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崖顶+番外 by 洛无奇(上)(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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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崖顶+番外 by 洛无奇(上)(3)
·哈里巴低着头,双眉紧皱,眼睛死死盯着几步外忽明忽暗的炭炉,许久没有发出声响··见哈里巴已经动摇,晋王从怀里掏出卷纸张轻轻扣在了桌上:“这里是伪造的通关文书并一份地图,鞑靼俘兵的扣押地点与出逃路线已标注好了。
明日酉时隔壁厢房突然起火,慌乱之际小卒们不慎将钥匙掉落在了栅门前的砖缝之内·至于开不开这道门,就看你自己了·二王子,你是个聪明人,一边是掌控整个鞑靼草原的哈里巴大汗,一边是窝窝囊囊命丧火场的无名死鬼,你该何去何从呢”·说着话,晋王缓缓站起身来向外走去。
他走得很慢,似在故意等待什么·及至他走出栅门,哈里巴忽然从背后叫住了他:“晋王爷,烦请转告那位沈将军,我哈里巴若有命活着,定要与他痛痛快快再战一场。”
胸中石头落了地,晋王浑身轻松不少,转过头笑意盈盈回道:“话我会带到,但那位沈小将军天分奇高,本领了得,无论再战几场,二王子在他面前恐怕都只有吃败仗的份。”
听见这话,哈里巴非但不恼,还豪爽笑道:“世人传说晋王爷贪酒好色,空生了副好皮囊,是大周一等一的蠢材草包,如今看来竟大错特错·王爷能将沈将军这等少年英雄收为男宠,必有过人之处。”
晋王还道自己已臭名远播到了鞑靼,忍不住自嘲:“哈,没想到二王子远道而来,竟也知晓本王男宠之事·”·哈里巴点点头,随口说道:“若非昨日沈将军亲口承认,我无论如何也难以置信。”
哈里巴的话差点使晋王人前失态,他极力压抑着说不清是震惊还是窃喜的复杂心情,强装镇定走出了牢房,被外头的料峭寒风一吹才稍稍恢复了几分冷静·回程马车上,晋王一直沉默不语。
行至半途,他忽然掀起毡帘唤过一名侍卫吩咐道:“回府去看看沈公子在做些什么,看好过来禀报·”·侍卫一愣,暗思量马车不出一时半刻便能到达王府了,又何须特意赶个来回但王爷有令怎敢不从,他只好恭恭敬敬一俯身:“是,属下即刻去办。”
沈思起床的时候,早有下人在外间准备好了一应梳洗用具,等他将自己打理清爽,王妃又亲自盛了粥出来,说是特意为他煮的·沈思也不客气,一尝之下果然甚合心意,只不过他一行吃着,王妃一行在旁边笑眯眯盯了他看,直看得他浑身不自在,最后不得已找个由头赶紧溜了出来。
回到小院,金葫芦刚好练完一趟剑法,正在擦汗,一见沈思他立刻交代起了有关新军的善后事宜··沈思听罢微微点头:“你虽资质略差了些,但胜在认真谨慎,勤奋好学,若是胆量再大一些,信心再足一些,将来未必不能成就一番事业。”
金葫芦听了傻兮兮问道:“依沈将军意思,我如肯用心的话,也能做成将军”·沈思满不在乎地大手一挥,“英雄不问出处,狄青囚犯出身可做将军,卫青家奴出身可做将军,你有何不可只不过,想做将军起码得换个像样些的名号,否则两军阵前自报家门,听见你叫金葫芦,岂不惹人笑柄”·金葫芦挠挠头很是为难:“乡野人家哪懂什么名号不名号,生我那日菜园的篱笆上结了颗大葫芦,我爹一眼瞧见,便随口将我唤作了金葫芦。
这可比他老人家叫金二狗贵气多了·”·沈思“噗嗤”笑出了声:“葫芦者,福禄也,倒是个好意头·莫若我来做主替你改名‘金福禄’如何再赠你表字‘多寿’,如此一来凑齐了福禄寿三星报喜,今后必定大吉大利。”
“金福禄……金多寿……”金葫芦默念两遍,拍手赞道,“甚好甚好这才像样,听起来竟比我老家的县令、财主还要气派”傻乐了一会儿,他又低下头吞吞吐吐说道,“只是……只是小的没念过书,也不知这福禄、多寿几个字到底长得哪般模样……”·沈思闻言,当即取过宣纸一张,工工整整写下了金葫芦的新名字。
他从小喜动不喜静,舞枪弄棒无师自通,舞文弄墨就一窍不通了·什么诗词文章曲谱碑帖,看上两眼必定犯困,更是从未在练字上下过功夫,尽管他集中精神很努力去写,笔触依旧有些生涩。
可金葫芦却对着那几笔狗挠般的字迹大赞不已,他手指虚浮在半空描摹了一遍,喜不自胜·待墨汁彻底干了,他先将手掌在衣襟上擦擦干净,这才加倍小心地将其折好,揣进怀里跑回房,照着练习去了。
看着金葫芦如获至宝的滑稽模样,沈思反倒过意不去了·左右没事,他索性研得了墨、蘸饱了笔练起字来·手悬纸上,心随手动,横竖撇奈游走下来,竟是“卫守之”三个字。
沈思捏着下巴细细评断着自己的字,嗯,“卫”字要好一些,四平八稳不会太丑,“守”字就略逊一筹了,上大下小头重脚轻失了比例,至于这“之”字虽笔画最少却最难写,歪歪扭扭拐来拐去,越看越是憋闷。
他强压住心头浮躁,调整气息,重又写了无数个“卫守之”,准备从中挑挑有几个看得过眼·不想小狐狸贪玩从窗口窜了进来,正跳上桌面,顿时扑腾得宣纸也皱了、笔架也翻了,还一脚蹬在砚台上,泼了沈思满身的墨汁。
沈思手忙脚乱收拾着,一时连如何生气都忘记了··于是晋王一进门便见到了这幅景象沈思手里提着笔,脸颊、双手连带衣襟上都沾着大片的乌黑,桌面上乱糟糟一团废纸,还有数只毛笔散落在地上,而小狐狸则蹲在身后书架子上幸灾乐祸地看着自家主人。
晋王不觉失笑:“念卿这是……在作诗吗”·沈思听出晋王是在打趣自己的狼狈相,顺势鬼扯道:“可不正是,过不几日就是上元节了,万一府中再办酒宴,来个吟诗助兴,我不先演练演练怎么行。”
“哈哈哈,你呀……”晋王开怀地笑过一气,又去逗他,“那今日念卿有何大作,不知是否有幸拜读呢”·沈思抹去额头的墨点子,咬着笔头儿沉吟片刻,笑嘻嘻指向书架上悠闲舔毛的小狐狸:“今日兴之所至,特为琉璃贤弟赋诗一首……”·他边说边提笔写道: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
晋王装模作样拿起来横看看,竖看看,感叹道:“这篇诗文实在深奥,卫律才疏学浅,可否请念卿赐教一二呢”·沈思嘿嘿一乐:“既是为它而作,你自然不懂。”
小狐狸见沈思朝着自己面露笑容,也很应景地叫了一声:“嗷”·沈思望着小狐狸笑意更浓:“如此看来贤弟已领会了我诗中真意,倒是比那位王爷千岁聪慧许多啊……”·正月十五一大早,沈思便被阵阵爆竹声给吵醒了,没想到王府的上元节竟比除夕还要热闹。
这些日子他常同晋王一道用膳,养成了习惯,故而洗漱完毕便拐过游廊信步走去了晋王书房·谁知这日书房门前竟排起了长龙,许多晋原地界有头有脸的人物络绎不绝前来给晋王磕头,连王妃与绯红郡主也难得精心打扮了一番,出来招待各路宾客。
直等到磕头的人全散了,沈思才饿着肚子进了门,饭菜端上桌,主食竟不是元宵而是面条··见沈思对着一碗面发起了呆,晋王笑着解释道:“念卿,今日是我生辰。
这一碗是长寿面,无论如何都要吃光的·”·沈思眼珠一亮:“原是如此,那可真是巧得很……”·“怎么,念卿也是今日生辰”晋王面露惊异。
“我的生辰是八月十五·”沈思眨眨眼,“你生在元夕,我生在中秋,都是再团圆不过的日子,因此我才说是巧得很·”·晋王轻轻叹了口气:“我少年丧母,青年丧父,手足相残,挚友尽亡,又膝下无子,这一生何曾团圆……”想到沈思如今也是身处异乡骨肉分离,他生怕勾起沈思的伤心事,又赶紧扯开话头,“还好得遇念卿,为我平添无数欢乐,我……”·“糟糕”沈思忽然一拍脑门,“怪我粗心,直到此刻才知晓你的生辰,都还未准备寿礼。”
晋王笑着摆摆手:“今晚上元灯会,不如念卿陪我去逛桥摸钉走百病,就当是寿礼如何”·沈思爽快点头:“好·”·将将入夜,晋王便带着沈思出了王府,他二人皆是一身低调的暗色衣装,风帽掀起来遮住了半张脸,混在人群里毫不出众。
而屠莫儿与一众侍卫则都是寻常游客装扮,假作不经意散布于晋王四周,一个个双眼警觉地注视着来往行人,唯恐惊扰到自家主子··强强相爱相杀边缘恋歌·晋阳城民生富庶,人丁兴旺,再加上前日汾水之战一举击溃了鞑靼二十万大军,全城上下欢欣鼓舞,故而今年的灯会尤其热闹。
老老少少举家出行放灯祈福,年轻姑娘们更是打扮得花枝招展结伴同游,蛾儿雪柳黄金缕,笑语盈盈暗香去··府衙门前犹如白昼,成千上万盏彩灯扎起了高达十余丈的山棚,有富丽堂皇的珍珠灯,镞镂精巧的五色皮灯,旋转如飞的蜡纸走马灯,还有用囊贮粟为胎烧制而成的无骨灯……一只只看过去巧夺天工、目不暇接。
沈思从小在军营长大,即便后来拜了曾仓先生为师也是整日窝在揽月山书院之中,还从未见识过如此热闹的场面,看什么都是无比新奇有趣·不管是杂耍的,踩跷的,说书的,总要过去凑个热闹。
晋王也受了他的感染,暂且抛下所有烦恼,一心一意玩乐起来··沈思站在台子底下听书的当口,晋王不经意发现拐角处有卖贯馅糖的小摊子,便悄悄吩咐人去买了一包过来。
糖拿到手,他亲自捏起一块送到了沈思嘴边·沈思听书听得入迷,两眼目不转睛盯着台上,察觉到贯馅糖的香甜气息,想也不想便就着晋王的手吃了下去··晋王含着笑再喂一块,沈思极为自然地又咬了过去,一来一往,整包糖就这么吃完了。
吞下最后一口,沈思犹自傻乎乎大张着嘴等晋王来喂·晋王哑然失笑,抬起手指轻轻帮沈思擦去了嘴角黏着的几粒芝麻·他没吃糖,却心间满是甜腻··说完一段《杨家将》,台上的说书先生又讲起了晋军水淹敌兵的故事。
那人言辞风趣口齿伶俐,好似亲眼得见整场战役一般,张嘴便是战旗招展万马奔腾,台下看客越聚越多,叫好之声此起彼伏·说到哈里巴兵败不敌如何躺在地上撒泼打滚,台下人群被逗得哈哈大笑,沈思却意兴阑珊退了出来。
晋王跟在后头小声探询道:“怎么了念卿,还在为哈里巴逃走一事耿耿于怀吗”·沈思摇摇头:“并非如此,只是那老先生将哈里巴讲述得太过不堪,给人知晓我沈思战胜的是如此愚蠢滑稽之人,我也脸上无光。”
晋王生怕沈思因此失了游玩的兴致,绞尽脑汁想着该如何逗人开心·岂知走出没几步,见前头有人张灯悬谜招引猜射,沈思就自己活跃了起来·那些灯上都贴着题签,或几句诗词,或几行俗语,或几幅小画,猜中者即可获得几样小玩意儿权作奖励。
见一盏宫灯前有不少人围观,沈思也拉了晋王过去,细观瞧那头上题着:画时圆,写时方,冬时短,夏时长··“这个是……这好像是……”沈思脑中似有答案,一时又说不出来,皱起眉头冥思苦想着。
晋王见状微微一笑,附在沈思耳畔悄声念道:“东海有条鱼,无头亦无尾,去掉脊梁骨,便是此谜底·”·经晋王一提醒,沈思拍着手恍然大悟:“噢这是个‘日’字,原来是‘日’字”·出题者见他答对了,便将一只小巧精致的走马灯送了给他。
沈思提着灯笼走出两步,觉得累赘,又随手塞到了晋王怀里·晋王肩头伤势并未全好,虽行动无碍,却不敢吃力,有侍卫想要上前接过灯笼,却被晋王悄悄摆手制止了。
两人肩并肩携手同行的滋味如此美好,怎能给侍卫冒出来生生破坏掉··漫步来在湖心的石拱桥上,岸边盏盏烟花腾空而起,凤箫声动,玉壶光转,火树银花星如雨。
沈思转过头看向晋王,惊觉晋王也在看着自己·两人你对我笑笑,我对你笑笑,眼里映着彼此笑颜,一时间竟都不说话了··沉默片刻,沈思率先开口:“守之,你是不是对我……”·不等他说完,晋王即刻点头:“是,宁城初见我便对你一见倾心,情有独钟。
三十年来,也只对你一人如此·”·出乎晋王意料,听了他的话沈思既未惊慌也无尴尬,反倒豁达一笑:“看来我猜对了,守之你眼光不错·”·晋王垂眸浅笑:“我眼光再好,也要老天肯赏赐个能让我入眼之人才行。”
沈思咂咂嘴,略带顽皮地感慨道:“活了这么大,还从未有人对我生出过爱慕之心,原来被人喜爱的滋味如此新奇·”·晋王沉吟片刻,幽幽问道:“那念卿对我……可有……”一瞬间他紧张得几乎语塞,“可有半分喜爱之情”·沈思想了想,眼珠晶亮:“其实我……”·“轰”一大簇更加璀璨的烟火从湖畔炸开,霎时炮竹锵锵、鼓乐喧天、欢声雷动。
