续弦+番外 by 歌逝(下)(3)

分类: 热文
续弦+番外 by 歌逝(下)(3)
·倒叫屋里头的李慕听着,无奈地笑着摇摇头··等夏荷把金宝身上的墨给洗干净了,让兰娘把金宝抱走,再回来,便见李慕正认认真真地在涂改他那本小册子··种田文婚恋布衣生活乡村爱情·半晌,李慕翻到最后一页,对夏荷说道:“这是你最开始写的”·“……”夏荷奇怪,坐到了李慕身边,问,“你是怎么瞧出来的”·“其实这一页就写的很好,若是要给那性子急的人看的话,可以直接把这个交上去,说明白了。”
李慕道是,“如若是那些喜欢华丽辞藻的,再递这本小册子,假作是请教,让他自己察觉这背后藏着的东西·”·夏荷一听,点点头道是:“对付不同的人,得用不同的法子,是吧”·“正是如此。”
李慕应下,粗略地修改了一遍,夏荷用心写出来的东西在他眼里瞧着依旧毛病颇多,这一口气哪里改的完,“我先带走了,回去再仔细给你看·”·“结果这大过年的,我还给你多找了件事做。”
夏荷有些不好意思··“无事,反正冬日严寒,本来我也不爱出门·”李慕道是··夏荷却琢磨了半晌,问:“你也不爱出门,我也不爱出门,那我们什么时候见面啊”·李慕:“……”·忽然夏荷想出了一个绝妙的注意:“反正你家里头就只有四口人,我家里也只有三口,不如咱们凑到一块儿过年吧。”
年节时间可长着呢,从腊月便开始忙年,一直要到正月十五才算结束··夏荷只是突发奇想,他也不想想,谁会在别人家里过年·却没想到,李慕竟然答应了:“好,我今日回去跟母亲说,明日便来接你们。”
·第80章 廿陆过年··李慕这头答应下了夏荷,那边就开始在盘算着该如何回去跟李老太太交代··他原本想在自己去庆阳前就把他跟夏荷的事告诉李老太太的,但李老太太那一阵在为李香儿烦心,李慕左思右想,决定了还是先稳下,不要说罢了。
不过在庆阳的那段日子里,李慕打着给李老太太介绍自己见闻的名号,倒是给她写了不少的信,来暗示此事,对比给夏荷写的只言片语,写给李老太太的信,可就长多了··比如说仔细交代了他那个娶了男妻的同窗,以及将对贤王世子的一些逸闻也送了去,只是不知道李老太太从中悟出了几分来。
李慕对自己这个母亲倒是极有信心,凌先生说过不少关于李老太太年轻时候的事,她当年可是极为聪慧,傲然在一众男子之上的··只可惜囿于她女子的身份,在后院待的日子太久,只能从话本传奇中纵览这大千世界,渐渐地,也被禁锢住了思绪。
但李慕觉得,李老太太是个比谁都通透的人,定会想明白的··一回家,让林婶抱走了金宝,李慕直挺挺地,便跪在了李老太太面前··果然老太太的模样,倒没有多震惊,而是写着,该来的,总归来了。
李慕叩首,行了个难得的大礼··“唉……”李老太太拿出她的小盒子,她认为要紧的东西,都好好地存放在了里头·李老太太手颤抖着,打开盒子,拿出了里面存着的信,也不去看李慕,只是抚摸着那信封,道是,“我说慕儿你怎么跟我这老太婆说那些……你是认真起来了吧。”
“还请母亲谅解·”李慕挺直了腰板,意味着他并不认为自己做错了什么,这个大礼,是请求李老太太的理解,却并非求她原谅什么··“那夏荷呢他是什么意思,他还年轻,你不怕他后悔了吗你已经有了金宝了,你不怕他什么时候,忽然觉得,自己也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孩子吗”李老太太提高了声音,喉咙在颤抖。
她已经许久没这么说话了··“我相信,夏荷不会的·”李慕道··“只是你相信”李老太太问··李慕顿了一下,答:“我甘愿去试。”
“万一,你试对了,夏荷的确是打算跟你过一辈子了,你父亲泉下有知,你又打算,怎么跟他交代你让咱们家的救命恩人家,断子绝孙”李老太太道。
李慕不暇思索:“我只愿夏荷此生过的快活,过他自己想过的日子,想必父亲也不愿见到,他恩人的子嗣,为了香火有传,一生郁郁寡欢·”·“好……好”李老太太捂着胸口,瞧自己这显然是拿定了注意的儿子,知道她无论怎么说,都不会改变什么了,她只能摇着头,定定地望着李慕,心底里有一丝失落,有一丝欣慰,有一丝茫然。
·末了,她摆摆手:“你想做,便去做吧,这世道变得太快,男子都能娶男子了,我管不了你们这些年轻人了·”·李慕便又道是:“母亲,我明日去把岳父一家接来,在咱们家过年吧。”
“什么”李老太太一怔,不曾想李慕会有这样的主意··她这儿子,原本应该是最听圣贤之言,本本分分的,只是不知不觉,似乎变了许多。
她仔细打量,才发现李慕眉目中竟然有了一丝狡黠··李老太太不免坐直了身子,皱眉问:“你最近……可是看了什么不该看的书”·李慕思索片刻,倒也不暇掩饰:“是凌先生指点,要儿子去读兵法的。”
李老太太被吓了一跳:“你看那个做什么你还打算领兵打仗不成不行不行,我就你这一个儿子,哪里能看你到蛮荒之地去跟蛮子打”·“并非如此,母亲,凌先生只是希望,我能从兵书中学一些道理。”
李慕道··李老太太颇有些奇怪:“这兵法里有什么道理可讲要学道理,自有那孔圣孟贤的教诲·”·“兵不厌诈。”
李慕吐出这四个字来··李老太太:“……”顿了半晌,她才不赞成道,“你学这个,是做什么”·“为张家平反。”
李慕不欲与李老太太多言,他自是知道,自己的外祖是青君书院的大儒,为人最为正直,教出的女儿也是如此,李老太太不会理解他现如今要行的道的··但凌先生说的却有道理,他需要应对的是最为狡诈的薛家,如若硬碰,怕最终的下场不过是以卵击石,倒不如变通一番,才可真正地为张家正名,为父亲报恩。
李老太太神色却颇为怀念,最终是说:“凌师兄……罢了,他总归不会害你·”她一笑,只道是,“若是你岳父同意,你明日便将人接来吧,只是得委屈他们在咱们家院子里待着,最好不要常出去走动了。”
“母亲,可是出了什么事”李慕问询··李老太太不耐烦地摆摆手,想是近些日子被扰得不轻:“还不是同财家的,自打香儿没了后,同财家的倒像是失心疯了,不知为何,非要说是咱们家和老张家害了香儿。
唉,她也是个可怜人,还是你婶子,你路上碰见她,让让便是了·”·李慕应了下来,倒没将这事放在心上·李香儿的事,他已经处理好了,给了李香儿应有的体面,让她安安稳稳地下了葬。
剩下的事,自然是要找薛家算账·只是这件事情无法操之过急,还是得等会试之后,来算总账··第二日李慕早早起身,驾车赶往张家,也不知道夏荷昨日是怎么劝说兰娘和张十一的,张家夫妻两个,虽说觉得过年还住到别人家里头去,怪别扭的,但也没反对。
毕竟,自打冬梅秋月出嫁后,这张家是越发落寞了,过年都显得冷清··夏荷还搀着兰娘,一个劲儿地在说:“咱们两家人都少,凑到一块儿过才有年味呢”·“哼,李家那一大家子,哪里人少了”张十一道是。
“我们家早已分家了,现如今家里头,只有我和母亲二人·岳父岳母也不必觉得别扭,林婶不也是一直在我家过年么”李慕这般说道。
兰娘瞪了张十一一眼:“不是昨儿个答应好了么,今日就别说这种话了,这都到年关了,喜气一点,不然被霉运缠上,明年一年都不会好过·”·张十一没应声。
兰娘也不去管他,径自带着夏荷上了车··张十一磨蹭了半晌,还是跟了上来··李慕正要赶车走,便见夏荷从里头钻了出来,坐在了他身边,毫不客气地抢了鞭子,道是:“我来我来我这都许久没摸过了,让我来”·“好,你慢点。”
李慕道··夏荷只是手生了一会儿,没多久便赶得平稳了·只是这寒冬里,他将手伸在外头,不多久,一双手便变得冰凉··李慕将他的手攥在自己手心,没说话,但磨蹭着,让夏荷感觉心底里痒痒的。
“慕哥,家里的年货置备了么”夏荷有一搭没一搭地找话··“已经备下了,我从庆阳带了不少那边的新鲜东西回来,等会儿给你瞧。”
李慕说着,攥着夏荷,两只手一起捏着那根小鞭子,抽在驴背上··夏荷伸出另一只手,探身拍了拍那头驴:“可辛苦这家伙了,大冬天还要往外头跑。”
“四叔家里备着豆子,说是要等它回去,给它加餐·”李慕说··一提起吃,夏荷忽然想起了什么:“你沿途回来,有没有给我带点心”·“带了,你最爱的那几样都买了不少。”
李慕笑道··夏荷并没有给李慕送信,自然也没说过要点心,李慕的那五封信里,也并未提及只言片语,牵扯到这吃食,但李慕却仍旧记得夏荷的喜好,给他捎了回来,夏荷听着,笑得眉眼弯弯。
“果子呢”夏荷又问,那又大又圆的果子,可比山里结的甜多了··“也买了,你放心·”李慕说··里头的张十一听不下去了,道是:“二姑爷,你没必要这么惯着夏荷。”
“岳父放心,这些点心、果子,各家是都有的·”李慕这么说,他的确是买了不少,还要当年节礼给亲戚家都送上一些,不然只给自己的岳家,被人知道了,又得是一番闲言碎语。
张十一一听,便知道自己这姑爷一定是打算妥当了,想起夏荷身上裹着的大氅,他还是闭上了嘴··兰娘拿胳膊肘顶了顶他,不赞成地瞥了他一眼··张十一别过眼去,这妇人家,几个月前还在犹豫呢,现如今便已经被带着,偏向了那两个小辈了。
毕竟夏荷是从兰娘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兰娘不心疼他,还有谁心疼如今见这两个小辈处得好,兰娘心的确是早已偏了··夏荷撇嘴,趴到李慕耳旁,低声道是:“我娘答应啦。”
其实兰娘并没有说什么,但夏荷还是瞧了出来··“母亲也已经应下了,等你回去,可以接着喊她母亲·”李慕道··夏荷捧着腮,心想,若是自己真喊了,不知道这三个长辈,各自会有什么反应·于是一进李家厅堂,夏荷瞧见那李老太太迎过来,该到自己喊人的时候了,他犹豫了半晌,垂下头去,再抬起头来,脸上挂了个长辈们最喜欢的笑,喊:“母亲。”
·李老太太心底里颇有些酸,但夏荷却是她十分喜欢的一个小辈,被这么喊,她也是高兴的·却还是先去瞧了瞧张家夫妇两个的模样,只见张十一是不高兴的,但兰娘愣了一下后,却脸上带笑,这才应道:“哎,夏荷过来,又有些日子没来瞧我这老太太了吧。”
“过年这些天,咱们可以天天见嘛·”夏荷凑过去,“母亲快坐下吧,您腰腿不好,可别老站着·”·“夏荷,你把金宝抱过来去,他昨日从你那儿回来,今日就开始念叨你了,简直是离了你不行。”
李老太太道··张十一瞧亲家这态度,显然也是知情了,皱着眉头,惊觉在此事上,他已经被孤立了出来··但瞧夏荷与李慕凑在一块儿的模样,让他此时说些什么反对的话,他也说不出口了。
种田文婚恋布衣生活乡村爱情·最终,张十一被兰娘拉扯着坐下,听兰娘和李老太太聊些家常·等到金宝被抱过来,他脸色也好看许多了,哄自己这外孙:“来,金宝过来,到外祖这儿。”
“外祖”金宝乖乖地喊人,凑到张十一这儿,却只是抱了他大腿一下,转头又去粘夏荷去了··“这孩子,跟夏荷可真亲。”
兰娘瞧金宝这模样,对李老太太感慨道是··“可不是么,不管是跟谁,都比不上亲夏荷,性子也像个七八成·”李老太太道··夏荷忙道是:“哪儿有那么像我”·“都皮得要命,怎么就不像了”李老太太点了点金宝的鼻尖,“只是金宝这孩子是暗地里捣蛋,明面上倒会学他父亲那副正经模样。”
金宝扳着小脸儿,夏荷把他抱起来,凑到李慕面前,果然父子两个一模一样··夏荷把金宝塞到李慕怀中:“你抱一会儿吧,我去瞧瞧你说的新鲜玩意儿去”·“姨舅舅玩,带我”金宝便立刻变了脸,喊。
“你瞧,我就说这两个都皮吧,听到有点新鲜事儿就坐不住·”李老太太笑呵呵地,指着金宝和夏荷道是,“慕儿,你把他们两个带去看你买的那些个古怪东西吧,你们小辈儿自己玩去,不用在我们这三个老家伙面前杵着。”
“是,母亲·”李慕一笑,抱着金宝,跟上了夏荷··庆阳的杂货果然比饶南这儿的丰富多了,好多东西夏荷瞧着都叫不出名字来,还是李慕一个个指着,给他说用处的。
夏荷拣了三样东西,其中一个叫九连环的,他弄了半天都没能弄开一点··丢给李慕,却见李慕不知怎么摆弄的,很快便把套在上头的连环取了下来··夏荷瞧着出神,金宝却只想去抓。
“这个给我·”夏荷道是,“我摆我屋子里去,晚上没事的时候可以弄一弄·”·刚要走,夏荷却被李慕给抓住了··奇怪地瞧了李慕一眼,夏荷问:“怎么了”·李慕道是:“家里常洒扫的屋子就那么几个,昨日定的匆忙,今日也来不及再打扫了,如今只有一间空房。”
夏荷奇怪道是:“当初你那族兄住的那间,不是一直空着么不行的话,我给林婶帮把手去,马上就清出来了·”·“只有一间,你住过的那屋。”
李慕又强调了一遍··“……”夏荷傻愣愣地问,“啊那怎么住啊,难不成要我跟我爹娘住一块儿”·“你我自然应该住在一起,让岳父岳母住在你以前住过的屋子,便是了。”
李慕道是··夏荷这才猛然想通了,这家伙打的是什么主意··他立马又坐了下来,仔细打量过李慕,低头问金宝:“你这父亲,忽然就变成了一个jiān诈之辈,这可怎么办才好他是读书读坏了么”·李慕有些哭笑不得:“咱们是夫妻,住一块儿,不是理所应当的么”·然后李慕便瞧见了夏荷的耳朵尖,红彤彤地。
半晌,夏荷喃喃道是:“我可以确定了,慕哥你就是跟什么人学坏了·——哎呀金宝,你以后可不许学你父亲·”·“哦”金宝别的不知道,但打小便被周边人耳提面命,要以父亲为榜样,以后也要好好念书才是,念叨的多了,小娃娃也有点烦。
如今见他最喜欢的姨舅舅要他不要学李慕,他便立马答应了下来··夏荷把金宝给抱走了,没理身后的李慕,但带着那九连环,却还是放进了李慕的屋子,就搁在枕头边。
他一时没留神,忽然金宝往李慕枕头下一摸,摸出个精致的小盒子出来··夏荷忽然就想起了那个晚上··立马把金宝手里的小盒子拿走了,给搁在了衣橱顶上,一眼瞧不见,又不好够到的地方。
张十一一听今晚夏荷要跟李慕住,差点儿又上了火··但被兰娘拉扯着,他还是没出声,眼睁睁地瞧着,夏荷欢天喜地,跟着别人家的儿子跑了··摸过床头的九连环,夏荷便开始摆弄。
白天里折腾的那两下,夏荷还没过瘾·他折腾了半天,却只解了一个下来··“唉”了一声,夏荷打了个滚,却见李慕忽然凑了过来,将唇印在了他的唇上。
许久没有肌肤相亲,夏荷并没有乱挣,反而是环上了李慕的脖颈,任由他动作··眼角忽然瞧见,李慕一只手探到了枕头下,摸了半天,没有收获··李慕松开了唇,瞧着夏荷,神色带着戏谑。
夏荷不去看他,也不说话,坚决不承认东西是他藏起来的··却见李慕起身,打开了一个包袱,没多久,又摸了个小盒子出来··原本那盒的东西已经不多了,当初李芸和秦繁本来就是能糟蹋的,用掉了不少,他上回用,又因为小心,用的也多。
幸而这东西在庆阳不算难买,虽然买的时候有些难以启齿,但现在想,李慕觉得,自己特地还去找了这东西,可是个再正确不过地决定··夏荷瞧着那分外眼熟的小盒子,瞠目结舌,手下一个没注意,只听啪地一声,他把那精致的九连环,给摁断了。
李慕一瞥,笑道是:“夏荷果然聪明,解九连环最快的法子,就是把它弄断·——既然已经解开了,那咱们该做别的事情了·”·说罢,他又俯下了身子。
·第81章 廿柒饺子··夏荷跟李慕颠鸾倒凤,折腾了一夜,第二日夏荷没能起来,一觉睡到了中午· 便没瞧见,张十一一大早在他屋前站了许久,惆怅了半晌,最终摇摇头,回自己那屋闷着去了。
·中午饭还是李慕给夏荷端到屋里来的·李慕倒是没什么不好意思的,但夏荷思量片刻,却问:“母亲会不会嫌我懒”·“不会的,母亲和岳丈已经用完了,还特地叮嘱你,多吃点,别饿着。”
李慕让他放心··此时李老太太正拉着兰娘在厅堂里说话,两个做母亲的一道儿都在长吁短叹,都不希望两个孩子就这么凑到一块儿去,却都觉得,如果他们真能过得开心,那自己昧着心不去管,也不是全然不能接受。
