不曾拘束,猎了不少猎物。
杨子然是郎官之首,也不甘屈居人后,居然带人找到一处狼穴··景烨看着呈到自己面前的狼崽子,其中一只很是突兀,毛色雪白,没有一丝杂色··“圣上鸿福,竟有一只白子。”
杨子然笑道,“传闻白子为祥瑞,臣等恭贺陛下·”·景烨不信什么祥瑞,但看这几只幼狼眼睛都还没睁开,缩成一团倒是憨态可掬,便让带回去给景小韵他们养着玩。
行猎到傍晚,载兴而归··景烨命御膳房把猎物做成菜肴,赏给随驾的郎官·杨子然还赐了一壶西域贡酒,晚来也无事,索性装了酒菜,兴冲冲来藏书阁寻好友。
“听说御膳房的主尚官雁大人一手好厨艺,陛下平日饮食均由她经手,今日咱们也托鸿福尝一尝·”·凤泠看着递到自己手中的酒,白瓷酒杯盛着清润酒浆,轻轻一摇,琥珀光动,上品。
杨子然哈哈笑道:“你这怪人什么酒都灌不倒,我倒要试试,看这御赐的佳品能不能让你吐点真言出来·”·凤泠失笑,道:“你托我的画已作好了,喝完酒去里间取吧。”
杨子然道:“不着急,喝喝喝·”·于是两人一边吃菜一边把酒闲言,喝到最后,杨子然晃晃脑袋,打了个酒嗝,瞪着凤泠道:“你这奇葩……”还没说完眼一闭,趴在桌上人事不省。
凤泠扬起一抹笑,大半壶烈酒下肚,他却跟最开始没什么区别,把酒杯放回桌面,站起身来,甩了甩衣袖,踱着步子走到屋外··服侍他的小厮见状忙迎上来道:“大人这是要出门去外头可是宵禁了,闲杂人等不得四处走动。”
凤泠摇摇头道:“我有要事,要去面见陛下·”·说完不顾小厮劝阻,抬脚出了院门,果真往天子所居的万壑松风去了··照先帝的旨意,藏书阁跟万壑松风离得颇近,翰林学士又属天子近臣,可直入天子殿前求见,故兵卫们以为凤泠手持圣旨,都未加阻拦。
·小厮劝阻不及,只得一路跟过来,苦着脸道:“大人使不得,陛下这时候只怕已歇息,惊扰了圣驾可是要担大罪的·”·凤泠一双手拢在袖中,沉稳道:“无碍。”
小厮听他如此说,虽还是觉得哪里不对,也只好跟着来到万壑松风的宫门前,守门的兵卫听他深夜求见,不免眼神古怪地看了他几眼,心想林公子刚刚退出来,陛下身旁无人,难不成今夜就是这位……·咳咳,脑洞虽然开得天大,但兵卫还是让守前门的小太监进去请示。
景烨正在看折子,忽然叶茂进来禀报凤泠求见,不由心里一突,还以为出了什么事,忙道:“叫他进来·”·折子也看不下去了,丢在一边,等凤泠进来站在面前,上看下看,既没受伤也无焦虑神色,不由道:“凤卿”·凤泠先一板一眼行了礼,然后拢着手道:“臣此来,有要事禀告陛下。”
景烨道:“你说·”·凤泠定定望着他,景烨这才发觉对方有些反常,眼角像是有一丝薄红,眼里还带了点光,眼眸熠熠,如同精致的琥珀··凤泠道:“臣……”只说了一个字,忽然往前一合,栽倒在地。
景烨愣住,一边道:“凤卿”一边下来扶他起来,“叶茂传太医”·叶公公小跑进来,见此情状也是摸不着头脑,忙派小太监去传太医,自己和景烨合力将凤泠搬到里间的软榻上。
景烨伸手试了试他额头,是有些烫,但呼吸平顺,不像是有什么内伤:“这究竟是怎么了”·叶茂跟在一旁,嗅了嗅,斟酌了半天,小心道:“凤大人莫不是……醉酒了吧”·像是为了证实他的话,凤泠转了转头,额头蹭着景烨的手心,喃喃道:“陛下……”·景烨:“……”·作者有话要说:我肥来了……一入剑三深似海,从此日更是路人·☆、第 70 章·虚惊一场,景烨摆了摆手,命叶茂遣人把赶在半路上的太医送回去。
叶茂领命下去了,再回来时见景烨还站在塌边若有所思,试探着上前道:“陛下,可要叫人将凤大人送回藏书阁”·景烨头疼地按了按额角道:“不必,叫宫女搬来薄褥给他盖上,明儿一早等他醒了,告诉他自回书阁里去。”
叶茂道:“是·”虽然是公事公办的口气,但还是让人听出点遗憾的味道··景烨眉毛一挑,叶公公连忙去吩咐了··景烨又站在软塌边一会儿,看了看躺在上面睡得人事不知的某人,轻声叹了口气,转身回寝殿去了。
次日早上··“凤大人”·天光大亮,透过纸窗落在宿醉的人眼皮上,凤泠眼睫颤了颤,慢慢睁眼,头痛欲裂··他转头对上声音来处,眼前模糊的人影渐渐清晰,竟然是个皓齿朱唇的宫女,见他醒转便福了福身道:“婢子奉陛下命来侍候大人盥洗。”
陛下……陛下·凤泠一下子坐起身来,环顾四周,芙蓉覃,松锦帐,陈设无不是贵重珍品,哪里是荒冷多年的藏书阁能比的。
他竭力回想昨晚发生何事,只觉得头痛不已,不由按上太阳穴··几个宫女都是服侍景烨的老人了,揣测着圣上身边几位郎君,林公子泠然出尘,顾小相爷从容隽美,陆庄主闲洒风流,似凤大人这样端方温雅的君子还没有呢,陛下又如此照顾,只怕将来也是其一,因此都恭谨有序,不敢闲话一句,只道:“大人可要起身梳洗醒酒汤药都备好了。”
凤泠呆坐着出神,他终于从杂乱不清的记忆里牵出几条线,自己喝醉了酒,把一直想做的事做了,偏偏又没做完,只差一点就——·凤泠闭眼,头还是嗡嗡地发疼,心里头五味杂陈。
感情在心里憋久了,万千思绪无处可去,都化作细小的针尖,日日夜夜扎得人心口闷痛,比那些突如其来的伤痛更加可怕··那宫女心思玲珑,见凤泠低头不语,似是头疼难忍,便小声吩咐跟着的人:“去回陛下,就说凤大人宿醉不适,请陛下定夺着可要请太医来。”
那人忙退下去回禀··凤泠回过神来,掀开薄被下榻来,对宫女道:“劳烦了·”··宫女微微一笑道:“大人请坐到这边来,让她两人给您梳洗。”
小宫女捧来一身石青底色常服给凤泠换上,从新束了玉冠,洗漱过后,方才去传话的人回来道:“陛下已请了太医,还请凤大人前去给瞧一瞧·”·凤泠便随宫人前去景烨的寝殿,却好巧不巧跟另一个来人碰上了。
庭院的青石阶前,格萨戴着面纱,身后是两个随侍的乌桓婢女·他初来京城,难免水土不服,又正是长个抽条的年纪,于是愈发的清瘦,乍一看倒真是难辨雌雄,就是个子偏高挑了。
凤泠见此人衣着非男非女,异于寻常宫嫔,心下已揣测出七八分·领他过来的宫女忙行单膝礼道:“参见襄妃娘娘·”·凤泠忙拱手施礼,后宫前朝有别,他便也只垂首退立,并不多言。
格萨却不会拘于这些礼数,他上下打量了对方几眼,身旁的侍婢明白主子心意,上前屈了屈膝笑道:“这位郎君看着好面生,不知是宫中哪一处的主人,我们殿下好前去拜会的。”
凤泠愣了愣,知道对方是把自己当成男妃一类了,待要解释又未免尴尬,领路的宫女忙道:“这是陛下驾前的翰林学士小凤大人,昨晚被陛下召来问话,因夜深难行,获准在偏殿歇息一晚。”
格萨眯起眼,他虽然是乌桓人,但对中原朝廷森严的礼法也知之不少,像这样出入乃至夜宿皇帝寝宫,稍有不慎就是僭越大罪,哪有这宫女说得这么轻巧·小凤大人,格萨哼了一声,转身走上台阶,径直入殿去了。
宫女吁了口气,对凤泠道:“大人请随奴婢进殿拜见吧·"·景烨刚下了早朝,正端着茶跟景韵和赵云说话逗趣,抬头便看见格萨和凤泠一前一后进来行礼,这两个人倒撞上了,便放下茶碗对格萨道:“难为爱妃顶着太阳来请安,先去后面坐着歇会儿吧。”
说着拍拍景韵的头道:“韵儿,带弟弟跟襄妃娘娘去后面玩好不好”·景韵听话地跳下他膝头,过去扯着格萨的衣袖道:“襄凉凉。”