晋王只看见沈思嘴唇开开合合,却没能听见他到底在说些什么··【注:灯谜一节化用自王安石的小故事·】··第22章 歌未已,劈空一声惊雷起··璀璨烟花直升天际,在夜幕之中轰然绽放,流火如骤雨般缤纷四溅,洒落一地细碎金光。
“其实我……”沈思唇角弯弯眼珠晶亮,凝视着晋王嘴巴一开一合,可惜湖畔爆竹声、欢呼声不绝于耳,至使晋王根本听不清他所讲的内容··很快沈思也意识到了这并非说话的好时候,两人眼神交汇,即刻达成了默契,各自无奈一笑,耐心等待着阵阵喧嚣散去。
忽然间,沈思似发现了什么,斜过上身微微探出脖颈,朝晋王身后皱眉张望·晋王转回头循着沈思的目光搜寻过去,那边挤满了看热闹的游人,里三层外三层,间或夹杂几个胸前挂着篮子沿街兜售吃食的小摊贩。
不待晋王看出个所以然,沈思欺身上前凑到他耳畔飞快丢下一句:“稍等我片刻,去去就来·”便脚步轻快地跑下了石桥··遥望着沈思的背影,晋王满心惬意。
沈思罩在铁灰色缎子披风里,身量比常人高出许多,几步路走得肩背挺拔、脚下生风,看在晋王眼里说不出的赏心悦目··这一日是元夕,也是卫律三十六岁的生辰。
他出身草莽,长于乱世,半生坎坷,虽振臂一呼千万应,却灯下无人述衷肠·而此时此刻,晋阳城中石拱桥上,他的人生终将要圆满一次了··烟花落尽,一支上百人组成的火龙队从街口载歌载舞蜿蜒行来,队伍穿过拱桥,挡住了晋王的视线。
人群再次沸腾起来,锣钹、唢呐鼓乐震天,欢声雷动好不热闹··为首一名大汉身着彩衣,手持宝珠左突右蹿,引逗着巨龙前来抢夺·那龙头是竹篾扎的,双眼各安了几片精巧的扇叶儿,迎风一抖忽闪不停,活灵活现。
后面拖着几十节燃有灯烛的龙身,由木柄控制着翻腾跳跃,一忽儿是金龙摆尾,一忽儿是龙蟠玉柱,九曲十回,或急或缓,大有腾云驾雾之势··一场舞龙看得晋王心情大好,连笑容也格外畅快。
可直到游人簇拥着龙灯队转去了下一条街巷,依旧不见沈思的人影儿·他抬手招过几名侍卫,令其前去接应沈思·又等了好半天,侍卫们陆续折回,都说未曾寻见沈公子。
晋王倒也不甚着急,或许沈思是小孩子贪玩,只顾看热闹忘了自己还在等他,又或许是人山人海的将他挤出老远,一时无法摸回原地·别看那小子大事上精明伶俐,小事却无比糊涂,他能把晋原的千沟万壑熟记于心,指挥大军从容若定,偏偏自家王府里多走上几步就懵了,这会儿不知又傻乎乎转悠去了哪里。
唯一令人遗憾的,是方才那场重要的对话被打断了,晋王还没亲耳听见沈思的答复,到底有几分忐忑·好吧好吧,左右耽搁了若许年,也不差这片刻光景··既然沈思久等不来,晋王只好暂且留下些人手候在原处,自己先行回府了。
想来沈思若真迷了路,只消一路打听便是了,毕竟这晋阳城中无人不知王府的所在,就算闭着眼光靠一张嘴也绝对找得到··到府中一问,都说未见沈公子返回,晋王不觉心头烦闷。
直等到子时已近,沈思还是音信皆无,他渐渐有些坐不住了··按说沈思应该不会遇到什么危险,这大节日底下,满晋阳人山人海灯火通明,哪还有匪徒敢当街行凶,就算有个把不要命的家伙出来闹事,可凭沈思那般身手,十个八个壮汉轻易也近不得身。
难道说一个大活人还真能把自己给弄丢了·当务之急赶紧撒开人马出去寻找,不光大街小巷要细细搜过,还要召集各处的官差、守卫询问是夜有何可疑之事发生。
不一时有人飞马回报,入夜之后城中生出大小事端无数,或买卖不成起了纠纷,或言语冲撞大打出手,或一时不慎酿成火灾,可并没一桩一件能与沈思扯上关系·四城门也分别派人拿了画像前去盘问,值守的士卒都说未曾见过沈思这号人物。
几个时辰之前还与自己有说有笑的人,说不见就不见了,而且还是在自己的地盘上,晋王又是挫败又是自责,“砰”地一掌劈在桌面上,震得杯盏翻倒,滚烫的茶水滴滴答答流出满地。
这一下动作太大,不留神扯到了肩头尚未痊愈的伤口,皮肉一抽一抽疼得揪心,使他更加恼火··孙如商见状悄悄使人收拾了地上的碎片,小心劝道:“王爷且放宽心,说不定沈公子只是突然遭遇到什么变故,一时之间给牵绊住了,稍后便会自行返回。”
晋王没好气地抬抬手,此刻他并不需要这种毫无意义的宽心话··沈思住在府中这段时日,自己从未限制过他的自由,还一味纵着、宠着,生怕他有半分的不自在,因而他绝没有遇事不告而别的道理。
就算脱不开身,托人传个话回来也未尝不可,抬出晋王卫律的名号这晋阳城又有谁敢不买账·难道说……是自己一番表白把人给吓跑了可思前想后,那到底不是沈小五儿的性子。
沈思坦坦荡荡光明磊落,喜欢便说喜欢,不喜欢便说不喜欢,岂会落荒而逃·门口人影一晃,屠莫儿悄无声息闪了进来,手里捏着条镶有墨玉的黑缎子额带,晋王一眼认出那是沈思的东西。
沈思平日不事装扮,头发大多随意挽起,也懒怠束冠,只偶尔勒条额带缚住鬓边碎发··“这你从哪得的”晋王一把夺过额带急切问道。
屠莫儿垂下眼皮,小半张脸将将从披散的头发底下露出来,目光直向桌上的茶具瞥去··晋王疑惑地瞄向辜卓子,辜卓子代为解释道:“阿屈的意思是在一处茶摊上寻着的。”
晋王急切追问:“茶摊老板呢可曾带回问话是否有念卿的消息”·屠莫儿朝着辜卓子微微摇了摇头,辜卓子轻叹一口气:“看来早已人去楼空了。”
手里用力捏着这条染有沈思气息的额带,晋王双眉紧锁陷入了沉思·额带掉落有许多可能;要么是太过匆忙遗失的,要么是动手之际扯脱的,要么是故意给自己留下记号……·沈思来晋阳不过短短数月,鲜少外出,也未曾与人发生过口角嫌隙。
若说与谁结了仇,就只有谭天亮的哥哥谭天明了·毕竟谭天亮是沈思下旨斩的,做哥哥的为此耿耿于怀也有情可原·但那谭天明是个极其懦弱胆小之人,就算他想出手,照理也不会挑在自己眼皮底下行事。
·除了谭天明,还有谁会对沈思不利说起来张世杰倒也有几分嫌疑·张家侄子张锦玉在王府里头本是万千宠爱,作威作福的,可沈思来了之后自己全副心思都放在了他一人身上,戈小白、张锦玉对此都颇有怨言,难保张世杰会为了侄子的前途而想方设法对付沈思。
可张世杰素来最是谨慎,怎么会选在这样一个人多眼杂、极易留下罪证的时机动手呢·虽然这两条推断难以成立,晋王还是赶紧派了得力之人出去,命他们偷偷潜进谭、张两府打探消息,并严令非迫不得已万万不可出手,以防打草惊蛇危及沈思性命。
晋王很少似这般彷徨无力过,从前哪怕濒于生死一线,他也总能从从容容地喝着酒等待转机,唯独这一次他真的怕了,害怕触手可及的幸福就这么突然消失不见·就在前一刻,他还与沈思亲密无间地把臂闲游,他们一同听书、吃糖、看戏、猜谜,他替他擦拭嘴角,他对他袒露情衷……说不定沈思心底已然接纳了自己,否则他怎会笑得那般好看那时他眼珠亮晶晶的,里头映着七彩流光,漫天烟火……·晋王无意休息,一直坐在书案前等人随时回报找人的进展。
烛火摇曳不定,搅得人心绪难平·迷迷糊糊间,似有人跑来说已找到沈思了,晋王二话不说跟了来人就往外跑·那人一路带着他出了王府,穿过大街,攀上城墙……沈思就站在高高的墙头上,被大风吹得歪歪斜斜,摇摇欲坠。
那城墙足有五六丈高,望下去四周布满迷蒙白雾·他想呼叫沈思的名字,告诉沈思那里太危险了,可喉咙口好似塞着面团儿,完全发不出半点声响·于是他发足了力向沈思奔去,明明只有几步之遥,却无论如何也跑不到近前,双腿沉重无比,每一步都仿佛踩在粘稠的泥浆里,陷在那拔也拔不出,迈也迈不动。
而沈思从始至终都只是笑盈盈地望着他,看他艰难跋涉,看他狼狈挣扎·忽然间,沈思对他幽幽笑了一下,然后就那么毫无征兆地直笔笔向后栽了下去……·强强相爱相杀边缘恋歌·“念卿不可”晋王一个激灵从桌案上抬起头来,胸口疼痛有如锥刺,愣怔半天方才明白只是场噩梦而已。
窗外夜色深重,桌角那盏与沈思一道猜谜赢得的走马灯依旧亮着,纸轮旋过,灯屏上物换景移、人马交逐,转来转去,全是那个名字,那张脸……宁城初见,沈思挥舞着战旗呼啸而来,辕门之外,沈思睫毛染霜隐忍受刑,刘谷山上,沈思纵马奔腾把酒抒怀,汾水岸边,沈思巧使良策大破敌军,午后闲暇,沈思与小狐狸嬉戏打闹溅得满脸墨迹……·念卿……念卿……·我心念卿,卿身何往·门外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响,辜卓子急匆匆走了进来,不等他开口,晋王便“腾”地站起身:“阿渊,是否有念卿消息”·“王爷莫急,”辜卓子面露难色,沉吟片刻低声回道,“属下刚刚收到密报,辽东一线大捷,全歼叛军四十余万,前几日……顾名璋搜出了躲藏在山里的霍端等人,几经审讯后正打算遣送京城。”
此番哈里巴在晋原遭受重创,鞑靼短期内不会再举兵进犯,叛军也就失去了利用价值·没了鞑靼人提供粮饷兵器从旁助力,叛军早晚覆灭·千不该万不该,霍端怎会落入顾名璋的手里晋王一惊:“可审出了什么来”·辜卓子无奈摇头:“顾名璋行事十分小心,我们的人也都毫无办法。
只知道上了重刑,霍端被带出来时浑身是血,只剩半条命了·”·霍端既能临阵投敌,只怕是个软骨头,重刑之下还不屈打成招如此一来,顾名璋便可翻云覆雨肆意捏造伪证迫害沈威了。
虽说沈威将霍端一家人秘密送往敌营确有其事,但沈威对朝廷、对小皇帝的一片忠心绝对是苍天可表··晋王脸色阴沉:“不行,不能让霍端进京马上派人埋伏在半路截杀霍端,给顾名璋来个死无对证”·“这……”辜卓子羽扇遮住下巴,似有话说。
晋王立刻明白了辜卓子的顾虑,眉心紧蹙自言自语道:“是啊,是啊,也不知那霍端是真是假·若是真的也就罢了,可这若是顾名璋故意使的一招引蛇出洞,想以此设圈套看沈威会不会有所动作,我们贸然出手岂不是更加落人口实……”·辜卓子接着晋王话头:“王爷,这还只是其一。
另有其二,若是小皇帝已然知晓此事,想藉此为饵试探满朝文武,就大大的麻烦了·王爷应知这小皇帝生性多疑又刚愎自用,他本就忌惮沈家三朝元老手握重兵,因而才使顾名璋处处压着沈威一头。
给小皇帝察觉王爷在暗中回护沈威,恐怕他即刻便会不分青红皂白查办了沈威·”·至此晋王算是深切体味到了王妃所说的那句话,喜欢上一个人果然辛苦·放在以前,他乐得看到朝中众人相互厮杀,别人斗得越凶,他越是能从中获利。
可这一次却不同了,沈威是沈思的父亲,无论如何不能坐视不理·若不出手,万一沈威被顾名璋所害,将来沈思会怪罪自己;若然出手,万一是计,连累到沈威,沈思一样会怪罪自己。
猛然间晋王脑中电光一闪,沈思在此时意外失踪,难道说也与沈威一事有关他轻叩桌案:“取地图来”又吩咐候在外间的詹士台,“带齐人马出城,沿辽东至汝宁一线仔细追踪,大路小路都不可遗漏,发现有谁挟持念卿,管他是顾名璋的人还是皇帝的人,一律格杀勿论”·待詹士台领命离去,晋王又招来孙如商:“你即刻乔装改扮,替本王送一封密信给沈老将军,切记亲自交到老将军手上,不得有误……”·正月十六,京师大街小巷的节庆之意尚未散去,到处张灯结彩,可从前的废太子府、如今的襄樊郡王府里却毫无丁点喜气可言。
卫悠、卫襄、卫谦三兄弟在书房案前对面而立,正压低声音商讨着机密要事,一个个脸色俱是乌云密布··顾名璋抓到霍端欲遣送京城之事他们也收到了风声,身为皇帝近臣的卫谦还得知,小皇帝下旨令沈家长子沈观率大部兵马先行奔赴西南守边,而沈帅自己则需带领剩余人马剿灭一股汝阳附近的流匪后方可启程。
这分明是存了将沈家军分而破之的打算··老二卫襄不曾涉足官场,这些年一心一意管理着家中庶务及银钱来往,性子最为厚道,听说沈家有难,他先坐不住了:“大哥,此事还是赶紧知会沈世伯为妙,也可使他早做防范,思量对策。”
·老三卫谦却不认同:“二哥的主意不妥此事知情者不多,一旦泄露出去,皇帝最先就会怀疑到我们兄弟头上,毕竟从前大哥和沈家来往频密,而皇帝最忌惮的便是宗室私下与武将结党。”
“可这……”卫襄嘴笨,求助般看向卫悠,“前些时候大哥被困宁城,多亏沈念卿违抗圣旨出兵营救才得以脱险的,事到如今咱们兄弟总不能见死不救吧”·卫悠负手立在桌案后头,目光越过两个弟弟投向窗外,神情高深莫测,似并未将弟弟们的争执充放在心上。
卫谦鼻子一哼,冷笑道:“见死不救救了他死的恐怕就是我们了·二哥两耳不闻窗外事,以为我们废太子一支还留着从前的威风吗父亲去后众人死的死散的散,留下我们兄弟三人熬到今时今日这等地位谈何容易大哥被困揽月山数年,空有一身本事不得施展,回京后又处处被人压制排挤。
