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崖顶+番外 by 洛无奇(上)(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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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崖顶+番外 by 洛无奇(上)(2)
·沈思是个热心肠,忍不住提醒道:“晚上风凉,公子穿的太过单薄了·”·姜韵声有气无力朝他笑笑:“小童去取披风,就快回来了·阁下可是沈念卿沈公子那日酒宴上没来得及打招呼,在下姜韵声。”
“姜公子的大名在下早有耳闻,名冠大江南北的乐师果然不同凡响·”沈思坦诚一笑,“我虽于音律上没什么研究,但是方才一路行来听得真切,所谓‘万壑松鸣、涛声澎湃’,也不过如此吧。”
姜韵声倒还算谦逊:“沈公子过誉了,沈公子若觉得琴声悦耳,那只有半分源于在下技艺,另半分是这琴的功劳·此琴乃王爷所赠,名曰‘独幽’,为上古名琴,其声沉雄古旧,宜弹大曲,即便是寻常人使用,也能奏出山林隐流之声。
不信沈公子试试看·”·沈思不会弹琴,却知道“独幽琴”的大名,也听说过“附云门之青瑟兮,悼倾耳之独幽”,再细看那琴,琴身上果然印着十分罕见的“梅花断纹”,他一时兴起,抬手在琴弦上随意划过,虽不成什么调子,也已然是枞枞铮铮,金铁皆鸣,令人心动了。
正自叹服之际,背后忽然传来一声断喝:“你在做什么”沈思与姜韵声齐齐回头,台阶下站着晋王与胡不喜几人··晋王见姜韵声只穿了件单衣,赶紧脱下自己的外袍披在对方肩头,轻声细语责怪道:“怎可坐在风口里弹琴,说过几次总是不听,次次教本王替你忧心,真该罚你药可曾喝了要快些回去歇息才是。”
他瞥了沈思一眼,又对胡不喜冷冷责备道,“独幽琴是本王赠与声儿的,岂可随便给人乱动此琴为传世之宝,价值连城,若有一丝损坏……胡不喜,本王只管拿你是问”·这话明里是在教训胡不喜,可任谁都听得出是暗指着沈思的。
沈思如被狠狠扇了记耳光一般,登时脸色涨得通红··这几日与晋王相处下来,他已渐渐放下戒备,不知哪里来的底气,以为在晋王面前稍稍放肆一些也无不可·谁知今日只是摸了一把姜韵声的琴,晋王竟至大发雷霆翻脸不认人了,这境遇不免让沈思又羞又臊,一口气堵在心头憋闷不已。
他待要发作,又暗暗苦笑,叹自己气得好没道理,毕竟人家是主,自己是客,客人不会看主人眼色,岂不是自找没脸最后只好不卑不亢地一拱手:“是沈思失礼了,还望姜公子海涵,那沈思就不扰王爷雅兴了”·话说到这个份上,晋王却看也不看沈思一眼,只管小心翼翼扶起姜韵声,对胡不喜吩咐道:“替我送姜公子回房,看着他把药喝了,伺候人好生睡下后再来回话。
切莫叫什么不相干的人又打搅到公子休息·”·沈思闻言,哼笑一声转身而去,衣襟带起一阵劲风,眨眼间人就消失在了小径尽处……··第13章 过晋阳,弓背霞明剑照霜··得了晋王吩咐,胡不喜点头如捣蒜,扯着细尖公鸭嗓回道:“王爷尽管放心,老奴一定帮王爷把姜公子伺候得舒舒坦坦。”
说话间他两手翘着兰花指,躬身搀扶起姜韵声慢悠悠步出了亭子··待姜韵声走远,晋王朝身旁一众侍从摆了摆手:“都不必跟着,即刻去把辜卓子请到书房候着,跟他说本王随后就到。”
晋王将身边人都打发掉了,便沿着沈思离开的方向追了上去,所幸没花多少功夫就捉到了沈思人影儿,他赶紧压低声音唤道:“念卿,等等”·沈思根本找不到路,正在硬着头皮兜圈子,见了晋王脸上自然没好气色:“怎么,可是姜公子的宝琴有何不妥,王爷讨账来了”·听见沈思硬邦邦的口气,晋王知道他是恼了,也不多做解释,只管拉起沈思袖子:“随我来。”
走出几步又想起了什么,“念卿这个时辰在外头转悠,可是散步消食吗”·沈思自然不会直说自己追狐狸追去佛堂偶然探到了个惊天秘密,更加不想告诉晋王自己是迷路了才不得不四处转悠的。
他本就不擅长编瞎话,也懒得搪塞,索性偏过头去不搭理人了··强强相爱相杀边缘恋歌·等了半天不见作答,晋王忍不住回头看去,但见沈思沉了一张脸,嘴角因怒气未消而紧紧抿着。
再向下看,一小撮红彤彤的绒毛从他衣襟处显露出来,还偷偷晃悠了几下,如此这般就生生把主人给出卖了·晋王见状心中暗笑:不用问,沈小五儿定时贪玩出门遛狐狸,不当心把自己给遛丢了。
晋王一路牢牢拖住沈思,径直回去了自己书房·书房里此刻灯火通明,绯红郡主正坐在一楼的书案后头别别扭扭抄写着《女诫》,周围四五个小丫头恭敬伺候着,有的研墨,有的剪灯花,有的端来茶水点心,还有的给捧着手炉。
郡主一边握笔写字,一边跟着书文嘟囔:“阴阳殊性,男女异行,阳以刚为德,阴以柔为用,男以强为贵,女以弱为美……”听见门响,她“唰”地抬起头,见是晋王,立刻甜丝丝叫了一声“父王”,可转眼间又瞅见了晋王身后的沈思,登时变出另一副嘴脸,又是呲牙又是瞪眼,好不蛮横。
晋王发现了女儿的小动作,假意拉下脸来:“绯红,是想为父对你的惩处再加重些吗”·绯红郡主闻言,立刻嘟起嘴巴装做几欲哽咽的模样:“父王绯红的手好酸啊”·晋王很清楚女儿惯会耍这类花招,所以根本不予理睬,鼻子轻轻一哼,便径自拉起沈思上楼去了。
因为从王妃那亲耳听到了卫绯红的身世,沈思忍不住回头细细打量了几眼这位金枝玉叶的安平郡主·这丫头换了女装,倒是有几分大家闺秀的靓丽模样,她眉眼五官肖似王妃,只不过少了王妃身上的淡然大气,多了几分小女儿的骄纵与伶俐,至于与其父晋王,那是半点相似之处都没有的。
书房二楼是晋王平日用来商议机密要事的地方,守卫森严,闲杂人等连楼梯都踏上不得·可晋王想也不想就把沈思带了进去,进门之后又将人拉到罗汉榻旁,安顿他坐稳了,这才对早已等候在侧的辜卓子吩咐道:“阿渊,过来帮念卿把把脉。”
顿了顿,还不忘补充,“他方才碰了姜韵声的琴·”·起初沈思一头雾水,自己好端端没病没灾的,为何要把脉可听到晋王特意提及了姜韵声的琴,他直觉背后定有缘故,因而只是安静坐着,并未多话。
辜卓子闻言连忙走到榻边,拉过沈思手腕架在矮几上,指腹扣住脉门细细切问了片刻,笑着点点头:“王爷勿需忧心,毒量十分轻微,于身体并无损害·”他从小瓶子里倒出一颗赭色药丸递给沈思,“不过为防万一,公子还请先将这颗解毒药服下。”
·沈思迟疑着伸手去接,目光却望向了晋王,见晋王朝他笃定地点点头,他也不再多心,利落地一仰头将那颗药丸吞下了腹内··看出沈思心内犹自迷惑,晋王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念卿,事到如今本王也不想瞒你,那架‘独幽’的琴弦被做过手脚,抚琴时毒液会透过弹奏之人的肌肤渗入体内,日积月累必定伤及肺腑,无药可医。
先前那般疾言厉色地喝止你,一则是装样子给外人看,再则也深恐你会被毒液所伤,你能体谅本王吗”·“王爷既如实相告,沈思便再没有赌气的道理。
谢谢王爷对我如此信任,还时刻记挂着我的安慰·只是那姜公子……”沈思微微皱眉,“王爷如去唱戏,定是个中高手,明里待人恩宠有加,暗地却要置人死地,我若是姜韵声,岂不连死都死得不明不白”·晋王苦笑着叹了口气:“唉,你既如此看待本王,多做解释也是徒劳。
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本王是何等样人,终有一天你会明白的·若说是城府深厚、演技了得,那姜韵声绝不在本王之下·念卿你只需记住一条:无论如何,本王定不会像对待姜韵声那般待你。”
沈思不置可否地笑笑,起身准备离开,却被辜卓子给叫住了:“沈公子暂且留步,请问公子,这些时日身体可有别的不适”·沈思一愣,飞快摇头:“并无不适。”
辜卓子执起羽扇,拿扇尖指向沈思的肩膀与膝盖等处:“比方说阴雨天气,或每日晨起之时,这些关节部位可有肿痛”·沈思略一回忆:“肿痛确是没有,只偶尔有些轻微酸胀,片刻功夫也就过去了。”
不等辜卓子出声,晋王便急切追问道:“阿渊,是否他身体有恙”·辜卓子捏着扇柄摇了几下:“如在下诊断无误,沈公子应是当日趁夜涉水而上,未及休整,又兼在辕门上吹了一夜北风,以至寒邪入体,闭阻了经络。
所谓不通则痛,公子如今年轻气壮,病状尚未显露,但若不及时保养,恐怕日后年纪渐长,就要吃些苦头了·”·沈思不以为然地笑笑:“原以为辜先生只是精于谋略,不想在医术上也颇有造诣。
但先生有所不知,沈思从小习武,寒暑不辍,身体较常人强健许多,这寒邪之症落在别个身上或许可怕,于沈思却不算什么……”·“胡闹”不等沈思说完,就被晋王给硬生生打断了,“在学问、武功上头争强好胜也就罢了,自己的身体岂可儿戏”他转首叮嘱辜卓子,“给他拟个方子,看看该如何医治调理……”说完又立刻摇头,“还是不好,干脆将方子和禁忌都教给本王,本王要亲自看着这小鬼,免得他总不当成一回事”·晋王几句话语气虽重,却透着满满的关切,沈思听在耳朵里,心头不禁泛起一阵暖意。
这并非虚伪的客套,而是因担忧生出的焦急恼火,从前除了父亲和哥哥们,也就只有卫悠会如此对他了··见沈思闷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晋王温和一笑:“好啦念卿,时候不早了,走,我送你回去。”
“啊”沈思略有些尴尬,“几步路程,就不劳烦王爷大相送了吧·”·晋王抿着嘴角凤目一睨:“唉……本王也不想劳心劳力啊,可万一等下念卿又把自己给搞迷了路,该如何是好”·沈思被戳到短处,脸颊一热,张了张嘴,又找不出什么反驳的话,羞愧之下他索性扭头冲到窗口,一纵身跃将而出,攀着树干“噌噌噌”几下落地,朝远处的小院大步奔了去。
晋王拦阻不及,人已经蹿得没了踪影,他只好对着空荡荡的窗口无奈笑道:“嚯,好家伙,果真是只驯不服的小猢狲”·辜卓子羽扇掩面轻笑不语。
他是故意将沈思的病症夸大了几分,好使晋王得个机会在沈思面前表表真性情的,看状况那沈公子也确实走了心,这一遭王爷还不记得他的好·想到这,辜卓子不无得意地回过头去,朝阴影处睃了一眼,屠莫儿正闷声不响立在那,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晚间躺在床上,沈思不知不觉琢磨起了晋王这个人晋王爷只娶了王妃一位妻子,再无妾室,夫妻二人看似伉俪情深、举案齐眉,可其实呢,王妃早与那名叫“青哥”的男子有情,还生下了绯红郡主。
至于姜韵声,人人都以为晋王对他另眼相看,他也对晋王倾心相许,殊不知这二人竟在虚情假意地彼此算计……怪道那日王妃会对自己说起晋王是个“寂寞”的人。
沈思又从晋王想到了卫悠,为了取得皇帝的信任,卫悠不得不时时刻刻夹紧尾巴做人,收敛起通身的光彩,伪装成一条平庸却忠心的看家狗·难道说,这卫家人都与生俱来就天赋异禀为何个个都能装假装得炉火纯青呢嗐,世人皆羡慕高高在上的王孙贵胄,殊不知,一朝生在了帝王家,连平安活着都要付出更多辛苦……·第二天早上,天刚蒙蒙亮沈思就照常跳窗子出来练剑了。
他这里动静一起,金葫芦就忙不迭跑了出来··头天晚上临睡前沈思说要金葫芦早起跟着自己学功夫,却又说不清具体时辰,金葫芦生怕醒得晚了辜负沈思一番苦心,于是干脆就和衣睡了整夜。
结果起床时,身上本就不甚整洁的衣物更加滚得皱巴巴如同抹布一般,看去既窝囊又邋遢··沈思提剑耍得酣畅,金葫芦也不闲着,他在架子上挑出把差不多的剑,照猫画虎跟着沈思的动作舞了起来。
可惜他反应迟钝下盘不稳,没几招就左脚绊右脚自己摔了个狗啃屎·沈思无奈只好停了下来,指派他先去从马步练起··金葫芦扎了一早上的马步,累得满头大汗腰酸腿疼,他抹了把臭汗问沈思:“沈将军,若是有朝一日我于武功上小有所成了,是不是也能混到个将军做做”·沈思一记凿栗敲在他脑门上:“领兵打仗可不是街头混混斗殴,不是靠谁身手好、力气大就能取胜的,教你功夫,那是给你保命用的”·金葫芦眨了眨死鱼眼:“那当将军不靠身手靠什么”·沈思也不作答,抬手又是一记凿栗,弹得他眼冒金星。
直等了老半天,金葫芦才后之后觉地“噢”了一声:“我懂了,是靠脑子的·”又过去许久,他拍打着脑门长长叹了口气,“诶呦,看来我这辈子都别想当上将军了……”·吃过早饭,沈思带着金葫芦一道做起了制造弓箭的营生。
前些日刚到王府,实在闲极无聊,他便打算自己造几把趁手的好弓解闷·先寻到柘木削成弓体,再将截成薄片的水牛角贴于弓腹,之后把浸制过的牛筋劈成蓖麻丝粗细,铺于胎弓之上。
沈思边操弄着手中活计边教授金葫芦:“选筋要小者成条而长,大者圆匀润泽,每铺几层,都要放到太阳底下曝晒一番,否则外干内湿,射不旬月弓体便会脱落·”·正说着,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叽叽喳喳的喧闹声响,随即院门“嘭”地弹开,一群打扮英武的女孩子冲了进来,为首一人通身红色劲装,脚踩鹿皮小靴,腰里似模似样挂了一柄佩剑并一杆精致的小马鞭,正是绯红郡主。
见绯红郡主气势汹汹而来,金葫芦吓得一哆嗦,手里盛了鱼胶的小罐子差点没砸在地上··沈思撩起眼皮随意一瞥,坐在原地动也未动:“郡主一大早跑来,有何贵干”·绯红郡主鼻子重重一哼:“沈念卿,你只是父王义子,见了本郡主竟不施礼请安,真真好大的胆子”·身后一群着了男装的小丫头也都跟着嚣张嚷道:“好大的胆子该打该打”·绯红郡主得意洋洋一抬手,制止了众人:“不过嘛,本郡主向来宽宏大量,才懒得与你这土里土气的黑小子一般见识。”
小丫头们又帮腔作势道:“这次念你初犯,我家郡主不计较,下次再犯仔细你的皮”·见她们主仆几人犹如唱戏一般地自说自话着,沈思憋不住“噗嗤”笑出了声:“多谢郡主‘不曾剥皮’之恩,在下今后不敢了。”
平日里没人这样对绯红郡主说话,郡主一时也分不清是真是假,隐约觉得暗含着戏耍自己的意思,却不笃定,于是她冷哼一声,抬手从袖笼里掏出只小盒子掷到了金葫芦脚边:“拿去”·金葫芦战战兢兢看了眼沈思,又慢慢蹲下身将盒子捡了起来,拿到眼前一看,竟是盒上好的跌打药膏。
绯红郡主傲慢地扬起下巴:“昨日若非你行迹鬼祟,又怎会被人冤枉归根究底还是你的过错不过看你小小年纪倒也可怜,本郡主就发发慈悲,赐你一盒药膏去抹抹伤处吧,免得你将本郡主当成了那等野蛮不讲道理之人”过了一会儿见金葫芦呆呆杵在原地也不说话,她气呼呼补充道,“看你样貌蠢钝,想必所知也是有限的,且记好了,这药膏须和着滚烫的烧酒涂到患处,重重揉搓方才有效。”
又过了一会,金葫芦仍是全无反应,绯红郡主恨恨一跺脚:“你这猪头,懂了便说懂了,不懂本郡主便再教给你一次,什么话都没有,你是作何道理”·金葫芦抖抖索索端着小盒子,被唬得一愣一愣,直等到郡主发了话,才闷闷“哦”了出来,气得绯红郡主“唰”地亮出了小马鞭,作势要打。
这一鞭未及抽下,就被一声低斥给喝住了:“绯红你在做什么”·众人一回头,原来是晋王·晋王不放心沈思,特意带了驱寒邪通经络的药剂过来,不想将绯红郡主给逮了个正着。
郡主眼珠转悠得飞快:“父王,我……我……”她一眼瞄见沈思手里未成形的弓胎,嘻嘻笑道,“听闻沈公子自己会造弓箭,女儿实在好奇,就跑来瞧瞧。”
强强相爱相杀边缘恋歌·沈思知道她嘴硬,好面子不肯承认是来道歉的,偏要故意说道:“王爷,郡主知道昨日错怪了金葫芦,特来送药赔礼,还细细讲明了跌打药的用法。
郡主如此明晓事理实在难得,看来昨夜的《女诫》并未白抄·”·这次绯红郡主听出了沈思的暗讽之意,气得杏眼圆睁:“你大胆”又转头对晋王撒娇耍赖道,“父王你看看他……”·谁知晋王根本不理会女儿,只顾着凑过去观看起了沈思手里的弓:“进展如何该要涂漆了吧”·沈思点点头:“已涂过一层,晒了十日,如今再涂,然后置于室内梁上以火焙弓,一两个月后待其干透了取下磨光,重新加涂一遍筋胶,即可成良弓了。”
绯红郡主在旁边不满地小声嘟囔着:“就是一张角弓嘛,再好能好去哪里,何必如此麻烦·”·沈思闻言轻轻一笑,转身回房取了自己常用的那张弓出来,呈在绯红郡主眼前:“郡主且听了,所谓‘性体少而劲,和而有力,久射不屈,寒暑如一,弦声清实,一张便正’,是为良弓也。”