格萨低头看这将来的太子殿下,景小韵一手的糕点渣全糊在“襄凉凉”袖子上了·这面料绣纹轻软薄细,触手生凉,就是在皇宫里也难见得,还是封妃时送来的。
景小韵也感觉到手里的袖子捏起来舒服得很,又捏了几下,整个袖边都遭了殃··格萨嘴角一僵,他久居塞外,受不了京城这边的酷热,所以最爱穿这几件软丝衣,现在给景小韵糟蹋,可就没得换了,于是长臂一伸,把小豆丁整个抱起来,让他坐在自己手臂上。
景小韵的体重可不是盖的,现在宫女们都不敢抱了,深怕臂力不支叫皇子摔了千金贵体,格萨跟抓小鸡崽似的一手搂人,向景烨行了个不伦不类的礼,施施然往里面走了。
景小韵在他手臂上扭来扭去,被格萨一瞪眼,立即委委屈屈趴在襄妃凉凉的怀里··格萨抱着软嫩嫩的小娃娃,低头嗅了嗅,果然父子连心么,气味都是一样的··等殿内只剩景烨,凤泠还有站一边使劲当雕像的太医,景烨对太医道:“爱卿,瞧瞧罢。”
又对凤泠道:“你坐着·”·太医小碎步过去,拿出小软枕垫上,诊了脉,看了脸色,转身奏道:“禀陛下,却与寻常醉酒并无不同,头疼也是常见,臣这里有治酒后头疼的丸药,吃一丸,休息休息便好了。”
景烨点点头,道:“丸药给叶茂,你退下罢·”·太医松了口气,小碎步退出去了,当着陛下面替未来贵妃(大雾)瞧病啥的,太考验定力了。
于是殿内又只剩景烨和凤泠,宫女们和叶公公眼观鼻鼻观心,敬业地当起了壁花··景烨道:“头还疼么”·凤泠忙拱手道:“已好了许多了。”
景烨道:“哦,那就好·”·“……”·叶公公人等:“……”·过了许久,景烨开口道:“宿醉伤身,凤卿身担翰林学士之职,平素还是节制些为好。”
这话里带着几分怪罪的意思,凤泠忙跪下谢罪道:“臣昨夜冒犯圣驾,臣愿领罪责,望陛下息怒·”·景烨垂眼道:“嗯,莫要再犯了,拿了丸药退下吧。”
凤泠怔了怔,闭了闭眼道:“谢陛下……臣告退·”·凤泠走了,景烨站起身来,叶茂忙道:“陛下,今儿个还去围猎吗”·景烨摇摇头,转身往里走。
走进内殿一看,宫人们伺候着,景韵和格萨一大一下席地而坐,搭小竹屋子··景韵一边搭着房顶一边四处找:“小桌子去哪啦”·格萨皱了皱眉,把面前不到巴掌大的竹桌子放到小家伙手心里。
景韵咕哝道:“还要大床·”·格萨把手里拼好的竹床放进去··景烨不让宫人们出声,笑着看两个人搭了一会儿,出声道:“韵儿·”·景韵仰起脑袋看见景烨,喊道:“叔父”·格萨也站起来,行了个礼,看来凤阳殿负责教习礼仪的女官压根是在白拿俸禄。
景烨摇摇头道:“这些后宫妇人的礼节倒是难为你了,以后便只同朕的臣属一样,拱手即可·”·格萨像是松了一口气··景烨把景韵抱起来掂了掂道:“韵儿,襄妃好不好看”·景韵回头看看格萨,扭头把脑袋埋进景烨怀里道:“顾叔叔最好看。”
格萨:“……”·景烨笑出声来,格萨“哼”了一声,景烨道:“你来可是有什么事情”·格萨姿势生硬地拱了拱手道:“臣妾想去狩猎。”
景烨一愣,想了想笑道:“也是,你自幼边塞长大,来到宫禁之中难免觉得束缚·也罢,明日游猎,你跟着朕吧·”·格萨眼角一弯,又拱手道:“谢陛下。”
☆、第 71 章·陛下又要出猎,杨子然对下吩咐了几句,把事务都扔给副将,来寻凤泠抱怨道:“你也太不仗义了,把我扔在桌上趴了一夜,早晨起来腰酸背痛,还给关大人痛骂了一顿。”
凤泠当然不能说他在皇帝寝殿睡了一夜,只得微微一笑道:“改日寻两坛好酒赠你·”·杨子然等的就是这话,笑道:“好说好说,今日陛下出猎,外头天清气朗的,你不妨也出去游玩一番,别整日呆在这藏书阁里,跟古书似的霉坏了。”
凤泠摇摇头道:“我随驾未携带骑装,又无鞍马,有什么可游玩的·”·杨子然笑道:“这算什么,我借一套给你便是·鞍马么,你随我去马房,挑一匹你中意的,借出来,也没人说不是。”
凤泠抬头看了看窗外,庭院里被日头照得光影摇动,时不时微风拂动,当真是个好天气·终究是点了点头··景烨用过午膳,叶茂取来骑猎的装束为他换上,陆白藏和顾泓有一搭没一搭下着棋,见景烨换了衣裳出来,就愤愤盯着他。
景烨看他一眼道:“想去就说,又不是不让你去·”·陆庄主酸溜溜道:“陛下带着新宠呢,臣这个旧人怎敢打搅·”·景烨抽了抽眼角道:“午膳不合吃糖醋鱼,有人都熏酸了。”
景韵坐在棋盘旁边,替顾叔叔数着黑子,见景烨过来,撒下黑子嚷嚷道:“叔父,么么·”·皇子殿下最近爱玩么么的游戏,早起要亲一口,吃饭要亲一口,睡觉前也要亲一口,昨晚林晓声来陪景烨,景韵坐在他叔父的床上,眼巴巴看着美人道:“么么。”
林晓声和他对视良久,把色心不改的皇子殿下拎起来扔给掌事宫女,道:“殿下累了,带他去睡觉·”·景韵顿时泪眼汪汪,挣开宫女的手臂,跳下来嘤嘤嘤回寝殿了。
景烨俯身亲了景韵一口,景韵不满道:“叔父,你为什么不亲我嘴巴·”·景烨还没来得及回答,陆白藏先扑过来在他唇上咬了一口,舔了舔,邪笑道:“因为嘴唇这个地方,只有跟你叔父睡一张床的人才能碰。”
景烨黑着脸一巴掌把陆白藏拍开,刚要说话,下巴又给人捏住,温软的唇瓣覆了上来,舌尖伸进他双唇间,轻轻一触··顾泓松开手,对着瞪大眼睛的景韵微微笑道:“你陆叔叔说得不错。”
景韵顿时眼泪汪汪,跳下软榻,嘤嘤嘤回寝殿去了··景烨:“……”·收拾好行至前殿,格萨早已等待多时··那只小白狼也憨头憨脑跟出来,凑到景烨腿边,嗅了嗅,脑袋蹭着他的膝弯。
它长得实在是快,景烨把它带回山庄的途中,它第一个睁开眼看见了景烨,从此就把他当成家长,走到哪跟到哪··格萨目光扫过白狼雪白的皮毛,眼里划过异色··郎官们队列森严,以杨子然为首等候在殿门前,副将牵来黑曜,景烨摸了摸它的长脸,坠蹬上马。
白狼蹲坐在地上眼巴巴看着,景烨不由笑了,招手让人把它抱起来送到自己的马背上坐着,一手拉缰绳,一手扶着白狼的身子,黑曜踢了踢前蹄,打了个响鼻··这边格萨也利落地上了马,于是一行人出了行宫,朝山林之中去。
景烨不会打猎,他箭都射不出去,不过拉着黑曜走走停停,观望林中景致·白狼一到野外,后腿一撑便跳下马,跟在主人周围,嗅嗅这个,看看那个··格萨在景烨不远处勒马前行,少年背脊挺直,身着软甲背负弓箭,腰间挂着箭壶,目光锐利,捕捉着山林之间的动静。
眼光过处,出手既快又准··郎官们身为天子近侍,自当精于骑射,此刻却也不得不暗叹乌桓人在骑猎上的天赋··景烨任黑曜四处跑走,见格萨兴起之时,追着猎物越走越远,侧头吩咐杨子然道:“叫他们使两个人跟着襄妃。”
杨子然在马背上一弯腰道:“是·”·景烨勒了勒缰绳,低头避过垂下来的树枝,却听见“呼噜呼噜”的声音,不由转过头,只见原本在草丛中打滚的白狼竖直了双耳,正弓起背四处打量。
景烨皱眉,开口欲言,忽然觉得一阵心悸,黑曜惊惧地嘶鸣一声,两只前蹄抬起来,险些把他掀下马··身后杨子然立即反应过来,吼道:“马被蜂蜇了保护陛下”·景烨攥紧缰绳抱住马背,黑曜又一声嘶鸣,直直地顺着山路冲了出去。