我跟在小皇帝身边装疯卖傻讨他欢心,他让我做狗,我便趴在地上汪汪叫,他骂我是蠢猪,我就爬到烂泥里打几个滚,连他的尿我都被逼喝过我为了什么还不是为着有朝一日夺回皇位替父报仇”卫三转过头望向卫悠,“大哥,切记大局为重,万不可感情用事而至功亏一篑啊”·卫襄被堵得哑口无言,干张了半天嘴,才语无伦次地说道:“毕竟……毕竟沈念卿与大哥情同手足,若此次得以保全沈家,来日我等起事沈家军便可成为坚实后盾。”
卫谦不屑地撇撇嘴:“沈家军不过区区数十万兵马,且那沈威迂腐至极,你以为他会公然起兵对抗朝廷如今皇帝有意将大都督柳茂的女儿柳月娴许给大哥为妃,这大周上下除了我卫氏皇族,便数顾氏与柳氏两家最有势力了。
柳茂只此一女,将来他的一切还不都悉数落入咱们兄弟手中”·在两个弟弟你来我往争执不休之时,卫悠已默默写就了一封书信,他将信纸折起塞入特制的羊皮囊中封好,方平静开口道:“都不必吵了,我自有主张。
稍后我会令阿昇亲自将这封密信交给沈老世伯·”他望向三弟卫谦,“叔远,你近期要格外留意顾名璋等处动向·”又召唤二弟卫襄,“仲常,随我过来,我另有一事交与你办。”
眼见卫悠揽着卫襄肩膀出了书房,卫谦的脸色更加阴郁·室内只剩他一人,四周静得出奇,角落里一架莲花漏壶滴答滴答响个不停,在空旷的书房里激起阵阵细微回音。
卫谦一步一步挪到书案旁,用两根手指小心捏起那封藏在羊皮囊中的密信,眉目深锁,神色古怪……·此刻直通天际的运河上,几艘小渔船正排成一列全速前行着。
河风吹过,波浪起伏不定,渔船被推得左右摇晃··沈思从昏沉中醒来,胸口一阵翻涌,几欲呕吐,想抬手捂住嘴巴,却发现手脚都被紧紧绑了起来·他脑子浑浑噩噩,额角如宿醉般一跳一跳闷疼着,加上船浪带来的眩晕,更觉浑身无力。
他双眼勉强睁开一条缝,打量着四周围,这是个低矮简陋的船舱,头顶上悬着破旧的渔网··“念卿,你醒了吗”一个模模糊糊的人影出现在视野里,声音无比熟悉,“我对不起你……”··第23章 阎罗殿,魑魅魍魉舞缭乱··“念卿,我对不起你……”说话的人声音哽咽,语气里充满了愧疚与自责。
沈思定了定神,努力将视线汇集到一点,面前半跪半靠着个同样被五花大绑的男人那是他的姐夫柴云·姐夫脸色灰败,眼底犹有泪痕··一时间沈思有些恍惚,自己不是在晋阳城里和卫律逛灯会、走百病的吗怎么一觉醒来跑到了这晃晃悠悠的小船上·他眯起眼睛,思绪慢慢飘回到前日晚间……早在猜灯谜的时候,他就发现了人群中有个身影十分眼熟,可还不等他紧走几步看个究竟,那影子就“嗖”地一晃消失在了熙熙攘攘的街巷里。
起初沈思并未放在心上,毕竟晋阳城人口众多,有几个容貌肖似之人也不奇怪··后来湖畔燃起烟火,照耀得半边天际犹如白昼·与晋王说话的功夫,沈思目光不经意越过对方肩膀投向对岸看热闹的游人,先前熟悉的人影儿又出现了,那人无论长相、身材都与姐夫柴云一模一样,身上还穿着件灰鼠毛镶边的棉袍子。
沈思依稀记得,那袍子是去年冬天姐姐亲手替姐夫缝制的,料子虽属上等,针脚却又粗又大,连两边袖口也长短不一,因此被兄弟几人着实嘲笑了一番,而姐夫只是憨厚地笑笑,丝毫不以为意,照旧每天将那衣裳当宝贝似地套在身上,半刻也舍不得脱下来。
对,那就是姐夫,再不会错沈思脑子里不禁犯起了嘀咕,好端端的,姐夫怎么会千里迢迢跑来晋阳来了晋阳又为何不联络自己就算家人不想与晋王扯上关系,也大可偷偷着人传递书信约自己出来一见啊。
此刻姐夫三番四次出现在自己面前,又是否在暗示些什么呢·思前想后,沈思决定还是上前问个明白再说·他心里是有底气的,不论遭逢什么难事,只要自己开口晋王一定会鼎力相助,即便帮不上忙也能帮着出谋献策。
嘱咐过晋王“稍待片刻”,沈思脚步轻快地跑下了石桥,谁知姐夫见状却一转身重又挤进人群快步而去·沈思无奈,只好加快速度尾随其后·走出一段,姐夫还会站着稍等片刻看沈思是否跟上。
就这样一前一后走走停停,二人最终来在了一处僻静的小茶摊前··这下姐夫不再躲了,而是转回头憋出了一副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念卿……”·姐夫是世家出身,虽早年间家道中落,却饱读圣贤书,为人处事向来温文尔雅、不急不躁,即便性子软些,却不曾有过如此窝囊、萎顿的模样。
看到姐夫今日无比反常的举动,沈思心头一紧:“姐夫,可是家里出了什么事”·姐夫张了张嘴,欲言又止,正巧这会儿茶摊老板提着壶过来,姐夫赶紧颤巍巍倒了杯茶递给沈思:“念卿,你……你先喝口茶吧,咱们慢慢说……慢慢说……”·姐夫手忙脚乱的,一杯茶洒出了多半下。
茶摊老板见状接过杯子,殷勤地帮忙添满,又默默退了下去·沈思和晋王逛了几个时辰,说笑不断,此刻早已口干舌燥,见那茶温度适宜,他想也未想便端起来一饮而尽了。
姐姐沈奺比沈思年长六岁,与姐夫成亲时他还是个孩子,这些年姐夫亲眼看着沈思长大,在他心里和三个嫡亲哥哥并没两样··喝光了茶,沈思一抹嘴将杯子重重敲在桌上:“姐夫,此番前来晋阳到底所为何事又为何特意引了我出来说话”·“这……这个……”姐夫眼神怯怯闪烁着,竟有些不敢直视他。
见姐夫依旧是吞吞吐吐的样子,沈思越发急切:“有话直说便是了,就算天大的事,咱们兄弟一起想办法总能解决”·姐夫慢慢抬起头,好像犯下了什么滔天大错一般:“他们……他们抓走了阿奺……”·“谁”沈思双眉紧蹙,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谁抓了姐姐”·姐夫根本没在听沈思的问话,只一味喃喃自语道:“他们抓走了阿奺,逼着我把你引出来,否则就要对阿奺用刑……”他一把抓住沈思的手,音量骤然升高,情绪也激动了起来,“什么挨打、受骂我都不怕的,念卿,我都不怕的,便是杀了我又如何可我不能看着他们折磨阿奺哇,阿奺她有孕在身,受不得苦的。
念卿,我没办法,没办法啊……”·面对几近失控的姐夫,沈思也不觉慌了手脚:“姐夫你别急,你所说的‘他们’到底是谁又为什么要抓我”·强强相爱相杀边缘恋歌·他本想欠身去安慰姐夫,谁知双腿软绵绵根本使不上力气,不等站稳便一屁股坐回了原地,脑袋也像喝醉酒似的一团混沌。
他一手勉力撑住桌面,一手使劲敲打着额头,以使自己保持清醒,不至栽倒下去··“差不多了,拿下他”几条黑影从暗处窜出,拉开架势围拢上来。
沈思知道自己是着了道了,看来这些人、连同这个茶摊都是专为他埋伏下的,方才喝的那杯茶也必定被动了手脚·像是有鼎大钟从头顶罩下来,他眼前渐渐发黑,只觉得四周人声嗡嗡闷响成了一片。
拼着最后一丝力气,沈思趁乱将额带扯下来丢在了脚边,他知道稍后晋王等不及总会派人来找,希望这条额带能给晋王些许提示··至于后来如何被偷运出城,又如何被带到了这艘小渔船上,他就全然不知了……·船舱里光线昏暗,四周被厚厚的蓑草所遮挡,看不见外头的天色与景致。
沈思晃了晃脑袋,牙齿大力咬了两下舌尖,疼痛总算唤起几分清醒··直到此刻他才彻底看清姐夫的样子,姐夫不但面容消瘦憔悴,袖口与衣领下还隐约可见崭新的伤痕,有些甚至尚未结痂。
见他醒了,姐夫贴着地面费劲挪蹭到他身旁:“念卿,都怪姐夫太没用,我对不起你,更对不起你姐姐……”·“事到如今还说这些做什么,”沈思无奈地叹了口气,“那些绑架我们的是什么人又到底有何居心”·姐夫向外望了一眼:“他们是顾明璋的人。
那些人说岳父私通叛匪,是逆臣贼子,要将我们一道抓回去问罪·”·沈思双眼圆睁:“简直无稽之谈就算全天下的人都起兵谋逆,阿爹也绝不会背叛大周一定又是顾明璋那厮搬弄是非颠倒黑白一没用公文,二不持驾帖,说抓人就抓人,难道我大周没有王法了吗”·姐夫摇头苦笑:“何为王法皇帝说的话不就是王法偏听生jiān,独任成乱,而今小皇帝专宠顾明璋一人,他说风就是雨,搞得满朝文武都唯他一人马首是瞻,凡中正耿直者早不知被排挤去了什么地界。”
“咣当”一声,船身似靠上了某处码头,舱外脚步杂乱,远远传来方言夹杂了官话的人声,也不知行到了何处··草帘一掀,有名彪形大汉走了进来,他搁下碗水,又丢出几颗肮脏发霉的馒头:“嚯,死到临头聊得倒是起劲,不如省省力气留着上路吧。”
见有人出现,姐夫赶紧身体一挺一挺挣扎着挪到那人脚边:“这位大哥,我夫人可是在后头的船上求你们行行好,让我看她一眼,只看一眼便可无论你们有何怨气,尽管冲着我来,千万别伤害她”·大汉嗤笑着一脚踢在姐夫胸口:“急什么急,放心,等到了汝宁,自然有你们阖家团聚的时候,黄泉路上给你们继续做一对恩爱夫妻,哈哈哈……”·眼看姐夫被踹在地上避无可避,大汉犹不解气,冲上前又补了两脚:“什么战无不胜,什么法纪严明,沈家军”·沈思年少气盛,从未受过如此屈辱,他有意冲过去挡在姐夫身前,无奈手脚捆得太过结实,没等撑起几分便又重重摔了回去。
这一扑腾,将地上的碗也碰翻了,漂浮着绿色秽物的脏水泼在又干又硬黑乎乎的馒头上,光是看着就让人恶心·他本就晕船晕得厉害,这下胸中更觉翻涌难耐,登时趴在地上不住干呕起来,因许久不曾进食,最后只吐出了几口酸水。
听见动静,外间又进来一人,似是个管事的,那人冷冷瞥了眼沈思和姐夫,扭头对大汉说:“下手掂量着分寸,别忘了大都督吩咐要留活口的·”·大汉愤愤瞪过一眼,“呸”地一口浓痰吐在地上,不情不愿转身离开了。
姐夫这才连滚带爬移向沈思,边咳嗽边艰难地问:“念、念卿,你、你还好吧”·这种无力感使沈思恼火不已,他用头狠狠撞了两下船板,牙关紧咬,将反胃与不适硬生生压了下去,又喘着气宽慰姐夫道:“暂且无妨,看样子他们一时半刻不会取我们性命。
慢慢等待时机,相信总有办法救出姐姐的·”·其实此刻他最担心的并不是姐姐,而是父亲·顾明璋抓了他们姐弟,还要留着活口带去汝宁,应是畏惧父亲手握重兵英勇善战,妄图以子女的性命相要挟,迫使父亲就范。
一旦父亲落入顾明璋之手,就真的含冤莫白了·父亲对大周忠心耿耿,青天可鉴,从不怕明刀明抢当面对峙,怕的是jiān佞之徒背后使手段栽赃陷害··一阵剧烈摇晃,船队在短暂补给后重新启程了,沿河道顺流而下,很快绕过群山,将小码头远远抛在了氤氲雾气之中。
与此同时,码头附近烟尘弥漫的官道上一支马队奔腾而来,为首者正是詹士台手下副将,士卒则都作了普通商户打扮·他们细细搜寻过码头及附近每一条小路,见并未发现可疑人士,又扯动缰绳朝另一方向飞驰而去……·沈家军拔营的早上格外阴冷,太阳隐在厚厚的云层之内,亮也亮得无比寡淡。
龙虎将军沈威奉命留守汝宁,待剿灭附近流匪后方可启程·大部兵马在长子沈观的带领下提前出发,奔赴叙州而去··出了城门,沈观回头朝站在城头上送行的二弟、三弟挥了挥手,心头莫名涌起一阵酸涩。
这些年在父亲麾下担任先锋之职,他总是比大家先一步踏上征程,无数次的分离都能心内坦然,唯独这一次,或许是远离故土的关系吧,竟有些难舍难分了··一阵冷风吹过,沈观拢了拢胸前衣襟,忽然间摸到怀里有样物件儿硬邦邦的直硌手。
掏出来一看,原是个装了冻疮膏的小瓷盒·沈家军士卒皆为北方人士,根本不习惯南方冬季的潮湿气候,抵达汝宁不过几日,手上便大多生了冻疮,一个个手背布满大片大片的红肿,又疼又痒。
沈帅与士兵们同吃同住同操练,自然也不例外··前几日沈观偶然听伙夫长说起他自配的冻疮膏十分有效,便讨来一盒预备着送给父亲,不想琐事太多,又匆忙上路,一时竟忘在了脑后。
这功夫再打发人去送也未免太婆妈了些,他将盒子重又揣进怀里,一夹马腹向前行去··大军离开汝宁城一路朝着西南进发,刚走出两里地光景,天上渐渐飘起了迷蒙细雨。
那雨越下越大,淅淅沥沥,浸湿了衣物,寒气直透肌肤·士兵们冒雨赶路,步伐依旧整齐矫健,他们是军人,保家卫国征战沙场,连敌人的快马弯刀都不怕,何惧区区雨水。
只有走在队伍后头的喂马老汉抹去额上水珠喃喃叹道:“唉,这是泣军之兆,泣军之兆啊……”·沈闻、沈执送走大哥后便赶回驻地去见了父亲,谁知一走进内堂,就看到父亲眉头紧锁坐在书案前动也不动,手里还捏着一封信笺。
两人见状齐齐唤了声:“阿爹”·足有好半天沈威才抬起头来,脸上仍挂着疑惑之色:“嗯怎么,老大已经出发了”·兄弟俩对视一眼,老三沈执耐不住性子率先不解地问:“阿爹可是遇上了什么烦恼事为何一直对着书信发呆”·静默片刻,沈威吐出口长气:“方才有人悄悄潜入营地,将这封信放在了为父桌上。