晋王惊讶地叹道:“这是《梦溪笔谈》的造弓篇我还道念卿只读‘武经七书’呢·”·沈思掂了掂手中弯弓:“别小看这稀松平常的弓箭,我大周之所以能对抗鞑靼勇猛凶悍的骑兵,有一半要归功于我朝丰厚的铁矿与优秀的铸箭技艺。”
一讲到战事相关,沈思果然话多了不少,晋王不由提议道:“念卿,今日本王要去军营巡视骑射演练,你也同往吧·”·沈思登时眼神一亮:“当真”·晋王大笑:“当真”又凑到沈思耳边小声说道,“顺便请你参谋参谋,鞑靼大军压境之日,本王麾下谁可为将……”·听说要巡视军营、校场演武,绯红郡主立刻来了兴致,也要随行。
晋王自然不允,可无奈郡主软磨硬泡的功夫实在了得,晋王拗不过,只好默许她扮成男装混进了侍卫队伍·看绯红郡主轻车熟路的架势,如此行事应该不是头一遭了。
晋王带了人马声势浩荡赶到营地,张世杰、詹士台、谭天明、谭天亮等一众将官早已候在了那里·看样子大家对于今日演练俱是胸有成足,一个个尽皆面带从容笑意。
谭天明一声令下,将台上帅旗挥动,大队骑兵立时列队入场,马蹄搅得尘土飞扬,遮住了半边天际·东方碧、南方赤、西方白、北方黑,几方旗帜相互挥应,旗举即起,旗卷衔枚,旗卧则伏,兵士在令旗的指挥下所有动作均森然有序、整齐划一,足见平日之训练卓有成效。
校场一侧很快竖起成排的标靶,这些骑兵分批次打马上前,待行至百步之内即持弓而射,箭支如黑色急雨般砸向木靶,一时间“锵锵”之声四起,虽算不上矢矢中的,却也鲜少有箭脱靶。
将台上众人看得兴起,纷纷击掌叫好··晋王不忘询问身侧沈思:“念卿,依你看本王的兵将如何能否与鞑靼铁骑一战”·沈思略一沉吟,如实作答:“依我看……王爷营中为兵者士气可嘉,为将者却不尽如人意。”
此言一出,将台上所有目光如飞刀般齐刷刷投射到了他的身上……··第14章 笑浮沉,我辈岂是蓬蒿人··沈思话一出口,将台上所有目光便如飞刀般齐刷刷投射到了他的身上,上至几位将领,下至侍立在旁的亲兵,脸色俱是一变。
今日见晋王带了沈思同来巡营,众将官嘴上不敢非议,心里却个个颇有微词·关于沈思带兵解了宁城之围的功绩他们也略有所闻,可要说以三千人马对抗十万叛军,却鲜有人信服,凭他一个未及弱冠的普通少年,何来如此本领传言太过神武,反倒显得假了。
更何况沈思当初是顶着“晋王义子”这一名头住进王府的,“义子”二字暗含何意,大家心知肚明·想那沈思若真是个“一剑曾当百万师”的少年英豪,又怎会甘心雌伏人下,居于王府苟且偷安呢·晋王的手下大多颇有来历,年长些的早先曾襄助他南征北战,立下过不少汗马功劳,年幼些的则是忠臣勇将后代,子承父志继续追随他以行犬马之报。
一个个虽不算盛名在外,也是真刀真枪摸爬滚打过来的,谁又甘于被个小小“男宠”指手画脚·卫指挥使张世杰是几人之中官职最高的,他心思深沉,言行也素来谨慎,故而只是淡淡一笑:“我等资浅望轻,德薄能鲜,确有许多不足之处,还请王爷和沈小将军多多提点才是。”
性情耿直的詹士台却没那么好涵养,他目不斜视冷冷一哼:“什么将军不过是换个好听些的名头罢了,骨子里还不是以色事人”·这话晋王离得远不曾听见,毗邻而坐的沈思却听得真切。
被人说成“以色事人”,他不但不气,反觉好笑·想来这詹将军定是同自己一样,未经过多少风月之事,分辩不出容貌的高低优劣·否则凭借自己这张脸孔,又有何“色相”可言晋王瞧得上自己,除非是患了眼疾。
谭天明、谭天亮兄弟双双担任指挥佥事之职,专责练兵事宜,这“不尽如人意”几个字,他二人逃不了干系·哥哥天明生性怯弱,碍于晋王威仪不敢多言,弟弟天亮却咽不下这口气,他站起身来冲着晋王一拱手,转头质问沈思:“听沈公子口气,应是对练兵之法颇有建树,那就请公子指教指教我这个正四品的指挥佥事,校场之中的武艺战阵、旗语号令有何缺失又如何行事方能‘如人意’若是公子说不出什么门道来,就休怪天亮得罪了。”
出乎晋王意料,面对咄咄逼人的谭天亮,沈思非但没有针锋相对据理力争,反而起身拱手致歉道:“将军息怒,在下只是姑妄言之,一时失语,还请谭将军莫要见怪。”
场上演练仍在有条不紊进行着,一队士兵遵照指令上前连射三箭,口喊“杀杀”之声挥刀劈砍,待干净利落斩断了充作敌兵的草桩之后,收弓勒马返回阵中,金鼓交替,另一队士兵紧随其后催马上前。
就在那队人举箭待发之时,沈思从怀里摸出一枚铜钱,捏在拇指、中指之间,一较力,朝着拴在台下的晋王坐骑弹射而去·铜钱正中了马的眼睛,那马吃疼不过,狂躁地扬起四蹄连连哀鸣,侍从淬不及防,被它挣脱缰绳冲了出去。
惊马冲入校场,如水滴洒进了沸油一般,原本行伍森严的阵型登时大乱,演练的士兵不敢伤了王爷爱马,有的手指一松,箭杆滑落,有的勉强发箭却失了准头,有的干脆撤后躲闪。
将台之下乱做一团,将台之上也不平静,张世杰阴沉不语,詹士台破口大骂,谭天明慌忙变换号令整肃队伍,谭天亮双拳紧握对沈思怒目而视·另一边,晋王镇定自若饮着热茶,而立于他身后的辜卓子则轻轻搓着小胡子,嘴角处泛起了一丝似有若无的笑意。
沈思冷眼观望着台下变故,用刚刚好能使台上所有人都听清的音量朗声说道:“诸位可知道《列御寇为伯昏无人射》的故事列御寇射箭给伯庸无人看,为了显示箭法高超,还将一杯水置于手肘之上。
他前一支箭刚刚射出,后一支箭便已搭上了弓弦,张弛之间身形稳如泰山,且矢矢中的,如此箭法,当得上神乎其技了吧可伯庸无人却说:此为射之射,非不射之射,我与你二人登高山,履危石,临百仞之渊,若能射乎”·谭天亮脸孔涨得通红,不满地小声嘟囔着:“读过几本闲书就恃才放旷,哼,不过纸上谈兵罢了。”
沈思神色坦然地扫了他一眼:“诸位练兵到底是为了给王爷观赏,还是为了有朝一日雄霸沙场”稍候片刻见无人回答,他自顾自说道,“上阵御敌,最重要是实战经验与临场应变。
似这般摆好了靶子人形,就算百发百中、剑剑封喉又能如何敌人还会特意找个开阔的所在,老老实实站在原地等着被杀不成”·谭天亮一拍几案“腾”地站起:“我等领兵再如何‘不尽如人意’,倒也着实打过几场胜仗,只不过我等雄霸沙场之时,你沈公子还是个奶娃娃呢”·沈思平静地点了点头:“今日所见,晋王三卫确是精锐之师,场中士卒大多身强体健弓马娴熟,只可惜都是徒有其表的花架子,中看不中用。
士气再勇猛,技艺再高强,面对瞬息万变的战势无法及时准确做出应对,照样只有送死的份儿·不知道谭将军所说的胜仗,都是以多少普通士卒的性命换来的呢这种过分拘泥环境的演练,尽是表面功夫而已,不看也罢。”
细究起来,这番话也不无道理,只可惜太过直白生硬,丝毫不留情面,任谁听着都会感觉刺耳·碍于他的身份,众人并未直接发难,而是纷纷偷眼瞄向了晋王。
晋王不用看也知道,那些人是在等他表一个态度·他慢悠悠吮了两口茶,将杯子递向躬身侧立的侍从,眼皮微微撩起,平心静气地说道:“将士们操练辛苦,该要好好犒劳才是。
唉,本王如今愈发不中用,只坐了半晌,竟有些乏了,今日就到这里吧·”说完他站起身来,由两名小侍伺候着系好披风,又朝沈思招了招手,“走吧,念卿。”
张世杰与詹士台彼此交换了一下眼神,前者垂眸苦笑,后者拂袖冷哼··下得将台未及走远,谭天亮便从身后几步赶了上来,对沈思说道:“听闻沈公子在宁城曾一招之内剑斩敌将,身手好生了得,谭某不才,想向沈公子讨教几招,可否赏脸”·碍于晋王在场,谭天明深觉不妥,在后头悄悄扯了弟弟一把,却被谭天亮胳膊一抖用力甩开了。
·“谭将军是想和我比剑”沈思幽幽一笑,下巴微扬,居高临下俯视着对方,“沈思练就这身本事,可不是为了欺负自己人的。”
他既未点头也未摇头,却直接用到了“欺负”二字,摆明是认定自己必胜无疑了·谭天亮又岂能服气:“沈公子讲话实在冠冕堂皇,只是切磋而已,怕什么难道说,是我营中的兵器都太重太糙,公子用着不顺手”·谭天亮话里话外也带了几分轻视味道,气氛当即剑拔弩张,火星迸溅。
见此情景,张世杰笑眯眯出面充起了和事老:“好了天亮,于王爷面前舞刀弄剑的到底不妥,再者刀剑无眼,万一伤到沈公子,岂不是为王爷添忧·”·谭天明也连连点头:“正是正是,沈公子为我晋原贵客,我等皆应礼让三分才是。”
若是旁人遭逢此境,晋王或许会帮衬几句,落到沈思头上,他倒缄口不语了·沈小五儿的脾气他还不清楚那小子生性骄傲,最是争强好胜,被人这般挑衅恐怕早就跃跃欲试心痒难耐了,算啦,就由着他耍耍威风吧……·果然,沈思听了谭天明的话,咧嘴一笑:“沈某无须礼让,对付这一位,我单手足矣。”
不止夸下海口“单手”迎战,还只说是“这一位”,连名字都不肯称呼,更显狂妄·这下其他几人也都被他激得沉不住气了,一个个暗自摆出幸灾乐祸的架势,巴不得谭天亮能大败沈思,挫挫这黄口小儿的锐气。
“要打便打,啰嗦些什么!”人群中忽然传来一声催促,众人循声望去,原来是扮作男装的绯红郡主·听见要比剑,她比两名当事者还要兴奋·郡主虽然只会耍两下花拳绣腿,也从未见识过真正的战场,却一心一意想做大周的花木兰、梁红玉,不但将身边的丫头侍女按了女兵模样去打扮调|教,连名字也都取得颇有讲究,肤色白皙的那个叫雪刃,个头高挑的那个叫红缨,脸蛋上略带几颗麻点的叫七星,好梳双抓髻的就叫双戈,听来平平无奇,却暗藏了“刀枪剑戟”四样兵器。
听见女儿叫嚷,晋王偏过头去鼻子轻哼:“嗯”·绯红郡主赶紧做个鬼脸躲在辜卓子身后,安安分分扮起了她的小侍卫·少顷见晋王不再看她,又大着胆子跳了出来,不住地扇风点火,唯恐错过了热闹场面。
谭天亮朝旁边一挥手,有人小跑着送上了两柄长剑,他自己择过一把,将另一把丢给沈思,同时大喝一声:“承让了”便抽剑朝沈思刺了过去。
沈思右手背在身后,左手持尚未出鞘的宝剑轻轻格挡,避开剑锋,同时不慌不忙侧向闪身,轻巧卸去了谭天亮的凌厉攻势·谭天亮一击不中勇猛更胜,不等他身形站稳便再次挥剑横着迎面劈来,沈思飞速后撤两步,使出一招铁板桥,将剑锋从鼻尖上方几寸的位置让了过去,宝剑仍是未曾出鞘。
强强相爱相杀边缘恋歌·五六个回合下来,谭天亮连番强攻,占尽上风,沈思则一味躲闪回避,在对方的步步紧逼之下且战且退·众人都道是谭天亮技高一筹,等不及看沈思出丑了。
只有一旁观战的晋王瞧得明白,谭天亮其实败局已定·他求胜心切,剑势一招快过一招,脚步虚浮,气息不稳,已然乱了方寸,相反沈思却气定神闲应对从容,在静待着一击必中的时机。
瞅准个空当,沈思虚晃一招,待谭天亮分神之际,他放手朝上猛力一抛,在剑身脱手的瞬间,迅速握住剑柄就势抽出宝剑,旁人只见一道寒光自谭天亮头顶闪过,尚未看清个中玄机,那支剑已然竖起剑尖对准了从天而降的剑鞘,“唰”地重新入了鞘,而沈思本人则翩然飘至几步开外,那只右手从始至终稳稳背在身后。
一阵风过,谭天亮顿觉头顶发凉,束发的网巾不知何时悄无声息断成了两截,满头乱发登时杂草般披散下来··这略带羞辱的一剑纵未伤到皮肉,却伤到了脸面,谭天亮恼羞成怒,顾不得胜负已分,仍旧“呀呀”怪叫着朝沈思杀了过去。
谭天亮举剑就砍,沈思单臂一搪,两下硬碰硬,谭天亮力有不逮,当即被震得虎口发麻,宝剑差点脱了手·借着这股力道,沈思反手挥出,耳听得“啪”一声脆响,剑尾直笔笔抽在了谭天亮无遮无挡的脸颊上,抽得他踉踉跄跄倒退几步,险些栽倒在地,强撑着才勉力站定,那半边脸孔霎时高出寸许,红肿不堪,好似含着个馒头一般。
别人不待怎样,绯红郡主已是难耐激荡之情了,她手握拳头敲打着手掌,险些忘形喊出一声“好”来··谭天明飞身上前扶住了弟弟:“可有怎样”·谭天亮一张嘴吐出口中积血,血迹里还混了什么异物,咕噜噜滚到地上,原是两颗槽牙。
晋王心中暗叹:嚯,好家伙,说单手足矣还真就单手到底,只不过这手下得未免太重了些,所谓打人不大脸,小猢狲再不收敛收敛脾性,将来真要无法无天了··眼见弟弟被打成如此惨状,谭天明气极难耐,单膝跪地朝着晋王拱手道:“王爷,还请王爷做主比武本该是点到为止,可这沈公子一出手便歹毒异常,分明是存了夺人性命的险恶念头”·谭天明若不说这话,晋王心下还生出几分疼惜,可他这一横加指责,晋王倒要护短了:“哈哈哈,小孩子们嘛,血气方刚,玩闹而已,偶然失了分寸也是有的。
不然……本王亲自着人帮天亮瞧瞧”·说话间他凤目一凛,神色陡然冷了几分·且不论沈思这“义子”是真是假,到底是他晋王爷的人,天底下只有他能挑三拣四,旁人怎可随意苛责·晋王的话一出口,在场除去沈思自己,任谁都能品出满满的宠溺回护之情,王爷的心意不言自明,再没人敢小瞧这貌不惊人的沈公子了。
谭天明觉察不对,赶紧改口:“是,王爷说得在理,小儿玩闹而已·怪我太过顾念弟弟,一时急昏了头了·”他眼睑低垂着,余光暗暗瞄向沈思,表情谦卑,眼底却藏着一股不易察觉的阴郁之气……·晋王的坐骑被沈思射到眼睛受了惊,虽然很快平安追回,一时半刻也不能再骑,他便硬拉着沈思一道坐了马车返回晋阳城。
行出一程,见沈思正襟危坐沉默不语,晋王笑着问道:“念卿啊,本王的兵马你也检视过了,本王的将官你也羞辱过了,且说说看,鞑靼人杀来之时,谁个可以出征御敌”·沈思透过毡帘的缝隙朝远处定定张望许久,才缓缓开口:“将有五危:必死,可杀也;必生,可虏也;忿速,可侮也;廉洁,可辱也;爱民,可烦也。
至于王爷手下诸将……王爷自己再熟悉不过,想必是早有选择了吧·”·“是啊……”晋王煞有介事地点点头,“我心里确实有个绝佳人选,只不知能否请得动。”
“哈”沈思不禁轻笑,好奇地问道,“这晋原地界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是你晋王爷的,还有谁架子大到连你都请不动”·晋王夸张地叹道:“唉,正所谓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啊”·沈思闻言猛地挺直上身,双目圆睁:“王爷说的难道……难道是我”·晋王面色诚恳地点点头:“正是沈小将军。”
涉及到对敌应战,保疆卫土,沈思前所未有地严肃了起来:“兹事体大,王爷还请不要玩笑·”·晋王正色回道:“念卿看本王又有哪一点像在玩笑”·“可……我是沈威之子,”沈思深深吸了一口长气,“我与你萍水相逢,是因为触犯了军法受刑不过,才逼不得已随你远走晋原的。”
晋王微微挑眉:“那又如何”·沈思嘴角抽动,笑容古怪:“你晋王爷手下人才济济,良将辈出,将这些人弃之不用,反倒找上我这个名不见经传的毛头小子,不怕众人不服”·晋王不以为然地扁扁嘴:“你方才不也说了,这晋原地界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是本王所有,看谁架子大到敢对本王定下的人选不服”·任晋王如何解释,沈思始终难以置信,他眉头紧蹙皱成了一团:“抛去那些不提,你就不怕我拿了符节会带领兵马对你反戈一击不怕我是他人收买来潜藏于你身边的细作不怕我危急关头会置你晋原安危于不顾临阵脱逃不怕……”·“好了好了,念卿,”晋王爽朗大笑,“你若想听实话,那且仔细听了,你所言种种我不是不怕,也不敢说对你真的尽信不疑,只是我深知你为人。
沈念卿其人,桀骜却不左性,张扬却不浮夸,志存高远廉身自好,他一不会放任国土沦丧,二不会罔顾士卒性命,三不会容许名誉有损,四不会白白错失与鞑靼主力正面交锋的大好机会。
故而,他是本王心中绝佳之人选·”·足足过去好半天,沈思才涩涩笑了出来:“想不到……王爷竟知我若此……”又是沉默良久,他抬起头来,“但为将一事,恕我不能接受……”··第15章 青山泣,埋骨何须桑梓地··听了晋王一番肺腑之言,沈思心头莫名涌起阵阵欣慰。
使人生得一知己,再无恨矣,晋王与他虽相识日短,称不上至交莫逆,却处处知他、懂他、信他、重他,再不似那般父父子子君君臣臣的虚与委蛇·因此私心里头,他早已将晋王认作了朋友,不管是晋王的关切也好,偏袒也罢,他都坦坦荡荡照单全收,反之,晋王若有需要,他也会毫不迟疑鼎力相助。
此时晋王与沈思对面而坐,看似随意,实则在用心观察着沈思的每一丝细小神色·听到沈思直言不能接受自己的为将之请,晋王颇觉意外:“为何难道你不想一展身手”·沈思淡淡扫了晋王一眼:“正如王爷所言,我随沈帅征战多年,却鲜有机会与鞑靼人正面交锋,心里早就盼望能痛痛快快打一场了。