杨子然拍马追了上去,一边喊“来人”却见副将捂着右臂追上来道:“大人随驾中有人反叛”·杨子然心下大震,往林中看去,只见数个人影踏着枝叶掠了过去,最后那人回过身,朝他打了个手势。
他把心一沉,勒马回头道:“传令众人掉转马头,全力擒拿反贼”·这边景烨死死抱住马背,颠簸中几欲呕吐,黑曜受了惊后不复温驯,一路狂奔进深山密林之中。
正当难捱之际,忽然腰被人凭空一捞,转眼到了平地,一色玄色劲装的护卫齐刷刷单膝跪地,为首者道:“参见陛下,臣墨字卫长墨准·”·景烨背靠着还算平整的石头,皱紧眉头道:“你看看朕的右腿,有什么东西在。”
黑衣卫上前道:“恕属下冒犯·”说着抬起景烨的右腿,拿出匕首在膝弯划了道口子,把布料轻轻撕开,·随即眼神一厉,出手如电,从裤管中掐出一条碧青的小蛇。
景烨撑着地坐起来,看了眼自己的右膝,果然有两个细小的伤口···护卫道:“这马鞍给人动了手脚·”·景烨闭了闭眼道:“朕觉得头晕气闷,还有心悸。”
护卫单膝跪着道:“臣下这就带人剿清附近的叛党,寻回解药,墨五和墨七留下来护驾,先送陛下去附近隐蔽之处歇息·”·随即黑衣卫纷纷运起轻功,朝各个方向去了。
留两人在原地··景烨道:“朕的腿怕是没知觉了,你们谁,扶朕一把·”·看着削瘦些的那个护卫行了一礼,过来扶起景烨,另一个在左侧,三人走到附近被藤曼遮掩起来的一个小山洞里。
景烨靠在山壁上,只觉一阵晕眩,勉力睁开眼,看了看立在一旁的两人,开口道:“你们谁是墨五,谁是墨七”·他心知中毒后切忌昏睡,只好打起精神,想些话头与这两人说。
削瘦些的护卫行礼:“卑职是墨七·”·声音清脆如少年人,和那一身干练肃杀的影卫装束大相径庭·景烨笑了起来:“你把面巾摘下来朕看看。”
护卫有些许迟疑,但君命不可为,还是抬手摘下了面巾,露出来一张清秀白皙的娃娃脸··景烨又笑了:“你多大年纪”·墨七道:"卑职二十有四。
“·景烨讶道:“二十有四,朕看你倒像不到及冠·”·墨七有些腼腆,道:“卑职生得面嫩,为此墨卫长也多有……嫌弃·”·景烨“扑哧”一声笑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岂是人力可以勉强”·墨七脸颊微红,他生的腼腆白净,又容易脸红,哪像个冷静自持的暗卫,也难怪墨准有嫌意。
景烨逗逗这个小影卫,倒觉得精神了几分··墨五一直静立在一旁,听着九五之尊跟墨七搭话,突然耳朵动了动,出声道:“附近有人·”·墨七背脊一挺,他也听见了。
景烨问:“什么人”·墨五侧耳细细听道:“两匹马,一匹带人·”说着行了一礼道:“陛下稍安,卑职前去打探。”
然后快步出了洞穴··墨七往洞口走进了两步,景烨便不再说话,闭了眼,发觉身体渐渐开始发冷,头脑愈见昏沉起来··不知过了多久,忽然听人道:“陛下。”
景烨睁开眼,见墨五站在洞口,便道:“是何人”·墨五往一侧让了让,他身后一个人影进了来,虽不似平日着文官服,依旧端方雅重,挺拔如青松。
景烨微微睁大眼睛:“凤卿”·凤泠定定看了看他,低下头行大礼道:“臣在林中见到陛下御骑,发觉事有蹊跷,故此……参见陛下。”
事已至此,景烨只得叹了口气道:“白把你卷了进来·”见凤泠站着,便指了指一旁道:“坐着吧·”·凤泠依言,墨七墨五两人也都退出山洞之外护卫。
景烨欲言又止,终究还是闭上眼·体内寒意渐重,涌上四肢百骸,让他不自觉发起抖来··昏沉间听见人低低地喊:“陛下陛下”·景烨皱紧了眉。
那人沉默了一会,低声道了一句:“臣冒犯了”,一阵悉悉窣窣衣料摩擦的声音响起,随即温暖的身体靠了过来,怀抱把他裹住··景烨脸贴在那人的脖颈处,两人的气息和胸口的震颤,严丝合缝地交融的一起,比他睡过的最软和的被榻还要舒服。
凤泠微微低头,蹭着景烨的冠发,平淡如水,又像是情深难禁的念了一句:“陛下·”·作者有话要说:=·=脖子以下不能描写,抱抱总可以咯。
☆、第 72 章·杨子然带着属下快马加鞭回山庄禀告,黑衣卫们在山里上蹿下跳抓反贼,此刻在只有月光照映的山洞里,小凤学士怀里抱着心上人,想着自己哪怕会被拉去行刑场掉了脑袋,此刻也值了。
景烨觉得自己骨头血肉是冷的,口鼻发肤却又是热的,大脑被这冰火两重天烧得浑浑噩噩,一边搂着人家的腰蹭啊蹭,嘴里说着胡话··凤泠盯着他纤长的眼睫,薄淡的唇色,小心翼翼地凑了过去。
轻轻地碰了一下··墨七和墨五站在洞外不远处,习武之人耳聪目明,不一会儿就听明白里面在干什么了··墨七蒙着脸巾,也阻不住漫到耳根的绯红··墨五面无表情看了他一眼。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两人听得树梢微动,只见月下一人游走而来,折扇为兵,玄衣之上罩了一层轻纱,俞显得其身法偏若游龙,身后跟了两人,亦是武功不俗··墨五施了一礼道:“陆公子。”
陆白藏“嗯”了一声,原本的风流眉眼此刻却有些冷峻,径直往山洞里去··一进洞就看见凤泠怀里躺着的景烨,冠发也乱了,垂在脸侧,看不出是昏睡着还是醒了。
凤泠此刻也有些难以支撑,心知是过了景烨身上的毒,未加阻止就让陆白藏把人从手里抢了过去··陆白藏轻轻拨开景烨的鬓发,拿起他的手来把脉,不错眼瞧见他重重衣领之中,一点若隐若现的吻痕。
陆白藏历尽风月,立即就明白是怎么回事,看了眼凤泠,冷笑一声道:“小凤学士护驾有功,我该好好向陛下禀明才是·”·凤泠纵然是中毒难捱,却依旧端坐在草垫上,他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却并不被陆白藏气势所压,毫不怯弱。
“陛下危难之际,爱重之人却都不在身边,若臣子还不尽心竭力,如何能护得圣驾”·陆白藏气得咬牙,低下头轻轻在景烨耳边喊:“含昉含昉”·景烨勉力睁眼瞧了他一眼,又闭上眼睛道:“我乏得很。”
陆白藏道:“无碍,我带你回去·”说着把人背在背上,一步一步走出山洞··他两个手下都紧紧护在跟前,凤泠挣一挣力气,也跟着出去了。
陆白藏守着景烨回到行宫,林晓声和顾泓都等候在寝殿,本来格萨执意要等,被顾泓劝了回去··到了次日上午,景烨总算醒了过来,毒性已解,好得倒快,吃了些东西回复了力气,便下令返回京城。
案子很快也破了,叛党余孽,这是他们留在皇宫里的最后一条线,想要拼个两败俱伤,终究没得逞··凤泠回了皇宫,又做回那个端方雅重的学士,只是请旨住在了藏书阁里,看书看得倦了,就站起来走到檐下,看一看远处碧瓦灿烂的寝宫。
过了两日,又传出一件喜事,乌桓打了大胜仗,景烨又高兴起来,抛下那些儿女情长,亲自接见了来使··下了早朝,景烨心情颇好,想着见不到乌桓王,慰劳慰劳他弟弟也是一样的,便吩咐叶茂:“午膳去襄妃那里,朕亲自告诉他喜讯。”
叶茂躬身应下·还未走到凤阳殿,景烨又想起什么来道:“朕记得是哪国进贡了一把琵琶,音色极好,只是宫中乐师没有那样好指法,搁置在那里不曾取出,你且去拿来,替朕赠与襄妃。”