此人能入出军营如履平地,定是武功高强之辈,看样子并无恶意·只是……”他将信纸碾平,摊在了儿子们面前··那两兄弟低头细看之下也不觉一愣:“这……”·一时间父子三人皆凝眉不语,思索起来……·也不知到底在水上漂了几天,生不如死的航程总算结束了。
沈思和姐夫双双被拖上岸塞进一辆马车,继续在颠簸的山间小路上狂奔着·这几日他们只能以霉变的干粮和脏水果腹,衣服上都沾满了灰尘和污垢,又脏又臭苦不堪言。
押送者昼夜兼程,前边派了人探路,后边留了人压阵,车厢内外安排了重重看守不说,还在他们的食物、饮水中下了微量迷药·服了那药虽不至昏厥,却可使人筋骨酥麻浑身无力,如此一来就更没有了逃走的希望。
沈思虽被绑着,看不到马车周围的景色变换,却也努力留意着外界的每一点动静·晋王是个心思缜密之人,他坚信晋王找到自己的额带后定能循着蛛丝马迹一路寻来。
又在马车上晃悠了几天之后,这漫长而又前路未卜的旅途终于结束了·那些人用破布塞住他们的嘴巴,将他们架下了马车·骤然变强的光线刺得沈思眼球生疼,好半天才试探着张开一条缝,视野之内是一堵高耸的城墙,城门楼上高悬着两个大字汝宁。
耳畔风声呼啸,马蹄踢踏,兵器锵锵,四周队列齐整刀枪林立,呈围城之势·沈思心头一阵惊悸,猛抬头,逆着光望去只看到城墙上一排排黑色的影子,影子上空迎风招展着“沈”字战旗。
紧随他们之后,又有人推搡着姐姐沈奺走了过来,姐姐的嘴巴被堵住发不出声音,只能用鼻子奋力哼着,双肩扭动不止,脸上泪珠噼里啪啦直往下落··姐夫见到朝思暮想的妻子,当即撞开身侧两名大汉想要扑到姐姐跟前,可惜还没等靠近就被人抓住胳膊掀翻在地,一脚毫不留情踩在了脸上。
这场小混乱很快被残暴地压制了下去,士兵们分开两侧,一名身骑白马、肩披白裘的俊美男子在众人簇拥下走了过来,正是顾明璋其人·顾明璋粉面无须,眉目含春,下巴似女子般尖翘细润。
打马经过之时,他低头瞄了眼滚落尘土里的沈思姐弟,极为不屑地轻“哼”了声,掏出丝帕掩住口鼻,似生怕被什么气味熏到了自己一般··行到阵前,顾明璋将丝帕随意一丢,朝着身侧一名校尉摆了摆手,那校尉扯开嗓门对着城头方向喊话道:“沈威,这几*你可想明白了吗若肯乖乖出来受降,我家大都督可以看在同僚一场的份上,在圣上面前替你好好美言几句。”
很快,由打城头上方传来了一个苍老却洪亮的声音:“什么大都督分明是国贼禄鬼老夫已派了人携奏则进京面圣,皇上明察秋毫,自会还老夫个清白,岂容你从中挑唆瞒上欺下”·沈思努力分辨着声音的来处,终于循声找到了父亲的身影,他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却没办法说出半个字,只能将一双眼瞪得充血,额头青筋挣得根根暴起。
顾明璋呵呵冷笑:“沈威,沈老将军,可别把自己说得多正派了·你勾结霍端,泄露宜府卫布防机密,叛国悖道证据确凿,顾某正是领了圣旨查办于你的·”·沈威怒不可遏:“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老夫若然有罪,自有兵部收缴兵权刑部依法查办,你顾明璋算什么东西你不过是想公报私仇借机除掉老夫罢了你以为迷惑住皇上就能只手遮天了吗若有本事,何不与我沈威真刀真枪打一场”·顾明璋转回头厌恶地瞥了一眼,勾勾手指,手下诸人立刻将沈思姐弟推上前去。
顾明璋面向城头皮笑肉不笑地招呼道:“来来来,沈老将军且看看清楚,我不信你铁石心肠连亲生儿女都不认了·立即出城受降还可使他们少吃些苦头,如若不然,呵,顾某这厢有得是手段叫他们生不如死。”
听了顾明璋的话,沈思与沈奺俱是拼命摇头,示意父亲万万不可出城·无论顾明璋说得如何天花乱坠,但凡出城父亲一定性命堪虞,且再无机会洗脱罪名了。
反倒是拖延几日,事情或有转还余地·只是如此一来,他们就要深受皮肉之苦了··沉默片刻,沈威在城头上生硬笑道:“顾明璋,收起你的如意算盘吧。
沈思自被晋王收为义子那日起,我便将他扫地出门了,他是生是死都与我沈家再无瓜葛·至于沈奺,她已嫁给梁州人士柴云为妻,自然也不是我沈家人了……”·“哈哈哈,”不等沈威说完,便被顾明璋一阵尖锐狂妄的笑声给打断了,“沈威,你使的那些手腕能瞒过别人,却瞒不过本都督。
谁不知道你偏疼幼子,视他如珠如宝,说什么再无瓜葛,不过是一边包庇小儿子抗旨之罪、一边借晋王为靠山谋权逐利罢了·既然你嘴硬,我就偏要看看到底是你的嘴硬还是你儿子的骨头硬来人呐……”·就在这时,同样驻守于城头之上的三哥沈执忽然弯弓搭箭开口叫骂道:“沈念卿,你已认贼作父拜在了晋王门下,再不是我沈家子弟,现时竟也随了这些jiān佞之徒来迫害父兄,我沈执今日便替家门除害了”·“唰”地一道寒光从三哥手中射出,裹挟着凛冽风声劈空而来,沈思无论如何也不相信最为亲厚的三哥会有心杀死自己,可箭簇划破翻涌的气流,分明对准了他的胸口……生死一瞬,沈思竟然走神了,恍惚间眼前绚烂光影闪过,烟火怒放,丝竹飘飘,斜柳飞花,有个容色绝异的男子就站在对面,说话的声音温和悦耳:“念卿,我对你一见倾心,情有独钟,三十年来也只对你一人如此。”
强强相爱相杀边缘恋歌·他不能就这么死了,他有一句很重要的话,尚未及说出口……晋阳城中石拱桥上,那人还在等待着他的答复……··第24章 寒烟暮,天地惶惶神鬼哭··“保护大都督保护大都督”·眼见城头之上沈三公子弯弓搭箭,阵前登时大乱,几队侍卫蜂拥而上,手持皮甲盾牌将顾明璋团团围住,护在了当中。
三哥沈执欠起嘴角轻蔑一笑,指尖弹开,那箭离弦而出,带着凌厉寒风劈空袭来,“噗”一声刺入了沈思胸口·两名押解沈思的小卒早已吓得落荒而逃,跌跌撞撞跑出老远,沈思失去支撑,在箭势的冲击下仰面向后倒去。
胸前好似重重挨了一拳,先是火烧般灼热,然后是短暂的麻痹,皮肉被刺穿的剧痛接踵而至,一下一下蹂躏着他的神经,激得他额角青筋根根暴起··耳畔的风停了,四周站满密密麻麻的士兵,他们不是叛军,也不是鞑靼人,那些面孔模糊一片,犹如冰冷漠然的石像。
疼痛反倒使沈思心中涌起一阵喜悦,能感受到痛楚,就说明他还清醒,还活着,太好了守之,我还活着·他闭着眼安静躺在地上,缓缓伸手覆住伤处,试探着箭簇入体的深浅。
那支羽箭钉在肋下三寸的位置,正好卡在骨头之间,因而不会伤及脏腑,应是无碍的·他又用指腹小心摸索着箭杆,上头光滑一片,没有血槽,照此推断,箭头上十之八九也没有倒钩。
蓄足了力气,沈思咬紧牙关手一用力,将那支箭飞快拔了出来·鲜血随之飞溅而起,有几滴喷洒在了距离最近的国字脸小头目身上,那人犹如被烫到般,几不可查地战抖了一下。
原来那血是热的,原来他们流着一样的血··阵前鸦雀无声,谁也想不到沈家人骨头竟如此之硬,非但拒不认罪,连手足兄弟的性命都弃之不顾了·足足愣怔好半天,顾明璋才捏起丝帕遮住口鼻,嫌弃地瞥了眼沈思,“啧啧啧”摇头道:“野蛮人就是野蛮人,再好言相劝也不会领情的。
算了,先将人拖下去,这股子血腥味儿实在难闻·”·有手下将官俯身上前献媚道:“大都督,既然沈威老儿冥顽不灵,干脆就由属下等带着人马攻进去吧,杀杀他的威风”·“攻与不攻,难道还要你来教导本都督如何行事吗你以为凭你那三脚猫的本领能斗得赢沈威他那‘龙虎将军’可不是庙门口派米领来的。”
顾明璋用丝帕扇着凉风,不满地白了对方一眼,“成日里打打杀杀,何必空长一副脑瓜子这步棋走了空,本都督自然还有更厉害的招数对付沈威蛇打七寸,杀人诛心……”·跟在他屁股后头的一干人等连连交口称赞:“大都督足智多谋,大都督英明神武,大都督胸中有千沟万壑,自非我等蠢钝之徒可比”·顾明璋被吹捧得畅快无比,懒洋洋打了个哈欠:“今日也乏了,暂且鸣金收兵吧,着人先去将圣上御赐的西域葡萄酒备下,本都督呛了一早上冷风,要好好润润喉咙。”
沈思姐弟被押回大营,拖进了一座阴冷破旧的帐子·帐中早已预备了铁链锁住的木头笼子,守卫们将人粗暴地朝里一丢,便围坐到一侧烤火赌钱去了··地中央胡乱卷着几团稻草,角落处还挂着白霜,帐子里不见天日,又四处透风,守卫们跟前的火炉距离太远,热气离着好几尺便散了。
姐姐沈奺闷头将稻草拢在一处,又拍拍厚实,这才跟姐夫合力将沈思扶到草堆上躺好,尽量让他靠得舒服些··沈思的衣襟已经被血浸透了,贴在身上又湿又凉,每一下细小的动作都会带来阵阵抽痛。
姐姐掀起罗裙,撕了布条下来帮沈思紧紧包裹住伤口·为了不使姐姐担心,沈思极力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脸色平静如常,额头处却布满了冷汗··姐夫扯起袖子想替沈思擦汗,可袖口肮脏不堪,早已看不出本来颜色,他无奈地叹了口气,将袖子挽起,好在里衣要相对干净些。
看着沈思额角上汗珠一颗接一颗往下流淌,姐夫又心疼又气愤:“三哥到底在想些什么,亲弟弟竟下得去手,箭尖若偏出少许,念卿这条小命恐怕就不保了·”·沈思轻笑着拍了拍姐夫肩膀:“这箭再不会偏的,姐夫莫忘了,三哥可是咱们沈家军中有名的神箭手。”
姐夫依旧不满地嘟囔道:“便是神箭手,也不该……”·姐姐凄然一笑,压低声音对姐夫说道:“你还看不出吗,三哥是在故意做样子给顾明璋看。
父亲和哥哥但凡对我们表现出一丝一毫疼惜之情,顾明璋就会使尽各种手段折磨我们,以迫使父亲就范·三哥也是想豁出去赌一把,让小五受点苦头,进而保护我们三个人。
三哥他……其实用心良苦啊·”·姐夫恍然大悟:“原来如此……倒是我错怪三哥了·”·“三哥向来与小五最为亲厚,想必如今心里也不好受吧。”
姐姐眼圈一红,“娘亲自打生了小五之后就一直卧病在床,小时候都是三哥照顾他·他每次哭起来都惊天动地,稍有不如意便张嘴咬人,狗崽子一样,都是三哥耐着性子拿了点心去哄逗他。”
说到被困城中的父亲和哥哥,姐弟俩都沉默了·姐姐越想越觉委屈:“我不服,霍端叛国投敌与阿爹有何干系说阿爹私自泄露宜府卫布防机密更是无稽之谈,谁会将弱点告诉外人,等人来打自己”她转头望向姐夫,眼含泪光,“顾明璋对付我们沈家人不够,连你也不放过,云哥,是我拖累了你。”
姐夫将姐姐揽在怀中,用手深情摩挲着姐姐的头发:“胡说,若没有你,如今我还是孤苦伶仃孑然一身呢·当年岳父说百无一用是书生,可你并不嫌弃我这个又软弱又清苦的书生,阿奺,遇见你我三生有幸,是为夫拖累了你,是我不能保护妻小。”
·姐姐咬牙恨恨说道:“要怪就怪顾明璋那歹毒的妖人他嫉贤妒能,迷惑皇帝,颠倒黑白此番我们若能活着出去,一定要跟他清算今日的所作所为”·姐姐情绪激动,音量不自觉大了起来,守卫听见训斥道:“嚷嚷什么呢,老实点,再聒噪拿抹布把你们嘴巴堵上”·正在这时,帐外传来轻微脚步声响,门帘一掀,有个身穿青衫、头扎网巾的男人走了进来。
守卫见了客气招呼道:“呦,这不是冯主簿嘛,何事劳烦您来跑上一趟啊”·“诸位军爷,辛苦辛苦·”被称作冯主簿的人满脸堆笑,目光朝着被关笼中的姐弟三人瞄去,“冯某奉了大都督之命过来瞧瞧,这些人还留着要派用处,可别关死了。”
冯主簿这厢彬彬有礼,守卫们自然也以礼相待:“拜托冯主簿在大都督面前多多美言几句,就说请大都督只管放心,人犯交到我们兄弟手上,保证万无一失”·那冯主簿又是一通点头哈腰:“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几位军爷,烦请先将这笼门打开片刻,大都督宅心仁厚,特命我带了伤药前来,冯某需进去看上一眼,回去也好有所交代·”·守卫不解:“这等小事,我等便可效劳。”
冯主簿露出个无可奈何的笑容,拖着长音说道“唉,这大都督亲自交代的事项,岂敢敷衍,万一责怪下来,你我都担待不起啊·”·守卫略想了想,理解地笑笑,打开牢门将冯主簿让了进去。
见那冯主簿慢悠悠踱着步子走到跟前,沈奺怒目而视:“顾贼何来这等好心他不过是怕我们姐弟有个三长两短,会少掉一枚威胁父亲的棋子罢了做大都督做到这份上,真真教人汗颜。
纵有千军万马攥在手里,却只会使出些下三滥的卑劣手段,无耻至极”·姓冯的听了姐姐一番话,似笑非笑点头道:“沈小姐牙尖嘴利,倒不愧将门之后。”