只可惜名利当前,我也不能免俗,沈思今日登坛拜将,自是为了他日能功标青史,至于这场注定没有胜算的仗,打起来只会自伤脸面,又何必白费功夫除非……”在晋王濒临失望之际,他忽然嘴角微弯,露出个淘气的笑容,“除非王爷能答应我三件事。”
察觉到沈思只是在故弄玄虚,晋王长长吁了一口气:“念卿但说无妨·”·沈思挺身端坐,正色说道:“其一,若拜了我为主将,则调遣兵马、指挥操练全部事宜都要归我一人统筹,余者诸将无论品级高低,皆要尊从我的号令,连王爷也不可随意插手干预。”
晋王凤目微挑幽幽一笑:“这是自然·行军打仗,胜败本就在瞬息之间,本王也些微读过几册兵法,知道‘城有所不攻,地有所不争,君命有所不受’的道理。”
沈思满意地点了点头,又道:“其二,我初来乍到籍籍无名,一旦手握兵权,必会招来无数非议诽谤,三人成虎,不得不防·故而我要王爷无论遭逢何种状况,都完完全全笃信于我。”
晋王一撩袍袖:“念卿大可安心,正所谓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本王既然认定了你,便再不理会外间各种流言蜚语·卫律不是个轻易可被左右之人,想来念卿同样不是。”
沈思再次欣然点头:“那好,我便再不纠结此等无谓之事·不过王爷切莫高兴得太早,这第三件事照比之前两条,可就没那么容易了我要王爷想办法在鞑靼贵族间搅出些乱子,拖延其发兵的时机,以两月为佳。”
“这……”晋王不解地问道,“可否告知本王,此举是何用意”·沈思一脸的高深莫测:“如若鞑靼人即刻出现在晋阳城外,我等拼死一战或有胜算,但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王爷也会元气大伤。
但若将战事拖延两月,我便可借得天兵天将助你大杀四方,至于个中缘由嘛……天机不可泄露·”·晋王不觉轻笑,自从这沈小五儿放下了戒心,在自己面前越发孩子气起来,诸葛武侯神机妙算也只是借了把东风而已,他个猢狲样儿的黑小子,却扬言要借天兵天将……哈,倒要看他耍什么名堂·这些年晋王为求自保,在各处布下了无数眼线细作,鞑靼人中也有他埋藏的内应,如谋划周详,倒也并非不能成事。
他眯起眼睛斟酌良久,终于一拍几案:“好,就依你所言,本王尽力一试·”·车内一阵沉默,空闻马蹄声“嘚嘚”作响,片刻功夫,沈思目光赤诚地望向晋王:“守之,”他声音不大,语气却分外坚定,“你既如此深信我,晋原一战,我定不负你”·晋王回望过去,两人忽而相视一笑,无须再费唇舌,多少豪情壮志彼此心内已然明了。
行至王府门前,沈思随晋王一前一后下了车,谁知刚走出没多远,就被身着侍卫服饰的绯红郡主拦住了去路:“沈念卿,方才你施展那手剑法是何名堂”·不等沈思开口,晋王倒先板起了面孔:“绯红不可胡闹一个女儿家,整日里学人舞刀弄剑成何体统再不听话,就叫你娘将你看管起来好生学学规矩”·他语气虽凶,嘴角却含着隐约笑意,自是没什么威慑力的。
见沈思迈步要走,郡主从后头一把拖住其袖角:“若你肯将那剑法传授本郡主几招,本郡主定当重重有赏·若你不肯,本郡主也有千百种办法迫你就范·”·碍于对方是个姑娘家,沈思不便生硬甩开,只好假装妥协道:“既是郡主有命,沈思又哪敢不从”待到郡主信以为真松开了手,他又煞有介事地说道,“论起我这套剑法,可大有来历,乃是无理山取闹真人所传,名约‘横行霸道’剑,依我看郡主天分高超、骨骼清奇,已是早早领会了这剑法的精要所在,又何须再学呢”说着话,他携起晋王一溜烟跑掉了。
绯红郡主从小被晋王与王妃捧在手心里养大,行事虽刁蛮骄纵,本性却极为单纯,听了沈思的话,她还傻乎乎乐了半天,直待沈思逃出老远,才后知后觉回过味来,气得直跳脚:“真真好大的胆子,竟敢言辞讥讽本郡主,我……哼”·她实在无处泄愤,一眼瞄见了缩着头打算从旁边悄悄经过的金葫芦,当即大喝一声:“站住”随之上去踢了一脚,“你既与他同吃同住,定是一伙的欺负本郡主你也有份”·金葫芦如今见到郡主巴不得绕道走,哪成想越是要躲越躲不过,平白无故挨了顿骂不说,还要替沈思担黑锅,无奈之下,他只得投其所好挑了郡主爱听的说:“小的不敢,小的怎敢冒犯郡主。
其实……其实这几日沈将军也有教授小的学习武功剑法,不过小的实在蠢钝,如今只能从最浅显的学起……”·绯红郡主闻言大喜,乐得直拍小手:“好极,好极,就要浅显的,快说说,你都学了哪些招式”·迎着郡主充满期待的眼神,金葫芦怯怯回道:“今日刚刚学了如何扎马步……”··强强相爱相杀边缘恋歌郡主眨巴着大眼睛呆呆看他半天,一张粉面逐渐涨红,提起鞭子劈头盖脸就抽打了下来:“混账还说不是戏耍本郡主,你们摆明就是一气的”·听见绯红郡主在后头闹得鸡飞狗跳,晋王干脆眼不见为净,与沈思二人加快脚步穿过湖边游廊朝书房赶去。
晋王边走边对沈思摇头抱怨:“唉,怪我,怪我,都是本王太过娇宠,把她这性子给生生惯坏了·”·沈思理解地笑笑,并未搭话·以往沈老将军可没少将类似言语用到他这幺子身上,他又哪有资格品评别人。
晋王不知沈思正心内讪讪,犹自叹道:“她若是个儿子也还罢了,本王大可以时时带在身边看顾着,偏她是个丫头,终有一日要出嫁的,这就叫人不能不愁了·那些门当户对的王孙公子大多受不住她这等脾气,能忍气吞声的呢,必是出身寒微,门第上又不般配。
如若有人出身高贵且不计较脾性愿意娶她,我倒要掂量掂量了,难保那人是另有所图的……”·自顾自絮叨了好半天,晋王发现沈思一直不声不响低着头走在旁边,不觉自嘲地笑了起来。
是啊,沈思只是身材高大英武一些,处事强硬果敢一些,论起年纪,实则与绯红相差无几,根本还是个孩子·自己竟然在一本正经跟个孩子讨论如何教养儿女的话题,可真是魔怔了。
走到游廊尽处,沈思收住了脚,若有所思地朝一侧湖中望去·湖面上结着一层薄冰,洁净通透,经日头光一晃如宝石般熠熠生辉,闪得人不敢睁眼·他又朝前走出几步,迈过围栏,像是要验证什么一般,站在石岸边沿伸出脚尖儿试着朝冰面点了两下,那冰冻得尚不扎实,一踏上去便不断发出“喀嚓”碎裂之声,冰层下依稀可见几条小鱼缓慢游过,闲适惬意。
“小心啊念卿”晋王一回头不见了沈思,连忙四处张望,等到逮着了人影,不觉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明明怕水怕得要死,玩些什么不好,竟还跑去湖边踩冰他紧走几步上前将人大力扯了回来,“这湖水又深又凉,可不是闹着玩的,湖底还积了累年的水草,一旦缠上,即便深谙水性之人掉下去也未必能轻易脱身。”
沈思愣了一下,旋即笑得欢快:“所以说这水才是最厉害的东西,可以惊涛拍岸,可以细流涓涓,还可杀人于无形……真乃神兵利器也……”·晋王失笑:“是啊是啊,既是神兵利器,你这肉体凡胎自然碰不得,只好等请来了天兵天将再说吧。”
听了晋王的揶揄,沈思也不反驳,只是嘴角抿起,笑容分外得意··晚饭后,晋王将沈思留在书房,又召来辜卓子与孙如商一并商讨起了拦阻鞑靼大军出征的事宜。
辜卓子向来精明,从不与主子争功,开口之前照例先问过晋王:“不知王爷有何打算”·晋王端坐主位饮过几口茶,不紧不慢地说道:“莫若派一队死士前去刺杀古力赤大汗,你等意下如何”·沈思倍感疑惑:“刺杀大汗谈何容易搞不好还会激怒鞑靼人,使其势头更加凶猛。”
晋王起身踱到他身旁,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是啊,正因为不容易,所以此行只许失败,不许成功·”·闻听得“不许成功”之语,沈思还道晋王是一时口误说错了,正待发问,辜卓子在一旁摇晃着羽扇慢悠悠说道:“公子可知那古力赤最疼爱的大王子布先有着一半周人血统,其生母是一位大周的世家小姐,而他帐下更是招揽了好几位大周降臣充做僚属。
若是布先王子有意刺杀大汗取而代之,那杀手之中混进一两个周人就不足为奇了·”·辜卓子一开口,晋王便知自己的心思他已全盘参透了,不觉点头称许道:“得阿渊相助,本王大可终日饮酒享乐不问正事了。”
“哪里哪里,王爷谬赞,若非王爷一句话醍醐灌顶,单凭在下的本事可万万想不出如此妙计·”辜卓子一番吹捧着实露骨,叫人浑身寒毛直竖,连藏身阴影之中的屠莫儿都不禁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至此孙如商也渐有所悟:“哦……原是借刀杀人、声东击西之计,妙哉妙哉”·满室只有沈思拧着眉头默不作声,假扮儿子的手下去刺杀老子,这计策未免太过儿戏了一些。
既然布先是古力赤最疼爱的长子,古力汗死后王位定是留给他的,他年纪又不大,何须大费周章搞什么刺杀呢那古力赤大汗并非昏庸之辈,此事只要稍加琢磨就能发现疑点重重布先王子明知自己出身尴尬,又岂会派出周人前去刺杀大汗这分明是不打自招再者此次领兵出征的并非布先,重兵都握在担任统帅的二王子哈里巴手中,挑选这个时机行刺杀之事,万一闹得鞑靼王庭大乱,他布先没有兵马傍身又如何与一众兄弟争夺王位·见沈思两条眉毛几乎打成了结,晋王明知故问道:“念卿是不是觉得本王这刺杀之计过于草率了”·沈思沉吟片刻,直言不讳道:“若我是古力赤大汗,绝不会轻易相信此事出自布先王子之手。”
晋王哈哈大笑:“若你是古力赤大汗,又会怀疑是哪个在从中捣鬼呢”·“这……难道说……是二王子哈里巴”沈思眼珠一亮,“没错,就是哈里巴照此说来,王爷既不打算以布先之名刺杀古力赤大汗,也不想借古力汗之手除掉布先,而是故意排一场好戏出来,将最终矛头指向哈里巴”·看出晋王兴致大好,辜卓子也来了精神,细细向沈思解释道:“二王子哈里巴是古力汗侧妃所生,虽勇猛善战,在鞑靼贵族中声望极高,却因为其母的关系一直不受大汗重视,这一次也是众多贵族保举,才得以担任统帅之职的。
若是除掉了布先,那第一得利之人便是哈里巴无疑了·”·晋王轻笑:“即便此举不能撼动哈里巴,起码可使古力汗对他生出些嫌隙,古力赤自己就是杀了哥哥霸占了嫂嫂才得以登上王位的,对于兄弟间的阴谋陷害最是忌惮。
此时大军就集结在他鞑靼的王城之外,古力赤怎能睡得安稳”·晋王自己生在帝王家,深知人心险恶,即便是亲生父子,一旦生出猜忌就再难回转了。
而他这一计正是巧妙利用了古力赤父子三人间的复杂关系,蛇打七寸,一击必中·沈思心悦诚服地笑道:“所以说,以铁作剑者为下人,以兵马作剑者为中人,以权术作剑者方为上人,守之的‘剑法’果然高明”·听见沈思脱口而出一声“守之”,别人不待怎样,辜卓子却拿扇子遮了半边脸,笑得意味深长。
众人又就行动的具体细节与人手安排认真商谈许久,直至四更天才散去各自歇息·待沈思走后,晋王单独留下了辜卓子·顾明璋军中也有晋王的亲信,既然想拖延鞑靼人的攻势,总要双管齐下才够牢靠。
因而他吩咐辜卓子,让人将讨逆大军的行军路线偷偷泄露出去,以使几近溃败的叛军再苟延残喘一段时间,这样鞑靼人才不至急于进犯晋原·因此事还涉及到宜府卫的布防机密,要从沈威处窃取情报出来,为免沈思多心,故而晋王不想给他知道。
三天之后,一队七名死士便要出发赶往鞑靼王城了·为求行事隐秘,这些人是趁夜出城的,在凌晨时分来至了刘谷山下·晋王亲自带了沈思一起来为几人送行,并提前在山下备好了出行的马匹及一应必备之物。
之后长史孙如商会乔装改扮亲自护送他们混在商队里一同出关··这些人领口内侧都事先缝好了毒药,动手之前会取出含在嘴里,一旦被俘,便立即咬破药丸吞下肚去。
即便有人侥幸逃脱,也要主动送去给负责接应之人杀掉自己,再伪装成被元凶杀人灭口的样子··这一次除去沈思,晋王身边只带了辜卓子与屠莫儿两人,故而连送行的场面都显得无比冷清。
几名死士沈思并未见过,此时借着微弱晨曦一一打量过去,都是生气勃勃的健壮青年,有几个眉眼细长肩背扎实,明显带了鞑靼血统·想到不久之后这些鲜活的面孔都会葬身蛮夷之地,既不能树碑立传,也无子孙后代拜祭,他心里不禁一阵沉重。
生生死死沈思见得多了,却很少像这样眼睁睁看着一个人去送死,临别时沈思走到几人跟前,动情地说道:“在下沈思沈念卿,几位兄弟慷慨大义胸怀苍生,沈思钦佩至极,请受我一拜。”
说着话他单膝跪地深施了一礼,那几人连忙出手将他扶了起来,为首一人冲沈思抱拳道:“阁下就是沈小将军吧,在下曾期·”·身后第二个人同样自报家门:“在下熊有信。”
剩下众人也纷纷开口道,“在下刘三宝,在下于延,在下……”·待所有人报过名号,叫曾期的红脸汉子对沈思说道:“我等几人身世离奇,若非王爷相救,早已没了性命。
苟活人世二十载,都知足了·沈将军是王爷信任之人,我等也同样信服于你,这一仗将军必能将鞑靼人杀得片甲不留·”·那叫熊有信的魁梧大汉紧跟着说道:“我等虽不能在战场上手刃鞑靼兵将,却也是为抗击鞑靼进犯而死,死得其所了。
大军旗开得胜之日,烦请将军为我等祭上薄酒一杯,我等喝了将军的庆功酒,便可含笑九泉了·”·沈思眼眶微热,抱拳于胸:“几位放心,沈思一定不负所望”·时辰到了,那行人依次飞身上马,踏着清晨的薄雾疾驰而去,很快便消失在了小路尽头。
远处晨光初绽,将四野笼罩在一派迷茫的湛蓝之中,山林消瘦,枝条稀疏,偶尔一阵风过,在巉岩间呼啸回转,如歌如诉,如泣如叹,青山有幸埋忠骨,何必马革裹尸还……··第16章 山公醉,玉盘珍馐新酒焙··刘谷山下马蹄声渐行渐远,放眼四顾,空余朔云漠漠,长风呼啸,衰草连天。
由来征战地,不见有人还··沈思转回头,不经意瞥到了一旁的晋王,晋王依旧遥遥凝视着众人离去的方向,面色平和自在,眼底却透着隐隐凄然··所谓一将功成万骨枯,似晋王这般身居高位、睥睨天下之人,脚下应是踏着遍地鲜血、累累亡魂吧。
沈思不禁暗叹,这卫律到底有何不凡之处,竟能让辜卓子、屠莫儿一班能人异士不计名利不求官职追随其左右,甚至甘愿为他赴汤蹈火,舍生忘死··转念一想,沈思又不觉苦笑,自己不也正要替人家冲锋陷阵去了嘛晋原一战,是胜也要胜,不胜也要胜,如果说最初答应领兵出征是感念于晋王的知遇之情,那如今就是为了七名勇士从容赴死的慷慨大义,哪怕拼尽了浑身解数,也不能辜负这些人的殷切厚望。
回程途中,沈思的马如一阵黑色疾风般肆意奔跑着,将其余三人远远抛在了后头·行出一段,沈思拿余光扫了眼落出许多的晋王,他假作无意地勒了几下缰绳,放缓马速,待晋王赶上之后,便与其并肩行在了一处。
无奈他的马亦如他本人一样,俱是年少气盛好抢风头,既不喜被人超越,更不喜温温吞吞跑不痛快,故而没过多久,那马又撒开四蹄飞奔起来·为了迁就晋王的速度,沈思只好不断拉扯缰绳和胯|下马儿较着力。
沈思自己也说不清这一举动到底是何缘由,只是与晋王齐头并进的时候,心里会涌起一阵莫名的安稳与踏实,于是就很自然地去做了··一路行来晋王都沉浸在对往事的回忆之中,略有些晃神,但沈思忽前忽后的身影还是引起了他的注意。
晋王是玲珑心窍,只需打眼一瞄就洞察了沈思的小小用心,他也不点破,只微微笑着,当做一无所知··慢慢驯化一只野猴子的过程让他十分受用,虽然费时费力,却卓有成效,起码现在那猴崽子已经开始不自觉往他身边贴了,再不要多久就会主动把脑袋蹭到他怀里叫他捋毛儿也未可知,他倒很期待那一天快些到来……·接下来一段日子,沈思早起带着金葫芦共同习武练剑,白天与晋王一道巡视军营,监看武器锻造,或是骑了马一路向北挺进,用心研究着晋原周边的山势与地形。
等到晚间又坐在沙盘边细细推演起了对敌策略··他这头凝眉思索的功夫,金葫芦就极有眼色地立在一旁端茶倒水,且轻手轻脚尽量不搞出声响·若是沈思来了兴致,还会顺便传授一些兵法要义给金葫芦。
那只红狐狸因整日鸡鸭鱼肉伺候着,又长大了不少,身量比瓦枕还要长出些许·它渐渐被沈思喂得熟了,不但不怕人,还能听得懂自己的名字,只消站在小院门口唤声“琉璃”,小狐狸便立刻如一团火光般冲将出来,直往人身上蹿,还伸出湿漉漉的长舌头到处乱舔。
强强相爱相杀边缘恋歌·绯红郡主每日都要到沈思的小院转上一转,软磨硬泡着非要学剑法不可,越是没人理睬她,她越是赌气不肯打退堂鼓,索性就自己在一旁学着沈思和金葫芦的样子,举着柄宝剑晃晃荡荡瞎比划。