叶茂说是,带着小徒弟取去了··取了琵琶正往回赶,忽见宫墙角边转出来一个穿小太监服的人来,个子很高,低着头看不清眉目,叶茂不由心生疑窦,开口喊住道:“慢着,你是哪个宫的太监”·那人身体顿了一下,远远低着头转过身来,叶茂让徒弟在原地等着,自己走过去道:“你是哪个宫的,叫什么名字”·走进才觉出,这人身材颀长,比叶茂差不多高出一头,且姿态倨傲,实在不像普通的太监。
叶茂刚要说“抬起头来”,那人先抬了头,挑眉谑笑道:“叶公公好大的架势·”·叶茂看清这人眉目,不由吓得腿一软:“这,你你……”·那人逼近一步,提起叶茂的衣领跟捏鸡崽似的,道:“带路,我要见你家陛下。”
却说景烨举步入凤阳殿内,格萨正在擦拭狩猎带回来的弓箭,听见外面侍从传唤,将弓箭交与婢女道:“收好·”·他转过身,景烨正好进来,见他要施礼便摆手道:“免了。”
侍女端来茶盏·格萨看着景烨,将手搭在景烨身边的小几上,道:“陛下看起来很高兴·”·景烨笑道:“你哥哥打了胜仗,朕特来告诉你一声。”
格萨眼睛一亮,笑了起来,眼珠转了转道:“陛下会奖赏臣吗”·景烨啜着茶水,闻言倒觉有趣,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笑道:“你想要什么奖赏”·格萨忽然弯下腰,景烨猝不及防,让在他唇角吻了一口,少年双眼晶亮亮的:“陛下可以陪我晚上睡觉吗”·景烨还没缓过神来,忽然眼前一花,一个人影掠过来,掌风一扫就把人打伤在地。
景烨看着唇角渗出血的格萨,还有这个穿着太监服,却怎么看怎么眼熟的身影,只觉心累,怎么就不能过两天太平日子呢·迈着小碎步的叶茂追进来,看见眼前的情形,腿更软了:“臣臣臣护驾无能……”·景烨无暇顾及他,站起身,皱起眉道:“乐少城主,你无故闯入朕的皇宫,还打伤嫔妃,不知所为何事”·乐正寰听见他斥责却不生气,反倒扑过去一把抱住他,头埋在他肩膀上蹭了蹭,嘻笑道:“我不喜欢别人碰你,这个人生得讨人厌,该打。”
格萨从地上坐起身来,手指碰碰渗血的唇角,垂着眼没说话··景烨拉开乐正寰的手,过去把他扶起来,护在身后道:“他是朕的嫔妃,自然受朕庇护。
乐少主若想来宫中做客,递个帖子,或叫人传个信儿都好·这样偷穿太监衣裳,又公然伤人,叫朕也难守待客之道·”·乐正寰扫了景烨身后的格萨一眼,目带凶煞,实在辜负了一张好相貌,撇撇嘴道:“你不肯跟我回平月城,我只好来这里跟你一起了。”
这话说得好生委屈,要不是他羽翼未丰,不能与陆白藏匹敌,只怕早把人抢回去了··景烨知道这个小魔王素来是纵性妄为,吃软不吃硬,叹了口气,温声与他讲理道:“既然如此,你来了我的地方,就该听我安排,否则不高兴就掀桌子打人,这是好好和我在一起的意思吗”·乐正寰望着他,抿唇道:“你不总和别人在一起,我就不伤人。”
“……”景烨无奈,吩咐叶茂叫太医来,对乐正寰道:“这本不在我意料之中,你气也撒了,也罢,且移步我那里,吃过午饭再说吧。”
凤阳殿里是吃不成了,景烨带走了乐正寰,身边一群人也跟了出去,殿内倒显得有些空旷··格萨靠在窗边软榻上,婢女一边小心替他拭干嘴边的血迹,一边道:“殿下受苦了,碰见那个魔星。”
格萨微微侧脸让她替自己擦拭,外面日光映在这少年脸上,俊秀的眉目还带点柔软稚气,只是眼眸沉如深潭··“你认得他”·婢女沉默了一下,轻声道:“我前几年,曾跟随族里的长者前去平月城面见老城主,当日是城主生辰,除了咱们乌桓,还有别族的使者前来,其中就有闻名草原的勇士‘赤山’。”
“赤山在寿宴上对城主府中的侍女动手动脚,被这位少城主看见,按常理也不过是斥责一番,谁知他竟然邀赤山决斗,并在斗武台上,斩下赤山的双手·”·婢女说到这里,仿佛记起当时的情景,身体微微颤抖,“勇士没有了双手,就好像苍鹰没有翅膀,还没等到回去他的部族,就在自己房中自尽了。”
·格萨眼睫颤动了一下,看不出神色··过了一会,有小太监进来道:“殿下,叶公公领着太医来了,还跟着膳房的人,送来几碟清粥小菜并汤药,说是陛下吩咐的,让殿下仔细养伤,明日再来看您。”
格萨点点头:“我知道了·”·婢女等小太监退出去,才叹笑道:“中原的王,笼络人心都做得如此自然,叫殿下不领这份情都难·”·清粥被宫人端上来,格萨端起来喝了一口,不咸不淡,不温不凉。
如果这都是笼络人心,也难怪叫人沉迷了··作者有话要说:我来啦~~~~终于写到乐城主,看到完结的曙光没有·☆、第 73 章·乐正寰住在皇宫里,饮食居所自不比平月城中差。
只是少年气盛,景烨专心朝政,不能整天跟他腻着,况且还有一个姓顾的诡计多端,陆白藏又挡在前面,难免有几分憋屈··在平月的时候,他心情不好会抓手下人打架,在这里心情不好,他就去宫中羽林军的练武场,把一众羽林郎当沙袋使。
在不知多少次把人踩在地上后,小魔王甩甩手里的弯刀:“你们这些人,还没我府里的仆妇禁打·”·实则平月城主府中仆从,无论男女,具是自幼修习武艺的高手,他素来骄横张狂,这句话倒有几分看得起的意思。
可惜羽林众人也都是气血方刚的男儿,输人不输阵,当即有人冷笑道:“少主也不过欺负欺负我们这些败将罢了,若是李将军在,输赢上下还未可知呢·”·其余人虽不多言,却也暗自认同。
乐正寰被挑起了兴趣:“李将军可是领乌桓人打仗的那个”·那人颇骄傲道:“正是,将军不光枪法卓绝,且用兵如神,连乌桓等边疆部族都敬服于他……”·乐正寰不甚耐烦地打断他:“你只说他人是在这里不是”·那人道:“将军他……就在宫中。”
乐正寰双指拂过刀身,勾起一抹笑道:“他当个什么官儿闻名不如见面,叫我也见见·”·“将军……将军现任宫门守卫,在正德门供职。”
乐正寰笑得一点不留情面:“哈哈哈……枪法卓绝用兵如神,结果却是个看门的”·众人皆面露愠色,乐正寰却将银环刀往腰间一收,转身出校场:“那就让我掂掂他的分量。”
正德门两边皆有宫舍,一间供侍卫交班歇息之用,一间给了李亭秋起居之用··乐正寰懒洋洋道:“李大将军,听闻你武艺高强,在下前来讨教·”·李亭秋将书简合上道:“宫中比武,非卑职本分,少主若要一战,请先去陛下面前讨得允准。”
“你以为他会护着你”乐正寰横眉道··“若不得陛下允准,即为斗殴,此举有为宫规,下官身为正德门守卫,不能知法犯法。”
这话说给景烨听,当即皱眉道:“不行·”·乐正寰道:“怎么不行你答应我的,只要听你的话,别的随我·”·景烨道:“那你就听我的话,不去寻李亭秋跟你比试。”
乐正寰还要跟他厮磨,叶茂小碎步进来道:“陛下,李大将军殿外求见·”·景烨放下手中书卷道:“传·”说着对乐正寰道:“你先去用午膳,我片刻即来。”
乐正寰盯着他,忽然捏着他的下巴咬了一口他的唇,玩味地笑道:“你不许我去,我偏要去·”语罢转身离开··李亭秋恰好随宫人进来,景烨轻咳了一声,以袖掩唇。
“爱卿求见,所为何事”·李亭秋单膝跪下道:“臣参见陛下,昨日乐少城主前来,邀臣比武,臣以宫规婉拒·”·景烨道:“这个朕已知晓,他素来骄纵,卿大可不放在心上。”
“陛下……何不答应少城主所求”·景烨挑眉道:“乐家武学世代相传,深不可测·与你比武若赢了,你身上旧伤难免复发,输了,传出去也有损你于三军的声望,得不偿失,何必勉强”·李亭秋垂下眼:“陛下思虑周全,臣不及。”