李老太太还觉得自个儿对不起张家呢:“金宝那孩子,老太婆我定会好好教养,让他以后务必要孝敬夏荷才行·”若不是金宝是她家唯一的孙孙了,她说不准还能狠狠心,直接让金宝改姓张。
抱怨到一块儿去了的两个女人,把憋在心底的话都吐出来后,倒各自都觉得舒心了不少·兰娘原本是挺怕李老太太的,接触多了,却觉得这年纪比她大了不少的老太太,人却是不错的。
聊完两个小辈的事,兰娘便跟李老太太拉起家常,她还挺惦记自己在安乐村的邻里··李老太太不爱出门,知道的也不多,想了想,便干脆把林婶给喊来了,三个人一同闲聊。
张十一便被单了出来,只能守着小金宝··左右无事,张十一想了想,干脆把小金宝抱到膝上:“外祖教你读书识字·”·小金宝瞪着圆滚滚的眼睛,滴溜溜在转。
瞧张十一拿起的笔,他又一把抓了过去·幸好这笔尖还没有蘸墨,金宝也只是揪着玩,没再把自己的小脸儿给抹花了··张十一却被他这猛的一抓吓了一跳:“金宝乖,老实一点,外祖教你拿笔。”
他颇为遗憾,当初给夏荷启蒙的时候,用的只能是树杆子,以至于夏荷至今写的那笔字都没法见人,起了教小金宝识字的心思,张十一想的头一件事,便是让他好好学握笔的姿势。
不过张十一一时忘了,当初给夏荷开蒙时,夏荷也都六岁了·金宝现在才三岁,哪儿能学什么握笔写字··他努力掰着金宝的小手,让他去攥那笔杆子·金宝不依,坐得一点也不老实,在张十一怀里扭着要下地。
张十一一时上了脾气,手上的力道便没掌握好,金宝被他一捏,小手疼得很,便皱着脸,哇地一声大哭起来··小金宝哭声嘹亮,直直穿过院子,传到了旁边李慕和夏荷的屋子里。
夏荷耳朵尖,饭吃到一半,把手中的碗筷放下了:“金宝哭了·”·李慕一怔,他倒是没听见什么,夏荷一提,才隐隐约约地察觉,似乎的确有娃娃的哭声,道是:“我去看看。”
“我去吧·”夏荷不知道金宝是出了什么差错,哪儿还吃得下,忙披上了衣裳,匆匆循着声音赶过去·便见张十一手足无措地抱着哭得撕心裂肺的小金宝,两个人摞到一块儿的手里,还攥着一只笔。
夏荷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明明父亲当年能将他们姊弟三个带大的,怎么到了孙子辈儿,他便不会带孩子了·“爹,我来抱金宝吧·”他忙过去,见金宝一见他便伸出来的手,心疼得很。
张十一瞧着夏荷那别扭的走路姿势,又见他身后神清气爽的李慕,低下了头去,不想见他这儿子和姑爷··“你们带着金宝去玩吧,我老了,带不动孩子了。”
张十一颇有些自暴自弃··“爹没老,可能爹有年数没有带孩子了,不习惯了吧·”夏荷忙去哄,瞧着张十一这落寞的神色,他心底里颇有些心酸。
倒是李慕算了算,猜到了大概是张十一一个人被撇了下来,无所事事了,才在这里折腾金宝,于是道是:“岳父如若有空,不如去我书房小坐,小婿还有些问题要请教一二。”
张十一瞄了一眼李慕,这举人老爷,还有什么问题值得向他这个白身请教的他本想再带着刺地说上两句,但一想快过年了,他还是别说什么丧气话了吧,于是点了点头,背着手,佝偻着背,走在前头。
倒是没想到,李慕还真是要认认真真地请教他··张十一许久没跟人高谈阔论过了,此时难得能将自己心中所想在旁人面前抒发出来,他便拉着李慕,絮叨了一整个下午,差点儿忘了,自家的儿子还在门口,抱着孩子,因为走路别扭,搬了个小板凳一坐,在听两个读书人的辩论,听得都睡了。
张十一瞧了瞧好学乐问的李慕,又瞧了瞧头一点一点,看着像在应和,实际上却是在打瞌睡的夏荷,颇有些嫌弃地撇了撇嘴··除却拐了自家儿子这一点,对李慕这个姑爷,张十一还是很满意的。
哪怕他家道没有中落,李慕这般的大好青年,学识十分不错,不满二十岁便中了举,想必会试也不会名落孙山,也足以配他这个因为命格而被养在梁京外的张家子弟的孩子了。
夏荷整日里跟人李慕黏在一块儿,怎么就不知道学学他呢想到这儿,张十一心底里窝火,便上前去,拍了夏荷脑袋一下··把夏荷给打醒了,懵懵懂懂地抬起头来,却不知发生了什么,四下扫视一番,见自己的父亲站在自己面前,怒目而视,夏荷低下头去,抱紧了金宝,倒像是拿金宝在当挡箭牌似的。
当晚,李慕便跟夏荷商量了:“我瞧母亲与岳母相交甚欢,想必父亲一个人是孤寂了,这段日子,我多同他聊聊,并非是要冷落你·”让张十一不至于百无聊赖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李慕的确是想跟他请教一些学问上的事。
尽管师从凌先生,李慕却不打算只听一家之言,而是希望自己能纳百家之长··“我知道,慕哥,我又不是需要人陪的小娃娃·——你说是不是,小金宝”小金宝今晚粘着夏荷,说什么都要跟夏荷一起睡,李慕其实心底里颇有些不痛快,但见夏荷都把娃娃抱进来了,也不好说什么。
夏荷把金宝摆在两个人中间,自个儿把手搭在金宝肚皮上,还让李慕也这样做,道是:“慕哥不常在家,这呆在家里的日子,总该要让金宝知道,他这个父亲还是惦念着他的才好嘛。”
李慕只好学着夏荷,也把手搁在金宝的肚皮上了·小娃娃肌肤娇嫩,浑身软乎乎地,抱着倒叫人舒坦极了··有小夫夫两个陪张十一,这下子家里头没有谁被单独撇下,无事可做了。
张李两家凑一块儿的日子过得舒坦,一眨眼,除夕到了··种田文婚恋布衣生活乡村爱情·李慕一早便赶往祠堂,祭拜先祖,开族谱,让德高望重的族老掌笔,将李家今年的新丁都添在族谱上。
有个小辈今年刚娶了新妇,带着新妇来上族谱·李慕瞧着自己名下只有秋月和金宝的名字,两年前夏荷走的匆忙,没等到他在李家过第一个新年,带他来记入族谱,因此还未曾添加上那一行“续弦李张氏夏荷”,李慕颇有些遗憾。
·不过他想了想,夏荷并非是个柔弱女子,他也没打算把夏荷当成女子,该怎么在族谱中记下夏荷这一笔,祖制上可没规定,还是需他多问几个家中有男妻的人家才行。
想到这儿,李慕倒是不急了,主持好年祭后,李慕向众人告辞,赶回家去,与家人共度佳节··李家正在包饺子··兰娘是南方女子,那边过年并不兴吃饺子,来这北方村落这么些年,兰娘倒也学过,只是包出来的饺子总是不那么好看,倒赶不上夏荷的手艺。
只是兰娘一向嫌弃夏荷包的饺子个头太大,再加上夏荷今年都换回男装了,哪儿肯让夏荷跟进厨房里去··夏荷不干:“这过年的饺子就是得一块儿包,吃着才香嘛”其实他心底里是觉得兰娘包的饺子个头太小,吃着不过瘾。
倒是李老太太,许久没亲自下厨了,听夏荷一嚷嚷,起了兴趣:“咱们在厅里包吧,别特地跑厨房去了,那儿冷清得慌·大伙儿一块儿来包,夏荷说得对,包饺子,就得一起,才热闹。”
别人家都是女人凑在一块儿包饺子,张李两家人少,也不分男女了,都坐在厅里·李慕一进来,便见家里的三个女人连带着夏荷都围在一块儿,而张十一则是负责看金宝。
一见李慕回来,夏荷忙招手:“慕哥,来,包饺子吧”·林婶有点不乐意,嘀咕着:“这……夫人就算了,比较特殊,老爷怎么可以来不都说君子远庖厨么……”·夏荷没管,径直把李慕拉来。
只是李慕哪里会干这活儿,坐在边上,举着两只手,不知道该从哪里下手才好··“来,我教你擀皮”夏荷把擀面杖塞到李慕手里,两只手把着李慕的手,熟练地带他擀了一张皮,然后便放手了,“试试”·李慕拿了块面团子,犹犹豫豫地下手。
屋里的几个女人都盯着他,瞧这磨磨唧唧的举人老爷能做出什么样的活儿来,被这么盯着瞧,李慕头皮一紧,手上的劲儿太大,把皮给擀破了··李老太太便嫌弃道:“慕儿便负责把面板上的饺子拾到边上去吧。”
总算是被安排了一个能干的活儿,李慕松了一口气,也不去管这活计一般都是别人家小孩子才做的了,立刻便动手起来··夏荷拦着他:“哎,你先沾点面呀,不然会沾底的。”
李慕:“……”原来这小孩子做的活儿,也还得人来教他··见李慕这表情,一家人都笑了起来·除夕夜,欢声笑语···第82章 廿捌初三··初三当日,得知张家今年在李家过年的冬梅,犹豫了半晌,还是带着周木回了安乐村。
一进安乐村便碰见了李同财家的,原本的村长家婆娘,高高在上的一个人,如今却疯疯癫癫,自打忙年便被关在了家里,今日难得跌跌撞撞地出了门,见着回娘家的小媳妇儿,便当成她家的香儿。
冬梅瞧着有些可怜,但还是赶紧绕了道,生怕冲撞着孩子··没走多久,又瞧见一户人家门前,堆了好几个箱子,不知是哪家的媳妇,能从婆家带回这么多东西来··周木瞧着眼花,低声问冬梅:“你家这是哪家的姑娘,嫁了个什么人家,才能带这么多东西回来”·冬梅不曾听说,摇了摇头,瞧周木一脸兴味的样子,哼了一声,道是:“等会儿去李家,你自个儿去问李家人去,他们家应该知道。”
等到到了李家门,周木有点怵着了··他知道自己这连襟有钱,这安乐村地肥,成片成片的地,都是自己这连襟家的·但知道是一回事,见到李家这不亚于镇上大户人家的大院又是另一回事。
更何况,李家院子里,也摆着好几口箱子,可一点也不次于刚刚那户人家··李慕正皱着眉,让那送东西来的人家,把这过重的礼赶紧抬走·那几个下人模样的,哪儿敢做主,放下东西就要走。
李家人是真不想要,正拽着人,不能让他们就这么走了··周木一瞧,心里想,恐怕自己今日来的不是时候··李慕瞧见了冬梅两口子,扫了一眼自家这乱糟糟的院子,叹了一声,才上前去打招呼。
“连襟这是在忙什么呢”周木没忍住好奇,问··“是我叔父送来的年礼·”李慕眉头紧锁,明明是件喜事,他瞧着却不像高兴的样子。
周木便想起来,李慕可有个叔父,在梁京做大官呢,逢年过节都没法回来祭拜祖先·瞧这年礼,想必那叔父果真是个能耐人·周木有点羡慕,但一瞧李慕的神色,他心底里却咯噔了一下,恐怕这李家人,可没外头传的那么和睦。
李慕这一分神,那几个来送年礼的下人便跑了··无奈之下,李慕只好烦请周木一道,连同张十一和夏荷,几个人一块儿,把那几口箱子都送到门口去了,然后将大门一关,谢客。
反正他们家也没有外嫁的女儿,冬梅一家一到,今日李家也没再有别的客人了··周木还可惜道:“这里头想必有不少好东西,摆在门口,会被旁人拿了去吧”·“让他们拿吧,便当作叔父给安乐村的年礼好了。”
李慕道是··周木心里犯嘀咕,这举人老爷刚考上举人,怎么就跟他叔父闹翻了似的,就不怕过几年考进士的时候,被那当京官的叔父使绊子么·奈何似乎屋里的旁人都没把那箱子当回事儿,夏荷把刚煮好的饺子端上桌来,给姐姐和姐夫吃,而后把小外甥们抱走,去跟金宝玩。
周木则被请到屋里落座,颇有些局促,对着张十一和李慕,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他一个粗人,在读书人面前,会不会露了怯·不过等聊开后,周木发现自己的担心是多余的,他这连襟倒是个和气的人,对他这个庄稼汉也客客气气。
只是周木瞧着,连襟和小舅子间,似乎有那么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按理说夏荷现如今应该是张家的儿子了,但他却一边跟他们几个老爷们儿闲扯几句,一边也在跟坐在一旁的女人家那里谈笑,还会下厨帮忙,倒仿佛是介于张家的儿子,和李家的媳妇儿中间似的。
不成,等晚上回家问问冬梅,周木心底里暗暗记了一笔··“今年雪下得厚,想必来年还是个丰年·”闲聊中,张十一道是··李慕知道曾有古人说过瑞雪兆丰年,点头应和:“想必明年大嘉还是平乐安康。”
“这几年的收成都不错,像我家也小有了一笔积蓄,打算着送狗娃去识几个字呢·狗娃也该起大名了,到时候便托他先生来取·”周木乐乐呵呵地说。
·张十一原本是不太喜欢周木这个大女婿的,当初周木和冬梅是在饶南镇上卖菜认识的,周木主动追到了安乐村,又托媒人上门求的亲·原本张十一想再等等,他傲气了一辈子,尽管落魄了,也不太想将女儿嫁给一户大字不识的农夫,若不是最终瞧周木这人老实,家里又都是出了名的和气,他也不会点头。
如今见狗娃能去识字,张十一甚感欣慰,点头:“若是有闲钱,吃喝玩乐花干净了,可太浪费了,哪儿比得上送娃娃去念书来得有益·”·“要是书念的好,没准我们老周家也能有朝一日,换个门楣呢。”
周木刚说完,又忙摆手,“唉,我只是说笑,说笑罢了·”·“我瞧狗娃聪明伶俐,没准以后能成大事呢·”李慕客气道是··尽管知道自己不过是妄想,而李慕也只是说些客套话,但被举人老爷这么夸赞自己的儿子,周木心底还是高兴得很。
忽然,他想起什么,问道是:“可是安乐村里还有第二家官老爷的亲眷”·“怎么”李慕一怔,不知周木何出此问。
周木便细说了他在路上瞧见的另一户人家,那家门口也有这么几个大箱子摆着,瞧上去怕也是谁送来的年礼··李慕思衬片刻,道是:“是芸哥家吧·”·芸哥被李慕这一提点,周木猛拍了下大腿:“是那个,嫁出去的,男的”·小村子里难得出了这么件天大的事儿,早便传开了,周边好多的村子都听闻过,越传越离谱。
周木还听说,这男人和男人结合的事,天道不容,成亲那日,好好的一个黄道吉日,愣是下了大雨还落了雷,把新人从马上给劈了下来呢··不过这些话他没敢在李慕面前说。
李慕点点头··那几个硕大的箱子的确是李芸托人从县里送到这村子里的,只可惜李芸本人并没有回来,甚至都没让人带个口信·李慕不知道他这族兄在那深宅大院里过的如何,不过瞧他还能送这一大堆东西出来,想必还是如意的吧。
李老六家则是见了东西便高兴起来了,唯独李六婶暗自神伤··村子里的人家都瞧着眼馋得很·——瞧这芸哥儿,嫁过去没多久,送回家的这东西,便赶上李慕门口那一堆了。
不过慕哥儿门口的那又是谁家给的怎么不抬进院子里,而是丢在外头·正处在一年当中最闲的日子里的人们,闲来无事便四处打探着,很快便打探出了,慕哥儿家门口的几个箱子,是他亲叔叔李同和送来的年礼。
“难不成是老太太恼她小叔子这么些年不着家,生气了”大伙儿揣测起来··又有人否定了:“自打老大没了,李家便照规矩分了家,哪儿还有必要非得一块儿过年的。”
“只是同和也太过分了些,这些年连祭祖都不曾回来过·今年忽然送了这么份厚礼,想必是知道了慕哥儿中了举,才记起他这儿还有家人”有人不屑起来。
“你这话说的,同和可是正经的官老爷呢,比举人还要有本事,怎么就非得讨好自己的侄儿了”却也有人不信··门外的是是非非倒影响不到门里的人,李家大门关了一整天,直到到了日头快落山了,才开开门,送冬梅一家出去。
见不少人正往这儿探头探脑,李慕大大方方地敞开那几口箱子,朗声道是:“叔父忙于公务,多年不曾归家,心中有愧,特地为乡亲们备上薄礼,大伙儿可以选自己喜欢的回去。”
眼馋了这几口箱子许久的,这会儿都凑了上来,开始挑拣·没多久,便有几个年岁大,有威望的,跟李慕客气过后,开始主持着分东西了··倒是有族老颇有些担心,凑过来,问李慕道是:“慕哥儿你将你叔父给的东西分出去,是什么意思”·“叔公不必担忧,我也是为李家着想。”
李慕道是··族老思量片刻,摇摇头道是:“罢了,老头儿到底比不上你见多识广,你说是为咱们家好,那叔公便信了你·”·李慕一笑,转身回了家。
倒是夏荷,这一整日都没想明白,为何李慕要这么做··他只知道,今日一大早,梁京来的这些仆子,带着年礼和一封信,进了李家家门·李慕是在看过那封信后,才变的脸。
信还在李慕手上,并没有被一起丢出去·李慕又读过一回,摇了摇头,托着额头,一脸倦意··夏荷上前,帮他去揉太阳穴,舒缓一番··“这信可是有什么不妥当的地方”夏荷没去看,问道。