沈思也怕她万一把自己给伤着了,跟晋王不好交代,思前想后,只得指派金葫芦去帮忙用树枝削了一把小木剑送给郡主··可巧金葫芦的老爹是个木匠,家传的手艺也能招呼两下,那木剑外形打造得惟妙惟肖不说,还上了漆雕了花,除去不能砍伤人,简直以假乱真了。
绯红郡主一拿到手就喜欢得无可不可,连带着对金葫芦的态度都客气了不少··转眼到了腊月初八,既是冬祭,又是佛祖成道的日子·晋阳城内的百姓不知大战将至,犹自欢天喜地向百神酬谢着这“岁丰物阜”的好年景。
大总管胡不喜早早吩咐人熬煮了几大锅的七宝五味粥,预备着给王爷王妃到崇善寺上香之后施舍派粥之用·那粥不似寻常人家只以小米、江米、黄米佐了豇豆、小豆、绿豆、小枣等配料,还极为讲究地用豆沙、山药、山楂糕捏制出了各色八仙、寿星、罗汉摆在上头,光是看着就精巧喜人。
为着给即将到来的战事祈福,这次晋王也带了沈思一同前往·大街上万头攒动,人涌如潮,晋王车架过处笑语欢声夹道欢迎,感恩叩谢之声不绝于耳,足见晋王虽贪酒好色,却也深受一方百姓爱戴。
晋王与王妃同坐在马车里,时不时掀开毡帘偷瞄上几眼车外骑马随行的沈思·沈思只穿了家常衣裳,腰上并未如寻常大家公子一般镶金佩玉,头上也没束冠,但他身姿英武,脊背笔挺,看去依旧是威风凛凛,倜傥不俗。
王妃顺着晋王的目光张望过去,不禁掩嘴取笑道:“守之,且小心了,外头风大,仔细别吹坏了眼珠子·”·平日里端庄持重的王妃只有在晋王面前才难得调笑两句,而晋王听了王妃的挖苦,也跟着自嘲起来:“又不是十七八岁的少年郎,早不知‘羞怯’二字如何书写了。
我这张老脸厚实得很,喜欢看便看了,难道还要遮遮掩掩”·王妃眉梢飞扬斜了他一眼,拖着长声问道:“怎么,那个便是你要‘人间比翼笑春风’的人了”·晋王大方一笑:“阿姐看他如何”·王妃想了想:“嗯,脾气是野了点,好在秉性正直,说话做事倒也坦荡率真,只是年纪上照你小了许多……”·不等她说完,晋王当即反驳道:“阿姐这话就没道理了,你与青哥相差了十几岁,还不照样是相知相守情深若许”·王妃无奈地叹息:“你啊……”又慈爱笑道,“这人要是一旦心有所属了,不论十七八岁还是而立之年,就都开始冒起傻气来了。
我又没说贬损他的话,你急些什么我是怕他未经人事,想开窍就要费些功夫了……”·走着走着,沈思的目光被路边一处卖贯馅糖的小摊子吸引了过去,连他那小黑马也善解人意地慢了下来。
那糖是用大麦小米做主料,配了白糖、核桃仁、蜂蜜、桂花、青红丝作馅制成的,外头还裹着一层厚厚的香炒芝麻·沈思看了一会,朝金葫芦招招手,待人来到跟前,他伏在金葫芦耳边小声嘀咕了两句,听得金葫芦连连点头,旋即转身跑开了。
不一时,金葫芦钻回队伍,将一个罩了红皮的小纸包悄悄塞给沈思,沈思赶紧接下揣进了怀里·不用问,那纸包里定是贯馅糖无疑了··沈思并不知道自己这隐秘的举动已被王爷和王妃全都看在了眼里,还趁人不备偷着捏出一块赶紧塞进嘴里,果然是糖甜馅香,酥脆绵密,美得他不自觉眯起了眼睛。
王妃看向晋王,轻笑着摇了摇头:“唉,瞧瞧,可不就是个孩子嘛·”·回程途中路过酒庄,醇香酒气弥漫过整条街道,将沈思肚子里的酒虫引诱了出来,于是他又偷偷差遣金葫芦去打了两坛老白汾。
晋王好饮,府里藏着不少绝世佳酿,比较之下这街边小馆子的酒自然是相形见绌的·但平日里总是喝晋王的酒,沈思也有心想请晋王喝一次酒,即便这酒的滋味儿差了一些,到底是自己买来的。
回至府中稍事休整,沈思便兴冲冲提着酒坛去了晋王的书房,谁知还没等进门,先迎面碰上了胡不喜··自从酒宴上晋王将沈思比作鹫鹰,胡不喜就对沈思客气了不少,今日更是一打照面便忙不迭拍起了马屁:“呦,这不是沈公子嘛,精气神儿越发的足了。
公子可是要见王爷真是不巧得很,王爷刚去前头水阁听琴了,不如公子稍坐片刻,老奴这就代您去传个话·”·虽说沈思左右瞧不上这媚上欺下的老太监,却也不愿让一把年纪的胡不喜替自己跑腿,他将手里酒坛递给胡不喜:“不必麻烦,我自己过去就得了,烦请公公先帮我将这酒温了,稍后我跟王爷喝两盅。”
沈思从书房出来,行过石拱桥,大步来在了湖边水阁门外·因为天寒地冻,水阁四面窗扇都紧闭着,并未听见里头有琴声传出·守在门口的小侍见来人是沈思,知道这是晋王跟前的大红人,赶忙进去通传,不想走得急了些,门板并未扣严,还留着一条小缝。
沈思干候着无聊,目光四处打量着,不经意从那缝隙张望进去,一眼就见着了晋王与姜韵声二人·水阁里铺陈了波斯进献的羊毛织花地毯,旁边架着铸铜鎏金的三尺熏笼,里头燃着极品的荼芜香。
晋王半卧在地上,姜韵声就软软趴靠在晋王怀中,下巴搁在晋王颈侧,极为温存地说着什么,他衣衫松松垮垮垂在肩头,露出一片粉红色的锁骨·而晋王则一手稳稳托着他的腰,一手轻抚他的后背,怜惜之情溢于言表。
·趁着里头的人并未察觉自己,沈思赶紧后退几步躲到了廊柱后面,心头砰砰砰乱跳着,他踟蹰片刻,干脆一转身跑掉了··晋王听说沈思要见自己,十分惊讶,当即亲自出了门去迎,谁知门外根本不见沈思人影。
他略一思索,又丢下姜韵声带着人赶回了书房,可依旧没见着沈思,只有胡不喜端了酒过来邀功道:“王爷回得正是时候,老奴刚刚将这酒烫好,还着人置办了几样下酒小菜,也不知王爷和沈公子是否满意。”
他抻长脖子瞄向晋王身后,却没寻到沈思,不免有些迷惑,“方才沈公子提了酒过来,命老奴先行温着,说是自己去水阁请王爷,看这光景八成是走岔了路了。”
闻听此言,晋王不禁懊恼非常,料定沈思是看到某些情景生出了误会,才会悄声不响走掉的·难道说……那小子是吃醋了唉,想想也知道不可能,别说那小子如今对自己尚未动心,就算有朝一日生出真情来,他也绝不是个会拈酸吃醋之人。
沈思也说不清自己是怎么了,离开水阁往回走的路上,他隐约感到浑身阵阵燥热,小腹里像是燃着一团火,烧灼得奇经八脉都不自在,让人蠢蠢欲动想要去破坏点什么,蹂躏点什么。
最要命的是,连胯|下那团男人的物件儿也不知不觉硬了起来,简直羞耻难当·沈思喘着粗气径直奔回小院,进了屋一把提起宝剑蹿至院内,昏头涨脑舞了开来。
剑刃如雪片般上下翻飞,搅起寒风凛凛·墙角那株梅树新近开了花,花瓣在剑锋的卷杂下扑簌簌零落四散,洋洋洒洒飘出一地馨香··渐渐地,沈思全副心神都凝结在了手中那柄剑上,终于忘却了身体的异状。
四周的院墙消失了,高贵华美的晋王府也隐没了,在他面前现出了江水迢迢青山隐隐,沿着崖壁拾级而上,豁然开朗,只见飒飒西风卷残云,荒草四郊随风倒,他仿佛又回到了揽月山巅,红崖顶上……·一套剑舞得大汗淋漓精疲力尽,沈思抬手一挥,宝剑笔直飞出,钉在檐下的横梁上,他自己索性就直接躺倒在了院子当中的青砖地上,丝丝凉意从后背透进体内,游遍全身,那团无名之火总算是彻底熄灭了。
忽然间,他视野一暗,有个高大的影子遮在了顶上·沈思偏头望去,先是看到一双松黄色绣了祥云纹的家常软靴,再往上是长及脚背的貂绒金丝大氅,最上头那张脸因为逆着光,黑乎乎看不清晰,只四周围被斜阳镶上了一圈金边,耀眼夺目,刺得他眼睛发酸,不自觉伸手挡了一下。
那人就势捉住他的手,将他提了起来:“忘记辜先生说的话了吗,还敢往地上躺,着了寒气日后是要吃苦头的·”·沈思见是晋王,傻傻一笑:“耍得热了,正好凉快凉快。”
晋王轻轻帮他拍打着沾到衣服上的灰土与花瓣:“方才在水阁中,姜韵声突然发了病,差点摔倒,本王只是出手扶了他一把·”·沈思听了也未多想,只稀松平常地答道:“经过独幽琴那一事之后,我已知晓了王爷对姜公子藏着怎样的心思,所以才说王爷你是个演戏的高手啊。”
晋王一愣,没想到这小子连误会都没有误会,真不知该失望还是该欣慰·他讪讪轻笑道:“念卿不是想找本王喝几杯吗”·沈思早已抛开了先前发生的小变故,当即爽快点头:“正是,王爷赏脸吗”·晋王大笑:“念卿连酒都细心备好了,本王又哪有推辞的道理走吧。”
他用手揽过沈思的肩膀,心满意足朝外走去··书房偏厅有张巨大的罗汉榻,晋王处理政事晚了,常常歇在那里·晋王命人将酒菜摆在了矮几上,就与沈思一人一边斜倚在榻上边喝边聊。
这顿酒从傍晚直喝到入夜,身下铺着沈思猎回那张虎皮,炭炉烧得红彤彤,窗外夜阑人静,室内温暖宜人,连琉璃盏中的火光都逗趣儿般一跳一跳好不快活··沈思三句话不离领兵打仗,从一坐定,他就滔滔不绝讲起了箭支的铸造心得。
什么弩箭精准度高极少偏差,用着比弓箭趁手,但使用时易受外界干扰,什么弓箭需要高超技艺,上箭速度慢,射程却够远……说得口干舌燥了,他就喝杯酒润润喉咙接着讲。
而晋王则极少插嘴,只是笑眯眯听着,不时帮沈思将空杯子斟满酒··晋王身边自是美男如云的,和那些人比沈思实属相貌平平·但沈思身上就是有一种与众不同的神采。
有些感觉是没办法用言语描绘的,好比晋王见到沈思的一刹那,他站在残损不堪的城头上,眼看那少年骑着马从对面山顶飞奔而来,仿佛利剑劈过磐石,“唰”地一下,就在他心底冲出了一条痕迹,印在那抹都抹不掉。
他太喜欢那一刻的沈思了,恣意拼杀,纵横驰骋,顶天立地唯我一人……·等晋王从遐想中回过神来,沈思那边不知何时已经收了声·晋王慢悠悠替自己倒了杯酒,开口道:“念卿啊……”·好半天不见回应,晋王抬头看去,原来沈思早就靠在软枕上睡着了,手里还紧紧握着一只空酒杯。
晋王无奈地笑了一下,蹑手蹑脚取过大毛的披风盖在沈思身上,又重新坐到小几对面自斟自饮起来·他喝一口酒,看看沈思,想想心事,又喝一口酒,又看看沈思……·这一刻他不是大周的皇子,不是晋地的王爷,不是什么高高在上执掌生杀之权的主子,他就是个普普通通的男人卫律。
他探过身去,伸出手指对着沈思鼻尖上轻轻刮了一把,沈思在睡梦中狠狠吸了两下鼻子,犹自睡得香甜··晋王张开嘴巴,无声地大笑了起来,如果下半辈子就这样过了,倒也不错。
第二天一早天光乍亮,戈小白便来书房向晋王请安了·这些天他连晋王的影儿都没摸着,几次派人来请,也都被晋王以公务繁忙为由给推了·光是这样还不打紧,偏偏昨日腊八节,后院众人晋王只带了沈思一个去崇善寺进香,这就叫他不能不提防了。
刚走至书房门前,就看到一列下人端着两只铜盆、两壶温水并一应洗漱用具朝里走去·他赶紧扯住一个粗使小丫头问道:“昨夜有谁宿在书房了吗这水是替谁准备的”·小丫头屈膝行了礼:“回公子,是替王爷和沈公子准备的。”
戈小白闻言误以为沈思与晋王已行了床笫之欢,登时又是气恼又是嫉妒,眼圈儿都泛了红,他站在原地胸膛起伏片刻,“腾”地一拧身拂袖而去·走过拐角,差点撞到迎面而来的辜卓子。
辜卓子对人无论真假总带着三分客套,见是戈小白,当即打拱施礼:“戈公子·”·戈小白看也不看他,只冷冷哼了一声便径直走开了。
辜卓子抿抿嘴,脸上依旧是波澜不惊··进门之后见晋王正在梳洗,辜卓子还道是戈小白陪了晋王一夜,今早闹出什么口角才使性子离开的,不成想偏厅里还睡着别人。
待晋王梳洗完毕,他俯身在侧小声禀道:“王爷,属下刚刚收到消息,小皇帝下了旨将沈家军调离宜府卫,大军恐怕已经开拔了,这下我们少了一个强大的威胁,那计策总算……”·强强相爱相杀边缘恋歌·晋王一惊,赶紧摆手制止了他,刚巧此时沈思从偏厅出来,模模糊糊唤了一声:“守之……”··第17章 情谁诉,纵买千金相如赋··汾酒素以清爽纯正闻名,入口绵甜柔和,饮后余香悠长,不知不觉那两大坛酒就见了底,故而沈思整晚睡得酣沉,连每日早起的习武练功都耽搁了。
一觉醒来,睁眼便见着朱漆雕花的矮几和描龙绘凤的幔帐,足足愣怔许久,他才想起自己昨夜是醉倒了,竟直接宿在了晋王书房的偏厅之中··隐约听见辜卓子在外头说话,言辞间似有提及“沈家军”等语,沈思迷迷糊糊爬起身,绕过屏风慢悠悠问道:“辜先生,可是有沈帅近况”·辜卓子一见沈思,当即改口:“哦,在下也是刚刚听到的消息,圣上谕旨,因沈老将军‘安置边民、整饬军备’政绩卓著,特召回京师觐见,沈家军先行赶赴汝宁休整,稍后恐怕会派往叙州巡边……”·“叙州”沈思心里不禁生出几分疑惑。
沈家军世代戍守北疆,士卒也尽是北方汉子,突然之间向南调遣,环境气候一时很难适应,战斗力必然锐减·况右军都督府有小皇帝的舅舅、大都督柳茂执掌,可谓兵强马壮,无需再添助力。
难道说,是小皇帝见父亲与左军都督顾名璋不睦,为安抚顾名璋,特意将父亲调离如若不然,定是那姓顾的谗臣在皇帝面前搬弄是非,以至皇帝对父亲生出了嫌隙。
对此沈思倒不担心,凭他沈家三代忠良,父子几人个个能征善战,如今朝廷又正值用人之际,难道还会遣他沈家军解甲归田不成·对于朝堂与官场那些门道,沈思不懂,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他转头问晋王:“从宜州府赶往汝宁,可是会经过你晋原境内”·“不出意料的话,应是取道平定州,”晋王当即明白了沈思的用意,又问辜卓子,“你可知沈帅何时动身”·辜卓子面色略显为难:“听闻这旨意数日之前便到了宜府卫,接替沈帅的将领也同期抵达了,此时大军恐怕早已开拔。”
沈思暗暗思索,从此地赶往平定州,快马加鞭的话大半天便能到达,若沈家军刚好经过,说不定可以见上父兄一面,否则此去汝宁山高路远,就不知何年何月再得相聚了。
见他抬脚要往外走,晋王急忙拦阻:“念卿且慢,我派一队护卫随你同往·”·沈思一摆手:“不必,我的马平常人跟不上,只会空添拖累·”言毕急匆匆出了门去。
他赶去马厩牵了自己的“战风”,出王府飞身上马朝平定州方向赶去,那马似也感受到了背上主人的急切心思,一路四蹄飞扬快如闪电,不停不休·傍晚时分,沈思行至了平定州界内,找到当地人一打听,说是确有大军于今晨经过。
于是他又继续朝南奔出了三十里,直至被前头大山横住了去路,他驾着马费力攀上峰顶,极目远眺,依旧不见大军踪影·眼看天色已晚,人困马乏,料想再追也是无望,只好下得马来跪在地上朝南叩了三个头,然后带着满腔遗憾回往了平定县城。
不知从何时开始,天上纷纷扬扬飘起雪花,那雪势越来越大,渐渐如鹅毛般遮蔽了四野·沈思一人一骑艰难行走在风雪交加的夜里,因这一整天急于赶路滴水未进,此时冻饿交加,想着仓促上路前程未卜的父兄,想到远在京师杳无音信的卫悠,心底徒生出无限凄凉。
他从怀里掏出那颗沾了体温的红色石子,拿在手里端详良久,最后轻轻叹了一口气,重又小心搁回原处··距离平定县城老远,前方路口忽然现出了影影憧憧的火光,行到近前一看,原是一队人马手擎火把立在那里,为首的正是晋王随身侍卫之一。
那名侍卫一见沈思当即催马上前招呼道:“沈公子,我等是奉了王爷之命特在此迎候公子的,公子快请随我等去见王爷吧·”·沈思十分惊讶:“怎么,王爷他也来了平定”·侍卫点点头:“今日公子离开不久王爷便带领我等出了门,为了赶上公子途中片刻不敢耽误。
到了平定不见公子,又听说沈家大军已然过境,王爷料定公子不肯轻易放弃,定会再行向南追去,故而命我等在此守候·”·沈思没想到晋王会不辞辛劳追随自己前来,更没想到自己的一举一动全在对方意料之中。
及至行在了平定城下,本该关闭的城门竟自洞开着,城头下灯火通明恍若白昼,晋王的车架稳稳停靠在那,而晋王本人正在车下来回踱着步子,肩头已结了薄薄一层积雪··此情此景令沈思心头五味杂陈,他跃下马去三两步奔到晋王面前,似有千般言语堵住了喉咙,可最终只是脱口而出唤了一声:“守之”·晋王见到沈思,脸上立刻露出了放心的笑容,他将手中抱了许久的披风罩在沈思肩头,又揽起沈思迈步上了马车:“肚子饿了吧我着人帮你准备了清粥小菜,一直架在炭炉上温着,来喝几口暖暖肠胃吧。”
他只消打眼一看沈思的神色,便知此行目的是落空了,因此对沈威及沈家军俱是只字未提··骤然从冰天雪地的野地走进暖意融融的马车里,沈思脸颊很快蒸出了鲜明的红晕,那粥里添加了驱寒的细姜丝,几口下去便从头暖到了脚。
待沈思喝完粥,晋王又亲自取过只软枕塞到他背后:“再歇息片刻咱们就启程回家如何”·沈思一愣,旋即畅快笑道:“好,歇息片刻便回家”·转眼年关来到,因王府上下忙于练兵备战,无暇其他,故而一切从简,除夕之夜既未置办酒席大宴群臣,也未召歌姬舞伶表演助兴,只自家人坐到一处吃顿团年饭应景罢了。