景烨哼笑道:“不是你不及,是朕总不知卿在想些什么·”·李亭秋道:“陛下想问什么,臣知无不言·”·景烨站起来,走下台阶,绕着他转了一圈道:“李将军,这正德门守卫的衣服穿在身上,是比碧血城主的官袍要舒服吗”·“无论身着何衣,都是陛下的臣子,只在于远近罢了。”
景烨止步,觉得有些荒谬道:“远近你冒着入大牢的危险,向朕谋了这个守宫门的职位,就是为了近些”·“是。”
景烨默然,过了会才道:“前朝有一位宋芳雪,征战沙场数十年,功高盖主,终死于皇帝毒酒之下·李亭秋,你是害怕,朕也是这等容不下人的昏君么”·李亭秋道:“臣不曾害怕,臣也确信,陛下是仁善之人。”
景烨笑了起来:“仁善之人,一年前,朕还是你们口中的暴君呢·”·眉目俊挺的将军黯然道:“从前……是臣糊涂·”·景烨意有所指道:“若是为过去之事歉疚,大可不必。”
李亭秋猛然抬起头:“臣……”·景烨竖起食指在唇边,道:“有些事情,只要不说,便可权当没发生过,李将军,你的心结可解了”·李亭秋望着他,青年帝王眉目温柔,额前串成的珠玉垂落,仿佛远在云端,又仿佛近可触之。
他的神色渐渐果决起来,道:“臣的心结解了,可臣的情意,还等着陛下垂怜·”·景烨大囧:“什……什么情意”·李亭秋也不顾冒犯圣驾了,伸手一把抓住他的手道:“臣的情意,自西南战事起……”·景烨退后一步,脑海里闪现两人亲吻的画面,不由惊回过神,面前这人还跪着,如果粗暴一点,可以直接踹开他,但他还是边缩回手边高声道:“叶茂”·叶公公小碎步溜了进来,看见的就是君臣俩你拉着我的手,我要挣开不挣开的样子(大雾),当即咳嗽一声:“陛下,这个……”·景烨瞪他一眼道:“磨蹭什么,还不扶李将军起来”言下之意让他拉开眼前的人。
李亭秋见叶茂进来,便收回手道:“陛下若觉得臣的情意过于碍眼,臣……亦可永不面圣·方才陛下问臣,碧血城主的官衣和门卫服哪个更好,且容臣回禀陛下。”
“穿着官服,臣手握重兵,心却是空的·可在正德门中守卫时,虽无锦衣兵权,但只要远远望一眼心上人,便觉无憾·”·景烨僵住了。
李亭秋朝皇帝俯首,磕了个头,起身一言不发地出去了··乐正寰捏碎了茶盏:“早知此人居心不良”·景烨被那一声碎响惊了,拿过他的手来看,幸而没什么创口。
宫人低头收拾了碎片出去,景烨揉揉额角道:“你若再去正德门挑衅,就不必在我这住着了·”·乐正寰气极,然而眼前人打不得摔不得,只得抓他的手腕过来,恨恨咬了一口。
景烨“嘶”了一声:“又不是狼崽子,恁的爱咬人·”·乐正寰抱住他的腰,咕哝道:“我要是狼就好了,一口一口地把你吃下去·”语调凶狠,却又带了一股少年的娇憨。
景烨哭笑不得,少年看似松松抱着,实则铁箍一般,推都推不开··皇帝陛下惆怅地想,早知道不该赶着让陆某人出宫的,顾泓又动不了手··乐正寰闻着他身上的龙涎香气,只觉得心中烦躁渐渐平息,又扬起笑容,蹭着他的肩颈道:“晚上叫我一人陪你嘛……”·格萨进来时,见到的便是这样亲昵的场景。
他垂下眼,掩去其中情绪··景烨抬头看见他,咳了一声,推了推乐正寰道:“襄妃来了·”·格萨朝他露出微笑,道:“陛下赐给臣的琵琶,臣已练成一曲。”
景烨这一阵实在被乐正寰缠得头疼,两相比较,倒更喜欢格萨的温顺(大雾),所以常常肯见他,便笑道:“你的曲子是难得的,赐座·”·乐正寰哼笑了一声,转身坐在榻上,翘着二郎腿,端茶慢啜。
景烨屈起两指敲了敲他脑袋:“听曲是风雅事,不说正经危坐,也该端坐细听,你这般叫襄妃如拨得弦·”·乐正寰懒洋洋点着茶水道:“我封住耳朵不听便是了。”
格萨看了他一眼,眼中意味不明,却低笑道:“乐少主不听也无妨,何况我的琵琶,是只弹给陛下听的·”·说着信手一拨,慢慢弹奏起来,不同于往常的铮铮铁音,调子轻快柔和。
乐正寰倾耳一听,不由瞪眼,上去就要揪他的衣领,被景烨拉住:“你不听便罢了,怎的又要动手”·平月城与关外毗邻,也颇有往来。
所以乐正寰耳濡目染,也晓得一些部族风俗··乌桓人以琵琶传情,有老调专拿来诉说爱意,调分男女,格萨此刻弹的,正是男子取悦心上人的曲子··待要说破,想到此人有意弹奏此曲,若是说破岂不正中他下怀,若打他一顿,折腿断手的,景烨势必生气。
乐正寰自幼纵性妄为,谁知道喜欢了一个人,就要事事考虑,心里烦恼却又摆脱不得,不由捂住景烨双耳:“你不许听”·景烨握住他的手,又好气又好笑:“你不听,也不许人家听,这是个什么理”·乐正寰勾唇一笑,眉眼粲然:“你叫他随便弹给哪个宫女听,弹给那个守门的也好,就是不许弹给你听。”
景烨道:“胡闹·”·乐正寰反握住他的手,在他修长的指节上吻了吻,笑道:“你要解闷,我舞剑给你看,这些陈词滥调,有甚好听的。”
少年恣肆桀骜,唇却是温软的,贴在肌理上,一如柔软的心意··☆、第 74 章·午睡醒来,林晓声坐在软榻一侧,翻着账簿名册··微风绕帘,暗香浮动,只听得纸页翻动,令人心静。
景烨翻过身,打了个哈欠道:“难得清静·”·林晓声眉尖一挑道:“乐少城主纵然缠闹,但陛下纵容,也乐在其中·”·景烨笑道:“你也跟陆白藏学的拈酸吃醋,怪朕纵容,你有什么法子打发了他”·林晓声面色不动道:“若陛下有心,千万种法子打发,陛下无心,就是盖世武功,无双智计,又奈他何”·景烨摇摇头:“罢罢,到哪都是我理亏。”
林晓声倾身过来,抚弄青年皇帝的眉眼,账册翻得久了,仿佛指间也残存墨香··“臣只愿陛下与臣独处时,不要想着他人才好·”·景烨拍拍他的手道:“阿寰是小孩脾气。
情烈炽人·人生百年,许多事尚且忙不过来,又有谁会倾全部心力在情爱上呢,能长长久久,便是万幸了·”·林晓声一双眼睛生得极美,望着他,似无情无波,却又十分动人。
·“那臣,便求一个长长久久·”·西戎战事未歇,虽有李亭秋一战大获全胜,却仍无法将其剿灭·塞外是部族的天下,景烨也不过助乌桓得胜,却不能永绝后患。
如今西戎人一边往后退,一边仍要遣兵,时不时与乌桓人缠斗,究竟如何,就要看乌桓王的才智了··格萨道:“哥哥不会输·”·景烨笑道:“我也愿你哥哥常胜,只是两军交战,局势往往瞬息万变,所以总要预备好万全之策。”
格萨手指抚着琵琶铁弦,犹如抚摸他珍藏在阁柜中的弯弓··“乌桓人和西戎人,世代仇敌,以前族中长者跟我讲述两族数百年恩怨,套用中原人的话,便是成王败寇,一个得意几十年,又被另一个打下去,纠纠缠缠到今天。”
景烨道:“所以你们两族俱是人强马壮,不论被打压的多厉害,总有东山再起的一天·”·“可再勇猛的勇士,也比不过天|朝陛下们的计谋。”
格萨抬眼道,“西戎的军队猖獗,我族濒临死地,陛下就派遣大将来救援,让我族能有一争之力·”·少年轻轻道:“等到乌桓日渐强大,陛下是否会助西戎一臂之力,打压我们呢”·“此消彼长,我们两族人的恩怨,也不过是陛下手里的棋子。”