“梁京怕是要变天,陛下的身子骨一日不如一日了,好几个皇子都惦记着那个宝座·”李慕道是,生起气来,“我这叔叔,当年便是个糊涂的,这几年却越发不知轻重了,早早便站了队,还想拉我,等入京后,同他一起效忠四皇子。”
少年举人,可堪称是几十年一见的英才,在庆阳便有不少人打算拉拢李慕了··夏荷想了想,问道:“你不看好四皇子”·“我谁都不看好,这不是我该去做的事,一个不好,非但无法为张家洗脱冤情,还会连累李家。”
李慕一锤桌子,道是,“只希望我今日的作为能让叔父明白我的态度吧·”·种田文婚恋布衣生活乡村爱情·离赴京赶考,还有两年时间···第83章 廿玖再别··李慕算着时间,心里头在想,实在不行的话,便躲过下一回的会试,等老皇帝薨了再去便是,反正他年岁还小,若说要对先生说他打算多用功三年再赴考,也能得人理解。
只是不知道夏荷着急不着急,他那种玉米的方子,又准备的怎么样了··被问及此事,夏荷想了想,道是:“我明年再试试吧,看我寻摸出来的法子管用不。”
话虽如此说,夏荷心底里对自己还是很有信心的,一切就只等明年五月了··闲时的日子过得飞快,一眨眼又是一年元宵·这一年李慕打算好了,好不容易说动家里的几位长辈,两家人一道去看了花灯。
只可惜今年的天要冷一些,河水还未化开,不能放许愿灯,不然夏荷还挺想带着家里人一道去瞧瞧河边许愿灯飘成星海的模样的··李老太太坐在特地借来的车子上。
她许多年没出门了,如今瞧着镇上的夜景,阑珊灯火,点点星光,瞧得她在一瞬间觉得,仿佛自己又有了二八年少时挥洒不完的兴致,想下地,用她那迈不开的双腿走上一走。
嘴上却说着:“这都是你们年轻人爱玩的,带我一个老太太出来做什么·”·李慕和夏荷牵着驴子,在前头慢悠悠地走着·夏荷闷了半晌,才问道:“慕哥,你是不是要回庆阳了”·“是‘去’庆阳。”
李慕却坚持,“只有回咱们安乐村,才能用‘回’这个字,这里才是我的家·”·夏荷嘀咕:“说不准过两年,你就不这么想了。”
“不会的·”李慕空出手来,拍了拍夏荷的脑袋··原本夏荷是不乐意李慕这么做的,但一想到他马上就要离开了,夏荷想了想,没说话。
正月十六一大早,李慕终于动身··还是夏荷给他收拾的包袱·李慕回来的时候,除去带给旁人的礼,自己的东西倒没拿多少,但这回再去,夏荷却给他收拾了不少东西。
知晓这里头大部分的东西都没什么用处,但总归是夏荷的一点心意,李慕看了看,车子里还塞得下,便没有推掉,都带走了··临走前,夏荷没忍住,找了个偏僻的地方,用力地抱住了李慕。
嗅着李慕身上暖融融的味道,夏荷十分不舍,赖了半晌,最终还是放开了手,不过还威胁一句:“记得回来,不然金宝就真忘了你了·”·“不会,夏荷肯定会帮我,在金宝面前念叨我的。”
李慕一笑··夏荷想说,说不准他就不愿意麻烦,还要在金宝面前罗嗦另一个人了呢,但最终他没说这负气的话,只是抱来金宝,把小娃娃举到跟他父亲一般高,让金宝在李慕脸上啃了一口,留下带着口水的牙印子,还不让李慕擦。
于是李慕走的时候,脸颊上便带着这口湿漉漉的小小咬痕··原本李老太太想让夏荷留在李家住的,反正他和李慕的事也算是定下了,这几天张家人住在安乐村,也被村子里不少人瞧见了。
但夏荷想了想,还是没答应··张家住的院落荒了半月有余,一家三口好好收拾了一番,才让这院子得以能住下人··兰娘还感慨了一番:“这院子太大了,也怪冷清地。
像是李家,每个院子小一些,只住几个院子,倒还瞧着热闹些·”·张十一背着手,去瞧在打扫空荡的书房的夏荷,问道是:“这几个月你可有打算”·“去打份短工”夏荷又想起这件事来。
张十一翻了个白眼:“瞧你这出息”·“那还能怎么样想再种茬麦子的话,已经晚了呀”夏荷撇嘴。
“抽空记得看看书,等去了梁京,你还像现在这么粗鄙不堪,哪儿还能结交什么权贵”张十一把这主意又提出来了··“可我是慕哥的媳妇儿啊,还用看书么”夏荷这话说的,在张十一耳朵里,简直可以称之为恬不知耻。
张十一虎着一张脸:“你可知道今年的新科探花郎是谁”·“不知道·”夏荷哪儿会关心这个··“哼,正是贤王世子妃,人家也做了男妻,怎么就比你有出息”张十一自打从李慕那儿得知这个消息,便有喜有忧。
喜的是看样子夏荷就算是入了李家的籍也不会耽误他的前程,忧的是他好不容易放下了让夏荷去挣个功名的念头,被这信儿一刺激,心底里又燃起了一点火花··只可惜,张十一也明白,自己可劝说不了他这满脑子鬼主意的儿子,夏荷哪儿能真顺了他的意思去挣这“前程”。
等来年五月,夏荷再度将玉米播种到地里··这一回的种子是分成了三份的,一份是安乐村种的玉米留的种,一份是这回李慕又从庆阳给他带回来的粘玉米种,另一份,却是上年他收的种。
隐隐地,夏荷觉得,他所收获的这种玉米,似乎会有什么不一样··果然他去年总结的东西在自己留的种上并不能完全被印证——事实上,他留的这种种子,其中有不少的苗,个头比别的要大上一些,长得也快。
夏荷面容严肃地蹲在这片玉米地前,而兰娘则不知道夏荷正在忧愁什么,来问道:“怎么了可是你去年弄错了什么”·“并没有。”
夏荷想了想,摇摇头,“我觉得,我会发现一个很要紧的东西·”·不过现如今,这只是个预感罢了··夏荷的预感成了真,这种长得要壮实一些的苗子,最终结出的玉米,口感与另两种玉米都不一样,正是夏荷心里头幻想的那种,又黏又甜的玉米。
整口咬下去,混了了两种口感,夏荷吃得香甜,喜欢得不得了··兰娘也夸赞不已:“这种好吃·”·夏荷道是:“明日我再去给大姐家里和慕哥家里送些去。”
张十一忖度片刻,却问他:“你可想得明白,这种玉米,是怎么种出来的”这才是真正的大发现,比及那只需被老农们多种些年头,便早晚会被总结出的用水、用肥的量度来,张十一觉得,这种玉米,才会是最好的敲门砖。
夏荷苦思了起来··兰娘却不暇思索道是:“大概就像是两个人生娃娃,娃娃会又像爹、又像娘·两种玉米生小玉米,小玉米就会成这样吧·”·夏荷一想,却觉得兰娘说的有道理:“正是如此”·“这可没什么用处,这人,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谁跟谁生娃娃,都是能知道的。
这庄稼,你怎么能保证,让两种玉米凑到一块儿呢”张十一却摇头道是··一家人陷入了深思··夏荷没忍住,终于托了一个常年往来于庆阳的商人,给李慕送一封信去,信中写满了生娃娃之类的话,虽然夏荷指的是玉米,但等李慕收到后,他还郁闷了许久。
——夏荷不会是想要娃娃了吧·李慕这还是头一次给夏荷回信,落笔艰难,说什么话都觉得违心·最终,他还是如实写下了自己的想法:“有金宝在,他就是咱们两个的娃娃。”
夏荷心道是,慕哥怎么说这些不正经的呀,只可惜这不是他要的答案啊·不过再一想,夏荷嘲笑起了自己,怎么种地上的事儿,他还想着去问李慕要答案去了·他坐在院子里出神,玉米杆子已经被割断,躺倒在地上了。
整个院子光秃秃地,唯独有给兰娘划出来的种菜的那一块儿,还有着新鲜的绿色··兰娘正在捉虫子,一不小心,袖口挂在了瓜架上··她“哎”了一声,将夏荷的注意力吸引了过去。
夏荷一瞧,忽然地,他却想起了什么··他忙凑到那瓜架前,架子上挂的黄瓜已经结了果,细细长长的一根,顶上还顶着一朵黄色的小花··“你瞧这做什么”兰娘一起身,便瞧见一旁夏荷十分不雅地蹲在瓜架旁,奇怪道。
夏荷想了想,问他的娘亲:“娘,我忽然想起来,黄瓜是要点花的”·“那是自然·”兰娘点点头,不知道为何夏荷会忽然这么问。
黄瓜花分两种,却只有一种能结小黄瓜出来,另一种被则称之为谎花·两种花中间的花蕊不同,所谓点花,便是指摘谎花下来,用谎花的花蕊,点一下能结黄瓜的花的花蕊。
——这,不正像是男女两个,生娃娃么·夏荷家姐弟三个自打小时候起便被兰娘带着干这活儿,不费劲儿,但是需要仔细·夏荷是做的最差劲的,等他能扛得起小锄头了,兰娘便用不着他了。
是以,许久没点过花的夏荷,一时半会儿还差点把这事儿给忘了··兰娘没弄懂夏荷在激动什么,夏荷想了半晌,觉得这事儿说不明白,干脆便摘了一个瓜架上的一朵花下来,装作点花的模样,在另一个瓜架上点了点:“你瞧,这样的话,我不就能知道,这小黄瓜的爹娘是谁了么”·兰娘一想,倒的确如此:“你莫非是想,学点黄瓜花,也点玉米花”·夏荷高高兴兴地点头。
下一瞬,兰娘却打消了他的兴致:“可你瞧那玉米,哪儿来的花呀”·夏荷这才觉得自己这是忘了件天大的事,又蹿到玉米竿子那儿蹲下去,仔细研究起来了。
他就不信,同样是结果子出来的,玉米会没有花··第84章 叁拾寻花··夏荷陷入了深思之中,又开始对着玉米出神,弄得兰娘在想是不是都怪她多了嘴。
瞧着天越来越冷,夏荷却仍旧像木桩子似的,每天坐在门口,兰娘心疼得很··花嘛,无非是那种外头裹着鲜艳外衣,招蜂引蝶,惹姑娘们喜欢的东西·常言都道是开花结果,先开花,后结果,没有花,哪里来的果·但仔细想了想,无论是麦子、稻子还是这玉米,倒的确是瞧不见花的样子。
兰娘宽他的心:“夏荷呀,找不到便找不到吧,你找到了,也不过是给你那书上头添个彩嘛·”·“不对·”夏荷却猛摇头,把兰娘给吓了一跳,怎么不对了·却见夏荷拍了拍大腿,像是恍然大悟似的:“并非是一定要明艳漂亮的,才能是花,说不准,这些谷子的花是另一种模样呢”·“啊”兰娘有些摸不清了,夏荷这是在说什么呢·夏荷却又向兰娘确认了一遍:“母亲,黄瓜点花,是一定得用谎花的花芯子才行,是这样吗”·“那是自然。”
兰娘点了点头··“也就是说,关键是里头那根细长的蕊芯·”夏荷得意一笑,小跑过去,揪了揪躺在地上的玉米秆头顶的穗子,问兰娘道,“娘,你说这个,有没有可能是玉米的蕊芯啊”然后又拿起一根玉米,指着玉米须,“这个,是雌的蕊——这就好像男和女,公和母一样雄的蕊和雌的蕊,凑在一块儿,就有小玉米了”·兰娘左瞧右瞧,不敢下定论。
夏荷只好又等张十一回来,将自己这一套的道理讲给张十一听·张十一琢磨了琢磨,却摇摇头,道是:“我种地也是半路出家,哪儿知道这么多·”·夏荷没法子,奈何这张家的院子位置偏僻,周旁也没什么熟识的邻里,夏荷找不到人认可自己的想法,便又托人,送信给了李慕。
上一年还是只有李慕给夏荷寄信,但那送信的人中,有个人跑了三回·多登门几趟后,夏荷跟人熟悉了,也问出来那人家就住在饶南镇,往来于饶南和庆阳间,做倒卖生意的。
上回他托了这人给李慕送信,一回生二回熟,这一次,夏荷又找上了门去··算上路上耽搁的时间,等这封信到李慕手里,又过去了许多天··李慕有些担心夏荷这回还是话语里离不开娃娃,但打开后,却放心了下来,却仍旧有些心酸。
这一回,夏荷话里话外,没离开的是玉米··满纸上写的都是什么花与果,花是不是非得好看才行一类的,倒让李慕瞧着,觉得自己似乎是在听先生讲道理似的·其实李慕暗地里在希望,等哪天他打开夏荷写来的信,能看到满满地都是夏荷在写他如何想自己才好。
种田文婚恋布衣生活乡村爱情·只可惜夏荷哪儿是那般沉溺在情爱之中的人··李慕正正经经地回了信,倒成了唯一一个支持了夏荷这看似天马行空的念头的人··夏荷举着李慕写的回信,得意地向张十一炫耀:“看,慕哥懂我的心思”·“哼,你爹我只是半路出家,他可是个彻头彻尾的门外汉,比我还不如,你就听他的”张十一道是。
夏荷不理会张十一,他可算瞧出来了,只要是牵扯到自己跟李慕,张十一嘴上就没个好话,不过还好,他也只是说说罢了··只是,现如今,自己可得好好想一想,明年他该做些什么,才能将雄的花蕊和雌的花蕊分开,然后用粘玉米的雄蕊点在甜玉米的雌蕊上,再用甜玉米的雄蕊去点粘玉米雌蕊。
然后等后年,再看看自己这样的做法,得到的种子是不是都是这种混杂起来的玉米种子……哎呀·夏荷猛地想起一件事来,拍了拍自己的脑门。
“怎么了,夏荷”兰娘见夏荷原本得意洋洋,忽然又皱起眉头来,问道是··夏荷摆着指头算:“娘,从这儿到梁京,需要走多久啊”·“大概得四五个月吧。”
如果不是兰娘估摸了一下··“那,下一场会试,可是在后年秋日”夏荷问··“对·”兰娘道是。
“……来不及了啊·”若说读书这件事,还能挑灯夜读,勤奋刻苦,但种玉米这种事,每年也只有那一茬,无论怎么算,等夏荷验证过了自己的猜测,也赶不上陪李慕一起去会试了。
他垂头丧气,把这个消息再托人往庆阳送··只是等李慕收到的时候,他已经快要启程往回走了,便没有再写回信,而是看罢后,摇了摇头,自己也舒了一口气,打算等回家后,再和夏荷好好商量,让夏荷不用着急。
收不到回信的夏荷闷在家里,手中把玩着一根玉米秆,想了许多办法,没想出怎么样才能彻底将两种像花蕊的东西给隔开,不让它们碰到彼此,自己就有了小玉米··夏荷想不出好主意来,最后干脆赖在床上,打起滚来。
他这丢人的模样落在兰娘眼里,做娘的瞧不下去了,正打算去把夏荷拉起来,忽然听见有人敲门··一开门,居然是李慕回来了··“二姑爷”兰娘一愣,算了算日子,的确是又一年过去了。
“岳母,我去瞧夏荷·”李慕身上带着寒气,似乎又是在李家没久待,便又出来了··兰娘一闪身子,刚想让李慕进去,忽然想起来夏荷还在自己屋子里丢人现眼呢,想拦,却不曾想,她一转眼的功夫,李慕就走远了。
步子倒是迈得端正,却不曾想他走的居然这么快··李慕心底里想给夏荷一个惊喜,便不曾出声,直直进了门,便瞧见,夏荷正抱着根玉米秆,在床上翻来滚去··正巧夏荷转了个身,对着门口,猛然瞧见了前头站着个高高的人影。
定睛一看,李慕·他马上端坐了起来,仿佛刚刚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似的,手中的玉米秆也丢在了地上··却见李慕嘴角噙着笑,显然是不会将刚刚瞧见的当作是幻觉,而后给忘掉的。
夏荷就说:“我是在做我的大事呢,跟你读书一样要紧·”·李慕不接他的话,而是问:“夏荷,可曾念想我”·“……”夏荷心想,整年不见李慕,这人怎么愈发直白了。
不过夏荷更是个不会藏情的人:“想,你终于回来了”·说着,夏荷便站了起来,跑到李慕身边,正如同送李慕离开时的那样,给了他一个再回家才能得到的拥抱。
追上来的兰娘便瞧见了,这两个年轻人,都不管顾她还在家呢,敞着门,就搂到一块儿去了··想了想,兰娘没出声,而是帮忙将门掩上了··“慕哥,你收到我的信了吗”夏荷抱够了,便问起来。
李慕点头,道是:“正巧,我有事要与你相商·”·夏荷一听,便拉着人到一旁坐了下来,给他倒了杯水,倒满了才觉察,壶里的水已经凉透了,夏荷有些不好意思,但李慕却端起杯来,如同品茗一般地饮着,丝毫不嫌弃。
夏荷也就不说给他换一杯热的了,问他:“慕哥是有什么事”·“我想再等三年再下场,不去后年的会试了·”李慕道是,“除非是后年正好赶上陛下大丧,后年的会试顺眼一年,三年后加开恩科,我倒是可以去。”
夏荷算了算年数,竟正好能让自己试一试自己那个念头是不是对的,只是要将之写成文本,时间却紧得很了··“你不要着急,好好做吧·”李慕让他轻松些。
只是如若这样的话,自己可没有失败再来的机会了·夏荷算好了时间后,心底里有了主意,使劲儿点头:“慕哥放心,我一定会成功的”·李慕心底里想,你成功与否倒不要紧,怎么算,到时候都是他要先在陛下面前露脸。
不过见夏荷高兴,李慕这些话,也没有说出口的打算··李慕便静静坐在一旁,听夏荷比划着说他明年要怎么弄,然后又忽然想起来似的,跑去给他煮了一根新得的那种玉米吃,明明厨房里有煮好晾着的,夏荷却非要再拿新的,非说是:“新鲜的才好吃呢,保证你吃了之后想再吃”·李慕有些好笑,他可不是什么贪嘴之人,瞧夏荷这说法,吃了想再吃的,怕是夏荷自己才是吧。