姐夫生恐对方会对姐姐不利,赶紧挺身而出挡在妻子面前·那冯主簿倒不理会他们夫妇,只迈步走近沈思,居高临下打量几眼,又从怀里掏出样物件丢在地上:“大都督行事自有其道理,何须尔等乱臣贼子妄加非议。
至于这药,乃是都督莫大恩赐,功效非凡,且给我仔细了用尽心了用”·说到“仔细”与“尽心”几个字的时候,冯主簿两眼直直逼视着沈思,有意无意加重了音量。
迈步之际,他袍角掀动,一方玉佩从里侧微微显露出来·那玉佩色泽通透,雕工精美,一团如意祥云纹样中间包裹着富贵牡丹·沈思越看越是眼熟,须臾之间猛然想起,自己在辜卓子与屠莫儿身上也曾见过同样的东西。
冯主簿用眼角留意着沈思的目光,确认该看的都已给对方看了去,这才随手轻掸两下衣襟,将外袍拉扯平整,仍是不急不缓地转身离开了··不待那姓冯的走远,姐姐一把抓起药盒:“小五,不能用顾贼给的药,当心他又在里头做手脚”·眼看姐姐抬手欲丢,沈思当即轻声制止:“且慢”·他将药盒接到手里,拧着眉毛上下左右细细端详起来。
那冯主簿先是说了一番别有深意的话,又故意给自己看到他的玉佩,背后定然另有玄机·药盒为木头材质,摸上去严丝合缝,并无特别之处·揭开盖子,一股浓郁的草药味扑鼻而来,沈思试着将黑褐色的药膏挖出一点,又挖出一点,最后干脆一路探下去,终于在盒子底部摸到了什么滑滑的东西。
姐姐看出沈思神色有异,轻轻唤了声:“小五……”·沈思暗暗摆手,用眼神瞥了一下坐在远处烤火的几名守卫·姐姐会意点头,转到沈思近前假意帮忙上药,趁机用身体挡住了外界的视线。
沈思飞快将药膏全部挖出,原来那盒底铺了一层同等大小的油纸,揭开油纸,底下藏着幅字条·沈思将字条在掌心摊平,借着微弱的火光看去,上头写有两排小字静待时机,趁乱相救。
署名处黑乎乎一团,好半天才勉强辨认出是半边盘龙纹的印章,那印章晋王也有半块·看来自己猜测得不错,冯主簿果然是晋王的人··又扫了两遍字条,沈思将其揉搓成一团,塞进嘴巴吞了下去。
姐夫也看到了上面的内容,附在沈思耳侧不无担忧地问道:“念卿,你看这……这会不会是顾明璋又在耍什么阴谋诡计”·沈思沉吟片刻,不置可否地摇了摇头。
他无法确定冯主簿是真是假,但他愿意相信一次·靠自己左右是逃不脱了,与其眼睁睁等着被杀,不如豁出去试他一试,无论成败总能甘心了··沈家军大部早已离开,汝宁城中只留下了区区万把人,且大多为老弱伤病之躯。
沈威本想借由奉旨剿匪这一名目,放这些人好好休整一番,谁成想天降横祸,眨眼间就连自身都难保了··顾明璋慑于沈家军威名,知道强攻并无胜算,倒也不急着出兵,反正皇帝派了大把银子给他,全军上下每日有酒有肉,有女人陪着寻欢作乐,夜夜笙歌好不快活。
而沈思等人被关在破帐篷里,以脏水剩饭为食,心中时时记挂着父兄的安危,又完全没机会知晓外界的动静,简直度日如年··自那次送药之后,冯主簿再未出现。
就这样过了七八天光景,忽一日外头人声鼎沸马蹄纷乱,嘈杂四起·沈思与姐夫趴在地上竖耳听着,彼此交换眼神,断定是大军出动了·大约半个时辰左右,外头的响动彻底消失了,大帐重又恢复了先前的寂静。
又过了会功夫,车轮碾压着碎石子由远及近,紧接着冯主簿手持顾明璋的令牌走了进来:“又要劳动列位军爷了,大都督有命,即刻押这几人赶往阵前·”·守卫们验看过其手中令牌,确认无误,打开笼门将人拖出来三下五除二捆了个结实,又推推搡搡朝外走去。
帐门外停着一架马车,守卫见了十分高兴:“还是冯主簿想得周到,省去兄弟们许多麻烦·”·“举手之劳,大家互相照应嘛·”冯主簿周到应付着,又换上副凶巴巴的嘴脸推搡了沈思一把:“快走快走,若是耽误了大都督的正事,吃不了兜着走”手掌碰触的瞬间,他将一柄小巧精致的匕首飞快塞进了沈思手里。
沈思也极为默契地反手藏好,借着破烂衣袖遮挡起来··冯主簿带了两名守卫将人押上车,另留下两人在前头操控着马匹·沈思装作虚弱不堪的样子,斜斜歪倒在一侧木板车壁上,双手背在身后,用匕首小心切割着绳索。
手被绑得太紧,只有几根指头能自如动作,很难使上力道,故而进展略为缓慢··强强相爱相杀边缘恋歌·两名守卫闲极无聊,天南海北胡侃着,不知不觉讲到了随军的妓女们,便你一言我一语争论起了哪个姑娘身段最婀娜,哪个姑娘皮肤最水嫩,直讲得口沫横飞眉开眼笑,丝毫没有闲心留意沈思的动向。
等到绳子终于割开一个缺口,接下去便容易了许多,沈思的双手很快得以解脱·他继续装成被绑缚的状态,同时不着痕迹地朝着冯主簿点了点头··冯主簿嘴上参合着守卫们的调笑,眼神却始终没离开过沈思。
得到沈思传来的讯息,他将手垂在身侧,借助袍袖的遮掩朝沈思比划着手势,三根手指,两根手指,当比到一根手指的时候,二人同时一跃而起,飞身扑到守卫背上,一手捂住守卫口鼻,一手持刀“唰”地切断了对方咽喉。
守卫们淬不及防,惊恐地瞪大眼珠,连半个字也未及呼出,便双双毙命了··外头赶车那两人原本听着里边胡侃听得正起劲,不想对话声戛然而止,等了半天还不见动静,被勾得心痒难耐,其中一个探头进来骂道:“朱老八,昨晚上数你呼噜打得最响,怎么着,不是又挺尸了吧”没想到车内真挺着两具血污狰狞的尸体,吓得他失声尖叫,“妈呀杀人……”·话音未落,沈思已一刀甩出直插在对方眉心正中,空留了寸长的刀把露在外头,恍若前额长出牛角一般。
另一人见他仰面栽倒,下意识伸手去扶,却发现他翻起白眼早已气绝身亡,吓得呆在了当场·冯主簿抓住时机挥刀而上,本打算直取对方颈项,谁知紧要关头车轮压到了石块,突地一颠,所有人都被甩了起来,重重撞向车厢一侧。
一击不中,那人醒过神来,不管不顾地朝车外跃出,落地之后打了几个滚,又拼命爬起来朝后逃去·冯主簿也想跳车,被沈思一把夺过刀子,他单手撑住车辕,大半边身体探出车外,悬在半空朝那人稳稳一甩手,寒光飞出,刀子正中后心。
那人一个趔趄栽倒在地,抽搐几下,终于不动了··勒住缰绳,沈思和冯主簿替惊魂未定的姐姐、姐夫松开绳索,几人合力擦去车上血迹,将尸体丢下路边的山崖,又掉头朝另一边飞奔而去。
冯主簿从座椅底下掏出了事先藏好的军服,交给姐弟三人换上·好在冬季衣服臃肿,头盔又宽大,姐姐生得消瘦,穿起来倒也看不出什么端倪··处理好了这一切,沈思朝冯主簿感激地拱手道:“冯大哥,大恩不言谢,他日凡有所差遣,沈思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冯主簿赶紧回礼:“在下冯卓生,受晋王爷之命潜藏顾明璋身边以策内应·公子你被俘的消息我已通知了孙长史,因王爷远在晋原鞭长莫及,照此拖下去恐怕夜长梦多,故我二人商议之下,决定冒险将你救出。”
“怎么,孙长史也来了汝宁”沈思没想到晋王这么快就收到风声,还派了孙如商赶来··冯卓生叹了口气:“唉,实不相瞒,我一得知顾明璋欲将霍端押送京城的消息,便已差人飞马报知了王爷,王爷也即刻派了文辅赶来汝宁给沈老将军递送消息,谁知到底晚了一步,待他赶到之时顾明璋的堂弟顾明珍已带兵包围了汝宁。
若是我能提早探听到情报,说不定……”·沈思一摆手:“冯大哥无须自责,此事分明是顾明璋有意陷害父亲,即便没有霍端一案,他早晚也会想出旁的名头。”
说到此处,他不由生出了无尽愤懑,父亲一生忠君为主,血染征衣,竟也落到如今这份田地,叹只叹王心凛凛天苍苍,这样错勘贤愚的昏君,何必保他·正说话间,一列马队迎面疾驰而来,为首之人高声叫道:“停车停车前面车上何人”·冯卓生赶紧掀开车帘,示意姐夫停下马车,故作镇静地应道:“在下为大都督府主簿冯卓生,奉命外出办事,请问军爷有何贵干”·听说他是替顾明璋办事的,那行人顿时客气了几分:“原是冯主簿啊,失礼了,方才有重要犯人逃脱,我等奉命搜查,公务在身,多有得罪了。”
待对方说明来意,车上几人都紧张了起来,好在他们已更换过了衣物,粗粗看去并无破绽·冯卓生唯恐对方生疑,大方回话:“哪里哪里,军爷尽请自便,大家都是为大都督效力,何来得罪之说。”
他主动出示过令牌,又擎起帘子,做了个“请”的手势··为首一人二十六七岁,国字脸庞,看去略有些眼熟·他并未上车,只从外头张望进来,先看了眼沈思,又将目光调转到了姐姐脸上,双眼微微眯起,久久没有离开。
沈思不确定对方是否察觉到了什么,暗地将手背到身后,悄悄抽出了匕首·忽然间,那人的目光盯住了车板上一块尚未清除的血渍,沈思几乎抑制不住就要出手了,可他胳膊刚刚轻动一下,那人便“唰”地扭头朝他望去,使他不得不定在了原地。
后头另一名小卒也发现了血迹,脸色骤变,“唰”地腰刀出了鞘:“车上怎么会有血谁的血”·不待他将刀全部拔出,就被“国字脸”一巴掌拍在了后脑勺上,骂骂咧咧训斥道:“小王八羔子,总改不了毛毛愣愣的臭毛病,咱们出来行军打仗,身上带点伤有何稀奇,哪里就不能有血了”·冯卓生也吓出一身冷汗,赶紧顺势说道:“说来惭愧,这几日天干物燥,虚火旺了些,不当心流了鼻血。”
“国字脸”哈哈大笑:“虚火旺不要紧,小弟有好介绍,主簿可知有个叫桃花娘的,简直人间尤物……”他伏在冯卓生耳边恣意玩笑着,一双眼却不住往沈思身上打转,目光之中似别有深意。
沈思霎时明白对方只怕是早就发现了异象,但他闹不懂对方为什么会放他们姐弟一马,还暗中帮忙打了掩护·他隐约记起,那日城下中箭,这国字脸好像就站在自己身旁……·查无所获,那行人纷纷上马而去,有的小卒还一边走一边抱怨着:“这沈家到底几个儿子城里一个,逃了一个,京师里死了一个,还有一个等下要……”·马匹挟带着只言片语绝尘而去,沈思的心却猛地揪了起来。
留在城里的是三哥,逃出来的是自己,京师里死的一个是谁父亲说过派了人去向小皇帝递送奏章,大哥早已被派去西南巡边,那所派之人必是二哥无疑,这么说来……二哥已经不在了他很希望自己一时听错了,可坐在对面的姐姐却呜呜哭了起来。
看来姐姐和自己听到了同样的话,仅存的一丝“侥幸”破灭了·原以为宜州府一别只是短暂分离,殊不知竟至落得阴阳相隔了··沈思“腾”地站起身:“冯大哥,劳驾你带姐姐、姐夫先走,我要回去一趟,咱们约好地点,稍后汇合。”
话未说完姐姐已一把抱住了他:“小五不可顾明璋几十万大军,你单抢匹马杀回去也于事无补,只会白白送死·我不许姐姐不许你去我没别的本事,不能像你们一样上阵杀敌,可我想保住你这个弟弟”·沈思摸摸姐姐的脸,伸手一指汝宁方向:“阿姐,刚才那番话你也听见了,二哥恐怕已经……如今阿爹、三哥被困城中,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被顾明璋戕害,却袖手旁观偷生苟活。
若我就此一走了之,如何配做沈家男儿”·姐姐死死揪住他衣襟,哽咽得几乎说不出话来:“阿爹和三哥煞费苦心,就是想护着我们,我不知道该怎么做,但我就是不能让你去送死,小五,娘亲是因为怀你才得的病,当时大夫都劝她打掉这个孩子,可她拼了一口气也要生下你,你的命是娘亲用命换来的,我不许你随便糟蹋你不能去送死我不许”·沈思尽量轻柔地掰开姐姐手指,将泣不成声的姐姐送到姐夫怀里:“阿姐,放心,我不会死。
我沈思从来说话算话,论功夫我绝不比哥哥们差,甚至还略胜一筹,你要信我·”·姐夫用手摩挲着姐姐的背,尽量安抚着姐姐的情绪:“阿奺,没事,我信念卿有这份本领。
他从来都是个有勇有谋的孩子·你随这位冯大哥一起走,我陪着念卿回去,我会替你好好保护他”·冯卓生左看看、右看看:“不如这样,我陪沈公子回去吧。
反正我已与孙长史约定好了地点,他会带人前去接应,柴公子只需按照我说的路走就……”·“都不必多言了,”沈思打断二人的对话,语气不容置疑,“姐夫留下陪着姐姐,姐姐有孕在身,又经过这几日折腾,随时可能出事。
还请冯大哥好好代为看顾家姐、姐夫,你熟悉路途,又知道如何与孙长史取得联络·放心,我是为救人而去,不会莽撞送死·自己一人行动尚算便捷,多出一人反倒平添累赘。”
“这……”冯卓生面露难色,“只怕在王爷面前不好交代……”·沈思笃定一笑:“守之向来知我懂我,无论我做何选择,你都无须再交代什么,他自会悉数明了。”