景烨挑眉道:“这是乌桓王教你的”·格萨道:“是·”·景烨笑了起来,伸指弹了弹他的额头:“你哥哥很看得明白,可你就不如他,盟友间彼此利用是常事,大家心知肚明便好,若说出来,难免伤了情面。”
格萨难得皱起眉,哼了一声道:“既然是彼此利用,何必要什么情面”·景烨微微一笑道:“你认为朕利用了你兄长,可你现在还不是坐在我跟前,跟我说话呢”·格萨一时语塞,道:“那是……”·景烨笑了笑,终究是小孩子。
格萨盯着眼前人的眉眼··这话不该出口的·这人是皇帝,手掌天下大权,因为他一句话,他满族族人得以存活,他的哥哥娶了所谓的贵女,而他不远千里来到京城,只是为了取悦一个男人。
可是眼前这个孱弱的青年皇帝,为什么与传闻浑然不同呢·他就好像一个普普通通的年轻人,生气了就训人,高兴了就笑,尴尬了会咳嗽·礼仪官说君心不可揣测,可他偏把喜怒哀乐都写在白纸上,坦坦荡荡,把周围的人也惯坏了,那些思索,谨慎,伴君如伴虎的警醒全丢在一边。
格萨忽然道:“陛下可知我前几日弹琵琶,乐少主为何要阻拦”·景烨一愣道:“为什么”·格萨长睫微垂,复抬头,他五官比中原人要深邃,笑起来显得眼眸像一汪深潭,凝睇时缱绻深情。
“因为那是乌桓族男女嫁娶时唱的调,译成汉文,大约是·”他想了想,用不大纯熟的语调朗声念道:“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匪报也,永以为好也。”
景烨眼角一抽,道:“看来凤阳殿的礼仪官教的东西太多了·”·“陛下……”·“该教的不教,不该教的尽教,罚俸。”
“陛下·”少年压了上来,看他削瘦高挑的样子,不想力气却大··景烨挣动了一下,板起脸道:“襄妃,放开·”·美貌得难辨雌雄的少年低下头,凑近他的鼻尖道:“陛下,你生气了”·“你压着朕,朕怎么高兴得起来。”
格萨笑了起来,唇印在他嘴唇上,含糊道:“陛下要生气便生气吧,陛下生气的样子也很好看·”·景烨:“……”·这小王子打哪学来的这些话,难道也是礼仪官教的·暑热退去,渐渐入秋了。
这日下朝,才进殿,就看见榻上小小少年抱着一个更小的豆丁,逗着他玩闹··景烨讶道:“景乐”·景乐松开景韵,跳下榻施了一礼道:“参见陛下。”
景烨笑着俯身把他扶起来,捏捏小孩软软的脸蛋··顾泓坐在另一侧,掀着茶盖道:“啸意轩来了位蔺先生的故人·他便托人送小世子过来,说是暂住两日。”
景乐跟着道:“师叔来了,师父说师叔祖不喜欢小孩子,教我来陪弟弟住几日,并非有意打搅陛下·”·景烨摇头笑道:“小孩子家家,偏要学这些客套话。”
坐在榻上,宫人端茶上来,问:“从未听说过蔺先生还有位师叔”·顾泓道:“当年他自大雪山而来,一剑成名,不知来处亦无亲眷,但据传闻,他师门中还有一女子,资质不凡,可惜为情所伤,剑道尽毁,已避世多年了。”
景烨问:“剑道尽毁”·“这位蔺女侠当年·”顾泓顿了顿,笑道,“倾慕平月城主,奈何老城主无心,且不久便娶了他人入府,半年内就有了身孕。
可她竟在城主夫人七个月身孕时闯入府内,一通大闹,乐夫人体弱又加早产,不治而亡,腹中孩子因有鬼医赶到相救,才勉强保住·”·景烨吸了口气道:“这孩子便是阿寰”·顾泓颔首道:“不错。”
景烨的额角抽抽的痛,他再明白不过乐正寰的脾气,从前不过是府中侍女被人轻侮,他就能断去人双手,这若是和那位剑圣的师叔对上,不斗个你死我活才怪··幸而那小魔王现在人不在宫中,被他扔到宫外去捉通缉犯了。
景乐就此便住在偏殿,与景韵同起同坐,再亲厚不过·景韵对景乐道:“哥哥,叔父说我将来是要做皇帝的·”·景乐摸摸弟弟的小脸蛋,露出笑道:“对呀,韵儿必定是如陛下一样的明君。”
景韵趴在景乐尚且单薄的肩膀上:“那哥哥是什么”·“我是……”景乐侧过头亲亲他的脸颊,“韵儿想我是什么,我就是什么喽。”
啸意轩内,蔺七七抿了一口白水,寡淡无味,正如她这个师侄一样··“许久不见了·”·“恭贺师叔心剑大成·”蔺杭余道。
看这孩子的模样,蔺七七想,还真没觉着他是在恭喜自己··不过也罢了,他和他师父一样,数十年如一日,坐在这四方小院里,和坐在大雪山之巅毫无分别··蔺七七道:“我避世太久,此次出关,为的是夙愿得偿,也顺道来见你一遭。”
蔺杭余点点头:“谢师叔探望·”·蔺七七看着他,忽然笑道:“你可知我为何能顺道来见你”·没等蔺杭余回答,她也不期望他会回答,便道:“那个人不肯见我,他不肯见,谁都寻不着他。
所幸……呵,他还有个儿子·”·蔺七七的手,十指芊芊,柔若无骨,谁也想不到这是一双拿剑的手··“当初我多恨那孩子出世啊,可如今,我却还要靠他来寻他。”
“师叔道剑已毁·”蔺杭余终于开口,“此去若心性不稳,十五年来所铸心剑,亦将毁于一旦·”·蔺七七猛然回神,原来双指已陷进木桌内,自己却丝毫不觉。
她凄然一笑,抬头对上蔺杭余的眼光,垂眼喃喃道:“既已毁过一次,又何惧第二次呢”·与蔺杭余在啸意轩内对坐三日后,蔺七七长笑一声,翩然离去。
次日,她在京城外对上赶回来的乐正寰,少年使腰间银环刀,一百一十三招后,刀断··黑衣侍卫赶到时,只余满身是血的乐正寰,蔺七七已不知去向··皇帝召来整个太医院,南国供的丸药,宝库的灵芝人参,都用尽了。
乐正寰睡着,景烨下朝来看他,日复一日地问:“眼睛动了不曾指头呢”·宫人们都低下头去,不敢说,亦不敢摇头。
皇帝也只是叹了口气,神态憔悴·再过几日,握着奏折对顾泓说:“贴出皇榜,诏告天下,朕不是坐拥江山吗,难道还医不好一个孩子”·如此直等到入冬。
景烨站在榻边看着,当初如云霞璀璨的红衣少年,如今却是槁木死灰一般··没有人抱着他说:“你怕闷我舞剑给你看·”·炉香悄悄燃着,他第一次这么厌倦清静。
☆、第 75 章·乐老城主不曾露面,他在乐正寰来京之前便将一切托付了独子和手下,一个人,干干净净,不知去了哪里··乐家武学与大雪山剑法相克,蔺七七重伤乐正寰,却也被蔺杭余料中,心剑粉碎,几近身死道消,而她要等的人却没来。
她走到啸意轩,每说一句话,便吐出一口血来··“他竟这样狠心,抛下平月,抛下那孩子走了,他……他脱身了……那我呢,我……”·一刹那,青丝成雪,红颜倾颓。
景乐隔着门板,怯生生道:“师父……”·蔺杭余道:“不要看·”·寝宫那边匆匆来人:“蔺先生,乐少主醒了,陛下有旨,还请移步圣驾前一见。”
景烨看着乐正寰缩在床角,两眼无神,咕咕哝哝说着胡话,眼见他醒来的喜悦顿时化为乌有··“蔺先生,此事因你师门中人而起,先生不该有所表示吗”·蔺杭余道:“血气攻心,他入魔了。”
景烨心里一紧:“朕要救治的法子·”·“断他一臂·”·景烨咬牙道:“不行”·蔺杭余看向他道:“或以我本门真气引导,只是此法用来疼痛难忍,若他躲避,也是徒劳。”
“不会·”景烨拉住少年的手,“有我抓着他·”·少年懵懵懂懂缩在景烨怀里,等到真气入体,如虫蚁啃噬,剖腹取心一般。
他立即手脚挣动,嘶吼起来··景烨抓着他手念道:“不怕,不怕,可认得我是谁么”·乐正寰怔了怔,“啊”了一声。
景烨咽下酸苦道:“忍忍,忍过去,你就认得我了·”·少年“啊啊”地叫,忽然对着他的肩膀咬了下去··鲜血透过层层衣袍渗了出来,景烨发着抖,对蔺杭余说:“请快些。”