不过李慕的确对这种玉米好奇,便跟夏荷一起在厨房里等着,心怀期待,等那根玉米被从锅里捞出来,他也不怕烫,亲自剥开,仔细去端详·这种玉米的籽粒有的颜色偏白,有的偏黄,镶嵌混杂着,不算好看,但胜在颗颗饱满。
瞧着夏荷期待的神色,李慕咬了一口上去,的确是像夏荷夸耀的那般,有别样的口感··夏荷一见李慕咬了一口,便等着李慕的夸赞了··瞧夏荷这模样,李慕也不舍得不夸他,道是:“果然是好物。”
“我也没什么奢求,只希望这东西,能让陛下看我一眼,听我说话,一次就行·”夏荷道是··李慕仍旧不说实话,而是拍了拍他:“你会如愿的。”
“但愿如此吧·”夏荷咕哝着···第85章 卅壹解决··夏荷想出来的法子是,将玉米地分成四块,每种玉米各占两块地,其中两块地的玉米,顶头的那个像花蕊模样的一长出来便切断,另两块地则留着。
他其实不太放心自己的这个想法,便去找李慕盘算,这个念头可行与否·李慕想了想,问他:“那,若你不去管它,这些玉米,是怎么结籽的呢”·这个问题,夏荷想了想:“风吹的吧”·“那你就需要在这四块田间用什么东西把他们给隔开才行。”
李慕如是说··夏荷瞧着眼前这空荡荡的院子,有些犯愁·李慕意外敏锐,所提的这一点的确十分关键·只是,知道归知道,该怎么做才行呢·刚解决一个问题,又陷入了另一个问题的夏荷,唉声叹气,抱着脑袋,蹲了下来。
他快想破脑袋了·李慕只好安慰他:“好了,不要着急,到明年五月,还有五个月的时间呢,总会想出主意的·你今天好好陪陪我吧,好不好”·夏荷却猛抬起头来,问他:“你回家来,见过金宝了么”·“还没有。”
李慕不好意思地承认··夏荷便板着脸:“那还去哪儿玩呀,你都不想金宝,可金宝想你了呀,你这父亲,是怎么做的”·李慕便思索片刻,应了下来:“那,咱们一块儿回家吧,母亲想你,金宝也想你了。”
“金宝这几天不会想我吧”夏荷撇了撇嘴··李慕一时讶异,怎么了金宝自打在襁褓里就爱粘着夏荷不松手呢,这样一个娃娃,怎么会不想他姨舅舅·夏荷不太好意思,干咳了一声:“前些天,我爹说要教金宝认字,金宝不老实,我爹要揍他,下不去手,让我来……”见李慕好笑似的望着自己,夏荷赶紧补充,“我就轻轻地打了他屁股一下一点也不疼,但他就是生气了”·“好了,你放心吧,金宝说不准都已经把这事儿给忘了呢。”
李慕摇摇头,手牵着夏荷,“走吧,四叔的驴车还停在外头呢·”·夏荷便去跟兰娘说了一声,跟着李慕上了车··原本李慕来的时候还想提议,让两家今年也凑到一块儿过年。
不过对兰娘说过之后,兰娘道是,如今离年关还有几天,她想先把自家打扫打扫再说,免得像去年似的,等他们一家回来,这屋子都没法看了·因此,李慕只带走了夏荷一个。
夏荷不肯老老实实地呆在车篷里,而是非要坐在李慕身边·李慕其实还有些担心的:“你不怕那些人说你什么吗”村子里总有嘴巴闲不住的,喜欢搬弄别家是非。
原本他们以为张家搬走了,也便不说什么了,自打去年,张家又回了村子过了个年,即便是藏得再好也难免会被人瞧见,夏荷还摇身一变,变成了个小子,一下子更多人凑在一块儿,琢磨起张家这是怎么回事来了,原本还想找张家旁敲侧击,不过都被李老太太和林婶给挡回去了。
夏荷却摇摇头,道是:“总不能躲一辈子吧,反正,咱们的婚契可是作数的,皇帝亲自改的律例呢,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他还想跟李慕一起,光明正大地站在人前呢。
李慕只好拍拍他的肩膀,笑了笑,不语,心中却全是动容··是以,这一回夏荷便挺直了腰板给别人瞧,坐在李慕身旁进了安乐村,下了车进了李家家门,还在门口喊了一嗓子:“金宝呢”·金宝已经能走得稳当当地,不需要人陪,也不需要人抱了,好动得很,一大早便不知道去哪里玩了,听到门口的声音像夏荷,却猴子似的蹿了出来。
然后一瞧夏荷身边站的居然是李慕,金宝一愣,歪了歪脑袋,想了半晌,终于记起了这个人是谁了,还记起他是个特别严肃的人,像外祖似的,会狠狠管教自己呢··因此,金宝一下子从猴子变成了一个彬彬有礼的小少爷,步子迈得方正,小步蹭到了夏荷和李慕面前,学着祖母教给自己的礼节,道:“父亲,舅父。”
自以为自己刚刚蹿出来的模样没人瞧见,却不知道,夏荷和李慕都把他的小动作瞧在眼底了呢··夏荷还是头一回被用“舅父”称呼,有点不适应。
他蹲在金宝面前,疑惑地瞧着金宝,瞧得金宝有些心虚·小脑袋里一个劲儿地在转,是不是自己表现的不对,会惹爹爹生气于是金宝往边上一觑,正看见了李慕扳着脸的模样,吓得金宝也顾不得装了,凑到夏荷怀里,抱着他的大腿:“舅父,我怕”·“金宝怕什么”夏荷点点他的鼻尖。
“……我怕父亲·”小娃娃哪儿知道掩饰自己的情绪,直白地说了出来··夏荷扑哧一笑,不过想了想,其实就在几年前,他见到李慕也是怕得要命呢,哪儿有什么立场笑话人家金宝。
金宝一脸委屈,不知道夏荷笑他什么··夏荷安慰他:“你不要怕你父亲,他可是你父亲呀·”·金宝不说话··夏荷只好拽着李慕的袖子,让他也蹲下来:“来,你摸摸金宝的脑袋。”
想怪李慕许久不归家,金宝自然会跟他生分了,但一想去府学求学那可是要紧事,这也怪不得李慕啊,夏荷只好哎了一声··李慕许久未曾做过蹲下这么个毫无形象的动作了,要不是夏荷使劲儿扯着他,他其实有些不情愿的。
不过见金宝一直在躲闪,李慕也有些心酸,顺着夏荷的意思,蹲了下去··种田文婚恋布衣生活乡村爱情·他拍了拍金宝的脑袋:“来,我儿,让父亲瞧瞧,模样变了没。”
夏荷瞧着李慕这动作……怎么这么眼熟呢好像李慕常常这样拍他的脑袋似的··对父亲仰慕的天性让金宝犹豫了片刻,还是往李慕身边挪了挪。
小娃娃现在跟李慕蹲下身一般高了,李慕瞧着他稚嫩的小脸,努力扯了个笑出来,想让自己看上去像个好父亲,却怎么也不自然··结果金宝一扭头,又去找夏荷了。
李慕摸了摸自己的脸,自己刚刚的模样,很吓人吗·并非是李慕不想与金宝亲近,只不过他努力了几回后,实在是气馁了·夏荷也没法强求,只是瞧着李慕那萧瑟的身影,偷偷跑去问李老太太:“慕哥小时候……是不是也不跟父亲亲近”·李老太太有些奇怪他为什么会问出这个问题来:“可能是吧,不过严父出孝子,咱们家的男娃,哪儿能用惯的”话虽这么说,李老太太自己却溺爱金宝,溺爱得很。
夏荷便瞧出来了什么,当晚十分同情地对李慕说:“慕哥小时候,爹娘一定都管教很严吧·”·李慕一怔,不知夏荷何出此问··“我瞧你,倒不是不想亲近金宝,是不会呢。”
夏荷摇了摇头,一脸同情··李慕语塞,仔细一想,夏荷讲的倒有道理:“那不如,你来教我”他言辞恳恳,望向夏荷··夏荷:“……”好像哪里有点奇怪·“哎,那我去把金宝抱过来,咱们一起睡”夏荷便提议了。
李慕忙拦住了立刻就要走的夏荷,把他圈在自己的两臂之间:“不,今晚还是不了吧·”·贴的这么近,夏荷便忽然明白了,李慕今晚是想要做什么··他脸有点红,心底里念起那整整一年都不曾品过的滋味,还是分外想念的。
于是金宝便被姨舅舅和父亲两个人给忘记了··第二日一大早才又见到夏荷,知道夏荷昨晚上睡在李家,却没有陪他的金宝委屈得很,都顾不行李慕还在,装昨天那正经的模样,赖在夏荷身上,撒娇起来:“姨舅舅你都不陪我”·刚准备要跟夏荷学怎么跟孩子亲近的李慕,立刻皱起了眉头。
金宝也不小了,过两年就该起个学名念书去了,这么娇惯可怎么行·瞧了瞧李慕的脸色,金宝又只好立刻站得笔直,不敢再贴着夏荷了··小娃娃的脸小,眼睛便显得大,水汪汪地瞧着人,分外委屈。
李老太太便忙护着孙子:“瞧你,难得回来,怎么还跟金宝这儿甩脸子呢——来,金宝到奶奶这儿来,夏荷也来陪我老太婆说说话,咱们不理那家伙。”
一下子被孤立了出来,李慕有些哭笑不得··不过李老太太似乎是真不打算管他了,拽着夏荷的手,问他前些日子在烦恼的事儿想出主意了没·夏荷便开始比划他的新年头,说完了,却感叹了一声:“幸好慕哥让我注意间隔,不然明年怕是要失败。”
不过也怪李慕说出了他的念头,弄得夏荷现在还在苦恼··夏荷一手托着下巴,没个坐样,唉声叹气着··李老太太却说道:“不然你住咱们家后头空院子多,你挑几个隔的远的,跟你那小院儿似的,地刨开”·李家的每一个小院子都很小,原本李慕特地给夏荷找了个有大院子的地方住着,是为了他能方便种玉米。
如今一瞧,小院子,倒也有别的用处··还不等夏荷点头,站在一旁的李慕便忙道是:“如此甚好·”·这样一来,夏荷明年不就得在自己家住下了·尽管李慕自己在外游学,但他心底里其实还是有个念头的,家中拙荆,怎么可以总住在娘家··第86章 卅贰来信··直到来年五月,夏荷也没想出更好的主意来。
加之李老太太那儿催了他好几回,最终还嘱咐金宝,跑来找他姨舅舅撒娇,终于夏荷点了头··李老太太笑弯了眼睛,品着茶·她倒是跟自家儿子一个想法,甭管是儿媳妇是男还是女,既然都是她李家的人了,哪儿有一直在娘家住着的道理。
原本李老太太让张家搬出村子,是怕张家被村子里的闲言碎语打击着·可李慕对自家母亲说过了,夏荷这孩子心正着呢,可是提过,不希望他自己明明在和李慕好,却不能站在别人面前,只能偷偷摸摸地处。
李老太太越瞧夏荷越喜欢,早早找了几个人,选了彼此间都隔得远的三个院子,找人来把地给刨好了,就等夏荷入住了··请来刨地的都是李家自己人,有那胆子大的还跑来问李老太太,闲来无事,为何要把好好的院子给翻开莫不成是要拆·李老太太摇了摇头,只道是她自有用处。
夏荷那主意,可还得好好藏着才是··等夏荷来,一瞧,要出最大力气的活儿已经被人干了,能省点儿活,自然是好的·夏荷笑着对李老太太道了谢,数了数日子,也该下种了,刚想走,夏荷腿上却挂着个金宝,不让他走。
金宝张着大大的眼睛,好不容易瞧见自家姨舅舅,怎么姨舅舅又要走啊·夏荷一把把金宝给抱了起来:“走,姨舅舅带金宝去种地去”·“姨舅舅。”
金宝一听,扭了扭身子,在夏荷的胳膊上坐稳当了,却一本正经地说,“林奶奶说了,金宝以后要当读书人,不能当种地的·”·“那金宝就看着姨舅舅干活吧。”
夏荷只好说··“好,那我可以玩泥巴吗林奶奶不让·”金宝又问··夏荷:“……”这娃娃,说自个儿不能当种地的,却还想着玩泥巴,依夏荷看,恐怕他只是想偷懒吧。
只觉得好笑的夏荷也不去戳破金宝的小心思,让他自己去玩自己的去了·怀中揣着种子,夏荷蹲在田间,挨个刨坑,埋种·这活儿瞧着不重,跟金宝玩泥巴也差不多。
金宝瞧了半晌,蹭到了夏荷跟前,眼巴巴地又变了卦:“姨舅舅,我也要玩”·夏荷也不说他并非在玩,给了金宝一点点,由着他折腾去了。
既然打算好了,不在外人面前躲闪,那夏荷就也没想着一直躲在李家不出门·他还挺想瞧瞧自家那几亩地的,毕竟也种了那么多年,已经有感情了·尽管李老太太已经把那地划给别人种了,只把每年得的租子送到张家去。
想了想,夏荷抱上了些粘玉米,先去几户当初跟张家交好的人家串门·当初张家在安乐村立户,虽然有李家暗地里在帮忙,不过真说融进这个村子,可还得多亏了这几家人,肯和兰娘来往呢。
挨家送了一大捧,然后给那些对这种玉米感兴趣的人家又送了些种子,夏荷转了这一圈,没想到竟用了一整天的功夫··他摸了摸笑得都快僵了的嘴角,心底里却是暖暖的。
这些婶子抓着他嘘寒问暖,感叹他这十几年活得不容易,还关切地问兰娘如今过得怎么样,虽说是也带着些好奇在打听,但终究是出自好意··瞧天快要黑了,夏荷只好赶紧赶去田头。
这个月份麦子刚收,地里种什么的都有,种玉米的人家也比他走的时候多了不少,看样子这蛮子的东西,还挺受人欢迎··夏荷想了想自己即将弄出来的东西,心道是,到时候,要让大伙儿每天吃得更饱。
想到这儿,夏荷觉得自己肩膀上的担子还挺重的,赶紧回了李家,挨个院子查了一遍··忽然金宝哒哒地跟在夏荷身后,一脸委屈的模样··夏荷忙问:“金宝,怎么了谁欺负你了姨舅舅给你报仇。”
“金宝碰到了一个不讨人喜欢的爷爷·”金宝说··不过当夏荷想问更多的时候,金宝却说什么也不肯再开口了,只是一个劲儿地重复着那个人惹人讨厌。
问不出什么的夏荷只好带着金宝去找林婶要吃的,安抚一下小娃娃了··不过没几天,夏荷就见到那个“不讨人喜欢的爷爷”是谁了··李同财自从被从村长的位子上请了下去,每次出门都会被人指指点点,自觉无脸出门,倒是一直安静。
夏荷来安乐村过了个年,都只见他家那个疯婆娘,没见着他本人·如今李同财却乐呵呵地又在外头晃了,似乎在找什么··见了夏荷,这人却是脸色一变,拂袖而去。
夏荷奇怪,自己什么时候惹过他了吗·又过了几日,这回是金宝要去河边玩,李老太太拗不过他,只好让夏荷去陪着·结果在路上又碰见了李同财,还没等李同财说什么,金宝立马躲在了夏荷身后。
好歹都是李家人,夏荷便指着李同财说了:“金宝,这是你同财爷爷·”·金宝嘟哝了一声:“坏爷爷·”·夏荷便明白了过来,抱着金宝,想躲李同财远一些。
李同财脸上一僵,道是:“金宝这是怎么喊人的呢,就算是慕哥儿不在家,你们也得好好教养咱李家嫡系的独苗才行·实在不行,干脆让他叔公教好了·”·夏荷一想,金宝的叔公李同财这称呼没带上排行,指的只能是金宝的亲叔公了,但那官老爷不是远在天边么,李同财忽然扯上他是什么意思·想起老太太和李慕对李同和的态度,又想起香儿当初惦念着嫁给自己亲堂哥那事儿,眼前这人好像也说起过什么父亲不在叔叔做主,想必也是那位在撺掇,夏荷虽没见过李同和,心底里却已然没把他当好人瞧,只想抱着金宝躲得远远地。
夏荷便说:“小娃娃童言无忌,想必是曾经碰到过同财叔,同财叔对我们家金宝做了什么吧,不然金宝一向乖巧,哪儿能随便说别人坏呢·”·说罢,他便抱着金宝走了,留下李同财,脸色又变了变。
不过今日这事也算是给夏荷提了醒,一回家夏荷便提笔给李慕写了信,又跟李老太太念叨了念叨·李老太太嗤笑一声:“同和胆子大了,怕是想拿着金宝,拿捏我家慕儿吧。”
“他好歹是慕哥亲叔叔,怎么这个样子”夏荷不满··“一样米养百样人,谁知道咱们家怎么出了这么个家伙·”自打年初把梁京来的年礼都关在了家门外,李老太太便不再掩饰她对李同和的不满了,摇头道是,“唉,同和那个人,哪儿有什么大出息,不过是爱钻营罢了。
这些年没传回来过准信儿,我也不知道他在做什么官,不过想必是官不大,能巴结上的皇子估计也没多大本事,手底下没个人,他就想把慕哥儿献上去,做个人情呢·”·李老太太这时倒纯粹是不惮以恶意去揣度,倒没想到,她居然说中了。
警惕起来的老太太,抖擞了下这些年愈发惫懒的精神,先是拘起了金宝,让夏荷和林婶好好看着他,别让他去村里乱晃了,而后又特地找了人,专门送这一趟信去庆阳,再后则是坐镇在李家门口,谁来都要先过她这一关。
这时候,李老太太暗自庆幸,幸好当初她拿捏住了李家,分家时硬气了一把,照着家规分了·仓库里的粮都划给了李同和,但地和这祖宅,则必须是慕儿的··如今这整个村子都还要仰仗着李慕手里的地过活呢,也不敢真对这老太太做些什么。
收到李慕的回信后,李老太太心中的主心骨定了·没过两天,她又收到李同和的来信··有了主心骨的李老太太让林婶和夏荷这两个大力气的,把人给赶了出去,这回就连信都没留下。
却没曾想,那送信的像是料到了这一出似的,转头去了李同财家··李同财便像个大喇叭似的,一边跑,一边嚷嚷着,上李家祖宅门上来了··李老太太气得鼻子歪了,这李同和出息了,学会了用村里人逼他了信中说的好听,给慕哥写推荐信,让府学的先生赶紧定下李慕会试的名额,然后要李慕早上梁京,他在梁京认识更好的先生,能指点李慕。