说到“守之”二字,沈思脸色竟意外明朗了几分··想到沈思与晋王之间不可言说的暧昧关系,冯卓生也就不再多劝了·约定好见面地点,沈思解开一匹马跳了上去。
临别之际,他脑海里忽然冒出了一个念头,若是不能活着回来,这将是他们姐弟的最后一面了吧·这样的场合,是否应该说些什么呢·他回头望向姐姐,铠甲遮盖下姐姐的肚子微微隆起,那里即将要诞生出一个可爱的小生命,容貌似姐姐般清丽秀美,性子如姐夫般温润善良,真好……·仔细想想,他这一生也无憾了,有父亲谆谆教导,有兄姐纵容疼爱,有伯龄引为知己,还有卫守之……还有卫守之……他自己跟自己点了点头,双脚一夹马腹,毅然飞奔而去。
顾明璋的部队本就毫无章法、军纪可言,他穿着顾明璋所部的军服,又拿了顾明璋的令牌,出入未受到丝毫阻碍·远远的,只见顾明璋近前有人用长枪挑着一具尸体,那尸体上扎满箭支,血液早已流尽,裸露在外的皮肤如蜡人一般干枯焦黄。
那正是他木讷寡言却又心思细腻的二哥·沈思将头低垂下去,双拳紧握,难以抑制地微微战栗着,胸中如针刺般疼痛难当·在这个家里,二哥总是沉默的。
同桌吃饭,二哥会闷声不响把好菜夹给他,犯错挨罚,二哥会闷声不响陪他同甘共苦,出门远行,二哥也会闷声不响把他手里的包袱接过去背在自己肩上……现在二哥依旧是闷声不响的,却再也不能为他做什么了……·而那顾明璋却还在笑着,笑出满脸得意非凡:“沈威,沈老将军,看看这一位你可认得诶呀,不正是令郎沈二公子嘛。
你可知二公子如何死的”他捻起丝帕擦拭着两手,眼睛看也不看城头上的沈威,自顾自慢悠悠说道,“同僚一场,总要告诉你些实话·猜猜害死你儿子的人是谁正是你沈将军自己啊你不是叫他进京伸冤、叫他去告御状吗他倒实心眼,跪在殿外今日求见,明日求见,可惜圣上偏偏不肯见他。
也不知他从哪探得了消息,说皇上去了大学士荀英府中下棋,他可真是好笑,还巴巴翻了墙跳进了人家院子里,结果怎么样被御林军当做刺客射成刺猬了。
你说说,你说说,要不是你搞出这么多麻烦事,何至于害死亲生骨肉呢”·城头上一片沉默,只余猎猎风动,沈威两眼凝视着次子的尸体,死死抿起嘴角,可双唇依旧止不住剧烈抽动。
他愕然地喃喃自语:“不可能……不可能……”那是他的孩子,他认得··顾明璋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如刀子般生生戳在了沈威心口上。
他不懂,无论如何也闹不懂,他到底犯下了哪一项滔天大错,使得皇帝要恨他至此,恨不得诛灭满门·说什么忠君,说什么爱国,忠的是谁的君爱的又是谁的国·冤枉吗不冤啊只要皇帝一心想他死,罪名便已不重要了。
见沈威如石化了一般僵直在城头上,顾明璋嘴角泛起一丝冷笑·不会打仗又如何照样斗得倒那班只会打仗的野蛮人·他拍拍手,有属下会意地高叫道:“把人犯带上来”·长长几列木头打造的囚车缓慢行来,车里乌压压关满了人,俱是沈家军派往西南的大小将士,而绑在最前面一辆车内的正是沈家大哥。
沈思没想到大哥也遭受到了与自己相同的命运·他观察着周围的人群,悄悄朝前移去,顺便寻找趁手的武器,心里谋划着如何解救大哥·他很清楚,不管自己有多大本事,能够以一敌十,以一敌百,却不能以一敌万,以一敌数十万。
只要动手,必然身死当场,可他别无选择··强强相爱相杀边缘恋歌·顾明璋懒懒撩起眼皮,朝城头上喊话道:“沈威,小儿子赶出了家门,女儿又是泼出去的水,那这一个总该是你的爱子了吧别忘记你已害死了一个儿子,难道想连这个一起害死”·被俘的沈观厉声骂道:“顾明璋,你这阴险小人,若非你假传圣旨,我又岂会中计受制于你”·“我假传圣旨哈哈哈,笑话我顾某人何须假传圣旨”顾明璋一阵狞笑,“大公子,实不相瞒,依圣上意思本想要将你等就地问斩的,是我心存善念,给你们预备了一条生路。
你若能劝服你老爹出城受降,我不但可保住你的性命,还可许你一世荣华富贵·”·大哥安静听完,忽而笑笑:“生路、死路摆在眼前,是人都会选了。
既然如此,且将我送到城下,否则离得太远,我又如何劝服家父”·顾明璋挑起眉毛古怪一笑,摆了摆手:“押他过去·”·十数人押着大哥来至了护城河边,沈观抬头仰望良久,方才幽幽开口问道:“阿爹,你手上冻疮可痊愈了”·沈威万没想到儿子会问起这个,老半天才艰涩答道:“已痊愈了。”
沈观点头微笑:“那我便放心了,当日离城之时,儿子忘记将预备好的药膏送与阿爹了,一路上惦念不已,还好阿爹已经痊愈·”·沈威眼眶酸涩:“观儿……”·沈观面带笑容凝望着父亲:“阿爹,儿子不慎遭了顾明璋算计,不但自己被俘,还连累了军中诸位将官,此一番自该以死谢罪。
我苟活至今并非贪生怕死,只是想着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死之前总要拜谢过父亲的养育之恩·”·说话间他“噗通”跪倒在地,“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紧接着起身撞开左右押解之人,嘶吼着朝顾明璋冲去。
顾明璋及其手下皆始料未及,侍卫们为了保护自家主子,尽数乱哄哄持剑迎向了大哥··顾明璋的马受了惊吓,前腿高高扬起,差点将背上人甩脱·顾明璋被晃悠得晕头转向,四脚并用揪住马鬃急急大叫:“留活口不要中计”·可惜不等他说完,几只长剑已同时刺穿了大哥的身体。
血花朵朵盛放,大哥如一座山峰般轰然倒下,笑意从容··“观儿观儿”沈威再也控制不住,扑到墙垛上,望向城下尚未冰冷的尸体连连痛呼,目呲欲裂。
沈思则藏身于人群之中,抬手死死咬住指关节,强迫自己不得哭出声来··顾明璋恼羞成怒:“好,很好你们沈家军想死嘛,那就尽管去死吧”他抬手指向一辆辆满载着沈军将士的囚车,“给我杀了他们全部杀掉沈威,你不是爱兵如子吗那就睁大眼睛看好,看看你的儿子们死得如何凄惨只要你不投降,我就不停的杀,一个个杀,直到他们死光为止”·沈威牙齿咬得咯咯作响:“顾明璋,你滥杀无辜,残害忠良,屠杀手无寸铁的大周将士,就不怕遗臭万年嘛”·顾明璋笑得前仰后合:“遗臭万年也不知你与我谁先发臭这里的人都死光了,谁知道我做过些什么我顾明璋为朝廷肃清叛匪,是大大的功臣,自然青史留名。
万年之后谁还记得你沈威是何许人”·一队队士兵手持长枪聚拢上去,将一辆囚车团团围住,持枪从四边同时乱捅进去,车内的将士们避无可避,被无数利刃刺穿,接连倒在了血泊之中。
其他囚车里的人默默注视着这一切,没有痛哭流涕,没有跪地求饶,沈家军铁骨铮铮,即便面对着近在咫尺的死亡也依旧不会低头··汝宁城外一片沉寂,耀武扬威的号角笙鼓也暂时停歇了。
不知从哪辆囚车上率先传来了轻声哼唱:“批铁甲兮,挎长刀,与子征战兮,路漫长……”很快便有其他人跟着一同唱道:“同敌忾兮,共死生,与子征战兮,心不怠……”·渐渐地,整座汝宁城上下齐声高唱起来:“踏燕然兮,逐胡儿,与子征战兮,歌无畏……”甚至许多顾明璋的士兵也不自觉一起哼着,那歌声越来越响亮,越来越悲壮,带着无尽的屈辱与不平,直冲云霄,震天动地。
顾明璋大喝:“不许唱闭嘴,都不许唱把这些不从本都督将令的家伙统统杀掉,一个不留”·一批批将士慷慨赴死,双眼久久不肯阖上。
顾明璋得意地大吼:“沈威,还不赶紧出来送死杀光了这批人,我就等着杀你城中士卒,城中士卒杀光了,我就杀你城中百姓你不肯受死,我就大开杀戒”·沈思终于神不知、鬼不觉摸到了囚车附近,他眼里灼热一片,分不出是泪是血。
那些将士曾与他一同操练,一同杀敌,他知道每个人的名字、嗜好、籍贯,那些人都亲切地叫他小五……可是现在,那些年轻的生命正一个接着一个悲惨死去……·就在沈思打算出手的一刻,背后忽然有人淬不及防捂住了他的口鼻,将他拖进了人群之中,同时在他耳边轻声说道:“沈公子,切莫轻举妄动。”
沈思一惊,对方声音略有些耳熟,听起来也并无敌意·他收回匕首,微微侧过头,用余光打量着,身后之人正是先前那名“国字脸”·那人在沈思耳边悄声说道:“公子糊涂在下因敬重沈老将军为人,不惜冒险助公子出逃,眼看脱身在即,公子怎又回来了公子这样做不仅辜负了在下一番好意,也辜负了沈老将军的良苦用心”·沈思正欲回话,城头上忽然传来了父亲嘶哑的声音:“住手吧,顾明璋”·顾明璋一挥手,残暴屠杀总算暂时停歇了。
“顾明璋,你想要老夫的命……便拿去吧……”沈威瞬间苍老了许多,竟似垂垂将死之人一般面如土色,“你围城数日,我沈威一直未曾应战,并非怕你。
只是一旦我出了城,兵戎相见,死的便都是我大周子弟·我沈威几十年征战疆场为的是什么不就是保家卫国,守护这些百姓子民嘛”·沈思瞬间领悟出父亲的语意,想要去阻止,却被身后的“国字脸”死死捂住了嘴巴、禁锢住了手脚:“公子,老将军已经失去两个儿子了,你想让他再一次亲眼目睹儿子惨死在自己面前吗”·此刻的沈威已是心灰意冷了。
城下之人是顾明璋,顾明璋根本不会打仗,如若拼尽全力,他或许能够突围而出·可出去之后又当如何呢背负着一个叛臣贼子的罪名四处逃亡吗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又能逃到哪里去他仰天长叹:“城下诸位,若你们良心未泯,希望有朝一日能将我沈威的遭遇昭告天下,让百姓们知道,让那个高居朝堂之上的皇帝知道,我沈家军是如何在战场上浴血奋战,却又如何被jiān佞所害我父子几人死不足惜,只是连累了许多追随我出生如此的好兄弟,他们没有战死在沙场上,却屈死在了自己人的屠刀下”·顾明璋不以为然:“沈威,都死到临头了,你说话还是那般冠冕堂皇。
我们是大周子民,你是大周叛贼,岂可同日而语,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沈威忽然哈哈大笑道:“顾明璋,你巧言令色魅惑皇帝,纵然可风光一时,却未必能得意一世。
老天早晚会还我公道·今日老夫这颗项上人头就权且寄存在你那里,他日黄泉路上,我自会等着与你讨回”·说完这番话,他一声狂吼,毅然持剑朝颈上挥去。
刀光闪过,头颅带着猩红刺目的鲜血飞出数尺··人头落地之时,汝宁城上下数万人痛哭失声··沈思似被人抽去魂魄般,错愕地矗立原地,哭也哭不出,动也动不了,连呼吸都艰难无比。
父亲是自刎而死的,脖子上留下个碗大的裂口,大哥是被刺死的,身上无数血肉模糊的大洞·鲜血潺潺涌出,顺着他们的胸膛与脊骨蜿蜒而下,蛇一样缓慢游走着,爬下城墙,爬过护城河,爬过满地零落的尸体,一点点攀附到沈思身上,缠绕着他,撕咬着他,要将他吞剥入腹。
那血越来越多,铺天盖地,渐渐汇集成一片猩红的潮水,不断上涨,盖过了沈思的脖颈,下巴,头顶,直至将他淹没·沈思轻抚上胸口的箭伤,那悲惨的血洗城池、满门沦丧便好似利箭一般,永远钉在了他的胸膛上。
自己的父兄,活生生的人,就这样如黄沙草芥般被掩盖,被焚毁,被一掌抹去,再无生息了··你不是至高无上的帝王吗你不是天命所归的君主吗三代为将,驻守边塞苦寒之地,杨威疆场,浴血奋战,九死一生,却抵不过一方小小的书信,区区几句谗言·黄昏的汝宁城被薄雾笼罩着……那不是暮色之中的雾霭,而是挥之不散的血腥之雾。
风在城头上席卷盘旋,发出呜呜哀鸣……·悲歌当泣,远望当归,沈思抬起头,目之所及是西天如血染般凄艳的晚霞·在那里,天与地之间,有一座城池轰然倒塌……··第25章 聊一顾,乱山衰草还家路··如血残阳挂在青灰色的箭楼上,摇摇欲坠。
脚下是湿漉漉的土地,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与马尿骚味,让人几欲作呕··犹如刚刚经历过一场狂躁的风暴,满世界静得出奇·在漫长的死寂之后,汝宁城门缓缓开启,那些满怀悲愤的士卒列队而出,遵守着主帅最后的训令,纷纷交出武器举手投降。
被禁锢的日子终于结束了,可久违的自由并未带给他们应有的喜悦··亲眼目睹了沈家父子的惨死,众人无不心头怆恻,泪涕如倾·他们都是军人,军人即便死,也应当死在战场上,要鞠躬尽瘁,要为国捐躯。
可他们每个人心里又都不禁存着一声疑问:忠而被诛,忠奚可为也·古往今来,史书典籍里从不缺少含冤受屈之士,服毒自尽的蒙恬,绝食陨命的周亚夫,剁成肉泥的彭越,缳首身故的岳飞……沈老将军守义而死,不辱祖宗教诲,不负先主恩情,其势足以反叛,却无半点谋逆之心。