乐正寰虽痴傻,可力气还在,真气导毕,咬得景烨肩上几乎脱下一块血肉··少年趴在他身上,慢慢地闭上眼睛,安静地睡去了··叶茂溜进寝殿,看到皇帝鲜血模糊的左肩,险些叫出声,被景烨瞪了一眼,堵在喉咙里。
蔺杭余冷眼旁观,起身道:“明日此时,我再来·”·景烨点点头道:“先生走好·”·叶茂哆哆嗦嗦凑上来,看了看他的伤口,不敢碰,连滚带爬冲出去召太医了。
“幸而只是皮肉伤,未曾伤到筋骨……”老太医替皇帝搭了搭脉··“又不是铁齿铜牙,还能把骨头咬碎不成·”景烨还有心思玩笑,转头看到顾泓林晓声两人面沉如水,好像还泛着点黑气,不由咳了一声:“这是什么给朕甩脸子呢”··林晓声捏紧他另一只手的手腕,冷声道:“陛下掌管天下事物,难道竟不知道照顾自己的身体么”·景烨讷讷地没说话。
老太医留下伤药,弯腰退下了··顾泓垂眼望着景烨道:“陛下重情,殊不知多情亦是无情·”·景烨摇头笑道:“多说无益,只是我希望你们,永无让我忧心性命的一日。”
顾泓道:“平月城在其地界积威已久,若不加处置,迟早会生出事端·”·“那也与此事无关·”景烨出了会神,微微笑道,“老城主孤身离开,城中众人皆以少主马首是瞻,若他不能完好无虞地回去,群龙无首,那才是真正棘手。”
“不错·”顾泓抬眼,“但陛下所为,并不仅只出自安抚平月人的意思吧”·景烨道:“阿寰他……是个好儿郎,年纪轻轻折在这里,朕不忍。”
下大雪那天,景韵趴在窗前看:“叔父,下雪了”·景烨看过去:“今年的雪下得大,来年百姓的日子该好些了·”说了示意叶茂。
叶茂忙把景韵抱下来:“小殿下呀,这么开着窗要病的·”·“别关,教我也看一眼·”·身后传来声音,景烨一怔,转过身去,只见乐正寰被小太监扶着,慢慢走出来,朝他一笑。
等到冬雪化尽,御花园里枝头发出嫩芽的时候,西戎人有了动静,猛虎受创后的挣扎,依然不容小觑··朝中大臣们忸忸怩怩黄花大闺女似的,推选出几个人,景烨都不满意。
叶茂试探着说:“正德门那里……”·景烨不耐烦道:“伤还没好利索呢,逞什么能”·叶茂识趣闭嘴··谁知没过几日,李亭秋的请愿书就被送到了案头,景烨皱着眉看过了,放在案角道:“退回去。”
“陛下……”叶茂弯腰道,“李将军候在殿外呢·”·景烨的手顿了顿,道:“传·”·不一会儿,李亭秋跟在内监身后踏进殿内。
景烨支着下巴看着他,李亭秋单膝跪地道:“臣参见陛下·臣请愿北上一事,还望陛下斟酌·”·景烨沉默了一会,皱眉道:“朕以为你知道分寸……”·“臣身上旧伤已痊愈了十之八九,陛下安心。”
李亭秋抬起头,“臣无福陪伴陛下左右,就请陛下容臣,再替陛下了却一桩心事吧·”·景烨怔了怔,心中酝酿好了万种拒绝这人的理由,终究化作一声轻叹。
“路途遥苦,你……望自珍重·”·三日内集结兵马,谁知北塞又传来消息,乌桓王领兵在前,中了西戎埋伏,重伤不醒··景烨吩咐道:“叫人把嘴闭紧,别教凤阳殿知道了。”
叶茂苦了一张脸道:“陛下,这驿使入宫,宫人们可都瞧见的,想瞒着襄妃娘娘,只怕是难·”·景烨心里明白,只蹙眉道:“叫你去你去便是了,多话。”
次日一早起来,叶茂在外室轻轻地喊:“陛下·”·景烨翻身要坐起来,被陆白藏从背后一把抱住腰,半是装腔半是哄道:“好陛下,这小别胜新婚,多睡一会嘛。”
叶茂迟疑了一会,道:“陛下,襄妃娘娘求见·”·景烨拉开他的手道:“多半是为了乌桓王之事,若不召见,只怕他要一直等着·”·陆白藏伸手捏住他的下巴,在他唇上吻咬着:“唔……多等一会也不妨事……”·景烨推开他的脸道:“朕腰疼,你自己玩。”
陆白藏笑道:“腰疼我给你揉揉……”·景烨拍开他意图不轨的手,掀被下床,道:“更衣·”·“臣知晓此举违背盟约。”
格萨跪在殿内冰凉的石板上,“但臣求陛下,让臣回乌桓见一见兄长·”·“你兄长中伏受伤·”景烨道,“朕会派人尽心医治,用最好的伤药,你……”·格萨咬牙,握紧拳头道:“陛下何苦欺瞒臣呢,若不是性命攸关,又怎会让人千里送信来,臣只求陛下,让臣有生之年,能再见大哥一面。”
景烨语塞,眼前的少年低着头,他在害怕·害怕没有错,人生在世,若没有两个能够为之担惊受怕的人,又有什么意思·景烨偏过头道:“襄妃,你身为宫嫔,决不能踏出宫门半步。”
格萨的额头一片冰凉,还是凛冽的早春,他却生出一层薄汗··他在做什么他是乌桓派来的人质,该安安分分呆在凤阳殿里,大早闯到这里来,希望这个掌握着他乌桓命脉的人对他予取予求……·原来他一直认为,这个人是会纵容他的。
方才说的那些话,实在辜负族人对他的期望··景烨摩挲着扶手,忽然道:“李亭秋此次北上御敌,路途遥远,着实辛苦,朕想指个宫人照顾他,你觉得派谁好”·格萨垂眼道:“陛下看谁好,就是谁了。”
景烨唔了一声道:“其实朕方才心里已有了人选,只是这孩子的名字不好,说出去怕人生疑,不如另取一个·”·他这一番话仿佛自言自语,格萨却是心中一动。
“曾闻前朝有一琵琶名手,作曲《海青》,技惊四座,你……便用这个作汉名吧,当是朕赐给你的·”·格萨猛然抬头,景烨看着他玩笑道:“冠了朕给的名字,便是朕的人了。”
三日后,大军开拨,皇帝亲至城外相送··祭天毕,李亭秋跪地,接过景烨手中佩剑,随即起身上马··青年将军勒马回头,看了眼被众人簇拥着的天子。
旗子被风吹得猎猎,鼓声大作··景烨袖手看着那人的背影渐渐远去,不知怎的有些出神··叶茂小心道:“陛下·”·凛风吹在脸上,景烨乍然回神,道:“回宫。”
回宫几天,乐正寰伤好得快,便闹着要喝酒··他在生死关头走了一遭,性子还是一点没变,哪怕武功尽失,行动不便,躺着也能翻出天来,也只有景烨治得住他。
景烨说:“就这么想喝”·“对呀·”少年没骨头似的趴在他身上,笑嘻嘻道,“喝不着酒,我心里就不痛快,心里不痛快,伤也好得慢。”
他对自己身上那些创口很是无所谓,但想到景烨尽心竭力地叫人替他诊治,也只得听话·不过总要寻些由头让景烨陪他哄他··陆庄主已经好几个晚上没占着便宜了,现在看小魔王的眼神就像是要把他拍成肉饼。
·景烨想了想,笑道:“罢了,横竖你的伤也结痂了,想来吃些酒也不妨事·”·难道他答应得痛快,乐正寰笑了一声,咬着他的耳珠道:“这么着,你喂我吃,如何”·☆、完结·酒端上来,景烨饮了一口含着,捏住少年的下巴凑了过去。
烛火摇动,长长的眼睫搭着似阖非阖的凤眼,炽热人心··乐正寰看得一呆,居然红了脸,他从未见过这样的皇帝··酒香馥郁,唇瓣温软··少年动作急躁,一下打翻了酒盏,箍着景烨的腰只管与他唇齿交缠,也没察觉到一点点涌上来的困意。
待到察觉却是为时已晚,乐正寰瞪眼,露出气忿之色:“你……”·景烨伸手在他眼帘上一拂,乐正寰往他身上一倒,趴在他肩上呼呼睡了过去。
等到他再醒来,大约就是在京城往平月去的路上了·有一批忠心的属下守护,没了武功的乐少城主也只能老实就范··景烨把乐正寰扶到榻上睡着,他还抓着他的腰带,吐着淡淡酒气道:“不,不许……”·景烨握住他的手,替他盖上薄被。