这顿饭摆在后园花厅旁的大暖阁之中,众人在湖边燃过烟花赏过红梅便入了席·上首一张红木长案,晋王端坐正中,王妃与绯红郡主分坐其左右,诸位“义子”除姜韵声外皆陪坐下首,每人面前一张高脚几,上头摆满了各自偏好的酒水吃食,后头还有数名使女小童手捧锦帕、漱盂、香茗殷勤伺候着。
·毕竟是年节日子,众人为讨好彩头,一个个都费尽心思打扮了起来·不光各位公子披红挂绿金冠玉带,就连稍有些脸面的丫鬟仆妇们也都梳洗一新着了盛装出席,举目四望,举座尽皆喜气洋洋美不胜收。
沈思这一整个白天都耗在了军营里,至晚间方才匆匆返回,是以来不及多做修饰,便带着金葫芦赶来暖阁赴宴了·谁都没想到的是,他一出现在大门口,始终眼睑低垂目不斜视的王妃竟欣然起身迎了上去,还亲自携了他的手将他引至自己身旁坐下:“念卿快来,今日我特命人为你准备了鹿尾汤,可暖腰膝的。”
劳动王妃相迎,沈思着实受宠若惊,待坐到椅上才记起还未向王妃道谢,又慌忙起身施了一礼,他笨口拙舌不善应酬,一时也想不出什么吉利话,最后只好生硬道了声:“多谢夫人。”
王妃并不计较这些,见他双颊微微泛红,反而轻掩嘴角偷偷笑了起来··边上那行人冷眼旁观着,脸色自是不甚好看,讥笑者有之,鄙夷者有之,嫉恨者亦有之。
但沈思生性豁达,于此种种只管视而不见,照旧大碗喝酒大口吃肉,坦坦荡荡毫不造作,教人看着更觉可气··以金葫芦的身份自是不能入席的,他立在沈思背后帮忙执着酒壶,而沈思则时不时夹起筷子好菜塞进他嘴里。
他出身乡野,从未见识过如此奢华场面,一双眼睛左顾右看目不暇接,瞧着来往的美艳侍女个个发髻高盘珠翠满头,不免小小声笑道:“沈将军你看,那些姑娘的脑袋像不像花篮子嘿嘿嘿,都不觉坠得慌吗”·沈思见他傻气,也与他玩笑道:“许是脑中空空,走起路来太过轻飘,因而要在脑袋外头加点分量压上一压吧。”
二人说话的功夫,绯红郡主正巧立在王妃身侧帮母亲布着菜,闻听得沈思这番言论,她登时气呼呼嘴巴嘟成了鸭子状,又是瞪眼又是竖眉自己跟自己较了半天劲,最后趁人不备伸手悄悄摸上发髻,摘下了两只成色十足的金步摇,想想还不满意,又将脑后一枚翡翠簪花揪了下来,这回总算是舒坦了。
她可并非认同沈思的话,她只是不能给那黑小子和黑小子身后的土豹子看扁了·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戈小白提议在座每人诵诗一首向晋王恭贺新春,众人自是纷纷响应。
有人云:“不须迎向东郊去,春在千门万户中·”有人云,“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也有人云,“开尽小梅春气透,花烛家家罗列。”
轮到沈思,那些人知道他是行伍出身不通文墨,都等不及看他出丑了·沈思在诗词上所知确实有限,也不扭捏遮掩,见众人的诗句中皆带着一个“春”字,他便朗声念道:“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
一首吟罢,满座顿时哄堂大笑,连晋王与王妃也禁不住笑出了声·待众人笑毕,晋王却又开口道:“这首《春晓》看似浅显平淡,细细品来却别有洞天,本王心实喜爱,到底是念卿懂我。”
他目光清澈地望向沈思,幽幽笑道,“要知只有心无杂念、怡然自得之人,方能春眠不觉晓,也只有远离凡尘纷扰、车马喧嚣,才得处处闻啼鸟,不问萧萧风雨之声,只将满腔闲情付与烂漫春光,感念微雨过后的花开花落、众卉新姿,何其恬淡平和此等境界,本王诚向往之……”·此言一出,其余人等自不必说,就不屑地撇开了下巴。
晋王本是好玩好闹之人,可今日不知为何却沉默了许多,未到午夜,他便意兴阑珊地遣散了众人·王妃领着绯红郡主离席之前,特意来在沈思身旁悄悄嘱咐道:“今日除夕佳节,就劳念卿代我陪着王爷守岁吧。”
见晋王慢悠悠朝门口踱去,沈思踟蹰片刻,最终默默追了上去·晋王好似认定他会跟着一般,头也不回地轻声说道:“念卿啊,本王依稀记得几年前随皇帝前往揽月山的情景,幽幽鸟鸣,潺潺溪涧,山入云端,恍若仙境。
偶有牧童骑在牛背上踏着露水穿林而过,那小调儿是如何唱的来着”·沈思清清喉咙,小声哼道:“揽月山,玉湃川,五百丈,到天边,红崖顶,有神仙,乘风去,入云端……”·“真好,真好啊……”晋王一边听着一边若有所思地不住点头,眼里涌起无尽遐想。
又走出一段,他对沈思说道,“念卿,陪本王去个地方吧·”·晋王带了沈思七拐八绕,竟来到了沈思先前追狐狸时无意撞进的那间小院落·他挥手责令一众侍从都守在院外,只带沈思一人穿过小径步入了佛堂。
佛堂里燃着香烛明灯,庄严肃穆,角落处摆着一张崭新的牌位,前头还备了贡品冥镪··晋王在屋内站定,盯着无名牌位凝视良久,长长叹了一口气:“姜韵声去了,就在今晨。
因正值节庆不便操办丧事,只好先悄悄移出了府去·唉……他苦撑许多时日,到底没能熬过年关……”·沈思听送饭的小丫头讲,昨夜听见水阁里琴声凄凄婉婉奏了一夜,原来竟是绝响了,联想到那柄淬了剧毒的独幽琴,叫人顿感无限唏嘘。
晋王回头扫了眼佛堂正中另一块署名“洪青”的牌位,忽然开口问道:“念卿想必早已知晓,本王是个天生的断袖,面对再漂亮再妖娆的女子也生不出半点情|欲。
你可会因此轻视于我”·他问得毫无征兆,令沈思措手不及,足足呆愣片刻才缓缓答道:“管你喜好男人、女人,你不都是卫守之”·晋王轻笑了一下,娓娓道来:“本王十六七岁时曾随季老将军研习领兵之术,因此结识了同在老师门下的洪青大哥。
他是第一个让本王略略动心之人·可惜那时青哥与季家小姐互生爱慕,早早私定了终身,因此我便将这有驳伦常的念头深深埋在了心底,对青哥只以兄弟之情相待·谁知朔州一役,我等不幸被困,弹尽粮绝外无援兵,不得已孤注一掷拼死突围。
那时我身负重伤,连胯下战马也中箭倒地,青哥不由分说将我架上了他的马,一刀砍在马屁股上,那马便驮着我狂奔而去,青哥自己则留在原地以血肉之躯阻挡着追兵,直至身中数刀血流如注,依旧不肯退却分毫……”·见晋王眼圈泛红,沈思走上前去轻轻拍了拍晋王肩膀。
晋王抿抿嘴角,神情黯然:“青哥死后季小姐才发现自己已经珠胎暗结,那时连季老将军与季大哥也相继战死了,她孤苦无依又名节受损,几次动了寻死的念头,却只舍不得腹中青哥留下的唯一血脉。
后来我便求得父皇旨意,迎娶了她过门……”·强强相爱相杀边缘恋歌·沈思惊讶万分:“季家小姐便是王妃”联系之前偷看到那一幕,他总算搞清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心中不禁感慨万千。
晋王未回答他的提问,只接着讲道:“我与王妃并无夫妻之实,私下便以姐弟相称,年深日久,亲厚之情较至亲手足更甚·至于后院诸位公子,也各有来历。
张锦玉是张世杰的侄子,当年张家在我与梁王之间摇摆不定,为行拉拢之事,我便将张锦玉留在了身边·而戈小白的哥哥曾替我以身犯险行刺对手,因戈小白对我素有倾慕之心,他赴死前夕便将这唯一的弟弟托付给了我。
至于姜韵声……”晋王眼底映着斑驳烛光,摇曳不已,“我与他初见是在江南一叶小舟之上,小舟顺流而下,他抚琴,我吹箫,虽不曾交谈半句,却以音律道尽衷肠,那时我竟以为是高山流水得遇了知音。
之后他随我回到王府,表面上云淡风轻不问世事,实则屡屡暗中探听府中机密,辗转传入京城·我察觉之后派人暗中调查,方知连当日的偶遇都是他处心积虑设计好的……”·沈思安静聆听着晋王的倾述,一时也不知该做何反应。
沉默许久,晋王缓缓望向沈思:“好在老天待我不薄,兜兜转转,辗转经年,终于让我寻到了真正中意之人……”·就在这时,院外突然响起一阵嘈杂脚步声,随即有人急切高叫道:“报禀报晋王前线传来消息,鞑靼二王子哈里巴亲率大队骑兵向晋原进发,现已翻过明井山关口……”··第18章 初点兵,朔风吹角响连营··宣正五年末这个不甚喜气的除夕之夜,位于王府角落的僻静小佛堂内,晋王终于开口在沈思面前饱含深情剖白了一番。
他先是道明自己与王妃间只以姐弟相待,并无夫妻之实,再感叹许多年来的情路坎坷造化弄人,最后庆幸老天垂怜总算将真正中意之人送来了身边·谁成想那“沈念卿”三个字尚未及出口,就被前线传来的军报给生生打断了。
罢了,罢了,晋王摇摇头,将后半截话无奈地咽了回去·所谓好事多磨,或许还是时机没到吧··与深陷懊恼、失落中的晋王不同,沈思一听闻哈里巴率军来袭,登时摩拳擦掌倦意全消,连鬓角眉梢都昂扬着无穷斗志。
他飞快地望了晋王一眼,眼底泛着从容笑意··晋王即刻领会了沈思的意思,一撩袍袖走出院落,对守在旁边等候示下的校尉吩咐道:“传令军中大小将领,明日卯时,西郊大营升帐议事”·待那名校尉得了令飞奔而去,晋王才幽幽叹了口气:“哈里巴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赶在这岁夕交叠之际发兵,摆明是想趁晋原上下欢庆佳节时杀咱们个措手不及。”
沈思却轻快松笑道:“放心,他很快就会发现如意算盘打错了·”·晋王深恐骄兵必败,转回头拉起沈思的手细细叮嘱道:“念卿,这晋阳城内无数子民的身家性命,还有我卫律一家老小,就悉数交到你的手里了。”
沈思在他手上重重一握:“王爷只消记牢当日所作承诺便够了”·次日寅时三刻,天色仍旧昏暗不明·冬夜凄凉,河野漠漠,一弯朔月遥遥悬挂于西北山坳之间,浅淡得如同被水洗退了颜色。
而此时的西郊大营却是另一番景象,那里壁垒高耸,篝火熊熊,三军列队齐整,战马咴咴嘶鸣,人与马呼出的白气蒸腾而起,如薄雾般四散开来,整座军营弥漫着温热的汗臭味儿与浓重的马骚味儿。
中军大帐内灯火通明有如白昼,各路将领陆续来到,按照官级品位分立两旁,目光纷纷朝将台投去·将台正中一架五尺长案,左侧悬着虎头牌,右侧贴着斩将令,沈思姿态庄严地端坐其后,通身银盔银甲,肩头披着大红斗篷,虎虎生威器宇轩昂。
而晋王虽贵为这晋地之主,却并非军中统帅,是故只在下首设了个座位··满室正自鸦雀无声,忽然毡帘一挑,红光闪过,原是绯红郡主带着两名同样身着红衣劲装的女兵走了进来。
三人个头一般高低,俱是明眸皓齿、猿背蜂腰,众人见了不觉眼前一亮·郡主扫视过全场,待寻到晋王后便如小女孩般脚步欢快地跑了过去··晋王见了郡主登时脸色一沉,等到女儿来在了近前,他低声斥责道:“愈发胡闹了,军营重地岂是你想来就来的”·郡主闻言不满地撅起了嘴巴:“父王冤枉绯红女儿并非自作主张,今日可是那黑……那沈念卿着了人请我来的”·“哦”晋王一愣,满腹狐疑地望向沈思,沈思似早料定他会如此反应,及时丢了个似有若无的眼神给他,晋王便不再言语了。
刁斗声由远及近“锵锵”响起,时辰已到,沈思摊开将领名簿开始点卯·从官职最高的张世杰开始,每叫到一人名号,那人便闪身出列答一声:“在。”
独唤到谭天亮的时候,底下无人回应了··自从那日被沈思在大庭广众下抽掉了几颗槽牙,谭天亮便一直耿耿于怀,没几日晋王又光明正大拜了沈思为将,更加令他郁愤难平。
昨夜他本是与兄嫂同席守岁的,中途有亲兵通传说鞑靼人来袭,沈将军要升帐主事了,他不禁又嫉又恨,一个人躲回房喝了半宿的闷酒,以至彻底睡死了过去,今早无论如何也叫不醒。
眼见卯时将至,哥哥谭天明无奈只得先行出了门,并吩咐妻子下人定要替弟弟驱了酒气再送来营地·此刻仍是人影不见,谭天明只好替弟弟搪塞一二,他迈步来在晋王面前躬身施礼道:“回禀王爷,舍弟今日早起突然抱恙,深感不适,故而未能及时赶到,还请王爷恕罪。”
这话既是说给晋王的,也是说给沈思的·可还不等晋王出声,沈思就似什么都不曾听见一般,加大音量重又问道:“谭天亮何在”·点卯三次不到,按军法可是要掉脑袋的。
谭天明知道沈思这是在故意为难自己,可人在矮檐下不得不低头,他也只好将先前对晋王说的那番话对着沈思越发谦卑地复述了一遍·沈思闻言眉峰微挑:“突然抱恙不是昨日饮宴醉酒误事了吧”·“这……哪里的话……”谭天明的脸色红一阵白一阵,无言以对。
就在这时,帐外一阵马蹄声呼啸而来,搅动得尘沙滚滚·幸得门前校尉眼疾手快扯住了缰绳,否则那马就要直笔笔冲进大帐了·来人正是谭天亮,他违背禁规骑马直冲中军主帐不说,还因一名小卒扶他下马时手上失了准头,就狠狠抽了人家几记鞭子。
·谭天亮素来强横霸道、目中无人,小校们个个敢怒不敢言,只是低声下气劝道:“将军快些进去应卯吧,再迟些沈将军怕是要问罪了·”·“沈将军哼哼”谭天亮不屑地冷笑两声,大步入内,见到沈思不情不愿施了一礼,“末将谭天亮在此”·沈思淡淡扫过一眼,漫不经心地说道:“呼名不应点到不时,本为慢军之罪,理应处罚。
但本将军念你是初犯,又兼素有战功,故而饶你一次·若敢再犯,定斩不赦·”·见沈思只讲了来迟一事,对骑马闯营及身染酒气都只字未提,谭天亮便认定他是奈何不了自己的,更加有恃无恐了。
谭氏兄弟的父亲是三朝元老,早年辅佐晋王有功,在军中颇有威信,连晋王本人都要高看他们兄弟几眼,谭天亮自然不会把一个全无根基的沈思放在眼里·倒是哥哥谭天明不断朝他使眼色,他才勉为其难对着沈思拱手谢了恩。
点卯完毕,新任主帅便要发号施令了·只见沈思从牙桶里轻捏出令牌一支,朗声唤道:“绯红郡主上前听令”·此言一出,举座哗然,众人暗忖这沈思该不会是发了癔症吧不管绯红郡主身份如何尊贵,毕竟是一介女流,领兵打仗岂有女人插手的道理何况她根本没有那份本事。
再者说,郡主是王爷的掌上明珠,但凡伤到一根汗毛,王爷绝不会善罢甘休的··晋王本人也颇觉意外,待要开口询问,却见沈思慢悠悠朝他伸出三根手指晃了晃,晋王知道这是在示意自己不要忘了当日的承诺,于是只得压抑住满心疑虑,闷声不响坐在原处。
既然晋王都默许了,别人便再没有异议·张世杰低垂双眸脸色平和,心里想着看沈思待会儿如何出丑·谭氏兄弟对望一眼,笑容里充满了讥讽之色·而詹士台则气恼不已,大战在即,王爷竟选出这样的人为将,看来晋原危矣·绯红郡主本人倒是极为爽快地站了出来:“沈将军,本郡主在此”·沈思见了她急不可待的样子,由衷一笑:“郡主,大军压境,形势危急,请你两日后率女兵护送王妃前往崇善寺进香,为我大军及晋原子民祈福。”
“哈”谭天亮忍不住笑出了声,故意用旁人都能听见的音量对哥哥说道,“我等何必还要多费力气练兵布阵只需去庙里求求菩萨不就得了这仗有菩萨保佑,自然是大获全胜的。”
绯红郡主巴不得沈思能给她队士兵让她好好逞一逞威风,谁知竟是护送母亲去上香祈福,这下别说阵前杀敌了,根本连晋阳城都没得出,她当即小嘴一撇:“护送王妃是府中侍卫的职责,本郡主金枝玉叶,难道要充作侍卫不成”·沈思也不与她多费唇舌,是朝立于一旁的金葫芦挥挥手:“我到底是何用意,你来说给她听。”
金葫芦这段时间跟在沈思身边耳濡目染,大有进益,沈思也想趁机考他一考·只不过金葫芦生性胆小自卑,生恐在人前丢了沈思的脸面,故而支支吾吾半天没敢出声。
沈思倒也不急,只耐心望着他,眼神里满是鼓励··金葫芦拿裤子蹭了蹭手心的汗,终于鼓足勇气开口说道:“将军曾教给过我,行军打仗最要紧是安抚民心,稳定后方。
如今鞑靼来犯,晋原地界的百姓们必是惶恐万分,最先要打听的,便是王府里的动静·若王妃与郡主撤离晋阳,他们就会立刻出城逃命,若王妃与郡主安之若素,他们也会满怀必胜信心。
因而由郡主带了女兵们在晋阳城中走一遭,定是比何种安民告示都要管用的·”·被他这么一解释,众人方才了悟了沈思的苦心·绯红郡主心性最是简单,当即兴高采烈地领命道:“土豹子说得有理,沈将军放心,绯红一定不辱使命。”
沈思瞄向金葫芦,微微点头,暗道这个鸡雏般的小徒弟倒是没白教导·旋即他又摘出一支令牌:“金葫芦上前听令”·刚刚趋于平静的大帐再次翻起波澜,按理颁布将令该是先从上等武将开始,今日头令给了绯红郡主,众人只当是对郡主的尊重。
可这金葫芦却是个实实在在的无名小卒,放着满座战功赫赫的大小将领不理,先点了他出列,简直是在羞辱其余诸将·一时嗡嗡议论之声四起,直至晋王微微咳嗽一声,才稍稍压制了几分。
沈思毫不理会外界反应,照旧下令道:“由你率领近日招募的新军在晋阳以西、汾水上游驻扎,届时炮声为号,尊我指挥以奇兵之势杀出,此举关系我大军最终成败,万万不可有半分差池。”
所谓新军,是前些时候才刚刚召集起来的一支队伍,原本都是扛锄头、挥钉耙的泥腿子·当初将领们都认为晋王三卫兵强马壮,再行招兵买马只会使军心涣散,但沈思却执意为之,还特别划了一支新兵营出来。