狡兔犹在,良犬先烹,岂是功成身合死,可叹忠jiān不分明·沈家三公子沈执并未出现在受降的队伍里,顾明璋生怕他装扮成百姓趁机逃走,当即重新封锁了四面城门,令人冲进去挨家挨户搜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如敢反抗格杀勿论。
这是宣正六年的孟春,这个春天没有早梅烟柳,姹紫嫣红,也没有初生乳燕,小尾黄蜂,有的只是痛彻肌骨的严寒与绝望,撕心裂肺的屠戮与死亡·新鬼烦愁旧鬼哭,嘤嘤咽咽啼不住。
都说人死如灯灭,在沈思降临于世这短短十数年里头,那几盏一路照耀着他、温暖着他的灯火同时熄灭了,这是一生中最寒冷的春天,他神情恍惚,目光迷茫,冷得全身颤抖不止,踉踉跄跄朝前走去。
脚下地面仿佛化作了泥泞的藻泽,每一步都走得无比艰难·熊熊怒火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直蹿上头顶,在他脑子里只剩下了一个念头要杀了顾名璋·放眼望去,一切都被浸染成了狰狞可怖的鲜红色,那个骑在高头大马上颐指气使的男人就是顾名璋那个前呼后拥得意洋洋的刽子手的就是顾名璋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身边密布着被甲执锐的士兵,稍有异动便会乱箭穿心,身首异处。
可沈思完全看不到,也根本没有去看·他已经无法像正常人一样思考了,任凭“国字脸”在背后死死拖拽着,依旧头也不回朝前奔去··“我的刀呢……我的刀呢……”沈思喃喃地自言自语着,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刀其实从一开始就握在手中。
“国字脸”被逼无奈,飞起一掌重重劈在了沈思颈侧·沈思软软栽倒下去,恍惚之中,他只感到昏暗的天空倾斜了,日月星辰崩离坠落,飓风卷积起满目尘沙,随之而来是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
醒来的时候,沈思整个人横趴在起伏颠簸的马背上·这是一匹枣红色的牡马,高大壮实,随着步伐缓急,鼻孔“呼哧呼哧”喷着热气·暮色渐沉,深林寂静,“国字脸”牵着两匹马行进在荒郊小路上。
沈思看不见他的面孔,只能看见他黑黢黢的背影··从马背上张望出去,可以看到几座小小村落散布在山坳里,炊烟袅袅的房舍间,零星闪耀着几点火光,恍若漂浮在灰暗水面之上的流萤。
一瞬间,沈思无法抑制地回想起了故乡的老宅·那是处三进的青砖小院,门口生长着一株遒劲苍老的榆树,树干斑斑驳驳,似焦枯的鳞片,枝条舒展开来,支撑着巨大的树冠……每天傍晚,当灶间开始蒸腾起浓郁的饭菜香气,刚及垂髫之龄的沈思便会蹒跚着跑到门外台阶上坐好,双手托腮耐心等待着。
过不多久,父亲与哥哥们就骑着马准时出现在了街道的尽头··强强相爱相杀边缘恋歌·练兵归来的父亲看见沈思,总会一把将小儿子抱起,双手举着抛得老高,落下后又用茂密的胡须来回刮蹭着,他喜欢用这种笨拙而粗糙的方式来表达连自己都未察觉到的深厚父爱。
可惜沈思并不买账,他总是一边挣扎躲闪着,一边去抓父亲的头盔·那头盔是铁制的,上头嵌刻有六甲战神,顶端还竖着一簇威风凛凛的红缨·父亲嘴里喝斥着:“胡闹这可不是小孩子玩意儿。”
却又拗不过小儿子的软磨硬泡,只得将他轻轻放回地上,又将头盔往他头顶一扣,转身去饮茶洗漱了··那头盔足足比沈思脑袋大出好几圈,晃晃荡荡的,遮住了眼睛和鼻子,只露出一张喘气的嘴。
头盔里头积满了灰尘与头油,充溢着浓重的汗臭味,摸上去冷冰冰、滑腻腻,可对于孩童沈思来说,却是比皇帝头上的冕冠还要气派·他幻想着自己成了大将军,指挥着千军万马,骑了一根竹竿便在院子里“冲啊杀啊”地冲锋陷阵起来。
·每每这时,哥哥们总喜欢使些小诡计逗弄他,不是拿了石子弹他的屁股,就是趁乱抓一把他开裆裤下的小雀儿,当他气鼓鼓掀起头盔要兴师问罪时,哥哥们却嘻嘻哈哈谁都不肯理睬他了。
他跑去揪住三哥,三哥就会狐狸样狡诈地笑着,暗中用手指向大哥·他转头瞪向大哥,大哥会很严肃地干咳一声,故意拿眼角偷瞄向二哥·二哥从来不替自己辩解,二哥只会默不作声擦掉沈思鼻尖上的泥道子,又替他摘掉一枚黏在肩头的树叶……·记忆中的一幕一幕就好像投入烈火中的画卷一般,慢慢地燃烧殆尽,灰飞烟灭,直至彻底消失。
沈思抹了一把湿润的眼眶,水汽很快又充盈其间,模糊了视线·他多希望白天发生的惨祸只是场噩梦,揉揉眼睛,伸伸懒腰,翻个身,一切又都能回到幸福的从前了……那时有父亲严厉地训诫他,有大哥耐心地教导他,有二哥无微不至地关怀着他,还有三哥总在他闯了大祸之后帮忙想出各种鬼主意……现在什么都没了……·残酷的现实如同大山般压在他肩上,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回头想想,就在几天前他还是那样的喜悦顺遂、志得意满,不过短短几日光景,竟从青云之上直堕入了万丈深渊·什么沈小将军,什么英雄少年,他能骄傲任性地为所欲为,正是因为背后父兄们无私的包容与溺爱,那是他存活于世最大的底气。
然而世事如潮,奔流不息,在命运面前,人终究不过是沧海一粟·任凭个体如何勇敢无畏,强悍不屈,都难以摆脱被裹挟着漂泊而去的凄惨下场··“你醒啦”听见动静,“国字脸”转回头收住了脚步。
沈思赶紧用袖子擦拭掉眼里的泪水,同时别过脸去,不肯给人看到自己软弱的模样··“国字脸”安静等在原地,待沈思情绪稍稍缓和下来,才细心劝道:“沈公子,人死不能复生,还请节哀顺变。
山坡那边有一洼泉水,先去洗把脸吧·”·沈思依言过去洗了脸,被冷水一激,神智果然清醒不少·他带着愧疚勉强挤出丝笑意:“承蒙大哥多次出手相救,还未请教尊姓大名,真是失礼。”
“国字脸”抱拳于胸:“在下误投了顾名璋门下,屡行残害忠良、助纣为虐之事,实在愧对祖宗家门·名号恕我羞于启齿,我家长行六,若沈公子不嫌弃,就权且唤我声六哥吧。”
“六哥千万不要自责,你也是奉命行事,身不由己·”沈思回了个礼,深吸一口气幽幽问道,“不知道我家三哥他……”·“国字脸”微皱了皱眉,沉吟良久,嘴巴几次开合,终究什么话也没说能说出口,只带着满脸的遗憾与同情摇了摇头。
沈思眼中溢满热泪,牵动嘴角苦笑了一下:“是啊……早该想到的……”他将悲愤之情生生压了下去,“六哥此番救我出来,已经是掉脑袋的大罪了,不但军中回不去,恐怕有家也归不得了,不知你今后有什么打算”·“国字脸”爽朗一笑,牙齿在昏暗中泛着白光:“实不相瞒,我父母早亡,家中贫苦,是故年近而立也未讨得一房妻室,倒也无牵无挂。
想来顾名璋并不会为我个无名小卒大动干戈,我只需找个隐秘地方暂避过风头,便可如从前一般安生度日了·”·沈思低着头,一下一下抚摸着马腹的细毛,显得心事重重:“六哥出身寒微,凭借真刀真枪的战功得以晋升,又赤胆忠心深明大义,想必将来定会有一番作为。
若因为救我而不得已栖身草莽,沈思实在过意不去·”他想了想,谨慎提议道,“晋王卫律是我义父,不如陈大哥随我一同返回晋原吧,在他佐佑之下应可保你我无恙。
相信家父所蒙冤屈总有一日可得昭雪,到那时再请他为陈大哥谋个合适的官职,你也可一展抱负·”·“公子的好意在下心领了,但我对仕途经济已无半分眷恋。”
那“国字脸”目光坦诚,“从前我年少气盛,也想要拼着一身本领换取功名平步青云,可经得越多看得越多,就越是心灰意冷·皇帝昏庸官场腐朽,如此世道下谁又能真个得偿夙志呢出身高贵如你者不能,安分守己如我者亦不能。
想出头,只有屈从顾名璋之流投机钻营媚上欺下,若不屑于此,便会落得沈老将军一般唏嘘收场·”·沈思闻言愤愤骂道:“我不信顾名璋真的能只手遮天身为朝廷一品大员,文不能安邦武不能定国,空凭一张不男不女的妖人像迷惑皇帝,等他把忠臣良将都杀光了,再有强敌来犯谁人可去保疆卫土”·“国字脸”连连冷笑:“公子还看不透吗今上这个皇帝本就是名不正言不顺当初他那身为太子的哥哥是狩猎之时坠马而亡的,而他哥哥死时,也只有他一人在场。
若非先帝病入膏肓,又子嗣凋零,他早就被押入宗人府治罪了·正因为如此,他才会对那些耿直的有识之臣更加忌惮·他是不怕打败仗的,反正他有大片的国土可以割让求和,有大把的子民甘愿为国尽忠。
如今他只想着如何坐稳金銮殿上的皇位,哪管什么子孙万代,大计民生·”·沈思牙关咬紧:“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他多行不义,早晚会自食恶果·大周朝有资格位登九五的又不止他一人”·“国字脸”缓缓摇头:“谁坐皇位还不都一样,皇帝是个什么人他说让谁生谁就能生,说教谁死谁就必死,即便没有顾明璋,照样会有王铭璋、谢名璋之辈来把持朝政祸国殃民。”
见沈思还要相劝,他拍了拍沈思肩膀,“沈公子,我知道你是一番好意,但我意已决·”他牵起缰绳遥望远山,“生而为人,自当享人之喜乐,否则白白世上走一遭。
从今后我归隐田园,寄情于桑麻,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春种秋收仓廪丰实,多年之后或许也可四世同堂,终老而死……这样想想岂不快哉”·沈思沉默片刻,自嘲地叹了口气:“六哥如此豁达,沈思万分钦佩,那我也就不再赘言了。
此一别山高水远,不知何日复得相见,还请六哥多多珍重·”·“国字脸”跳上马背,拱手作别道:“沈公子珍重·”而后双脚收紧马蹬,头也不回地翻过对面山岗,须臾之后消失在了茫茫夜色之中。
“国字脸”的马蹄声很快消失无踪了,只剩下沈思单人一骑跋涉在山间小路上·春寒料峭,冻杀年少,一种难以名状的寂寞与凄凉将他重重包裹了起来。
·他很想快马加鞭赶去与姐姐、姐夫汇合,可又有些不敢面对,他不知道该如何告知家人罹难的消息·汝宁城下的那一幕,他永生难忘,他不想姐姐、姐夫也品尝到同样的伤痛与悲愤。
就这样踏着月色走走停停,连马蹄也显得无比沉重·沈思对这一带本就不熟,再加上与冯卓生约定的地点是一处偏僻的山神庙,中间稍不留神便走岔了路,直折腾丑末时分,才得以转回正途。
又行出十几里山路,终于给他发现了那个影影绰绰的所在··沈思满怀复杂心绪朝了那座破庙走去,离老远便见他们逃亡时所乘的那辆马车明目张胆停在路边·这不禁使他生出几分后怕,暗道冯卓生也未免太过大意了些,即便此处距汝宁相隔甚远,也难保会有官兵出没,万一给人看出端倪可如何是好·又走近些,沈思心头疑惑更胜,为什么会如此安静静得出奇刚刚逃出虎口,危险还未曾过去,总要留下人值夜才对啊,就算人因困顿而暂时睡去了,马匹总该对外界的异响有所察觉吧·一阵阴风袭来,他忍不住重重抽动了几下鼻子,那风里飘荡着一股奇怪的味道,好似陈腐的泥土,又似滚水冲刷过斑斑铁锈……那是血的味道是血液独有的腥气。
“唰”地一下,沈思全身上下的汗毛根根竖起,他顾不得勒住马缰,便紧握着匕首凌空飞跃而下,又借助路边草丛的遮掩猫腰潜行到了马车后方·车轮深陷在泥里,马儿早已不知去向,他屏气凝神,一把掀开垂着的毡帘,里头空空如也。
他转回头,将视线投向了一片死寂的破败建筑,庙门虚掩着,两扇门板在风中“吱吱嘎嘎”晃荡不已,从残损的窗口望进去,无名神像在惨白的月光底下愈显狰狞。
沈思轻轻推开门,风立刻从他身侧翻滚着涌了进去,卷起满地的香灰同纸钱,也搅起了更加浓重的血腥气··“冯大哥阿姐姐夫”沈思走得很慢,一边警惕地东张西望,一边试着低声呼唤,可惜黑暗中并没有丝毫回应。
隐隐约约,他发现一个人影站在靠窗的墙边,看轮廓那人穿了长衫扎着网巾,应是冯卓生无误,他快走两步靠了过去:“冯大哥我是沈思,你睡着了吗”·终于,沈思看清了冯卓生的脸,那张脸双目圆睁,一眨不眨,扭曲之中透着不甘。
他身体直挺挺贴着墙壁,头却软软朝一侧耷拉着,在他胸口处插着一柄长刀,刀刃透体而过,将他牢牢钉在了墙上冯卓生死了·沈思惊诧地倒退出好几步,差点绊在蒲团上跌倒,愣怔片刻,他回过神来,疯了似地大声呼喊着:“阿姐你在不在我是小五儿,我回来了你在哪儿阿姐”他毫无章法地横冲直撞着,无奈庙里太黑,什么都看不见。