还说什么希望慕哥能带上金宝,他这个做叔公的,还没瞧过侄孙子呢··正想直接让夏荷去把门摔上,夏荷却眼珠子一转,跑去跟金宝说:“来,金宝,咱们来玩个游戏,装病吧”·种田文婚恋布衣生活乡村爱情·“好玩吗”金宝不知道家里的大人在愁什么,还想着玩呢。
夏荷点头:“好玩,金宝要是能把坏爷爷骗过去,就赢了·到时候让林婶给金宝做好吃的”·“金宝要玩”金宝一听,就猛地点头。
小娃娃打小会装,如今身子一软,就软乎乎地挂在夏荷怀中,像是没骨头似的,说话还有气无力地··李老太太便明白了夏荷这是要打什么主意,给自己硬逼出眼泪来,哭倒是:“我可怜的小金宝,怎么昨儿个好好地,今天忽然病了呢”·小娃娃可不好养,一病就来势汹汹,更需要好好静养,哪儿还能出远门呢。
李同和是打着为李慕和金宝好的幌子,自然不能做出逼一个病了的娃娃上路的事儿·李同财一听这屋里头两个女人在嚎,便知道,自己这回可是输了···第87章 卅叁和尘··等李同财一走,李老太太便立马止住了哭嚎,擦了擦眼角好不容易挤出的泪点,等她再撂下衣袖,已经是呵呵笑的样子了,夸赞夏荷道是:“夏荷就是聪明,这招妙得很,一直叫金宝这么病着,难不成他们还能来抢人不成”·夏荷却道是:“可病了总得请大夫,唱戏更要唱全套嘛。”
才刚李老太太也不过是盛怒之下,一时没了理智,才会想摔门的,落在外头瞧热闹的人眼里,倒像是他们家没了理·如今已经平复了下来,不必夏荷再提点,她也能想得周全,一挥手,道是:“就说是送金宝去镇上看大夫了,大夫说得隔三岔送去瞧瞧,老太婆我不忍他来回折腾,就让林家的带着金宝住到镇上去,病好了再回来。”
“这是要……送我们家去住着”夏荷想过来了··李老太太点点头,道是:“唉,最好还是夏荷你带着金宝去,不过你这儿还有事要忙活,让林家的去吧……”·夏荷瞧了瞧金宝,又瞧了瞧外头的院子,两头都不想丢。
小金宝原本在被窝里装病,听祖母和姨舅舅在说些奇怪的话,似乎牵扯到了自个儿,他那一双眼珠子便滴溜溜在转,琢磨了一会儿后,小心地出了声:“姨舅舅,咱们要住到哪儿呀”·“姨舅舅带你回你外祖家住,好不好呀。”
夏荷问··金宝偶尔也会在张家留宿,不过大多只住一天·但金宝总觉得,这回似乎不是在外祖家暂歇一天那么简单:“要住多久呀”·“住到……你父亲回来吧。”
夏荷想了想,没敢说要住到明年一类的,免得把金宝吓唬着··金宝想了想那个常年不着家的父亲,缩了回去·外祖家院子宽敞,跑得开,但外祖会逼自己识字,不去不去。
一瞧一旁老太太不舍的模样,金宝忙去撒娇:“祖母,金宝不想离开祖母·”·“金宝乖,这是为了你好,不然金宝会被坏爷爷抓走的·”李老太太吓唬起小娃娃来。
金宝害怕起来,开始犹豫了·是要识字呢,还是要被坏爷爷抓走呢·李老太太见金宝怕了,便去问夏荷:“怎么,夏荷你想带着金宝走那玉米可怎么办……”·“我多来回跑几趟便是了。”
夏荷挺起胸脯,拍了拍,以显示自己的身板硬朗,“反正也得给人做做样子,常往家里跑,给老太太您说说金宝的情况·”·“这……这可苦了你了。”
的确是个好法子,但夏荷可得被累得不轻·李老太太一时也没更好的主意,忽然想起了什么,拍板道是,“林家的,你带些银子去镇上,给家里打套车,再买匹马。”
这年头的畜生可值钱了,尤其是马,即便是对于李家这样的殷实人家而言,买马可也是一笔不小的开销,更何况素日里也用不到,不然李家也不会一直租用李老四家的驴。
夏荷愣了愣,没想到李老太太会这么说·他忙阻止:“真的不必,我吃的多,有力气,能塞过马,没问题的”·“哎,这也不是单为了你。
慕哥儿下回赶考可是要去梁京,那么远,还得带着你,我这做娘的不舍得让你们两个走着去,但雇马车要雇上整年的话,还不如买划算呢·”李老太太道是,“大不了等你们从梁京回来,咱们再卖了便是。”
·夏荷听罢,想李家上一辈可有两个赶过考的呢,都是老太太操持的,想必她的主意没错,应该不是随口应付他,便答应了下来··不过买车买马总还需一段日子,今日还得去借用李老四家的。
林婶跑去找李老四借驴车,李老四得知金宝病了,还特地道是车让他们尽管先用,给娃娃看病要紧,要是放心不下家里的老太太他们家还能去帮忙··夏荷摆出一脸焦急的模样来,让林婶抱着金宝坐到车篷里去,他自己赶车。
驾着车回了张家,家里头兰娘正在呢,眼看着自家小儿子抱着金宝回来了,颇有些奇怪:“怎么今儿个竟回来了”·“说来话长,娘,先叫林婶用下厨房吧。”
夏荷道是,金宝还惦记着夏荷答应他的,瞒过了李同财要给金宝吃好吃的呢,这都念叨一路了··“用去吧·”兰娘也暂且不问缘由了,先倒了杯水给夏荷,让他先歇歇脚,然后又送了杯去给林婶。
等再回到夏荷这儿,兰娘问道:“你们今日可急着赶回去”·“我明日再去把车送回去吧,顺便看看我的地·”夏荷撇撇嘴,“金宝暂时在咱们家住上个把月,慕哥不在家,金宝在那儿不安全。”
“这有什么不安全的,他亲祖母在呢,家里头叔伯也不缺·”兰娘笑了出来,觉得夏荷这话说得可笑··夏荷撇撇嘴,只好把金宝的亲叔公的算计一一道来。
兰娘皱了皱眉:“倒没想到,这么一个小村子里,依旧藏着这种腌臜的算计·”旋即一拍桌子,兰娘道是,“尽管让金宝住下吧,咱们这儿偏得很,我就不信他们还能摸到这儿来。”
不过没想到的是林婶却不肯住下,给金宝做完了吃的,她抹了抹汗就要走,道是:“老夫人一个人在家呢,我哪儿放心得下·小少爷这儿倒有你们家照顾。”
夏荷想赶马车送她,但林婶不让,道是夏荷今后有的是力气要出呢,今天先好好歇着吧·于是兰娘和夏荷只好瞧着林婶走了··等张十一回来,兰娘便把李家那事儿学给了张十一听。
张十一听罢,摇了摇头道是:“那李同和可白瞎了他这名字·”·打发兰娘去给夏荷收拾屋子,张十一则是神色古怪地瞧着夏荷··夏荷被张十一定得颇有些发毛,问道是:“爹,你瞧我做什么”·“我本想让你赶在李慕前,早日动身赶往梁京的,但眼下可不是好时机啊,想必梁京要乱上一阵子。”
张十一道是·他自打知道李慕要晚考三年,便算着这个主意,如今却颇有些犹豫··夏荷颇为奇怪:“为什么要早走我跟慕哥一起走便是了,路上还有照应。”
“哼,你倒是想的简单,有没有算过,你那方子,就算是献上去,人家也得花一年功夫去试一试这东西是否真的像你说的那般有成效·就这个功夫里,你那慕哥,早就进殿试了。”
李慕那点儿算计能瞒得过夏荷,倒没瞒过张十一·张十一如今向夏荷点明了这一点,夏荷一怔,半晌没说出话来··果然慕哥还是不希望他去以身犯险的啊。
夏荷心里头有些甜,却也有些涩··他掰着手指数了数年数,若是李慕晚三年去会试的话,他倒是来得及,就怕那皇帝老儿驾崩得太及时,明年没了,后年开恩科·夏荷心底里略期盼大丧的信儿等过了明年会试再传来,这大不敬的话他可不敢说出口,只道是:“那……我早一年走便是了。”
这一不小心就要搭上命的事儿,李慕不想让夏荷去做,夏荷也同样不希望李慕去犯啊··张十一便点点头,垂下头去,不知为何,在那一瞬他有些不敢瞧这孩子一眼。
自打张家一出事,若不是那时候三个孩子都还小,张十一恐怕要独身闯梁京,把自己也给搭进去了·幸而三个嗷嗷待哺的娃娃拖住了他,让他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带着家里娘四个,逃过了追捕,逃来了安乐村,连以前吃不下的糙米,做不了的农活,都能吃、能干了。
但他对家里的三个孩子的期待显然是不同的,对于冬梅和秋月,张十一只希望她们能嫁个好丈夫,和乐地过一辈子·但对夏荷,张十一倾注了他全部的希望,只想让夏荷能为自家平反。
但当真夏荷长大了,穿着男儿的衣裳站在他面前,张十一却有些舍不得他走了··毕竟,这一走,有可能意味着以后再也见不到了,再知道夏荷的消息,只能通过循着他的路引摸到这儿来,抓出他这一家漏网之鱼的官差的嘴里,得知一家人须得黄泉下相见。
忽然,张十一道是:“夏荷,为父还不曾告诉你,当初你出生的时候,你师祖给你起的名字·”·夏荷一怔,他不是叫夏荷吗·“师父他是个道人,给你的名字,自然是出自道家。
‘挫其锐,解其纷,和其光,同其尘’·——你这一辈,原本是‘和’字辈,你的名字,原本叫做张和尘·”·说到这儿,张十一嗤笑一声,也懒于再同夏荷解释那和光同尘的意思,反正,原本平安喜乐,对于他张家而言,已经成了一个奢望了,“不过后来为避祸,把你当作女儿养了,我便把你的名字,也随着你两个姐姐改了,只把‘和’字谐音作了‘荷’。
——事到如今呐,这‘夏荷’我们也叫习惯了,‘和尘’这两个字,便当作你的字吧·”·张十一用手指一点杯中的水,以指作笔,在桌子上写下了“和尘”二字。
但还未等他最后一笔写完,第一笔便已经消散了··张十一眼睁睁地瞧着,这两个字从他的眼前消失··夏荷却牢牢地把每一笔记在了心底,转头就用他那不能瞧的字去给李慕写信了:“慕哥,我有字了,叫和尘。”
按理说只有那些读书人才能有字,夏荷一直把自己当成个卖力气的种地的,还不曾想自己也会有字呢··写完信,算了算日子,那给自己送信的年轻人还没回来,他没法托人把信送庆阳去,夏荷只好把信给塞到枕头底下,一摸空空如也的枕头底下,他才忽然想起来,李慕给自己的那一大堆信,被他带去了李家,今天走的太匆忙,没有带回来呢。
下回去,一定要记得拿回来才行·夏荷暗道是,枕着枕头,睡得香甜··林婶一靠近村子便开始嚎哭,原本是流不出泪的,但林婶逼着自己想冤死的爹娘和早丧的夫君,竟然渐渐悲从心起,真哭了出来。
·幸而她理智尚存,嚎着金宝的病多严重,大夫都道是要留在镇上住着才行·夏荷带着金宝住下了,她先回来照顾老太太··这一路哭到了李家,进了李家们,林婶才绷不住了。
自个儿把自个儿锁在院子里,林婶才崩溃了起来,疯叫疯哭··李老太太这一瞧,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林家的今天就跑回来,想必是放心不下她这个病怏怏的老太太,想回来照料她的,结果这一回来,林家的就发病了,还不知道谁要照看谁呢。
林家的犯了病的时候控制不住自己的嘴,李老太太也不敢让旁人来,只好自己费力地挪动着,在这冷冷清清、只有一个犯了癔病的女人的嚎声的院子里乱转·她唉了一声,临睡前模模糊糊地,似乎瞧见了自己的夫君。
李老太太嘴角挂起笑来,睡了过去··夏荷一大早赶过来,敲了半天门也没把门叫开··路过不少邻里在问金宝怎么样了,夏荷只往坏里说,同样的谎花说了十多遍,夏荷也开始厌烦了。
直到这时候门才敲开,还是李老太太来开的门··夏荷正奇怪着呢,但一瞧身后缀着的一串尾巴,他也没在门口多问,赶紧进去,把李老太太搀回去,才左右瞅着,问:“林婶呢”·“昨晚哭了一晚上,累着了吧。”
李老太太道是··种田文婚恋布衣生活乡村爱情·夏荷猜得出,怕是她又犯病了,也不能责备什么,算了算时辰,估摸着李老太太还饿着,赶紧给她先弄点吃的。
收拾妥当后,夏荷才去敲林婶的门,瞧瞧她病好了没··林婶带着一脸愧疚来开的门,夏荷倒没怪罪她什么只是嘱咐林婶要好好照顾老太太·说罢,夏荷往自己的四片玉米地转了转,稍一浇水,然后回了自己的屋子,把信都踹上,走了。
瞧着夏荷走的时候,怀里鼓囊囊地,林婶还在奇怪呢,夏荷这是喜滋滋地拿了什么东西去·李老太太倒是看见了,笑着摇摇头道是:“这两个孩子,倒是感情好。”
·第88章 卅肆深渊··夏荷数好了日子,要把信送给那做生意的年轻人,刚赶到,却见那人一拍脑袋,道是:“你来的正好,你夫君要我送信到你这儿呢·”·夏荷一打开,瞧见了里头写着,李慕要提早回来了。
如此夏荷便不急着再给李慕送信去了,把这个好消息告诉李老太太,只抱着金宝在家里等着··这两天李同财倒没再有什么动作,但李老太太也不敢叫夏荷带着孩子回来。
毕竟她也没谱,不知道李同和放弃了没·李慕不在家,她乃是女流之辈,夏荷虽然是个男娃,但男妻这地位不上不下地,家中终究没有个能立起来的··夏荷提早了好几天,一边等,一边哄金宝:“金宝,想不想你父亲呀,你父亲要回来了。”
金宝歪了歪脑袋,怎么爹爹今年回来的这么早姨舅舅的玉米刚刚成熟,还在地里挂着呢,难道他是来干活的吗觉得自家父亲难得勤奋,金宝便点了点头:“想。”
有父亲帮忙的话,摘玉米更快啦··夏荷不知道金宝想的这么多,很满意地奖励了金宝一块小点心,只等李慕回来了··李慕是在一个下午着家的··“慕哥”夏荷在远远看见李慕的车马时,便急慌慌地招手。
“夏荷,金宝还好吧”李慕跳下车来,让车夫在外头等着,自己赶过来,神色不虞··任谁知道有人竟在惦记着自己的骨肉,想拿小娃娃来要挟自己,都不会有什么好脸色。
李慕先确认了金宝还好,摸了摸小娃娃的胖脸,终于松了口气··“书院那儿怎么放你回来了”李慕的信写的匆忙,只道是有什么事等回来再说,夏荷心里头正憋着疑问呢。
“我那好叔叔,真写信去府学了·”李慕拧起眉头·若是李同和找的人在青君书院,他李慕还能仰仗凌先生推辞,但那信被直接送到府学去了,府学的先生只道是李慕有个好叔叔,摆摆手就放行了。
李慕不想将家丑外扬,没说什么,收拾包袱,走人··夏荷听罢后,担心:“那,你要现在就动身去梁京吗”·“当然不必,他还没那个能耐能得着人手,把咱们绑去,神不知鬼不觉地送往梁京,不然也不必假借同财叔了。”
李慕倒是仗着庆阳消息比饶南要灵通,临走前花了笔钱,打探了不少消息,这才离开的··他在金宝脑袋上拍了下,现如今见着家中还好,李慕轻松了不少,回程的匆忙所带来的倦意这才涌上来。
金宝瞧着李慕这疲惫的模样,担心:“父亲累么”·李慕心头一暖,笑道是:“父亲不累·”·金宝严肃地点点头:“不累就好,不累才能干活。”
李慕语塞,原来金宝不是在心疼自己·夏荷:“……”点了点金宝的鼻子,他有些哭笑不得,“说什么呢,你要给你父亲安排什么活儿呢。”
金宝瘪了瘪嘴,他听不太懂大人们在纠结什么,还以为李慕是特地赶回来帮忙的呢·父亲都赶不上金宝呢,金宝早就说了,要帮姨舅舅收玉米的金宝坐在夏荷怀里,挺了挺小胸脯:“姨舅舅,要收玉米啦”·李慕一怔,算了算日子,才想起来,该到收玉米的时间了。
他摸了摸金宝的脑袋,笑道是:“这小娃娃倒惦记着帮你,我也去吧,咱们一块儿,干得快一点·”·“咱们现在就带金宝回去吗”夏荷问道。
“带回去吧,总不能老让他躲在这儿·”李慕点头,“放心吧,有我在家,他们想做什么都没法绕过我,带走金宝的·”·李慕一说要回来,不止是李老太太安心了,其实夏荷也放心多了。
见李慕这么保证,夏荷点点头,把金宝交给李慕:“我去给金宝收拾下东西,你等会儿·”还有他自己的,比如说李慕寄来的信,可不能再落下了,要随身带着才好。
没多久,夏荷抱了个包袱出来,鼓囊囊地,不知道里头装了什么··看了看停在门外的马车,夏荷道是:“你叫赶车师傅回去吧,咱们家也有马车了”·“娘说过了。”
李慕应声,先让还等在外面的车夫回去了,然后才去看李老太太给买的马·林婶精打细算,选出来的,这马不算高大,但胜在长得壮实,看上去就知道,是能吃苦的。
李慕满意地拍了拍马头,这马如今也认人了,见了生人,颇有些惶恐地退了两步·幸而李慕还抱着金宝,这马认得金宝,倒没闹腾起来··金宝高兴地在喊:“马金宝要上马”·“金宝还小,被马摔下来怎么办。”
李慕见金宝一把抓过了缰绳,却没答应,想让娃娃松手··夏荷却道是:“慕哥放心吧,金宝可能耐着呢·”·说罢,夏荷将包袱搁下,接过金宝,把他抱上了马背。