宫人悄悄地进来,景烨道:“灭掉两盏烛火·”说着最后瞧了一眼熟睡中的少年,离开了··天色已暗,回宫的辇轿经过藏书阁,景烨抬了抬手,叶茂会意,高声道:“停轿。”
景烨下轿,跨过正门,走在书阁前的甬道上,这里种了许多绿竹,夜色之下影影绰绰··前头的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老内监提着纱灯背着手走了出来,抬头见这乌泱泱一群人,吓得跪在地上道:“陛下参见陛下”·景烨奇道:“这个时辰,你在这里做什么”·“这……”老内监在这藏书阁中待了许多年,还是头一回见到新帝,忐忑道:“凤大人言……阁中藏书多有不按章法放置的,所以留宿在宫中,整理书册,老奴在旁伺候。”
景烨看了看屋内昏黄的烛光,对他道:“你做得不错,叶茂,送些赏到他住处去·”·老内监忙磕头道:“谢陛下圣恩·”随宫人离开了。
景烨回过头,却见凤泠立在屋檐下··几滴雨打在竹叶上,景烨眉头一动,叶茂忙道:“陛下,天上有雨,且进屋吧·”·他点点头,走上廊前台阶,凤泠躬身施礼道:“臣……”·景烨道:“卿在朕面前,便永远是这样毕恭毕敬的吗”·凤泠顿了顿,道:“礼不可废。”
景烨轻笑一声,摇头道:“你呀·”抬脚进了屋··春雨绵绵,细细碎碎淋在竹叶上,在月光下微微发亮··景烨感受着袭来的凉意,道:“这雨下过,天气也该回暖了。
将士们北上行军,也可松快些·”·凤泠道:“冬春交替,陛下身体不好,自己也要保重·”·景烨转过头,瞧着他笑道:“不跟朕讲理了”·凤泠脸上有些赧然,道:“臣……”·景烨却忽然道:“这藏书阁虽然僻静,但到底久未修缮,凤大人,可要换个住处”·凤泠一怔,景烨道:“你夜夜替人当值。
实在便宜了那些人,传出去,难免叫人说朕耳目闭塞,治下无方·”·一时两个人都不言语,窗外雨声渐停··景烨起身道:“雨歇了,朕回寝殿了。”
凤泠看着他,起身垂首施礼道:“恭送陛下·”·他身旁是层层架架的书册,灯火摇晃了一下,踏出门槛的人回首一望,恍然间,似乎他这个人,他的情意,都静止成一幅墨画,亘古不变。
北塞的驿使一封封信传来·又是李将军打了胜仗·又是乌桓王眼见着要不行了的,不知怎的又救回来了·伴随着李亭秋的亲笔,臣与襄妃俱安,陛下可有保重·乌桓王吃了个大教训,较从前更多了谨慎筹谋,西戎人被两方兵马围得节节败退,龟缩到了最西边的沙漠里,就算乌桓不加以追剿,没有个几十年,也难恢复过来了。
这时京城中已然是花苞初绽,春光晴好··叶茂捧着驿使呈上来的书信,小碎步送进书房··景烨抬起头,接过来,一边拆开一边道:“叶茂啊,这是第几封了”·叶茂弯弯腰道:“回陛下,第六封了。”
景烨沉吟道:“第六封……也该到了·”··说着展开薄薄的信纸,寥寥数语,一眼就看到了那个“归”字··二十日后,大军班师回朝。
这一天对景韵来说是个大日子··起早,宫女们替他穿上一层又一层衣服,系上玉佩,戴上长命锁,来到大殿里,皇帝一身黑底红纹衮服,把小小的他抱起来··景韵搂着他的脖子道:“叔父,我们去哪儿呀”·景烨抱着他掂了掂,笑道:“叔父带你去看样东西。”
景韵咬着指头,懵懵懂懂被抱着上了车,在仪仗围拥之中,离开了皇宫··一路行至北城门下,景烨牵着他,一阶一阶步上城墙,只看到将士无数,队列森然,一眼望去竟看不到边际。
内监拂尘一甩,高声道:“跪——”·只听铠甲碰撞之声,数万人马单膝跪地··“兴——”·景韵看不明白这是什么,但叔父不说话,也没有笑,他便也板着小脸,瞪着城墙下的人马。
这时候两个人走上来,景韵眨眨眼,走前头的那个人生得很是好看,他身后的人景韵却认得,正是好久没见着的“襄妃”··景烨俯身,修长的手指握住他的小胖手道:“韵儿,跟朕来。”
李亭秋已近前,单膝触地,解下佩剑呈在手中··景烨抓着景韵的手,搭在冰凉的剑身上··景韵瑟缩了一下,没有躲开,叔父低沉柔缓的声音响在他耳边。
“从今日起,你便是一国储君了·”·天高云阔,鸿雁北还··啸意轩·景乐背负木剑跑进屋子里,垂手立好道:“师父,今日的早课我做好了。”
蔺杭余看了他一眼,小少年额上还覆着薄汗··他伸手,指尖按在桌上的长剑道:“这是我十岁时,师门为我铸的第一把剑·”·景乐睁大眼,脸上现出神采来,道:“师父……”·平月城外。
乐正寰拍拍□□骏马,侧耳听了听风声,蹙眉道:“啧,又追来了·”·说罢一勒马,神骏嘶鸣一声,一路南去··京城顾府里·顾老丞相一改平日里四平八稳要瞌睡不瞌睡的模样,抖着胡子怒道:“你嫁也得嫁不嫁也得嫁”·顾湄顶回去道:“你逼我嫁人,怎么不逼四哥娶去”·一旁顾泓端茶的手一顿,挑眉道:“你若想嫁进宫,我倒也能替你安排。”
“我……”顾湄气结,丢下一句“就是不嫁”,跑出去了··宫中·林晓声握着小孩子软嫩嫩的手,写下一个“林”字。
林小敦在他怀里不安分地动着,伸手去抓他眼前的水晶镜,被他抓住··陆白藏摇着鎏金折扇,叹气道:“不想我陆某人还有相夫教子的一天……“·赵岳在他身边的软榻上,刚爬起来坐着,又被陆庄主笑眯眯戳倒。
京城的长街日复一日的繁华,茶馆里说书人眯着醉眼,茶碗顿在桌上:“完了·”·听书的七嘴八舌道:“这就完了”·“大将军是死是活还没说呢。”
“那张家的女儿,可有嫁给李家的公子”·“不成不成再说再说”·“非也非也。”
说书人捋着山羊胡,摇头晃脑道,“爹说完了说儿子,儿子说完了说孙子,子子孙孙,无穷尽也·小老儿一张嘴辨不清两家事,天也晚了,各位看官且喝盏茶,各回各家是正经。”
他话没说完,早有人怒摔桌凳:“烂尾就烂尾,打什么马虎眼”·“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抓这厮起来,不说完不叫走”·眼见群情激愤,说书人一头钻进后屋,打后门溜出去,嘴里念叨着“罪过罪过”。
翠枝头鸟儿叫,芍药花开正好··太平盛世,莫过于此··完结··作者有话要说:咳咳,我这不算烂尾吧有姑娘哭着喊着求剑圣,然而每次写到他我总是想这是剑圣他不谈恋爱这是剑圣他不谈恋爱……然后,你懂的= =·从2014年8月12日到今天,15年10月18号,感谢所有点开这篇文的读者,更感谢守着它看到这里的姑娘们。
因为你们的支持我会继续写文,直到哪天写不动为止··新坑《四少》已经挖好,贴个文案:·孟良人挂掉的时候,他才二十四岁··他是孟四少,吃住有人买单,祸事有人摆平,最后居然死在女人的刀下。
重生梗,伪叔侄··豪门恩怨父子相认狗血大戏(纯属作者yy),被一刀捅死的小受回到十四岁,赚点钱,买个房,找个顺眼的人过日子的故事··有兴趣的姑娘可以点击作者ID找到它,存稿充足保证日更。
废话说完,姑娘们下篇文见,么么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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