如今他不仅将这群泥腿子新军奉为奇兵,还命了金葫芦前去统领,惹得底下诸将纷纷摇头,这简直是将军政大事当作儿戏·待金葫芦领命退下,沈思又道:“詹士台将军上前听令。”
詹士台是个性情耿直谨遵例律之人,无论心里如何不服气沈思,规矩上还是分毫不差的,他走上前来闷闷应道:“末将在·”·沈思送出将令一支:“着你率两万兵马坚守晋阳城,掌管后方粮草辎重。
紧闭四城关,闲杂人等不得随意出入,城内官商平民俱要照常行事,有胡乱造谣者带至衙门问罪·无论前方传回何种消息,未得沈某号令均不得擅自出城驰援,否则军法论处”·詹士台没想到自己之前那样贬损沈思,沈思对自己倒是信任有加,竟将整个后方交给了自己。
沈思仿佛能看透他心思一般,在他上前接令的空当小声说道:“詹将军刚正不阿言语率直,沈某十分欣赏·正因为将军觉得我空以美色事人,我才更要在将军面前做出点样子来,一改将军对我的误解。”
“哼,漂亮话人人会讲,真要做出来才好”詹士台语气冰冷冰,怒意倒比先前小了不少··强强相爱相杀边缘恋歌·沈思微微一笑,也不反驳。
他初来乍到孤立无援,很需要笼络人手在旁协力·谭氏兄弟小肚鸡肠不堪大用,张世杰表面谦恭有礼实则最为倨傲,很难真正收服,反倒是这个詹士台,肚里有话就照实说出口,凡事直来直去,最易交心。
詹士台之后,沈思唤出了张世杰上前:“张大人,请你率领一万骑兵在距晋阳四十里外的泥屯川布防,尽力阻击敌军,但不需一味蛮干,当以士卒性命为先·”·张世杰闻言不禁苦笑,哈里巴所率皆为鞑靼精锐,人数达二十万众,以区区一万人去阻击二十万人,还要以士卒性命为先,这样的抵挡又有何意义·沈思全不介意张世杰心中如何腹诽,只管接着差遣谭氏兄弟道:“请二位谭将军率五千骑兵并五千步兵,在距晋阳六十里的鸦雀岭阻击敌军,同样不需一味蛮干,当以士卒性命为先。”
谭天明迟疑片刻,斗胆回道:“鸦鹊岭虽名中带‘岭’,实则一马平川无险可守,单是以一万兵力迎敌已属勉强,更何况其中还有五千步兵,以步兵对骑兵,这……”·谭天亮不待哥哥说完,已是火往上冒:“大哥,休要再与他理论,这姓沈的分明是看你我兄弟不顺眼,想叫我们白白去送死我军在人数上本就处于劣势,他又将兵马一分再分化整为零,这哪里是要抵抗鞑靼人的架势要我说他是鞑靼人的jiān细才对”·说着话,谭天亮不管不顾掀起毡帘朝外走去。
还未等他迈出大帐,便有一股阴风挟裹着黄沙烟尘卷入帐内,呛得众人一阵咳嗽·帐口小卒忽然指着天边聚集起来的土色云块失声惊叫道:“快看,那是什么”·但见那云团形状古怪非常,几似巨石垒就的城池,又如崩裂坍塌的土山,一大片慢慢向下压来。
整座营地很快被大雾所笼罩,直至云层降到相距地面一尺左右,才逐渐散去··张世杰心头一动:“莫非……这就是古书中记载的‘营头之星’”·被张世杰这一提醒,谭天亮幸灾乐祸地冷笑道:“古书有云:营头之所坠,其下覆军杀将,血流千里,极其凶险。
哈,该不是为将者惹得天怒人怨,神鬼都来示警了吧”·今日沈思种种布置本就叫人费解,此时又天现异像,帐中顿时一片嘈杂·谭天亮趁机跪在晋王面前进言道:“王爷明鉴,这沈念卿既无守城之才干,又无服众之德行,公报私仇害我兄弟,天都不容他这‘营头’乃大凶之兆,不可不防,还望王爷三思啊……”·不等晋王有所应对,沈思已是一拍桌案厉声喝道:“谭天亮,我对你一忍再忍,断不能三忍来人,即刻将其拿下”·两名小校刚欲上前扣住谭天亮肩膀,就见谭天亮双臂一抖:“谁敢”·小校们忌惮他平日为人霸道,一时间脚步踟蹰着僵在原地,竟不敢再靠前了。
沈思指着两名小校斥道:“这二人目无主帅不尊号令,拖下去各打四十军棍,以儆效尤”·若说绑谭天亮有人不敢,绑小卒子却个个麻利得很,那二人很快被拖到帐外,掀翻在地,手臂粗的棍子带着呼呼风声砸在脊背屁股上,每一棍下去都打得人杀猪般哇哇哀嚎不止。
众人听着无不心内戚戚··待哀嚎声渐渐低弱,沈思气定神闲再次喝道:“来人,即刻将谭天亮拿下”·有了那四十军棍的前车之鉴,再没人敢含糊其事,又两名小校不由分说抓住谭天亮肩胛将人制住,拉紧麻绳捆了个结实。
谭天亮自然不服,扯着嗓门大叫:“沈念卿,你心虚有鬼你仗势欺人凭什么绑我”·“凭什么我便清楚讲与你到底凭的是什么”沈思深吸一口气,“军法官何在”·军政执法官赶紧出列,抱拳拱手道:“在”·沈思嘴里向军法官问话,双眼却直直逼视着谭天亮:“军法官,我且问你,扬声笑语,蔑视禁约,驰突军门,是为何罪”·“这……”军法官怯怯望了一眼谭天亮,又朝帐外被打得皮开肉绽那二人瞧了瞧,结结巴巴答道,“将军所言乃是轻军之罪,犯者……当斩……”·谭天明闻言一惊,心中暗叫不好。
沈思不紧不慢接着问道:“那多出怨言,怒其主将,不听约束,又是何罪状”·军法官硬着头皮答道:“此谓构军之罪,犯者当斩。”
沈思声势更厉:“我再问你,谣言诡语,捏造鬼神,大肆邪说,蛊惑军心,何罪”·军法官鬓角冷汗滴滴答答流淌下来:“此谓yín军之罪,犯者当斩。”
沈思拿手指点谭天亮:“谭天亮,你我二人可是有言在先的,若敢再犯定斩不赦,你该不会忘记了吧”他愤然挥手,“来人呐,将谭天亮绑赴辕门斩首示众”·谭天亮尚未认清自身境况,犹自傲慢叫嚣道:“沈念卿你是个什么东西你可知我谭天亮是何许人你斩我你……”·他哥哥谭天明识相许多,赶紧跪在晋王身前连连叩首:“王爷饶命,请王爷看在家父多年鞍前马后鞠躬尽瘁的份上,饶过舍弟一命吧。”
晋王知道沈思是想拿谭天亮立威的,但谭氏兄弟毕竟追随自己多年,他实在舍不得杀谭天亮,于是略一斟酌从旁劝道:“念卿,战前杀将到底不详,况且正值用人之际,不如改为……”·不等晋王说完,沈思目不斜视吩咐下去:“来人,将晋王爷轰出大帐”·底下小校们都被惊出一身冷汗,谁有胆子敢轰王爷简直不要命了一边是主子,一边是主帅,两下较力,苦的还是他们这些差人。
“念卿你……”任晋王再如何善于隐忍,也不觉脸色微变·他毕竟是身居高位之人,平日里何曾有人敢在他面前耍威风更别提是不留情面地“轰”人了。
想着之前答应过沈思的几句承诺,他缓缓吐出两口长气,压抑住心头邪火,最终沉着脸主动走出了帐去··谭天明想不到事态竟会演变至此,他跪在地上紧追几步:“王爷王爷”几乎带了哭腔。
少顷,刽子手托了谭天亮的人头来至帐中:“禀沈将军,谭天亮已就地正法,请将军验明·”·沈思负手走下将台,面色平静地盯着那死人头颅端详片刻,又一个一个目光凌厉地扫视过众人:“尔等既为军人,当知晓军法如山的道理,纪律严明上下一心,方可对敌制胜。
今谭天亮一意孤行自寻死路,还望诸位引以为戒·”·台下众人个个垂首不语,再不敢轻易挑衅主将威严·只有谭天明踉跄着扑了过去,抱住弟弟血粼粼的人头大哭三声,随即眼珠“咕噜”一翻,昏死了过去。
·第19章 马踏处,擎刀所向皆汉土··哈里巴是鞑靼族中远近闻名的“巴特尔”,弓马娴熟能征善战,素有万夫不当之勇·此次出征前夕,因晋王使计搅起了一场刺杀风波,累得他受尽冤屈,故而这场仗他是憋着口恶气要大显身手的。
·哈里巴率领二十万大军一路挺进,攻城略地势如破竹,大周境内的重重关卡对他来说简直形同虚设·前方战报一份接着一份递送到晋阳,无不叫人烦恼忧心。
晋阳向北六十里的鸦鹊岭,驻扎着谭天明率领的一万士卒·谭氏兄弟向来同进同出形影不离,如今弟弟新丧,哥哥自然斗志消沉,再兼鸦鹊岭乃是处开阔的荒原,一马平川无险可据,是以还没等他站稳阵脚,人马就被鞑靼铁骑给生生冲散了。
与谭天明相比,张世杰倒算是略高一筹的·他带人埋伏在距离晋阳四十里外的泥屯川,以一小撮人马为饵,将敌兵引进西南方向的葫芦形峡谷中,试图构成前后夹击之势,将哈里巴一网打尽。
无奈何敌众我寡,实力悬殊,还不等他的口袋彻底收拢,哈里巴就已毫发无损地突围而出了··接连击溃晋军两员大将,哈里巴势头更盛,继续马不停蹄朝晋阳杀来。
现如今城外就只剩沈思亲率的两万主力了,至于指派给金葫芦那支所谓“奇兵”,根本连影子都没见到半点··夜阑人静鼓打三更,晋王仍旧睡意全无·坐也不是,站也不是,他干脆带着人出得王府,信步登上了晋阳城头。
城北十五里,汾水蜿蜒流过,沈思的队伍就驻扎在汾水岸边,可惜视野被重重山林遮挡住了,看不到那里的情形··听着手下汇报前方战况,晋王一直沉默不语·他脸上神色虽然镇定,心却一寸寸往下沉着。
最初他所牵挂的固然是这场仗的成败得失,晋原是他立足的根本,如若晋原有变,他也就失去根基了·但是渐渐地,他对沈思的担忧超过了战争本身,即便沈思是一只搏击长空的雄鹰,可外头风大雨大,也怕会不小心吹折了这只雏鹰的翅膀。
沈思给詹士台下了死令,没有他的授意,任何人不得自作主张出城驰援,包括晋王在内·晋王自己也曾作出过承诺,一不横加干预,二不心生质疑·可他就是难以放下,似乎非得亲眼看看沈思此刻的状况才能安心……·鞑靼人正日夜兼程向晋阳袭来,生死之战一触即发,今晚注定是个不眠之夜。
沈思最后巡视了一遍营地,派人与金葫芦处互通过消息,将所有策略布置停当,这才带着满身疲惫来在了汾水岸边·他松开缰绳打发了马儿去喝水,自己也俯下身捧起一把夹杂着细碎冰渣的河水,胡乱揉搓了几下脏兮兮的脸孔。
那水寒凉刺骨,沾上皮肤当即冷得人一激灵,清爽之气从头通到脚·沈思原地舒展了两下骑马骑到僵硬的筋骨,抬头仰望,在辽阔苍穹之上,满天星斗若隐若现,朦胧光华洒满了这片遍布卵石的河滩。
朔风吹过,焦枯苇叶瑟瑟作响,苇草摇曳之间透出了清浅的河流,水势无声无息,仿佛静止了一般,月光下勉强看得到水底泛白的细沙·沈思拿鞋尖稍稍探过去一点,水面即刻被搅起了阵阵涟漪。
他的脸色被河水映照得银光斑驳,眼珠也如宝石般闪闪发亮·不知这一刻他想到了什么,眉宇间竟慢慢染上了几分凝重之气··忽然间,有人将一展厚实披风搭在了沈思的肩头,他转身一看,后面站着个黑乎乎的人影,虽是小兵打扮,身量却比一般的士兵挺拔许多,气味也要好闻上许多,那种馥郁之气应是来自波斯进献的极品香料,不消再看,沈思已微微皱眉轻呼一声:“王爷”·“嘘”晋王食指竖在唇上悄悄制止他,“哪里来的什么王爷,王爷此刻在城中坐镇呢”·沈思只觉气不打一处来,又碍于周遭有巡逻兵士经过不便发作,只好压低音量责备道:“王爷整日埋怨绯红郡主任性骄纵,依我看是上梁不正下梁歪,你本人未必有多明晓事理两军阵前刀剑无眼,明日一战生死各半,你可知你是这晋原地界的主心骨,你若有闪失,万千将士的心血岂不白费了”·晋王自知理亏,也不敢反驳,只宽厚地笑笑:“念卿无须挂怀,有阿屈跟着,谁能伤我放心,明日鞑靼人杀来之前我便返回城内,定不会给你沈小将军添乱的。”
“怎么,王爷是听了满耳朵的坏消息,慌了阵脚,特特跑来督战的吗”沈思不满地瞄了眼晋王,又朝着晋王的斜后方看去,屠莫儿正面无表情微驼着脊背站在那,半张脸孔疤痕交错,在夜色下形同鬼魅。
“并不是·”晋王回答得倒也干脆,“我就是想来看看你·”·沈思原本板着脸,听了晋王的话又不免泛起一丝笑意,可他不想被人察觉自己在笑,于是刻意屏着嘴角,表情变得尴尬又滑稽。
他还不自觉抬手抹了把自己的脏脸,暗琢磨此时糊满尘土的模样定然是十分有碍观瞻的·这个卫守之,真是愈发古怪了,来看看我我有什么好看的·“你这个人……”他一偏头,不想晋王与他站得极近,毫无征兆之下,嘴唇便似有若无地扫过了对方面颊,彼此“嗖”地四目相交,对方鼻子里呼出的白气喷在皮肤上,拂过汗毛,痒酥酥的。
沈思虽然穿着坚硬冰冷的盔甲,可盔甲之内的身体却变得滚烫炽热起来·就像温暖春意包裹住冰层,冰雪消融,滴滴答答荡漾流淌·沈思的眼神渐渐变得柔和了,在他紧实有力的胸膛深处,仿佛藏着一只活泼好动的小马驹儿,正四蹄轻快地踢踏着,噗通,噗通,噗通……·强强相爱相杀边缘恋歌·待巡逻的哨兵走远,晋王附在沈思耳畔偷偷说道:“野地里吹了一天的风,冷了吧我带了烧酒过来。”
沈思狡黠地笑笑:“现如今我倒不馋酒,只想痛痛快快洗个热水澡·今日奔走了一天,连里衣内都沾了许多尘沙进去,又干又痒,好生难受·”·晋王心思一动:“念卿,等这场仗打完了我再陪你去温泉沐浴,这次绝不捉弄你。”
沈思大方一挥手:“我若得胜,守之亲自替我搓背如何”·“谨遵沈将军号令”晋王装模做样拱手施了一礼,笑得满面春风。
回到帐内,沈思急吼吼从晋王怀里夺过酒壶灌了两口,继而心满意足地一抹嘴:“卫守之你好大的胆子,大战在即以美酒消磨本将军心智,简直是知法犯法,该当罪加一等。”
晋王哈哈大笑:“本王既被‘轰’过一次,又何惧再被‘轰’第二次”·沈思见晋王还在为自己当众驱赶他出帐一事念念不忘,不禁讪讪笑道:“守之,不瞒你说,我虽是沈帅的儿子,可在沈家军里不过是偏将之职,说到执掌帅印威风八面,这还是第一次。”
·晋王笑得温柔:“滋味如何”·沈思自嘲地扁扁嘴:“果然畅快淋漓”·两人笑过一阵,又饮了几口酒,晋王随意问道:“念卿,你第一次上阵杀敌是什么时候”·沈思翻着眼皮想了想:“从我记事开始就被沈帅带去校场了,他操练士兵,大哥就操练我们几个兄弟。
至于第一次亲手杀敌好像是十岁上头,那时姐夫受命为大军押运粮草,我贪玩偷偷跟了去,不想半途遭遇到一股残兵,我看那些家伙都比我高大上许多,心里也生出几分惧怕,可性命交关,怕也没用。
等到真动起了手,发现那行人的力气还未必及得上我个小孩子,自此便再不会怕了·”·晋王微微眯起眼眸,也陷入了回忆:“我第一次杀人是十三岁,那时父亲领兵起事,我和母亲、哥哥为躲避朝廷追杀逃进了山里。
有个砍柴的发现了我们的行踪,要去衙门告发领取赏金,我就用柴刀杀了他·因为又慌又怕,一刀砍下了他半边肩膀,血喷出几尺高,临死一刻他还在哼哼唧唧叫着娘……”晋王翻开自己的手掌端详了片刻,“自那以后,这双手就染满鲜血了,自己的血,敌人的血,兄弟的血……我总在想,要是有一天能归隐山林,做个逍遥散人倒也不错。
就像你那支家乡小调儿里唱的,揽月山,玉湃川,五百仗,到天边,红崖顶,有神仙……唉,红崖顶上是不是真的能看见神仙呢”·沈思“噗嗤”一笑:“世上何来神仙若说红崖顶上景色宛若仙境倒不为过。
只是外人不知瀑布后头贴着岩壁开凿的小路,轻易上不去的·”·世事总是如此这般地违背人愿,他与卫悠少年意气站在红崖顶上展望江山激昂文字,而真正俾睨天下的晋王却在羡慕着红崖顶上的神仙生活。
喝光了壶中酒,沈思朝晋王豪迈笑道:“算了守之,天下虽大,哪里没有争斗市井小民躲不过闾巷之争,口角相加,撒泼斗殴·臣工权贵躲不过庙堂之争,尔虞我诈,翻云覆雨。
如你我者,躲不过家国之争性命之争,终究是要尸横遍野、血流漂杵的……”·正闲话间,沈思忽然脸色一变,抬手示意晋王不要出声·晋王赶紧闭气凝神定在原处,很快他察觉到脚下地面微微震颤了起来。
二人飞快交换了一下眼色哈里巴来了·与此同时,帐外探马飞奔来报:“将军哈里巴率军不眠不休连夜杀来,现已越过前方山口”·沈思一推晋王:“请王爷即刻回城”他提剑出帐,飞身上马,“来啊,全军出击,随我涉过汾水前去迎敌”·天边刚泛起一丝鱼肚白,乍明未明。
沈思刚刚带了人马在河岸边严阵以待,哈里巴的队伍便如一阵疾风般冲出了山口·沈思坐在马上轻佻一笑:“哈里巴王子,大驾光临有失远迎了·”·哈里巴端坐马上定睛观瞧,已有了三分胜算。
领兵的只是个稚气未消的黑小子,人马也不过万余,周边只有一条四野开阔的河道,河水既浅又缓,根本没有伏兵的藏身之处·他心中一阵得意,不觉笑了出来:“听人说晋王色迷心窍,选了个乳臭未干的男宠为帅,还为讨男宠欢心斩杀了有功之将,哈哈哈,而今一见,果然是个小娃娃”·哈里巴本不是狂妄自大之徒,可谭天明与张世杰都是晋原境内有名有姓的人物,那两人的阻击他不费吹灰之力就攻破了,自然对眼前这毛头小子不甚放在心上。
之前闻得有关晋军的种种传言,他还怀着戒心,唯恐是晋王精心设下的骄兵之计·可今日亲眼见到了沈思本人,又见识了这支军队的实力,他已再无顾忌了··只听得哈里巴一声呼喝,身后士卒顿如猛虎扑食般朝了晋军压来。
沈思急忙命人擂鼓冲锋,可惜士气上到底差了一大截,不待敌人靠近,晋原的士兵便个个面露惧色,马蹄后撤,阵型登时乱作一团,很快便如山顶崩落的碎石一般向后退去,挡也挡不住。