小娃娃的一双胖手拽着马缰绳,嘴里头喊着:“驾”硬是坐得稳稳当当,有夏荷和李慕一左一右看护着,也没出什么差错。
李慕瞧着,倒觉得好笑:“这倒像是我李家要出第一位武将似的·”·“说不准呢,咱们金宝以后是大将军”夏荷浮想翩翩。
李慕倒是摇摇头:“刀剑无眼,那边疆哪儿是那么好呆的·让金宝下来吧,咱们回去了·”·金宝没折腾够,但有李慕在,他闹腾了两下,被李慕一瞪,就缩回去了,委委屈屈地,被夏荷抱着,缩在车篷中。
李慕去跟兰娘告辞,放好了从庆阳带回来的行礼,带着夏荷和金宝走了·离家近了,李慕就看见李老太太正等在门口··马车一停,李老太太便难得健步,扑到跟前,颤颤巍巍地伸出手来。
李慕正要去搀,车篷里夏荷抱着金宝出来了,李老太太麻利地接过了金宝,自打金宝出生,还未曾从她身边离开过这么久呢,老太太可想死自己的金孙了:“我的心肝儿,想不想祖母呀”·一见祖母,金宝忽然哭了出来,张开双手,抱住李老太太的脖子:“祖母,金宝好想你。”
李慕忙在金宝身后托着这胖胖的小娃娃,见这祖孙二人抱头痛哭的模样,哭笑不得道是:“娘,您小心些,金宝可沉了,别累着您·”·“哪有,我家金宝都瘦了。
——哎呦”一边说瘦了,李老太太的胳膊一边被金宝坠了一下,要不是李慕托着,估计就把孩子给坠到地上去了·这么一闹腾,李老太太倒只能承认,“唉唉,金宝果然还是胖了,祖母都抱不住了。”
才抱了一会儿,李老太太就气喘吁吁地,再不舍也只好放下,转头问:“夏荷呢”刚刚还瞧着他出来了呢·“我在这儿我先去把东西放下。”
夏荷身上挂了好几个包袱——有他的,有金宝的,也有李慕的,叮叮当当地又钻了出来,跳下马车,一口气给带进家里去,一点也不嫌沉··李老太太笑着推了李慕一把:“还不快去帮忙去”·不过夏荷可不用李慕来帮,还没等李慕追上来,他就健步如飞地走远了。
先把东西搁下,而后再去旁边的院子看玉米,这玉米长得好,如今院子里被塞得满满当当地,夏荷得拨开两边的叶子,才能走进去··李慕跟在身后,瞧着这结了穗的玉米,摸了摸,笑道是:“瞧这长得结实,我都有些眼馋。”
“等会儿掰两瓣下来便是了·”夏荷直道是,“能吃了我原打算明儿个来收了的·”·忽然,夏荷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把手伸到衣襟里摸了半天,摸出一封信来。
他站在李慕面前,保持了一臂的距离,伸出胳膊来,把信封递上去:“喏·”·“……这是什么”李慕接过,问道是。
夏荷道是:“我本来想寄给你的,没想到你回来的这么快,就只好直接给你看了·”·李慕将信展开,夏荷的字愈发洋洒,似乎锁不住那喜悦的心情,跃然在纸上。
满纸只得一个意思,李慕看罢后,抬头瞧见了夏荷满含期待的神情··夏荷学他们书生的作风,作了个揖:“子思兄·”·“和尘兄·”李慕还礼。
尽管一直期待着这个名字能从李慕口中吐出,但当李慕当真这么叫了的时候,夏荷还得用半天功夫,才反应过来他叫的是自己·夏荷忙摆手,也不学书生了:“还是别这么叫了吧,总觉得怪怪地。”
“和光同尘,是个好名字·”李慕却道是··夏荷不太清楚那个词是什么意思,只隐约记得张十一似乎也说过类似的话:“好名字吗——哎,再好的名字,也抵不过‘夏荷’听了这么多年,来得顺耳啊。”
“夏荷也不错,荷质高洁·”李慕道是··不就是一种花么·夏荷嘀咕着,不想再说这个话题了,只道是:“我去收拾收拾屋子去,都许久没人住了。”
“林婶应该都收拾完了吧”李慕说道··“……”夏荷才找的借口就没了用··他定在当场,晃了两下。
紧接着,就察觉到自己的掌心,触碰上了什么温暖的地方··李慕正攥住了他的手,道是:“走,咱们陪母亲说说话去吧·”·李慕没有放手的意思,夏荷便被他拽着,到了李老太太的跟前。
李老太太赶紧让他两个坐下了,让林婶先带着金宝去玩,而后细细盘问起李慕早回来的缘由,和今后的打算··李慕还是那般说辞,只等今上驾崩后,再谈会试一事。
夏荷抓了抓头发,却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说,他想着提早一年去梁京的事··他有些坐不住,却不曾想,自己的坐立不安,被李慕瞧在了眼中·不等夏荷犹豫完该说不该说,当晚,夏荷刚褪下外衣,钻进被子里的时候,忽然,李慕就问了:“夏荷,可有心事”·“……”夏荷不想说谎。
他转了个身,身下的床不大,刚能容下他们两个人·夏荷这一翻身,正好与李慕四目相对·黑夜很暗,唯有李慕的眼睛很亮··李慕认真在瞧夏荷,也不逼他,只把夏荷搂在怀里,等他想说的时候。
半晌后,夏荷开口:“慕哥,我恐怕要先走·——等明年,只要我得证,我的法子管用,我就得去梁京了·”·“怎么了,夏荷咱们一块儿走,路上才有照应。”
李慕心头一揪,道是··“可是·”夏荷认真地掰着指头,“慕哥,我觉得你学坏了·要不是爹爹跟我说,我还没觉察出来呢。
咱们一块儿走的话,你当年秋就能参加秋闱,过了秋闱,就可以去殿试,面见圣上了·但我不行呀,我要是跟你一块儿去,那时候说不定我还没找到人答应帮我呢·”·李慕心中的那一点算计被点破,顿时沉默。
夏荷望着他,只想等回应··在那一刻李慕对张十一燃起了一丝恨意,然而这恨意很快便被扑灭,李慕也是万分无奈,他知道张十一的想法,那固执的男人早便说过,这是他张家的事情,李家在这十多年给他们的庇护已足以报恩,全然不必再去涉这般的险。
种田文婚恋布衣生活乡村爱情·但张十一大概不曾了解,他李慕是甘愿为夏荷冒这个险的·如果只是张家,他可能还会犹豫·但那站在风口浪尖之人换成夏荷,李慕不敢多想。
他拉着夏荷的手,贴在自己的心口·夏荷的手很热,李慕觉得自己的心很暖,这就够了··“夏荷,交给我,好吗”李慕只能恳求。
“慕哥,我知道你不舍得我,但我也不希望你以身犯险啊·”夏荷摇头,他说话向来直白,但这样的直白却能直击到李慕心底··两个人像是站在刀锋处在拔河,没有人肯退让一步。
不论是谁,松了手,都是要让对方坠入深渊···第89章 卅伍携手··没有人肯让步,夏荷和李慕盯着对方瞧,最终,两个人甚至生起对方的气来·夏荷不想说话,干脆就闭上眼睛假装自己睡着了。
李慕更多的还是无奈,他就着月光瞧着夏荷拧死的眉间,伸出手来,期望着给他揉开,得到的却只是被夏荷一掌挥开··不是不想讲道理,夏荷有一大箩筐的理可以说,但无非是张十一和他都曾经说过的那套,当年张家救下他李慕的父亲也不是图报恩。
夏荷是在装睡,见被自己挥开手后,李慕再没了动静,等了半天,他以为李慕睡着了,悄悄睁开眼睛,却瞧见李慕根本没睡,还在看他··夏荷干脆翻了个身··李慕把他抱在了怀中,没动。
两个人都安静着,也不知道谁先入眠的,但谁也没睡好·第二日夏荷头一个起的,瞧着睡在身畔的李慕神魂不安的模样,没舍得惊扰他··夏荷翻了个身下床,蹑手蹑脚地换好衣裳。
一打开门,金宝在门口坐着呢··“姨舅舅”金宝听身后门咿呀响起,转头瞧见了夏荷,高兴地扑过来··“嘘……”夏荷忙让他安静,自己压低了声音解释,“你父亲还在睡呢,咱们说话小点儿声。”
金宝撅着嘴,倒也听话地压低了声音:“父亲好懒啊,金宝都起了”·夏荷能怎么回,只好摇摇头·他也不知道李慕昨晚是什么时辰才终于能沉入梦乡中的,舟车劳顿,紧赶慢赶回了家,却又捞不着睡个安稳觉,夏荷怎么能怪李慕起得晚呢。
一把抱起了金宝,夏荷道是:“走,咱们吃饭去,今天还要干活呢,吃饱了才有力气”·“金宝要干活金宝最乖了”金宝自卖自夸。
收玉米是个麻烦活儿,有金宝跟在身后,夏荷也懒得背筐子了,而是直接把玉米棒掰下来后丢到地上去,让金宝去捡·小金宝想学夏荷端盘子的把式,在自己怀里塞好几根玉米棒子,多塞一根,却免不了会有另一根掉下去。
他捡来捡去,也只能抱住三根,最后只能放弃了··夏荷掰的快,余光瞥着金宝垂头丧气的模样,想笑··小院子毕竟不大,夏荷忙了一上午也弄完了,跟着金宝一起去捡。
正捡到一半,李慕才匆匆赶来··“我来·”李慕蹲下,拎起一根玉米来就往筐子那边跑··夏荷嫌弃地撇撇嘴:“人家金宝还知道一次多拿几根,省时省力呢。”
李慕尴尬一笑··金宝终于掌握了诀窍,能抱起五根来了,向夏荷炫耀:“姨舅舅,看”·“金宝干的好·”夏荷夸他,“一会儿姨舅舅给金宝做好吃的。”
得了夸奖的金宝瞧了一眼李慕,神色中尽是得意··被一个小娃娃鄙视了,李慕唉了一声,俯下身,问金宝道是:“这儿弄的差不多了,金宝去帮林婶吧,林婶年纪大了,一个人在忙,忙不过来。”
“金宝要尊老爱幼,去帮林奶奶·”金宝点点头,哗啦一下子丢掉了怀里的五根玉米,跑了··这小院子里一下子便又剩下了李慕和夏荷两个人。
李慕把金宝丢下的玉米捡起来,却没急着去放下,而是怔怔地望着夏荷··“你看我干什么·”夏荷没抬头,“不是来帮忙干活的么,慕哥”·“夏荷,咱们好好谈谈。”
李慕道是··“……等忙完了吧·”夏荷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只能拖延时间··若是有个是非,能分得清谁对谁错,那样的事情就好解决了。
奈何这世间并非黑白两色,也并非万事都能分个对错出来,就好比两个人现在在犹豫的这件事,其实他们两个,谁都没有错··对这一点心知肚明的夏荷,只想把时间拖过去,大不了等哪一天,他悄悄跑了就是了。
反正会试的时间又不会变,李慕想提前,也不是他能做到的··打着这样的主意,夏荷现在有点不敢见李慕··“夏荷·”李慕叫他,“逃没有用的。”
这几年,要说李慕学会了什么的话,大概就是这样一句话了吧·想当初若不是他犹豫着不戳破他跟夏荷之间的感情,说不定两个人还能更早就在一起了呢··“咱们没什么可说的了,说好的谁先见到陛下谁去伸冤,我得提前一年走,才公平。”
夏荷抱着满怀的玉米,哗啦啦都丢进筐子·饱满的谷粒互相碰撞,声音厚重··“这不是公平不公平的问题……”李慕颇有些头疼,他该怎么说才好·“我知道,你希望我慢一点,我要是不去,最好了。”
夏荷直白地讲··李慕闭了嘴··“可那是我家的事啊·”夏荷还是说出了这样的话··“可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夏荷,我是你的夫,帮你,是天经地义·”李慕无奈,最终竟脱口而出··夏荷张嘴,想辩驳,又觉得似乎有哪儿不对·他想了想:“可我不是女子啊,我不需要被你庇护一辈子。”
夏荷说的认真,神色中带着疑惑·但说完后,他自己却也豁然开朗··李慕一怔,这才觉察到,夏荷不知不觉,已经成长为一个身量只比自己矮一点的男子汉了。
他的双肩平坦,能担能扛·他的神色坚定,心中有他所坚持··原来,夏荷已经长大了··李慕忽然想起来他初次见到夏荷时的样子·那时他本不想再成亲,只希望守着金宝过活便是,但得知母亲已经为自己定下了续弦的妻,也便坐上了绑着大红花的驴车,赶往岳家接人了。
那时候的夏荷还个子小小,十五岁的半大孩子还不显男子的轮廓,蒙着盖头的他走得不稳,被兰娘搀扶着,慢慢地,向着自己靠近··李慕那时想,他希望能照看这个人的一生。
而如今,李慕惊觉,自己的臂膀已经不足以为夏荷撑起天地了··夏荷瞧着李慕失神的模样,颇有些担心·他在李慕面前招了招手,见李慕仍旧没反应,他还小声喊了一句:“慕哥,慕哥”·良久,夏荷瞧见,李慕嘴角扯起了一个自嘲的笑。
“慕哥,怎么了”夏荷问··回过神来的李慕,大笑三声,道是:“是我想错了·”·夏荷心头一喜,莫非是李慕要让步了但究竟是什么让他忽然想通了呢·李慕想拍拍夏荷的脑袋,但又摇了摇头,这次不等夏荷反驳,他自己就缩回了手,不再是因为夏荷不喜欢这个动作,而是真的觉得,夏荷已经长大了。
“是我想错了,虽说礼法上讲妻以夫为天,但男妻终究是男子·”李慕摇摇头,瞧着夏荷仍旧懵懂的神色,伸出手来,“和尘,咱们今后,是要携手共度一切难关的。”
夏荷瞧了瞧李慕伸出的那一只手,最终将自己的手放在了那上头··不是像大人牵着娃娃似的被拽着,两个人十指相扣,你不离我,我亦不离你,肩并着肩。
李慕道是:“咱们提早走一年吧,我帮你参谋着,哪个人才可靠·你也要帮我,敦促我念书·”·李慕退了一步,却不肯再退了:“一年时间,足以让玉米长一轮了,可以吗”·夏荷想了想,最终郑重其事地点头:“好,那就说定了,慕哥可不许后悔”·“我不会的。”
李慕一笑··夏荷便推了他一把,道是:“玉米还都在地上呢,赶紧收起来吧·还有两个院子,下午再忙·等会儿擦些鲜玉米熬粥,再给金宝炒点儿玉米粒,撒上糖,甜甜的,他可喜欢吃了。”
“做饭这事,让林婶忙去便是了·”李慕道是··夏荷摇头:“不行,这炒玉米是我刚琢磨出来的,还没教给林婶呢·再说了,我刚刚都答应金宝要给他做好吃的了。”
夏荷干得麻利,撒得满院子都是的玉米,被他很快便都捡起来了·倒是李慕,没干了几下活儿,捂着腰,立在一边,像根木头似的挺着身子,不敢动一下。
夏荷把玉米都丢在地上,纯粹是为了方便金宝那小小娃娃去捡·如今瞧着李慕这一脸愁苦的样子,扑哧笑了出来··他拧了李慕的腰一把,见李慕一脸痛苦,夏荷摇摇头,啧啧道是:“这举人老爷的腰就是金贵,捡个东西都这样,要是让你去割麦子那可了得。”
李慕苦笑,这娃娃都做得乐呵呵的活儿,他没想到他自己居然弄成这样··夏荷推着他,让他赶紧回屋休息:“你躺着去吧,饭还是让林婶做吧,我给你按腰。”
“你都答应了金宝了·”李慕把刚刚夏荷说的话,又给夏荷说了一遍··“没事儿,没准林婶炒的比我做的好吃呢·再者说,你都伤着了,金宝要是瞧见了,不会非要我去做饭的,他没那么不懂事儿。”
夏荷道是,现在倒不惦记着金宝了··李慕心底这下子高兴了起来,乖乖地被夏荷推着,直着腰倒在了床上·夏荷的手劲儿大,隔着衣裳,用手掌在李慕腰上摁了两把后,李慕便倒抽一口气,又喟叹一声。
“举人老爷,小的伺候得可好”夏荷笑道是··“有赏·”李慕一笑,学那些大老爷的模样,这么回··正在这时,金宝闯了进来:“姨舅舅做饭去啦”·“你父亲伤着了,金宝快去跟林婶说,麻烦她做完了送过来。”
夏荷见小娃娃来了,便顺路让他跑腿,特地细细叮嘱了,还将炒玉米的法子告诉了金宝,又道是,“别忘了也去跟你祖母说一声,让她别担心·”·金宝使劲儿记刚刚夏荷说的话,确定自己记住了后才点点头,而后担心地凑到床边,问:“父亲疼吗”·“父亲不疼,金宝莫担心。”
被小娃娃关切着,李慕笑着回应道是··金宝却忽然想起一出:“外祖跟金宝讲过,父母病了,做孩儿的要侍病·姨舅舅,金宝给父亲揉吧”·夏荷点了下金宝的鼻子,装出生气的样子来:“快去跑腿,你力气小,能做什么”·金宝吐了吐舌头,跑了。
·第90章 卅陆商议··等吃过饭,夏荷想把剩下那两块玉米地收了,去喊金宝帮忙的时候,金宝开始耍赖了··小娃娃隐约知道夏荷是在试什么法子,努力把眼睛张得大大地,笑嘻嘻地道是:“姨舅舅,另外两块地,不是没什么用么”·夏荷点了点他的额头,皱眉道是:“怎么就没用了,那么多的玉米,你是要浪费了吗这每一粒粮食得来的可都不容易,哪儿能说不要就不要了呢”·金宝也是跟着夏荷,见过他干活的,知道地里的活儿有多累,夏荷给他讲这个道理,金宝想了想,马上就懂了。
但懂了并不意味着金宝就会乖乖跟去帮忙,小娃娃眼珠子转了转,又道是:“姨舅舅忙去吧,金宝帮你照顾父亲好了”还拍拍胸脯,“保证让父亲好起来”·正是一天当中日头最高的时候,夏荷出了不少的汗,见金宝一个劲儿往阴凉里钻,只当是小娃娃怕热,也只能唉了一声,由着金宝去了。
种田文婚恋布衣生活乡村爱情·也不管金宝是怎么去跟李慕献殷勤,学夏荷给李慕按腰的,夏荷背着筐子,去摘他的玉米去了··等忙完了,再回头瞧李慕,却见金宝像是做错了事似的站在床边,而李慕的腰似乎伤得更重了。
夏荷忙问:“怎么了这是”·金宝小声道歉:“我错了·”·“无事·”李慕哭笑不得,给夏荷解释,原来是金宝要给他按腰,但小娃娃力气太小,使不上劲儿,也不知怎么想的,干脆一屁股坐在了李慕的腰上。
即便是再小的孩子,这没个轻重地坐下,也着实让李慕的腰又伤上加伤·听到李慕的抽气声,金宝就慌不迭地下来了,之后没等李慕说什么,就跟被罚站似的,垂着双手,低着头站在一边,也不敢看李慕一眼。
李慕还有些奇怪,他有这么可怕么·夏荷也没法子了,只好跑了一趟,去找村里的老大夫拿片化瘀止痛的膏药,糊在李慕腰上·而后要抱金宝走,却被金宝嫌弃了:“姨舅舅,药好臭”·夏荷一闻自己占了膏药味的手,见金宝皱着鼻子的样子,还是让他自己走了。
李慕这一伤,只好接着在床上用饭·夏荷让他别急,跟在金宝后面,去找林婶说明情况,没多久,端了饭菜过来··嗅着鼻翼间充斥的药味下饭,再加上又是趴着,李慕胃口不好,只吃了一点。
夏荷嫌弃:“怕是金宝吃的都比你多·”·“金宝还要长个子呢,当然要多吃·”李慕笑道是,“说起来,金宝这乳名叫了也有些年头,该给他起个正经名字了。”
“慕哥可想好了”夏荷问道是··李慕摇了摇头:“明年咱们走之前,把金宝托付给凌先生,让金宝在书院开蒙,再麻烦凌先生给金宝起个名吧。”
“咱们不能带着金宝去梁京,是么”夏荷其实有点不舍得··若是说他去庆阳那几个月,最挂念的是谁,怕就是金宝了。
小娃娃还不懂事,做爹娘的出远门,哪儿能放心得下夏荷虽然是金宝的舅舅,但既然他要同李慕过一辈子,那自然是要把金宝当亲生的去抚养的··“自然不能。”
李慕明白地说了··夏荷也知道,抱着孩子跑到那么远的地方去,还要面对那个虎视眈眈的叔祖父,着实是不妥·他撇了撇嘴,道是:“我也就是想想罢了。”
李慕道是:“你不必担心,凌先生是我绝对信得过的人·他会好好待金宝的·”·“嗯,家里头还有金宝的祖母在,总比跟去梁京要安全。”
夏荷点点头··而后夏荷像是想起了什么,问道是:“若是要等咱们明年收了玉米再走,慕哥你这一年都要留在家里吗会不会耽搁你读书”·“不会。”
李慕如今谈不上胸有成竹,却也十拿九稳,“我会去多请教凌先生的·”青君书院的先生学识并不比府学差,只是若想取得会试的资格,光有举人身份是不行的,还得府学认可才行,是以每个想要继续上进的举子,才都会聚集在府学之中。
如今托李同和的福,李慕已经提前拿到会试凭证了,自然不必耗在府学·再者说,李慕也颇有些瞧不上府学的古板与僵化·府学中人的一举一动均是奔着会试这一个目的去的,却像是本末倒置,忘了他们这些读书人,原本该为了天下安康而读书的了。
这些事情李慕不欲与夏荷多说,反倒是对夏荷提点着:“如今正是多事之秋,你我到梁京后,还需事事小心才行·所能托付之人,除却要公正外,还得有一点,他得不求那从龙之功,早早有了偏倚了才行。
不然,我担心,你这东西,会被拿去,当作某位皇子的功绩·”·夏荷听得有些糊涂,连蒙带猜地,又向李慕明确了一番他的意思:“你是说,得找一个不去管下一个皇帝是谁的人才行,是不是”·“正是如此。”
李慕点头··夏荷却皱着眉头,道是:“可是,如果是一个好人的话,那自然是会希望一个好皇子能坐上皇位的吧”·李慕一笑,摇头道是:“你大可不必担心,一个明智之人,即便是心有所属,也不会明着站在哪位殿下的身后的。”
若非是今上久久不立太子,也不会有如今的局面·现在梁京正如同一团乱麻,明哲保身才是上策··更何况,他并不觉得,那些早早跳出来争来抢去的,会是最后赢家。
享受着夏荷的推揉,李慕喟叹一声,给夏荷分析起局势来·有些事情,他本没想过要告诉夏荷,但现如今,既然认定了要同夏荷互相扶持,而不是李慕自个儿去闯,把夏荷护在身后,那他就要跟夏荷说开了才行:“你对张家当年的冤案,了解几分”·夏荷一怔,并不敢打包票:“只知道父亲说与我的那些。
怎么”·张十一自打不必再对夏荷隐瞒他的身世后,便常常在他耳边念叨·只是张十一也打小被养在南方,离家甚远,对家中之事所知寥寥,多数还是从紫机道人那儿听来,和从信中得知的。
夏荷只知道,他的祖父是一位大儒,曾做过帝师·他有十个伯父,也个个都是能人,在整个嘉朝都很有声望··虽然这些说辞距离夏荷都太遥远,他其实想象不来那曾经是怎样的一种风光。
李慕只能道是:“当初那件事,若说是谁有错,薛家的错只有三分·”·夏荷一怔,明明是薛家的污蔑才导致张家的惨案的啊·“另有五分则在陛下,若不是陛下多疑,也不会如此草率便处以极刑。”
这话堪称是大逆不道,李慕一直不讲,但如今不想夏荷太过冒进,自然要给他提前解释好才是,“这最后的两分……若是当初张老先生能避一避锋芒,怕也就能躲过这场祸事了。”
说到这儿,李慕却摇了摇头,笑道是:“但若知规避,那也就不是张老先生了·夏荷,虽说岳父总说你不像张家人,但我却觉得,你这直来直往的性子,是与张家一脉相承的。”
夏荷琢磨了琢磨,说得比李慕更为不敬:“就好比,一个性子冲的,碰上一个小心眼的,然后小心眼的被一个坏心思的煽动着去做坏事,那性子冲的就……”·怎么说的好像是街头巷尾的妇人间的事儿似的,李慕哭笑不得,摆手道是:“罢了,你若愿意这么理解,也并非不行。”
夏荷这琢磨明白了,皱着眉,也记恨上了那皇帝老儿:“那……那这仇可怎么报啊我是不是得先学一身武艺,到时候在那金銮殿上……”·“夏荷”眼看夏荷越说越夸张,李慕忙喊停了,“这都什么乱七八糟地,你想做什么……”·夏荷颇为奇怪地望着李慕,道是:“难不成不对吗是你说的,皇帝的错更多。”
夏荷打小生在乡野,对帝王之威的惧怕反而不那么真实,毕竟那九五至尊离他实在是太过遥远··李慕叹了一口气,倒是觉得自己说过了:“夏荷,我是想告诉你,你最好同我一样,等今上驾崩后,再做打算。”
李慕这么说完,夏荷的理智才寻回来,想了想,的确是自己的念头太过惊骇··“那我们到时候就去告诉下一个皇帝,当初是薛家污蔑的祖父”夏荷退了一步,道是,想了想,夏荷又问,“可这新皇帝应该并未经历过此事,怎么会相信我们呢”·“当初那姓薛的,伪造的是通敌叛国之书,紫机道人得到了薛家的一纸书信,能证明当初的通敌书是薛家所为。
只是他也心知肚明,当初之事背后有陛下的纵容,并没有立刻将证据拿给你父亲,怕他冒失地闯京喊冤·那封信,此时在我母亲手上·”李慕道是··虽然一封信作物证有些单薄,但既然有疑点存在,只要让新帝心中存疑,便好办了。
夏荷拍了拍胸脯,这才觉得,自己之前着实是想的太简单了,幸而还有李慕在··李慕又道是:“我那族兄……李芸,你可还记得他”·“自然记得。”
夏荷点头,说起来他还是很感谢李芸的,若非是李芸头一个以男儿身嫁了出去,这村子大概还不知道男人也是能嫁人的呢·幸而有他在前,在自己换回男装,并且还说自己仍旧是李慕的人后,村子里才没有太大的反应。
“他说过,要搜集更多薛家的罪证,有的同你家有关,有的同你家无关·但无论如何,都是薛家罪有应得·”李慕给夏荷吃定心丸,虽然李芸那儿已经许久没有动静了,他也不知道这位族兄,最终是否能靠得上。
夏荷瞪大了眼睛,不曾想,那个嫁出去的男人,居然还有这样的心思:“那他夫君可是乐意”·李慕摇摇头,哪里还去管李芸和秦繁的那笔烂账。
夏荷摸了摸后脑勺,不去计较了·只是心中多少有了数,薛家的罪证越多,那新帝自然会对薛家越不满,为自家平反的可能也便越大·身边的男人如此可靠,夏荷一时高兴,差点儿想扑上去,幸而嗅到了药味,这才想起来这人还是伤号。
夏荷忍住了,只在李慕唇边,落下轻轻一吻··便见李慕耳根红透···第91章 卅柒梁京··金宝一直知道,自己的姨舅舅和父亲有件大事要做,总有一天,他们要离开这方小山水的。
爱玩爱看就来 却不曾料到,这一天会来得这么快··那时他才知道一年有三百六十五天,却数不清三百六十五究竟有多少,以为这个数大得很,足足占据他生命的五分之一。
却一转眼,又是一年玉米黄,当家里的小院关不住玉米香的时候,金宝懵懂地察觉到,该到了分别的时刻了··夏荷抱着那一根根壮实的玉米,稀罕得不行·他拿了些晒干的玉米堆在车里,又收拾了旁的细软,一转头,瞧见又长大了不少的金宝,正坐在门槛,怔怔地望着他。
夏荷坐在金宝身边,低声问他:“怎么在这儿坐着,金宝日头可大了,你不怕晒着”·“姨舅舅,你能不走么”上一回姨舅舅和父亲离开时,金宝还不能口齿伶俐地表达自己的意思。
这一回,他已经能明白地说出他的不乐意了··夏荷摸了摸他的脑袋,却答非所问:“明儿个你父亲带你去见他的先生,凌先生人很好,金宝要跟着先生好好念书。
等姨舅舅回来,要是那时候,金宝觉得自己不喜欢念书的话,咱们再看看,金宝能不能去学点别的手艺·”·“姨舅舅一定要走,是么”金宝又问了一回。
小娃娃性子倔,这一点简直像极了他们张家人··“是啊,金宝的外祖家受了天大的冤屈,姨舅舅要让那沉冤得以昭雪·”夏荷笑了笑··凌先生早早便在书院等着了,小娃娃头一回进书院,迈过那高高的门槛,穿过形形色色的陌生人,站在了那个长着白胡子的老爷爷面前,跟着父亲,向凌先生磕过响头,改口叫了先生。
老先生摸了摸胡子,十分满意地瞧着这个伶俐的娃娃·李家的娃娃都很会念书,虽是听说这孩子调皮了一些,但年岁还小,可以好好教·于是他想了想,道是:“这娃娃,就叫……李义安吧。”
金宝终于有了属于自己的大名,早早被家里教导过的娃娃又磕头,别别扭扭地用新名字喊自己:“义安谢过先生·”·“去吧,好好念书。”
李慕拍了拍李义安的肩膀··小娃娃被老先生牵着,眼巴巴地,望着自己的父亲走远··他仰起头来,问凌先生:“先生,我父亲要做的,究竟是什么事啊”·“让正义得以伸张,让清白之魂重归清白。”
凌先生笑着,又捋了捋自己的胡须··李义安一时没能忍住,抓了凌先生的胡子一把··夏荷等在书院外,把自己闷在车篷里··“走吧。”
李慕上了车,道是··“走,还有很长的路要赶呢·”夏荷立刻便点头,这话,也不知他是在对李慕说,还是在对自己说··种田文婚恋布衣生活乡村爱情·李慕却在这时问:“你不用回家看看吗要不然,去看看你大姐”·夏荷想了想,摇头:“不去了,早晚都是要走的。”
这么说着,夏荷却从车篷里钻了出来,坐在李慕身边,却不像往常那般去跟李慕抢那根能赶着马加快步子的小鞭,而是左右看着,瞧着两边越发陌生的景色,距离自己越来越远。
两个人,终于离开了故土,踏上这在他们的一生中,都堪称最为重要的行程··梁京,越来越近··京城的繁华比庆阳更甚,在梁京城郊,夏荷甚至见到了只在话本里听闻过的有着鹰钩鼻的番邦人。
一进城门,两个人就差点儿被迷住了眼·在他们故乡那种小地方中,能踏入梁京的人终究少得可怜,纵使李慕有意仿效他乡试之前的法子,去打听在梁京怎样能用最少的花销过得最舒坦,也没问到多少有用的消息。
只好摸索着,先在城里转了一圈,而后才找到地方入住·客栈的要价让夏荷瞠目结舌,让李慕也皱了皱眉头·想了想,他打算先住五个晚上,然后看看,能不能租个小院好住下。
毕竟,他们在梁京,少则要住上一年,多则要住上三年··夏荷摸着屋子里的桌桌椅椅,咋舌道是:“原来,我的祖父,是住在这样的地方·”·“官宦人家多住在城西,城东这边,已然是穷苦人家落脚之地了。”
李慕却道是,这儿哪能是张老先生当年住的地方·夏荷打开窗子,瞧着屋外的熙攘,摇头道是:“这梁京的‘穷苦’,倒都比得上咱们那儿的‘殷实’了。”
李慕又笑道是:“再往东走,才是最破败的地方·”他虽然不是什么贪图享受之人,却也从小未曾吃过苦,选的落脚的客栈,绝对称得上干净舒适。
夏荷坐在床头,开始茫然·梁京太大了,他一时都不知道自己该从哪儿下手才行··幸而还有李慕在身侧,夏荷拽着李慕,问道是:“慕哥,咱们明日,从哪儿开始打探啊”·李慕心中,却是有那么一个人选。
只是他事先不说,摇头道是:“明日,咱们先找个人多嘴杂的地方,听听这儿的百姓们,茶余饭后,都在聊些什么吧·”·“那有什么好听的”夏荷颇有些奇怪。
李慕压低了声音,道是:“自从我离开庆阳,便断了梁京这儿的消息,现如今都到梁京了,总该去打探打探,陛下的病情如何了吧·”·虽然这话没什么人敢说出口,但两个人如今都切切实实地盼着那坐在皇位上的人能早早升天。
茶馆,向来是闲人们闲谈的地方··两个人要了一壶好茶,找了个角落坐下·不远处有茶馆请来的说书人,夏荷倒是听得津津有味,李慕却更注意着周旁人的动静。
可惜这梁京人却并非如他所料,会对今上有什么大胆的议论·李慕苦笑,果然只有在庆阳治下,偏安的一隅,天高皇帝远,人们说话才会大胆··等了许久,还是夏荷听到的,有两个人压低了声音在说什么,只可惜他只能听个大概。
一个人感慨等陛下薨了,这梁京的一切寻欢作乐的场所都该歇业了,如今是多听一天,是一天·另一个人则应和道,是啊是啊,也不知道上头那位还能坚持多久,听说已经病了月余,都没能早朝了。
夏荷咬着唇,直等到两个人回了客栈,才敢跟李慕说··李慕思衬片刻,问:“他们有没有提过,如今是哪位殿下在监国”·夏荷茫然摇头:“没有。”
不过很快两个人便知道了··那监国之人,正是李慕那叔父所投靠的四皇子··李慕找了家书馆,想瞧瞧梁京这儿有什么他没看过的书,买来一观。
书馆一旁乃是个茶楼,不同于那日两个人去的茶馆,这茶楼是开给读书人的,自然讲究个清静高雅··无人将李慕引荐给好友,他便自个儿寻了个地方坐下,听旁人的高谈阔论。
听了一会儿,他才琢磨道是,自己一开始是寻错地方了·若是早点儿来这读书人厮混的地方,怕是早打听到自己想要的消息了··心心念念着怕今年会试要后延的读书人们,虽然话说得个比个的委婉,但无非还是那个意思,老皇帝,想必是时日无多。
如今是四皇子监国,这四皇子原本是个不显山不露水的,没曾想如今却忽然杀了出来·他重文轻武,好才,这小茶楼里便有个曾经见过四皇子的,正得意洋洋地,将那四皇子夸到了天上去。
李慕暗自摇头,这人行事太过张扬,恐怕会被枪打出头鸟··只是没想到他一直不说话,反而被人给注意到了·那趾高气昂之人颇有些不屑,还站在李慕面前,装模作样问道:“刚刚瞧见这位仁兄摇头了,请问你是有何指教”·“在下只是对这书中注解有所异议,兄台怕是误会了。”
李慕扬了扬手中的书,笑道是··等李慕再回客栈,已然结识了三两新友··瞧那书生不顺眼的可不止李慕一人,有些事不必言说,一个眼神,便知道彼此都是同一想法了。
被排挤在一旁的几人倒是自得其乐,其中一位林公子乃是梁京人士,还主动邀约要为李慕介绍住处·李慕应下,回客栈便对夏荷道是:“咱们的住处有着落了。”
“可有信得过的人介绍”夏荷问··李慕道是:“今日认识了一位林兄,他倒能帮咱们找一个靠得住的牙人·”·“你那林兄,是个好人”夏荷倒有点担心。
李慕倒也没立刻就付诸信任,却也打算借此机会,也当成是对林书生的一次试探·如若能信得过的话,李慕倒可以跟他好好打听打听梁京如今的局势···第92章 卅捌求救··李慕去见林书生所引荐的牙子的那日,夏荷一定要跟在他身后。
比划了个打人的架势,夏荷道是:“万一他要对你不利,我还能揍他一顿,然后带你逃跑·要是我不在,你能跑得掉吗”·不是夏荷瞧不起李慕,但论力气,李慕还真比不过夏荷。