鞑靼人撵到汾水河边,哈里巴大手一挥制止了队伍·他立在马上哈哈大笑,此一遭还未及动手,只是吓了一吓,就把晋军吓得屁滚尿流了,可见这群家伙真是不中用至极的。
但他也知道穷寇莫追的道理,故而还是留了一份小心··晋军连滚带爬逃回了汾水南岸,见敌人并未追上来,这才勉强松了一口气·只见沈思故作镇定地高声叫道:“哈里巴,休要狂妄,刚才本将军只是念你跋山涉水远道而来,暂且谦让你一个回合现在就要教你见识见识本将军的厉害了”·他一边叫嚣着,一边弯弓搭箭,瞄准哈里巴面门抬手射了过去。
谁知那箭经河风一吹,竟如喝醉酒般忽忽悠悠飘了起来,还不等沾到哈里巴的边儿,就早早跌落在了地上,惹得鞑靼大军一阵哄笑··哈里巴彻底放下戒心,挥舞战旗:“兄弟们,随我杀过去,让汉人狗崽子看看什么才叫真正的鞑靼勇士”·“嗷”鞑靼骑兵汇聚成一片黑色潮水,向汾水南岸席卷而来……·晋王行出一程,身后传来了震耳欲聋的喊杀声。
他收拢缰绳回头张望,惊见晋军如丧家之犬般仓惶逃窜着,而鞑靼人则穷追猛打气势如虹·他心头忽地一沉,无论如何,不能让沈思独自面对危险·几名侍卫看出晋王神色有变,纷纷催马上前劝道:“王爷,形势急迫,请速速回城”·话音未落,晋王已调转马头向回奔去,而屠莫儿则不声不响紧随其后。
其余侍卫无奈之下只得飞快跟上,环绕四周以策万全··晋王一眼寻到位居中军银盔银甲的沈思,毫不迟疑打马贴了上去:“念卿,为今之计还是随我撤回城中吧”·沈思见晋王去而复返,顾不得惊诧,只胡乱一甩手臂:“胜券在握,我为何要回去”·晋王心内焦急:“胜算何来”·沈思直视前方双目炯炯:“我说过要借天兵天将襄助于你的”·晋王只道他是意气用事,再次苦口婆心劝道:“莫逞英雄,就算据城不出,也可以从长计议。”
“守之你信不信我”沈思忽而转过头,朝晋王幽幽一笑,黝黑的皮肤衬得两排牙齿洁白发亮·眼见冲在最前面的鞑靼骑兵已经上岸,时机到了,沈思猛地大喝一声,“点火放炮”·“嘭嘭嘭”三声炮响惊得鞑靼人俱是一滞,哈里巴还以为是对方有援兵杀到,慌忙四顾,结果视野之内连飞鸟也不曾多出一支。
哈里巴再次大笑,那黑小子打仗虽然不济,虚张声势的本领倒炉火纯青··可还不等他笑声落下,天边又传来了轰隆隆的雷声,鞑靼兵将好奇地循声望去,但见汾水源头天地交接之际蒸腾起了一片魔障般的白雾,那雾似乎在动,飞快地移动着,声音越来越响,呼啸着滚滚而来……那不是雷声是巨大的水声·激流犹如万马齐奔,排山倒海,惊天动地。
有人惶恐地张大嘴巴:“啊……”还不等发出声响,便已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原本清浅平静的汾水以令人眩目的速度暴涨起来,水势茫茫,无边无际,堤岸与河床早已不复存在,到处都是浑浊的大水与泥沙。
飞转的漩涡将人与马匹撕成碎片,迅速吞没,汪洋上起起伏伏着无数的尸体,尸体又被澎湃的水流推向两岸,渐渐堆积成了一条血肉的大坝··冲在前面的鞑靼人虽然侥幸爬上岸,却即刻遭到了晋军的射杀,想要闪避,后路又被随后逃上岸的同伴堵死了,盲目而疯狂的人群早已章法大乱,人在狂奔,马在狂奔,夺人性命的河水也在狂奔着,有人不慎跌倒在地,眨眼便被无数马蹄踏成了血肉模糊的烂泥。
留在对岸尚未下水的鞑靼人赶紧后撤,无奈马匹受了惊,不住在原地团团打转,拥挤碰撞着扬蹄嘶鸣·凄清的钲声伴随着痛苦哀嚎,在汾水两岸飘荡盘旋·很快,有一队晋军准时从鞑靼人后方围拢了上来,正是不久前被他们杀得丢盔弃甲的张世杰、谭天明二部。
张世杰一声令下,万箭齐发,顷刻间将这群惊魂未定的鞑靼残兵杀得人仰马翻··大风在头顶呼啸而过,卷杂着刺鼻的腥味,分不出来自于泥土还是鲜血·只是瞬息之间,生龙活虎的鞑靼士兵就成了箭下冤鬼、水底亡魂,这场声势浩大的死亡太过震撼,竟有些让人毛骨悚然。
晋王默默望向沈思,沈思则安静注视着眼前噩梦般的景象,脸上无喜无悲··战争中没有真正的胜利,它永远都伴随着最鲜活最残酷的死亡·在少年沈思与晋原将士们眼中,这死亡里或许还能找到几分浴血拼杀、保家卫国的豪迈之情,然而晋王所见更多的却是凄凉。
人命可以轻贱如蝼蚁草芥,也可以高高在上藐视苍生,不手握权力,就只能成为被人肆意牺牲、踩踏的垫脚石·君不见青海头,古来白骨无人收……·洪水与箭阵已使鞑靼人损失过半,剩下的几乎溃不成军。
沈思一挥腰间佩剑,剑锋上闪烁着凛凛寒光:“诸位汉家儿郎,鞑靼贼人残暴无道,侵我疆土,食我血汗,辱我姊妹,欺我父兄,有谁觉得窝囊,现在便随我去杀回来”·汾水两岸山呼海啸:“杀”··第20章 壮志酬,横戈原不为封侯··目送沈思矫健利落地催马冲入战阵,晋王胸中油然而生阵阵骄傲之情。
兵是沈思带的,仗是沈思打的,水攻之计也是沈思琢磨出来的,但沈思是他卫律相中的人,归根究底,还不是他眼光了得·望着面前浩瀚无际的滚滚洪流,晋王止不住喃喃自语:“天兵天将这个沈小五儿……”他虽于领兵打仗上没多大建树,但早年受到季老将军言传身教,也潜心修习过许多兵书典籍。
这两军对垒有何要义能决定最终成败一曰道,二曰天,三曰地,四曰将,五曰法··道者,民心也·绯红郡主身着戎装英姿飒爽走上一遭,引得满城子民争相传颂,这可比衙役们敲锣打鼓跑大街、穿小巷广而告之有用得多。
连金枝玉叶的郡主都亲自披挂上阵了,足见王爷守卫晋原之志何其坚定,百姓们深受鼓舞,自是上下一心同仇敌忾··除去人和,天时、地利也至关重要·能化天地气候为己用,已非庸常之质。
想必答应出战那一刻,沈思早就想好了破敌之法,不然他为何要去试探冰层的厚薄之后派死士潜入鞑靼王城拖延时机,正是为了等待汾水上游春汛的到来。
那支由金葫芦统领的新军大多是满怀报国热忱的晋原百姓,一个个虽弓马不精,却都是干体力活的好手,说到挖泥夯土简直手到擒来·他们从土层解冻开始动工,到鞑靼人杀来这短短几日,竟已将最为关键的蓄水大坝建造完成了。
招募新军还有个好处,就是掩人耳目·晋地有几员将士多少兵力,哈里巴出征之前定是周密调查过的·若其中一部分突然消失挪做他用,必将引起对方怀疑。
换做新军就不同了,有谁会在意一队连阵型都站不整齐的泥腿子被带去哪里练兵了呢·至于张世杰与谭天明两路人马的阻击地点,应该也是精心安排过的。
既要故意战败,又不能败得太过明显,那两处都位于到达晋阳的必经之路上,地势平坦开阔,不易布防,再加上二人本就士气低落斗志消沉,这一败便更加天衣无缝了·不但成功卸去了哈里巴的戒心,还在鬼门关口又送了他一程。
强强相爱相杀边缘恋歌·《孙子虚实篇》有云,兵无常势,水无常形,因敌变化而取胜者谓之神也·这沈小五儿一举一动看似漫不经心任意而为,实则设计缜密环环相扣,他小小年纪便有如此本事,假以时日必是大周不可多得的统帅良才。
那股依靠春汛与大坝造就的洪水虽来势凶猛,去得也极快,不足半个时辰,水位便渐渐降回原处,水面也趋于平稳了·尚未被水流冲走的尸体相互碰撞、纠缠着,聚集一处,在水面上堆积起了大片血肉浮桥。
解决掉了南岸的敌兵,沈思又带着人马向汾水北岸奔去·慌乱之中,那里的鞑靼士兵已被箭雨射杀了大半,侥幸存活下来的部分士卒迅速靠拢,在主帅哈里巴附近收缩成了一团,依旧与晋军顽强对峙着。
哈里巴形容狼狈浑身是血,坐骑早已不知去向,血水顺着他破碎不堪的衣襟滴滴答答往下流淌·即便如此,他依旧是手舞弯刀凶猛异常,有人胆敢近身便一刀过去劈成两半。
按照晋王旨意,逮住活的哈里巴回去赏赐纹银千两,捉了死的无功无过,逃了反要受罚·故而晋军只能里三层、外三层远远将其包围起来,却始终无法生擒活捉··见沈思来到,士兵们当即分撤两旁,为他让出了一条小路。
沈思行至哈里巴对面数丈之遥,翻身下马,冲着哈里巴一拱手:“二王子,今日一战你麾下兵马伤亡惨重,若你不想更多族人丧命,还是投降吧·晋军乃仁义之师,断不会虐杀降兵。”
哈里巴非但不领情,还双眼圆整怒目而视:“我的兄弟个个都是勇士,只会战死不会低头,不像你们汉人,口口声声天朝上邦中原正朔,却连真刀真枪迎敌的胆量都没有,只敢耍些见不得人的阴谋诡计。”
闻听此言,沈思似笑非笑点了点头:“鞑靼人有鞑靼人的血性,汉人有汉人的谋略,我与你再争辩也是无谓·既然你以勇士自居,我便与你赤手空拳打一场如何”他拿手一指哈里巴,“你赢了,我即刻放你与你手下兵将安全离开,我赢了,你们所有人放下兵器束手就擒,敢应战否”·身后几名将领没想到沈思会有此提议,纷纷出言相劝:“沈将军,大局为重,万一……”·话没说完,就被沈思一摆手给制止了:“我既说得出,便是一定要赢的。”
哈里巴先是一愣,旋即畅快大笑道:“哈哈哈,有趣有趣,年纪不大口气不小,你这小娃娃有趣得紧·既然你等不及挨揍,那就休怪我以大欺小啦·若然输了,可不许哭鼻子”·沈思从容一笑,脱去披风丢给旁边校尉,又将佩剑解了下去。
哈里巴见状也将两柄弯刀“唰”地收入了鞘内··鞑靼人本就比汉人强壮,哈里巴身长九尺,健硕如山,对面站定足足比沈思高出一头有余,双拳握起来有如两柄巨锤,沈思背后的士兵纷纷为自家主帅捏了一把冷汗。
哈里巴眼神如利刃般逼视过来,沈思则不紧不慢摆出了架势,两下单是目光交接已激得火花四溅·瞅准时机,哈里巴先发制人,一个饿虎扑食手呈钳状朝沈思咽喉锁去,沈思身形一低,灵活地从对方腋下钻了过去,不等哈里巴收手,便回身摆动手肘大力挥向了他的太阳穴。
太阳为经外奇穴,人体要害之一,全力击打轻则昏厥重则殒命··谁知那哈里巴人虽高大,却丝毫不显笨重,耳听得呼呼风响,他看也未看便一偏头轻松躲过了袭击,同时反手去抓沈思肩膀,并抬起膝盖重重顶想沈思侧腹。
沈思慌忙伸出小臂去搪,哈里巴的攻击虽未落在他身上,可冲力极大,竟将他震得直接飞出几尺,落地后接连倒退两三步才勉强站稳,惹得周围人群发出一阵惊呼··“小娃娃,现在认输还来得及,我可不会手下留情”哈里巴边说边飞身上前双拳齐发,丝毫不留给沈思喘息的机会。
“刚才我说过一定要赢的,现在我只有更加想赢”沈思全神贯注抵挡着哈里巴的攻击,同时冷静观察着对方的招式与套路,试图从中找出破绽。
两个人影缠斗在一处,身形晃动拳锋翻飞,你来我往不可开交··哈里巴是草原上的摔跤好手,很善于利用自己身高与体重的优势,他以攻为守,一招快似一招,力道十足,虎虎生风。
沈思一个不留神,被哈里巴的拳头砸中了下颚,嘴角当即绽裂,口齿染血,人也歪歪斜斜向一侧跌去·还不等他保持住平衡,哈里巴已经一个箭步窜到面前,一手抓住他的领口,一手抓住他的腰带,双臂较劲“喝”的一声,便将人横着高高举过了头顶。
沈思四肢悬空,无法借力,只能任由哈里巴随意操纵··哈里巴肘部微曲,准备蓄足力气将人狠狠摔出去·就在这紧要当口,沈思突然出招,两手如出洞灵蛇般“唰”地拍向哈里巴耳根后侧,还不待众人看明白个中玄机,哈里巴便似醉了酒一般,摇晃着软软倒向地面。
而沈思也趁机脱离了他的控制,拧着旋子凌空一跃稳稳落地··鞑靼人想不到自家主帅竟会被那貌不惊人的少年击倒,顿时急红了眼,操起手中刀剑呼啦啦拥了上来:“殿下殿下”·哈里巴又羞又恼,躺在地上半天没动。
在他看来沈思那一下动作虽快却是轻飘飘的,根本没使力,可他却登时感到眼前发黑,头晕目眩,好似服食了软筋散一般,腿脚腰身都变得虚浮无力,撑也撑不起来了·他虽心有不甘,倒也说话算话,睁开眼朝自己的部众一挥手:“都给我退下”·沈思蹭了一把嘴角的血丝,居高临下问道:“二王子,你可服气吗”·哈里巴费力移动着麻木的手脚:“小鬼,你又耍了什么名堂”·“二王子力敌千钧,不愧勇士之名,但我们汉人偏偏有门‘四两拨千斤’的功夫。”
沈思一伸手将哈里巴扶了起来,“力大未必能战胜力小,人多未必能战胜人少,快马弯刀未必能战胜奇谋良策·得道多助,失道寡助,你进犯的是我大周土地,砍杀的是我汉家儿郎,我等便是拼尽性命,也绝不能有半分退让。
心怀必胜之志,是无论如何都要赢的·”·哈里巴在沈思的辅助下站起身来,将手缓缓负到背后:“愿赌服输,尽管叫人来绑我就是”他瞄了一眼战旗上斗大的“沈”字,“沈将军,若是早点遇到你这对手就好了,说不定可以痛痛快快打上几场。”
几名晋军及时上前捆住了哈里巴,其余鞑靼士兵也在主帅的号令下不情不愿卸去武器甲胄,乖乖束手就擒了·沈思片刻不肯耽搁,即刻着人押了哈里巴和一众俘兵转往对岸。
走出两步,他又忍不住回过头,用拇指点着自己胸口对哈里巴说道:“早点遇到晚点遇到并没什么要紧,因为不管再交手多少次,我都是一定要赢的”·哈里巴闻言一愣,随即朗声叹道:“假使你现在不是晋军统帅,我不是兵败被俘,我倒真想邀你好好喝上几大碗酒。
枉我还将你误当成了晋王爷的男宠,真是可笑·”·沈思表情古怪地扬了扬眉,下巴微微抬起:“若我正是晋王爷的男宠呢”·等哈里巴被惊得嗔目结舌,脸上现出了预期中的傻相,沈思又带着“恶作剧得逞”的哈哈大笑扬长而去了。
几队人马押解着俘虏陆陆续续返回南岸,沈思满面春风来在晋王面前:“王爷,大功告成,人活着交给你了,稍后将印信与兵符一道奉还,我便可卸任回家睡个安稳觉了。”
晋王早已听人讲述过沈思与哈里巴对战的精彩场面,但见他嘴角印着少许红肿,还是忍不住上前仔细验看了一番,确认只是无关紧要的皮外伤才稍稍放下心来:“急些什么,三军将士交到你的手里,我很放心。”
沈思却别有深意地摇了摇头:“战时有战时的规矩,平时有平时的规矩·这一遭你力排众议拜我为将,已不知因此开罪了多少人,仗打完了兵权要是一直留在我手里,晋原地界恐怕就别想安稳了。
再说我此番上阵杀敌只是为了一雪被鞑靼人侵略欺压之耻,并不为从你王爷手中得到多少权势·如今这场仗我打得十分过瘾,再无遗憾了·”·“你既这样说,我也不强求。
你虽人在王府,但诸事尽可随心所欲,无需顾及其他·”晋王与沈思相视一笑,又轻声说道,“昨晚我们说好的,若是你赢得漂亮,我便……”·说着话,晋王眼角余光不经意扫向沈思背后,猛一道白光劈空闪过,刺得他瞳孔骤然收紧。
刹那之间,晋王凭直觉判断那应是铁器在太阳底下的反光,那光直笔笔射向沈思,分明是一支挟裹着恨意的冷箭他来不及多做思量,便一把将沈思紧紧箍在怀里,同时奋力转出两步,用身体护住了沈思。
只听“噗”的一声闷响,箭簇从他肩头划过,冲破护甲,生生带下了一条皮肉,眨眼血流如注··沈思虽未及时察觉身后异状,但在晋王出手那一刻便已默契地推测出定是有事发生了,因而他也全力配合着对方的举动,并未挣扎躲避。
幸亏晋王带着他移出两步,否则那支箭此刻很可能已经钉在他身上了··放箭的是个鞑靼人,先前因受伤昏迷,被层层叠叠的尸体埋藏起来·此刻意外醒转,见晋军主将正毫无防备站在不远处,便暗动杀机偷偷放出一箭,以图为死去的无数同族报仇雪恨。
他自然不会想到,沈思对面一身普通士兵装扮的男人竟是晋王··屠莫儿几乎与晋王同时察觉到了暗处射来的冷箭,他手掌一翻便将长剑甩了出去,剑刃“唰”地刺进那人胸膛,只剑柄尚留在体外。
还不等那人看清自己的箭是否射中,就已倒在地上气绝身亡了··惊见晋王受伤,侍卫们脸色巨变,“噗通噗通”跪了一地:“属下等保护不力,请王爷降罪。”
晋王不慌不忙摆摆手:“都起来吧,这次不怪你们·”·沈思抬手抓起晋王胳膊,左右张望:“医官何在传医官来”遍寻不到医官,他干脆揪住衣摆撕下一大块布片,先替晋王暂时包扎了起来,“守之,你且忍忍,稍后上了药散便会疼得好些。”
中间有侍卫打算上前帮沈思的忙,不想晋王凤目微挑,一个眼神将其撵了回去·其余侍卫即刻领会了主子的意思,都各自低首垂眸,老实守候一旁再不出声了。
很快马车与医官悉数带到,由医官替伤口简单止了血,晋王便在侍卫们的护送下登上马车回城疗伤去了·沈思虽心里牵挂,但他身为主将总要留下处理一应善后事宜,一时半刻难以脱身,等沈思布置好一切带着满身疲惫返回王府,已是暮色四合晚霞点点了。
经过湖畔画廊,他正犹豫着该不该先去瞧瞧晋王,就见胡不喜带着几名小侍迎面匆匆行来·沈思停住脚,礼貌唤了一声:“胡总管,”又细心打听道,“王爷伤势如何是否上过药可有旁的不适”·胡不喜一抬头见是沈思,当即低三下四堆起满脸谄媚笑意:“公子尽可放心,大夫已为王爷诊治过,虽说流了不少血,但所幸没伤及筋骨,只需安心静养便可,现时王爷应是已经歇下了。”