听了夏荷这番言论,李慕哭笑不得地点了头:“你来吧·”·赶到约好见面的地方,林书生瞧见夏荷的时候,特地问了一句:“这位是……”·李慕道是:“正是拙荆。”
林书生一愣,继而恍然大悟·如今娶男妻的虽少,或多或少地,倒也都见识过几家,更何况上一回会试的探花郎还是别人家的男妻呢,这林书生是个心大的,坦然与夏荷招呼道是:“嫂夫人好。”
夏荷浑身别扭,自打林婶不喊那声“夫人”了,已经许久没人用这种称呼女子的法子叫他了·他本想对林书生客气道是喊名字就行,而后却又觉得如果喊名字显得亲昵过了。
不知该如何回才好,夏荷求助地望向了李慕··李慕只是一笑,安抚地拍了拍他的手,便同林书生客气着,去见牙子了··林书生介绍的牙子是个乐呵呵的中年男子,人和气的很,手里有待租卖的院子多,听罢李慕的要求后,便选了几处差不多的,挨个介绍。
李慕同夏荷商议过后,选中一处,道是要去看看··那院落小巧,不过两间屋子,胜在周旁也没有什么糟心的人家,又配了个马厩可以停李家的马车·夏荷转了一圈,又去跟左邻右舍搭话,问过他们都是做什么营生的后,才小声对李慕道是:“除了贵,倒都挺好的。”
夏荷万分嫌弃梁京的要价,无论是吃喝还是住宿,都贵得令人咋舌·他当初觉得庆阳已经贵得离谱了,没想到梁京更甚,现在他恨不得上大街上吆喝,把自己带的玉米展示给众人看,早早找到可以投靠的人,早早去见那皇帝老儿,然后赶紧离开这儿。
李慕则低声回他,道是:“我自己也不是没去找过牙行,这里给的价格已然很公道了,不如便定在这里吧·”·两个人的行李不多,很快便签了契,交了银子,拎着包袱入住了。
夏荷忙着打扫,李慕则请林书生来稍坐一会儿,二人闲聊片刻··经此一番,李慕对林书生的信任倒是多了三分,便明里暗里地同他打听着梁京如今的局面,问的多的,还是那位颇为出格的贤王世子。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如今的外乡人对贤王世子都好奇得很,这位林书生倒没觉察出李慕的别有用意来,还调侃了两句,道是世子爷跟李慕说不准能交好呢,毕竟都是娶了男妻的人。
李慕没有接这句话,只是笑了笑··这晚上夏荷炒了两道小菜,留林书生下来用饭·别地的风味让未曾出过梁京的林书生尝着新奇,将夏荷好一顿夸··送走了林书生,夏荷才好奇地问:“你都打听出了什么”·李慕思衬片刻,笑道是:“若是有可能的话,咱们便去找那贤王世子去吧。”
·“就是那个让陛下改了律例的人”夏荷问道··“正是·”李慕点了点头,“此人行事不羁,胆大恣意,说不准,他有那胆量,敢带你上殿呢。”
“那我们明日去他府上找他”夏荷猛点头··李慕笑道是:“哪儿就那么容易,即便是在咱们饶南,想见个员外,还不得过好几个槛更何况这些达官贵人所居之处,闲杂之人不得随意接近,咱们想见他,怕要想别的法子。”
夏荷抓了抓脑袋,道是:“那他会出门吧咱们等他出门”·“……再打听打听吧,问问这位世子爷常去什么地方。”
李慕敲定,暗自仍在犯愁,恐怕那般人物,就算是出门,也得是呼呼喝喝带了不少人,未必能容人近身··却未曾想,柳暗花明又一村,李慕思来想去也想不出个好法子,最终阴差阳错,两个人真的撞见了那贤王世子。
离乡试还有十日,两人赶到梁京已然半月有余,没琢磨出好法子的李慕和夏荷正一筹莫展··他们倒是打听到了那位世子爷常去的几处场所,闻说都是那世子爷名下的铺子,卖的都是在饶南见不到的新鲜玩意儿。
其中一处恰巧离他们租的这小院近得很,是以他们两个倒远远望了那世子爷一面··只是果然不出李慕所料,世子爷是驾车来的,身边还跟着人,他们两个就算是用跑的,也未必能追得上,遑论去搭话了。
李慕一直在烦心此时,倒是夏荷还记得督促李慕读书——他一本正经道是:“说不准那老皇帝会在这十日里升天呢,那样的话,你明年就得下场了,现在哪儿还有功夫去想别的这事儿交给我吧。”
李慕哭笑不得:“哪有那么凑巧”·夏荷现如今巴不得老皇帝早点死,嘀咕道是:“谁知道呢·”·两人正闷在家中说话呢,忽然,有敲门声响起。
无论是夏荷还是李慕,在梁京结识之人寥寥无几·李慕认识几个书生,都是上京赶考的,如今都在忙十日后的会试·夏荷跟邻里关系打得不错,但梁京这儿的人都困于生计,每日早出晚归,夏荷并不觉得,这个功夫,他们能抽出时间来上门。
想不出会是谁在叫门,夏荷道是:“咱们一块儿去看看·”·李慕也正纳闷呢,便点了点头·一开门,门外站了个清瘦的中年人,身后跟着几个壮实的汉子。
夏荷一见那三个壮汉,便想着把李慕拦在自己身后··李慕不引人注目地把夏荷要挡在他身前的手拦了下去,问道是:“请问您是……”·“堂少爷。”
那人喊了一声··李慕便心下了然,这人是谁派来的了··李慕入梁京的路引和租这屋子的契书上均写着他的名字,若是有心,他那叔父倒的确能查到他现在的落脚之处。
夏荷没考虑到这儿,却是瞪大了眼睛,心道是这李慕那叔父如今有多大能耐,能在这么大的梁京城里,把他们两个给找出来·夏荷心里头正慌着,李慕却仍不紧不慢,问着对方此来何意。
而这管事的回话中,明里暗里却在指责李慕不懂事,千里迢迢来了梁京,也不去给叔父问安,还要人亲自来请·听得夏荷颇有些别扭,皱着眉··种田文婚恋布衣生活乡村爱情·管事的眉头比夏荷拧得还紧,用鼻孔冲着夏荷,鄙夷之色毫无掩饰。
李慕心道是,早听闻叔父家里的奴仆多是他那婶娘从家中带来的,怕都是些眼高于顶的,瞧不起他那好叔父的乡下亲戚吧·也不知他叔父这么多年,被困在这些人之间,可真能过得舒坦李慕嘴角带着一丝嘲意,面上并不显,道是:“还请管事的告诉叔父一声,他应该懂我的意思,知道我为何不会去拜见他老人家。”
“堂少爷,老爷心心念念,为你考虑,你便是这么报答他的吗”那管事的竟提高了声音,真不知究竟谁是少爷,谁是仆,“今日小的可不能辜负老爷的期望,若是有什么得罪的地方,还请堂少爷谅解了。”
这话说得,夏荷心头一紧,扫了一眼那人身后的三个壮汉,果然这家伙,来请人做客,还带了壮仆来,是不怀好意·李慕却不暇思索,改口道是:“好吧。”
正打算拽着李慕就跑的夏荷:“……”颇有些不解地望了李慕一眼··“还请容许我先锁上门·”李慕道是,说罢,还真把门给关上了。
那管事的像是颇为满意李慕的识时务,这回难得地笑了笑:“堂少爷,请吧·”·夏荷想张嘴,却被李慕牵住了手··李慕特地用身子掩了一下两个人拽在一块儿的手,捏了捏。
夏荷便忽然明白了李慕的想法,想他定是另有打算的··李同和家的车马停在巷口,巷外正冲着一条颇为热闹的街·管事的正想请两个人上车的时候,李慕开了口,道是:“夏荷,瞧,那儿有卖点心的。”
夏荷心里头正急呢,怎么慕哥你忽然说起点心了李慕使了个眼色,夏荷这才明白过来,忙摆出天真模样来,道是:“慕哥,头一回去你叔父家,咱们买点点心带去吧。”
那管事的颇有些不耐烦,但这街上人来人往地,他也不好强把人拽上车去··李慕便带着夏荷,溜溜达达地到了那卖点心的摊子边,无视身后那人絮叨的什么老爷未必瞧得上这些,堂少爷过去就行了的话,称上一些,又瞧了瞧更远处的摊子,又对夏荷道是:“那边有卖布匹的,听闻我有个堂妹,头一次见面,合该给她带些。”
管事的脸都要皱到一块去了··正想叫身后的人上来,忽然夏荷像是瞧见了什么似的,拽着李慕就开始跑··管事的一怔,忙喊:“追上去,别跟丢了。”
夏荷扯着嗓子,没有半分顾及地喊:“救命啊”一边喊,一边拽着李慕,往不远处刚刚经过的一辆马车那儿追去··马车,正是不久前二人见过的那辆,属于贤王府。
·第93章 卅玖世子··夏荷在喊出那声救命的时候,也是跟自己打了个赌,赌世子爷会不会管这闲事··他心中有着计较——若想让世子爷带自己去见皇上,对世子而言,这本身就是件天大的闲事。
如果他连听到救命,停下来看看这小的闲事也不肯管,哪儿还能指望得上这位皇亲去管大闲事呢·幸而前头那辆车的确停了下来,车中的男人探出头来,扫了一眼追在李慕和夏荷身后的三个壮汉,皱了皱眉,而后一挥手,便见有人从旁边绕过来,将那三个壮仆给拦下来了。
夏荷喘着粗气,道是:“谢……谢过世子爷·”·那世子爷不傻,挑眉道是:“原来你们认识我”·“认识……”夏荷平复了一下呼气,却见身旁的李慕咳了起来。
李慕没个准备,被夏荷拽猛一阵着跑,呛着风了·夏荷顾不上管世子了,忙去拍李慕的背··李同和家的管事才追了上来,一见世子的马车,没敢拿出他那鼻孔看人的脸子,而是凑上前来,恭恭敬敬道是:“还请世子爷莫要误会了,这二位是我们家老爷请的客人。”
正待自报家门,那贤王世子却不耐烦地打断了他,道是:“我又不是三岁的娃娃,没见过请客人的模样·——你是哪家的,比我还没规矩,派了三个练家子‘请’人”·“小的是……”·“行了,梁京这随便砸块牌匾下来能砸死三个官的地方,你就算说了你家老爷的名字,我也未必认识。”
贤王世子又摇头道是,再度打断了管事的话··夏荷听世子的话,有些担心地戳了戳李慕,低声问:“咱们找他,能行么感觉他太傲气了。”
李慕也微皱眉头,这世子爷似乎与传闻中的不太一样·林书生讲过几件有关他的逸事,还夸他道是是皇亲国戚里最没架子的一个,跟三教九流都能混得开来着。
如今看来,李慕也有点担心,这位世子能不能正经看上二人一眼··刚嘀咕完,世子便瞄向他们两个,问道是:“听你们口音,不像是梁京人”·李慕便道是:“晚生是庆阳人,前来赶考。
这位是拙荆·”·世子却忽道是:“这‘拙荆’二字,称呼的是家中的妻子吧,你娶了男妻,用这女人的称呼喊他,他乐意么”·夏荷懵懵懂懂,其实并不知道拙荆是什么意思,这回才知晓,原来这个词也是用来叫女子的啊。
李慕一时语塞··那世子便笑道是:“我跟人介绍我家那位的时候,喊的都是‘我家宝贝’,你可以借鉴借鉴·”·李慕一下子烧红了耳根。
那管事的一听,直咋舌,心里头犯嘀咕,这贤王世子果然是个如传闻中一般的混账人··尽管心底里瞧不上这位,但他一个下人,哪儿敢将这般情绪摆在脸上,仍旧是堆着笑,还想将李慕请走。
贤王世子瞥了他一眼,却道是:“不巧,我也想请这二位到我家去做客,这可怎么办不如让你家老爷等等吧·”·世子并不觉得这两个外地来的青年人拦他马车,又喊出了他的名号,只为了甩开身后的人,想必他们还有别的事情要说。
瞧着这二人还算合眼缘,他便提出了邀请··旁边有侍卫凑上来问:“世子,可需为客人再备辆车”·“不用不用,咱们这车宽敞得很,让他们上来就是了。”
那世子爷道是··李慕听罢,蹙眉,犹豫着该不该上··夏荷倒是没多想,犹豫了一下,不过一想到是世子亲自点头的,他就没个形象地跳上了车·一打开车帘子,夏荷才明白为何刚刚这位爷竟说自己没规矩。
世子竟在车里脱了靴子,翘着脚坐着··夏荷没掩饰地嗤地笑了出来,转头喊李慕:“慕哥,你怎么不上来”·李慕叹了口气,心一横,跟着跳了上去。
反正,如若这位世子是个计较的,该得罪的已经得罪了··夏荷再掀开帘子的时候,就见世子已然用衣摆盖住了脚,还干咳一声,解释道是:“昨儿个练功有些连过了,今日脚肿了,我才……”·“练功你会功夫啊”夏荷颇又关注到了旁的地方。
世子在心底里感慨一声,倒是许久没人跟自己这么说话了,周旁都是恭恭敬敬的家伙们,每每都弄得他浑身别扭·因此,他不由得瞧夏荷更顺眼了起来··至于那个规规矩矩坐着的家伙……世子瞧着李慕,便不由得想起了自家世子妃,那个整日里念叨着他这里不规矩,那里不合礼教的家伙。
他凑到夏荷耳根边,问:“你家这位是不是也整日里管头管脚,嫌弃你这里那里啊”·夏荷一怔,摇头道是:“没有啊·”·这一听,世子可羡慕极了。
这位世子虽说是皇亲国戚,不过却果然同市井间传闻似的,并无半分架子·先是问了两人的名字,而后又问了问庆阳那儿有什么好风光没·聊到兴起,他对夏荷道是:“夏荷你叫我名字就是了,我叫何之景。
总是世子来世子去的,多别扭啊·”·“不行不行·”夏荷想都没想,便干脆地拒绝了··何之景一时郁闷,问道:“为何”·夏荷盘算了一下,道是:“你的官不是比我们那儿的官老爷们都大么他们的名字都轮不到我来叫呢,叫了要治罪的。
——那叫……大不敬之罪”夏荷不知道从哪儿听来的这罪名,想了半天才想起来··何之景道是:“我是个闲人,哪里来的官职”·“世子啊。”
夏荷道是··“世子可不是官·”何之景摇了摇头··夏荷“啊”了一声,神色中颇为失望·要是世子不是官的话,那何之景敢不敢帮着自己,去得罪那些当官的呢不过仔细一想,他虽不是官,好歹有个普天之下最为尊贵的伯父。
官比百姓大,跟当官的沾亲带故的,便能仗势去欺压百姓·那皇帝比官大,皇帝的亲戚,想必也不会怕官·夏荷琢磨了片刻,又高兴了起来,不担心了··何之景便瞧着眼前的青年忽然失落得不行,过了一会儿,忽然又笑了起来,不知道夏荷是在琢磨些什么。
他便问道:“我瞧你们二人,特地找上我来,似乎是有什么事要说吧·”·不管是李慕还是夏荷,都料想不到眼前这位会这么直白地问出来,主动来揽这件事。
两个人互望一眼,李慕刚想开口,最终还是夏荷拽了他一下··这是张家自己的事,夏荷想自己亲自说··摸了摸鼻子,夏荷闷了半晌没开口·还好何之景有足够的耐心在等,直到等到夏荷正经道是:“我这儿有个法子,能让玉米长得更壮实,产得更多,让更多人不饿肚子。”
·何之景一听,吊儿郎当的模样不见了,正经了起来··夏荷想了想,又道是:“法子我可以给你,但我希求……这法子,能换得世子你帮我一个忙。”
说到这儿,夏荷顿了一下··一见夏荷顿住了,何之景托着下巴,琢磨起来,他是要自己做什么事,难不成很难办·“我希望你能……带我面圣。”
夏荷道是··“……”何之景思衬片刻,问他,“你要见皇伯父,是有什么事要说不如说给我听,没准我就能替你办了。
皇伯父病了许久了,如今连朝也不上,你恐怕是见不到他·”·“没事、没事,我等得了·”本想说可以等下一任帝王,话刚到嘴边,又被咽下去了。
夏荷小心看了一眼何之景,希冀对方是以为,自己可以等皇帝的病好了再说··“这件事情……我做不到吗”这回,何之景问的是李慕。
这天底下以皇帝恩宠有加的胞弟的独子,世袭罔替的贤王的世子这一身份仍做不到的事可为数不多,何之景掂量了掂量,并没有径直答应夏荷的请求下来,而是噙着笑,道是:“若你们信得过我,便先把那事讲给我听,我再回答你们我能不能带你们面见圣上。
我这人,不爱大包大揽,向来讲究量力而行·”·夏荷望着李慕,想同李慕商量一番,却又碍着何之景在场·尽管这世子爷给夏荷的印象不错,但毕竟是头一回见面,夏荷还没放下心中的警惕,把这事儿给立刻抖出去。
见这二人的谨慎模样,何之景反而哈哈一笑,道是:“不急不急,现如今最要紧的事是请两位客人到王府上去做客,吃一顿好吃的·别的事情,咱们先都放到一边去。
——李慕你是来赶考的是吧我家宝贝儿是上一次会试的探花郎,等到了我家,你们俩可以好好聊聊·还有十天就要下场了,让他给你出点题做做,可不能懈怠啊。”
世子妃姓易名可,写的一手锦绣文章,凌先生很是推崇这位,给李慕看了不少他的文章·李慕对这人也颇为敬佩,如今竟能见到易可本人了,李慕还颇有些紧张,胡思乱想起来,这位探花郎毕竟也是世子妃,他该用什么礼才好
(本页完)

--免责声明-- 【续弦+番外 by 歌逝(下)(3)】由本站蜘蛛自动转载于网络,版权归原作者,只代表作者的观点和本站无关,如果内容不健康 或者 原作者及出版方认为本站转载这篇小说侵犯了您的权益,请联系我们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