既然晋王需要静养,沈思也不便多去打搅,他原地呆呆站了一会,默不作声朝着自己的小院缓步走去··金葫芦领兵在外尚未返回,小院里多少有些冷清,还好有小狐狸从窗口跳出来热情地迎接了他这个好兄弟。
简单洗漱过一番,沈思翻找出几块风干的鸡肉喂给小狐狸,又从房间角落取了一坛子私藏的好酒,然后将小狐狸往腋下一夹,提了酒坛三两步窜上屋顶,坐在那惬意地翘着脚,慢悠悠小酌起来。
回想宁城之外与晋王初见,竟好似就发生在昨日一般·记得那时晋王准许自己直呼他表字,自己还道他是城府深厚,惯会使手段笼络人心呢·可在王府住了许久,倒从未听旁的属下、义子唤过“守之”二字。
看来晋王待自己似乎真的多有不同……·当日宁城府衙自己以下犯上拔剑相对,他只是云淡风轻一笑而过,可自己无意间触碰到姜韵声那柄淬了毒的古琴,反叫他疾言厉色紧张无比了。
相识不过数月,他便将身家性命交托在自己手上,且深信不疑,就连王妃与郡主的身世秘密都随随便便就讲给自己听了·方才汾水岸边,他更是不顾王爷之尊为自己以身挡箭……卫守之他怎么就对自己推心置腹肝胆相照了呢·佐着黄昏的小风灌下半坛子酒,沈思不但没把心中疑惑捋明白,反而脑子更加混沌了。
晋王的好与父亲哥哥们不同,与卫悠也不同·卫悠像是一轮挂在天上的明月,很高,很亮,总是引着人去追逐仰望,可月悬中天,凡人总是可望不可及·而晋王则像一盏灯,光晕笼罩周身,尽管火苗飘忽捉摸不定,却很温暖,它可以提于手上,架在床边,置放桌前,无论何时何地,需要它时它便会出现。
强强相爱相杀边缘恋歌·想着想着,沈思朝自己脑门重重敲了一拳:“真没用”见小狐狸眨巴着黑豆儿般的大眼愣愣看他,他不禁对小狐狸气恼地抱怨道,“不知这十几年功夫练到哪里去了,还整天自以为耳聪目明身手敏捷呢,箭射到背后竟都丝毫未查,真是给沈家丢人”·小狐狸自然听不懂他在讲些什么,但看他神情沮丧语气低落,便用爪子轻轻挠了几下他的手背,以示安抚。
“琉璃老弟不必多言,今日之事的确怪我·”沈思叹了口气,“是我得意忘形失了戒备,被人趁虚而入,才会连累他受伤的·”·小狐狸听他呜哇呜哇说个不停,早已闷了,自顾自晃悠着大尾巴朝他怀里挤去。
沈思一边揪着毛往外捉狐狸,一边小小声嘟囔道:“你别看卫守之早先也是行伍出身,可毕竟今时不同往日了·当年他爹太祖皇帝起兵造反,他们兄弟若不搏命厮杀就会成为刀下鬼,自然是多少苦痛都能捱的。
如今他是呼风唤雨的晋王爷,养尊处优细皮嫩肉,这箭伤要教他有得消受了……”沈思对着人没什么话聊,对着狐狸倒是滔滔不绝的,“话说回来,卫守之容貌果然俊朗贵气,威严庄重里头又透着几分神采风流,他这王爷倒是给我大周长了不少脸面。
怪道什么张公子、戈公子见了他步子都迈不动·琉璃老弟,依你看……”沈思一低头,怀里是空的,小狐狸耐不住寂寞,丢下他跳到院子里舔鸡肉渣去了。
留下沈思自己,他郁闷地扁扁嘴:“贤弟真是不讲义气……”·晋王府富可敌国,自然不缺灵丹妙药·清凉的药膏涂在伤处立时止血消肿,连疼痛都减轻许多。
时候尚早,晋王上好药又喝了几盅补血养生的汤羹,此刻正靠在床榻上与王妃聊着闲话··王妃一身家常服饰,未施粉黛,怀里抱着个景泰蓝的暖手炉,轻声细语与晋王说笑道:“幸而我提前告诉绯红你需要静养不可打扰,否则她一来定要聒噪个没完了。
好好的女儿家,整日叽里呱啦说些什么领兵打仗啊上阵杀敌啊,可不是魔怔了我看啊,都是被沈念卿给拐带坏了·”·晋王知道王妃只是故意拿自己寻开心,也假作不满道:“阿姐莫诬赖好人,绯红的脾气分明是随了青哥。
青哥当年不就是个兵痴躲在书房和季老将军推演沙盘可以一整天不吃不喝·当初又是谁躲在屏风后面偷看,借着端茶送水的机会眉目传情来着”·“好好好,我不与你斗嘴。
我再不说你的人了,你也别说我的人·”王妃温婉一笑,“也不知那孩子到底哪里好,竟生生把你给迷得晕头转向了·”·晋王朗声笑道:“念卿如绝世佳酿,仅是观其色、闻其香便已使我酣醉至今,也不知何时方有幸一品其味。”
王妃伸出食指在脸颊轻轻刮了两下:“守之,你好生不要脸皮啊·”·“食色性也,人之大欲,何必扭捏”晋王满心坦诚,“阿姐,如今绯红长大成人,你对青哥也算情至意尽了,若是有心再……”·不等晋王说完,王妃便已摇着手打断了他的话:“我出身将门,算不上大家闺秀,也从不愚守贞洁二字。
只是青哥一去,那些年里有多少吵架、别扭就都渐渐遗忘了,心心念念全是他的好,越是觉得他好,就越是忘不了·唉,守之啊,真心喜欢上一个人可是很辛苦的·”·晋王细品了品这句话,不觉点头:“我确已尝到辛苦了,但苦中亦有甜。”
说话见,守在门外的侍从轻声通禀道:“王爷,王妃,沈公子来了·”·晋王这头还没出声,王妃已脚步轻盈地跑去开了门,将沈思亲切让进室内,又把他扶到了床边绣墩上坐定:“好了念卿,你既然来了,王爷便交给你照顾,我坐了大半日也乏了。”
走到门口,她还不忘笑意盈盈揶揄晋王,“明日早膳我命厨房备下蜂蜜莲子粥如何苦中亦有甜……”·沈思不知他二人话中深意,只当是王妃对王爷的悉心照料而已。
待王妃出了门,沈思关切问道:“伤口如何”·晋王笑得轻松:“早就无碍了·”·沈思重重吐了口气:“你也是,何必去挡呢你也只是血肉之躯,又不是铜皮铁骨。”
“情急之下,想不了许多·”晋王拍拍沈思胳膊,“幸而你完好无损,不然我就要更加难受了·”·沈思眉毛一挑:“伤到你难道我不难受”·说者无心,听者有意,不止晋王从这话里品出了几分情思婉转,连暗处值守的侍卫都牵动嘴角轻笑了出来,唯独沈思自己并没体会出这番话有何不妥。
枯坐片刻,沈思记起自己受王妃所托是要照顾晋王的,他茫然地四处张望着,最终盯住了桌上的茶壶,兴冲冲问晋王:“守之你渴不渴想不想喝茶”·能劳动沈思亲手斟茶,晋王自然求之不得:“方才与王妃说了半天话,倒真是口渴了。”
“你等着·”沈思当即起身来在桌前,麻利地倒了杯热茶端到晋王跟前,可惜这茶倒得太满,晃晃荡荡一路走一路洒,几大滴滚烫的茶水溅在晋王手背上,皮肤霎时红了一块。
晋王不想搅了沈思兴致,只管将被烫到的地方用袖子遮住,忍着疼笑道:“多谢念卿·”·沈思在地上转悠几圈,见晋王坐姿并不十分舒适,他又将软枕取过两个:“这里只有你我二人,无需再摆架子了,不如你靠着它躺下,我坐这陪你聊天如何”·晋王喜不自胜:“如此甚好,我正嫌坐得背酸呢。”
见晋王起身的动作略有僵硬,沈思伸手过来扶了一把,不留神指头正抓在伤处,当即疼得晋王额上冷汗直冒··晋王极力压住溢到喉头的呻吟,嘴角抽搐着对沈思笑道:“昨夜还说陪你去洗温泉的,只能稍后再补上了。”
“嗯,我都记在心里,还等着你亲自给我搓背呢·”晋王的卧房温暖宜人气味清爽,沈思大喇喇往床边一坐,后背斜倚着床栏舒服地伸了个懒腰。
他前晚一夜未睡,今日凌晨便起身迎敌,早已疲惫不堪,手脚忙碌着还能精神抖擞,一松散下来那股劲头就散了··晋王正自说着话,就见对面人慢慢合上了眼睛,嘴里还模糊不清地应着,头却似小鸡啄米般一点一点往下坠,最后彻底靠在那睡着了。
晋王楞了半天,无奈苦笑,幸好自己只是肩膀受了轻伤,若是重伤之下交给沈小五儿照顾,说不定这条小命就难保了··虽然行动不便,晋王还是没唤人进来伺候。
他单手费力地将沈思扶到床上躺好,又拖过锦被帮忙盖上·这一番折腾之下沈思依旧未醒,还迷迷糊糊呓语道:“守之,你……是不是对我……”·听沈思口中跳出自己名字,晋王赶紧俯下身去细听,可惜他屏气凝神了许久,也只听到细微舒缓的鼾声,那后半句到底没能吐出来……··第21章 上元夜,愿我如星君如月··晋王屏气凝神将耳朵伏在沈思嘴边细听许久,依旧没能等到那后半截问话。
守之你是不是对我……对我什么另眼相看一见倾心情有独钟若非沈思睡得香甜,晋王真想立刻把人拉起来回他一连串的是是是·默默端详着沈思的睡颜,晋王胸中似有轻风乍起,直搅得春水微澜。
原以为这小猢狲粗枝大叶尚未开窍,如今看来倒是有心的,之前许多的坦诚相待、关怀备至总算没有白费··熟睡中的沈思样子很是温驯,丝毫不见醒着时候的放旷不羁与嚣张狂妄,因脸颊处尚未出落得有棱有角,甚至还带了几分稚气。
看得晋王止不住感叹,这臭小子可真年轻啊,任是躺在那一动不动,浑身上下依旧洋溢着令人向往的勃勃生机·与之相比,自己都有些嫌弃自己的老气横秋了··沈思被晋王的鼻息撩得面皮发痒,闭着眼在枕头上大力磨蹭了几下。
身体一扭动,领口便松松垮垮敞开老大,随之锁骨处有什么物件垂了下来,赤红如血,恍若盖在胸口的印章一般·晋王好奇地捻起来细看,竟是枚再普通不过的石子。
石子边缘被磨砺得光滑圆润,中间打了小孔,用一根红线拴在勃颈上·晋王揣测这小小的石子背后定有来历,故而把玩片刻便替沈思小心揣回了怀中··定下神来,晋王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在沈思身侧躺好,闭着眼睛静默良久,又小心翼翼朝向沈思那边挪去几寸,直待二人肩臂相抵、肌肤相贴了,这才安稳睡去。
他尝尽人间百味,看遍美景良辰,起起伏伏兜兜转转,心有昙花苦守三十载,这一遭终是开了··第二日晋王起身之际,沈思犹在睡着·晋王顾念他前几日劳心劳力废寝忘食,舍不得扰他清梦,于是蹑手蹑脚下了床,自己扯过衣裳披好,等到走出卧房才许人上前伺候。
王妃亲自张罗了餐食送过来,一边服侍晋王用膳,一边还不忘拿他逗趣:“春宵一刻值千金,起得这么早不亏大了我可是唤人端了小瓦炉过来,预备随时帮你热着粥呢。”
晋王苦笑:“阿姐莫寻我开心了,又不是血气方刚的毛头小子,哪能够整天只想着风月之事”·王妃盛出一小碗枸杞羊骨粥,轻吹几下,待到温而不烫了才手捧着递到晋王面前,同时抿起嘴角微微一笑:“我是将你当做嫡亲弟弟看待的,弟弟就算长到七老八十,在姐姐眼里也都是小孩子家。”
晋王舀起一勺粥尝了尝,连连点头:“嗯,不错,熬得恰到好处,咸甜适中又不失羊肉的鲜香,定是很合念卿胃口·”说着话他放下汤匙,“阿姐不是备下瓦炉了吗正好将这粥温了留给他用吧。”
王妃无奈瞥了晋王一眼,眉目间止不住的笑意:“你我相识二十年了,从不知你竟如此俭省,唉,莫操心了,既答应帮你把人照顾好,自然是要妥妥当当的。”
王妃指了指身后侍女端着的几只小砂锅,“这一份搁了人参,他年纪轻轻吃着太过燥热,我另加山药煮了一份,味甘性平还可祛风驱寒,专给他留着呢,你只管好好吃你的就是了。”
晋王闻言满意地点了点头:“有阿姐在,我再不操心了·”·饭毕,早早候在外间的大夫过来诊视了伤口,重新包扎上药,又歇了半碗茶的功夫,晋王便带人出府奔西郊大营处置哈里巴去了。
哈里巴被关押在一间隐秘僻静的地牢之内,不但远离人烟,周围还有重兵把守·此处虽说是牢房,可室内却极整洁干净,床铺被褥一应俱全,都是上等锦缎缝制,屋子当中摆着张八仙桌,桌上备了香茶果品,论舒适便是与大户人家的客房也相差无几。
晋王迈着方步慢悠悠走下台阶,来在栅门前微微一挥手指,立时有人躬身过去落了门上的铁索,并麻利去掉了哈里巴两脚的镣铐·另有几名小侍端过各色鞑靼风味的食物饮品一一摆在桌上。
奶茶呼呼冒着热气,手把肉泛着诱人的油花儿,大碟小蝶的炒米、黄油、奶果子琳琅满目浓香四溢·晋王又一挥手,闲杂人等统统退得干干净净,身边只留了屠莫儿一人。
他面含笑意在桌边坐定,朝哈里巴比划了个“请”的手势:“二王子不必客气,来尝尝看滋味是否地道·若不满意,本王即刻吩咐人再去烹调·”·哈里巴站在原地动也没动,一双眼睛警觉地瞄着晋王,从头扫到脚,又从脚扫到头。
晋王穿着家常服饰,乌发用一只白玉冠拢在头顶,底下踩着双松黄盘龙软靴·因他肩头带伤,一条胳膊需小心端着,故而貂皮大氅只是随意地披在身上,谁知如此一来,倒更显得气定神闲举重若轻了。
“怎么怕餐食里下了毒哈哈哈,二王子英雄豪杰,该不会一场败仗就吓破胆了吧”晋王凤眼微抬,捻过盛装奶茶的精致瓷碗喝了一口,又拣起块奶豆腐塞进嘴里细细嚼着。
哈里巴明知这几句话纯粹是晋王的激将法,还是怒冲冲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对着满桌美食风卷残云般大吃特吃起来·吃饱喝足,他抬起袖子一抹嘴:“晋王爷这餐饭是送我上路的吗无须再虚情假意诸多啰嗦,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二王子猜得不错,这餐饭的确是送二王子上路的。”
晋王望着哈里巴徐徐说道,“不过本王要送二王子走的并非黄泉路,而是归乡路·”·强强相爱相杀边缘恋歌·哈里巴不解地瞪大双眼:“这是何意难道还会放我不成”·晋王平静点头:“正是。”
哈里巴先是难以置信,而后嗤笑道:“若我记得不错,你们汉人有句话叫‘放虎归山必留后患’·鞑靼与大周连年征战,仇深似海,你放我走,不怕我为一雪前耻而卷土重来再犯晋原吗”·“卷土重来谈何容易。
这一仗二十万兵马损失惨重,所剩无几,恐怕短期内古力赤大汗和贵族们是不会再给二王子你带兵出征的机会了·至于日后嘛……”晋王从容一笑,“鞑靼与大周积怨已深,不是除掉某个人、打胜某场仗就能平息干戈的。
二王子虽威猛异常,然鞑靼族中向来不缺少勇武之士,有心进犯大周总能找到适当的为将人选·如今我若杀了你,不但会因此激怒你的族人,使他们找到更多借口发兵挑衅,还会促成鞑靼内部上下一心,将仇恨全部转向我大周头上。
如此舍本逐末之事,本王自然不会去做·”·哈里巴静默半天,鼻子冷冷一哼:“晋王爷这番话看似合情合理,我却无法尽信·你们汉人多是狡诈之徒,心机深重,吃到嘴里的肥肉又怎会白白吐出来”·“哈哈哈,二王子深谙我大周的风土人情,既知道‘放虎归山’的含义,自然也该知晓‘坐山观虎斗’是何道理吧”晋王留意观察着哈里巴神色间的细微变化,详细说道,“明人面前不讲暗话。
据本王所知,古力汗对你哥哥大王子布先疼爱有加,一心想让他继承汗位·但布先王子的生母是汉人,贵族们向来忌惮他身上一半的大周血统,反而更属意二王子你。
若你死了,布先便会顺其自然继承汗位,鞑靼境内天下太平,紧接着就要一心一意对付我大周了·而若你活着返回鞑靼,布先及其党众必回藉此对你二王子一派发难,以你的脾气,想必是不会低眉顺眼忍气吞声的。
汗位只有一个,你兄弟二人不得不剑拔弩张一争长短·两只老虎斗得难以开交,旁边看热闹的人便可趁机喘口气歇一歇了·”·听着晋王的话,哈里巴脸上一忽儿是愤怒,一忽儿是疑虑,一忽儿是钦佩,最后他潇洒大笑道:“你们汉人脑袋长得小,却有许多弯弯绕。
晋王爷不愧是晋王爷,懂得利用我们兄弟间的嫌隙自保·可惜有一点你想错了,我哈里巴是顶天立地的汉子,并不畏死·昨日沙场上我本该拼至流干最后一滴血,只因和沈将军打了赌,不愿食言,才会束手就擒的。
战败已是尊严尽失,被俘更是耻辱百倍,我又有何脸面回去鞑靼故土”·“谁说二王子是战败被俘二王子只是审时度势,为保存实力而使出一招诈降之计。”
晋王笑意坦诚,“明日酉时,你会趁守卫送饭的时机破门而出,夺走马匹,单人一骑悄悄潜入营地救出被俘的部下,又顺势偷走晋军的服饰、印信连夜北行·这一仗你便是败了,照样有勇有谋有情有义,而你所救出的士兵自此更会对你忠心不二。”
哈里巴牙关紧咬,两腮微微鼓胀着:“世上没有永远的秘密,一个人做过的事都会被刻在脊梁上·将来一旦有人知晓了我今日的所作所为,我便是整个鞑靼的耻辱。”
晋王指了指身侧的屠莫儿:“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至于这一位,是我的贴身侍卫,他从小耳不能听、口不能言,自然不会将秘密泄露出去·难道二王子害怕我会以此相要挟哈哈哈……”晋王不紧不慢地劝道,“千百年来,都是成王败,谁坐江山谁便是英明神武奉天承运的那个。
你成为了大汗,统领万民,还管不了区区几条舌头反倒是早早死掉的,即便有人肆意歪曲污蔑你,都没法子替自己伸冤了·”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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