好在佛像底下还有未烧尽的香烛,他摸到火镰将蜡烛点燃,用手高举着四处搜寻,脚下大片大片的血迹渗入了砖缝,看得出这里曾经发生过一场激烈的打斗··当蜡烛照到供桌底部的时候,那里有什么东西金光一闪,沈思忙蹲下细看,原是一枚寸长的小巧黄铜令牌。
牌子雕工精细,绘制着独特的花纹,却没有任何文字,这不是姐姐、姐夫和冯卓生的东西,那八成是凶徒留下的··沈思将牌子收在怀中,正欲起身,脑子里突地冒出了个可怕的念头,他指尖颤抖着朝前探去,伸向了罩在供桌上的围布,桌子底下是他唯一不曾查看过的角落,那布是红色的,和血一样颜色……·一天之内经历了数名至亲的死亡,此刻的沈思早已不敢心存侥幸了。
他缓缓掀开围布一角,最先映入眼帘的,是盔甲上的羽片,然后是绛色的衣摆,一只鞋子被甩脱在地,旁边裸露着青色的脚掌……姐姐与姐夫瑟缩在那里,致死还紧紧抱在一起。
如同每次遭遇危险时一样,姐夫把姐姐紧紧搂在怀中,以身相护··姐夫后背遍布着无数伤口,血液早已凝固,结成了厚厚的硬块·他一介书生,只为了在父亲面前替姐姐争口气,便毅然投笔从戎,从此远离了礼乐文章,与塞外风沙为伴,戍客望边邑,思归多苦颜,那些个夜阑人静月初上,那些个漏断更深不成眠,他曾无数次在灯下憧憬着将来携妻弄子、管瑟怡情的惬意生活……如今都再不能有了。
他们的孩子,甚至都没有机会看一眼这个花红柳绿的大千世界··姐姐双眼紧紧闭着,眉目纠结在一处,临死那刻,她定是恐惧至极的·家里只一个女孩,哥哥们都谦让她,纵然沈思年幼调皮,也从不会去捉弄姐姐。
姐姐性格爽朗,爱玩爱笑,只是略有些娇气,被蜜蜂蛰一下,被木刺扎一下,摔倒了磕破点皮,便会抹上好半天的眼泪·如今这被刀子刺进身体的痛苦,她又如何承受得了·忽然,沈思的目光凝在了姐姐嘴角,那里糊满血迹,很不自然地鼓胀着,大得出奇。
沈思凑到姐姐面前,小心撬开姐姐冰凉的嘴唇,原来在她嘴里含着半截小手指,指头粗黑,指甲短小,指腹极为粗糙,像是习武之人的手··那应该是纠缠之时,姐姐从凶手身上咬下来的,凶手因此气急败坏,才会明知姐姐、姐夫已然身亡,仍旧气急败坏地不停拿刀往下捅着,以致姐夫背上竟无半点完好之处。
强强相爱相杀边缘恋歌·凶手又是谁是顾明璋的人吗如果是他的人追杀而至,为何不把尸体带回去验明正身除了顾明璋,还有谁要杀死姐姐、姐夫,连冯卓生都不放过难道是山贼可几人身上的钱财首饰都没被动过,门口那驾马车也没被拖走。
这地点除了冯卓生,孙如商也知道,但他与姐姐、姐夫无怨无仇,断然没理由胡乱杀人··沈思无论如何也思索不出凶手的身份,他只知道那人断了半截小指,还曾持有过一枚神秘的令牌。
望着尸体呆立许久,沈思一拳一拳敲打在自己头上,敲得“嘭嘭”作响·他已经哭不出来了,只是心头一阵阵急剧抽痛着·如果不是他非要赶回汝宁城去,就可以在姐姐、姐夫身边保护他们,说不定他们就不会死沈思啊沈思,真是没用该救的救不了,该护的护不住,你还有何脸面存活于世·可他还不能就这么轻易死去,不仅不能死,还要比从前更加坚韧地活着如今他肩头背负着杀父之仇弑兄之恨,还有整个沈家军所蒙受的不白之冤,他要活着,要活到大仇得报、沉冤得雪的那一天·天将破晓,沈思跪在庙门口的台阶上朝里重重磕了几个响头,然后一把火烧掉了山神庙,又在冲天火光之中骑上马一路向东奔去。
行至许州,天已过晌·沈思摸摸口袋,还有些散碎银子,他在市集上买了几包干粮和两件换洗的衣裳,便坐在简陋的小茶摊儿上就着茶水啃起了馒头··许州照比汝宁富庶许多,街市上人来人往络绎不绝,路两旁挤满做买卖的小商贩,吆喝声、叫卖声此起彼伏。
一个瞎老头手持着“问卜算卦”的幡旗由打对面缓步而来,走进茶摊,摸索着坐在了沈思对面,嘴里还念念有词:“思也空,念也空,谁共灵犀一点通·是也空,非也空,流年错把丹心送。
征也空,战也空,几度铁马挽雕弓·忠也空,义也空,无颜回首望江东……”·沈思两天一夜不曾合眼,又水米未沾,此刻早已饥渴难当,也顾不得理会许多,只管三口两口将几个大馒头填进了肚子。
虽然只有劣等茶配干馒头,但和前些时日的脏水馊食比起来,已经算得上珍馐佳肴了··吃饱了饭,沈思并未立刻动身·出得许州城,前头便摆着两条路,往北可以返回晋阳,往东可以赶往京师。
在晋阳城中,还有卫律在等着他·如今他已是孤苦伶仃了,而卫律便是对他而言仅存的一盏烛火·在京师里头,有他不共戴天的仇人顾明璋,仅仅是想到这个名字,就已经使他怒不可遏了,恨不得立即杀了顾名璋,啖其肉,饮其血,以解心头只恨。
沈思呆呆坐着,心下权衡不决·家仇未报,他本不该心有旁羁,可此去京师每一步都艰险异常,随时可能送命,他很怕报了仇之后就再没机会见到晋王了··桌对面那瞎老头用手在桌面上颤颤巍巍乱摸着,一把摸到沈思的杯子,问也不问拿起来就喝。
沈思一愣你,倒也并不在意,反正他吃饱喝足了,干脆提起茶壶将杯子蓄满了热茶··老头喝下几口茶润了润喉咙,似是心满意足了,又接着唱念道:“来也空,去也空,难挽凋零最匆匆。
行也空,驻也空,家山万里水千重·缘也空,孽也空,奈何桥头不相逢·功也空,过也空,徒留明月照青松……”·这一次沈思听得清楚,感同身受,不禁跟着喃喃低语道:“家山万里水千重……唉……”·瞎老头咯咯一乐:“小兄弟,我老儿既喝了你的茶,也不能白喝,莫如我替你算上一卦如何”·沈思婉言谢绝:“区区小事不足挂齿,在下从不信神鬼之说,老人家不必费心了。”
瞎老头根本不管他愿意不愿意,兀自开口道:“天驿流年犯此星,命宜离祖得安宁·经营游遍天下路,难免到时一场空·若带孤破加天厄,克害六亲苦伶仃。”
沈思深深望了瞎老头一眼,自嘲地摇了摇头,将包袱背在肩上,牵着马走了出去·走出两步,他停住了脚,转回头好奇地问道:“老人家,我现要去做一件大事,你说我此行……是生是死”·老头伸出拇指轮番点着其余四个指头,有模有样地掐算着:“一树枝成千般错,两地花开同颜色,三生石上叹无缘,四季别后留余祚。
谨记我老儿一句话吧: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沈思淡淡一笑,拱了拱手:“那就借老人家吉言吧”·待沈思骑着马绝尘而去,瞎老头喝着他剩下的茶自言自语道:“宿世情劫,宿世情劫,劫没有度完,又怎会轻易就死呢……”··第26章 难难难,拔剑四顾心茫然··从打元夕节过后,整个晋王府的气氛便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王妃照旧是深居简出吃斋礼佛,郡主照旧是横行霸道耀武扬威,后院诸位公子玉人们照旧会为了谁的袍子鲜亮些、谁的玉佩通透些比拼得不亦乐乎……可这一切又好似缺盐少油的饭菜般,再没了从前的好滋味儿……·对于众人来说,晋王便是王府里的天。
现在那片天被厚重的污霾所笼罩,愁云惨雾,暗淡无光,随时都可能狂风大作暴雨倾盆,又如何不教人心绪低落·打发孙如商赶往汝宁送信不久,晋王便收到了冯卓生传回的消息。
得知沈思竟是被顾名璋使了阴险手段绑走的,晋王不禁懊恼非常,他深深责怪自己当日不该一时大意任由沈思独自离开,若那时差人跟了去,或是早些着人出门寻找,说不定顾名璋的人就不会得手了,即便侥幸得手,也未必出得去晋阳城……只可惜一味叫“后悔”的药,到如今再想什么也都于事无补了。
晋王周围布满小皇帝的眼线,他的一举一动都会被人记录在案送往京城,故而自己不便轻举妄动,只好火速派出几队最得力的人马前去接应·对于冯卓生,他还是放心的。
他将冯卓生与辜卓子、屠莫儿三人带在身边许多年,脾气秉性都了如指掌,辜卓子圆滑世故又足智多谋,屠莫儿冷漠孤僻却武功高强,但论起沉稳老练处变不惊,则非冯卓生莫属了。
正因为如此,他才会独独挑了冯卓生潜藏在顾名璋处·置身敌营,最要紧便是有一套保命的功夫··谁承想人撒出好几日了,却迟迟未有回音,连冯卓生也失去了联络。
最初几天晋王还能强作镇定,拖得越久,他就越发心神不宁了,真可谓是行也“念卿”,坐也“念卿”,随便扯过份典籍文书来,字里行间皆是“念卿”,这一遭晋王算是彻底知道何为“入骨相思”了。
在府里困得实在难捱,晋王骑着马带人出了晋阳城·他一路向北,涉过汾水,攀上六谷山,立在两人曾经饮酒畅谈的崖顶久久徘徊·从高处张望下去,汾水弯弯曲曲环绕山间,河水在夕阳的照耀下半边橙黄,半边墨绿,宁静得恍若凝固住了一般……面对如此水光山色,他心中却无半点惬意抒怀。
山路上的每一颗石子,水面上的每一片波纹,无不残存着沈思的气息,就连马蹄声声,也会使他联想到那个飞驰而过的矫健身姿··从前晋王是孤独的,却照样过得很快活。
现在晋王的日子可以过得很快活,却时时感觉自己是孤独的··晋王会亲自去照料沈思心爱的坐骑,刷毛,添草,无微不至,将那匹名叫“战风”的小马伺候得膘肥体键毛皮亮泽。
沈思收留的小狐狸他也常常去喂食逗弄,那狐狸认生得紧,屡次抓烂他的衣袖,在手背上留下了好几条血道子,他也不以为意·沈思挂在墙上的弓和剑他都拿羊油仔细擦拭过了,唯恐生出一丝锈斑,绽开半寸裂纹。
他希望沈思回来之后事事都能顺心如意··把沈小五儿弄丢这一次,他三魂七魄已经去了一半,若是沈小五儿再丢上两回,他的老命可经不起折腾了··每每夜深人静,难以成眠,晋王总会一个人从书房出来,趁着月色在湖边散步。
谁知转来转去,不自觉就走进了沈思居住的小院·金葫芦睡得早,小院里黑漆漆的,他会缓步来在沈思平素研读兵书的长案前头,掌了灯,而后就那么默默坐着发起了呆。
·这一处并未分派小丫头伺候,房里多少显得有些凌乱·笔墨纸砚一应用具都随意堆在桌上,读过的书依旧摊着,边角已经被翻弄得翘了起来,上面还有沈思随手记下的修习心得。
晋王左右无事,便一点一点帮着沈思归置起来,书本分门别类搁回架子排列整齐,毛笔清洗干净收到彩瓷笔筒里,写过字的纸张都拢成一摞,用镇纸压好……在那些揉成一团团的废纸里,晋王偶然翻到一张,上头竟写满了自己的名字。
卫守之,卫守之……那些字实在算不得多漂亮,横竖撇奈大都用力过猛,落笔便是一块硬生生的墨疙瘩,甚至可以说是带着几分稚气·晋王凑到灯下细细端详着,一个字一个字看过去,还不自觉用指尖顺着笔迹走势慢慢描摹起来。
描着描着,他不禁又想,当写出这些字的时候,念卿心里到底在想着什么呢……·暗自忍受过数日煎熬,晋王终于盼来了孙如商的一千五百里加急密信,可信上的消息对他来说却无异于是晴天霹雳。
原本冯卓生与孙如商约好,他先将人救出,带到汝宁东北山中的一处破庙中暂避,再由孙如商联络好晋原的兵马前去接应·可等孙如商带着人如期赶到的时候,那座庙却被一场大火烧得面目全非了,灰烬里总共找到三具焦炭一般的骸骨,根本分辨不出男女老幼,更别说确认身份了。
晋王一时竟有些懵了,不过是从顾名璋手底下救个人出来,这对冯卓生来讲并非难事,为什么会莫名其妙的失火现而今冯卓生去了哪里沈思又会在哪里他无论如何也不相信沈思会葬身火海他的沈小五一定还活着·晋王再不能等了,他完全顾不得此举会给顾名璋抓住什么把柄,也根本不去想会不会惹来小皇帝的诸多猜忌,当即集齐人马轻装上路,留下辜卓子在晋原主持大局,自己带了屠莫儿等人打扮成一队商贾,昼夜不停向汝宁赶去。
汝宁城发生的一切晋王虽早有预料,却绝没想到会惨烈至此·他本以为,就算自己的消息无法及时送达,仅凭借沈老将军的本事和沈家军的勇猛,也万不会轻易就败在顾名璋手下。
换做是他,一定先带了人杀出城去将顾名璋打个落花流水,然后再纠结各路人马竖起义旗反了这狗屁的朝廷·就算造反无望,也大可以找个山高皇帝远的地界隐姓埋名落草为寇,起码可以保住性命。
错就错在他低估了沈威的为人,沈老将军一身正气,耿直不阿,上要对得起家国,下要对得起万民,杀身成仁舍身取义,虽万死而不移矢志·于是终落得个身首异处的凄惨下场。
沈家父子几人悉数遇难,沈思朝夕之间家破人亡,不知如何才能挺过这一劫·连日来孙如商在汝宁方圆百里布置了大量人手搜寻沈思下落,可始终一无所获··静下心来,晋王细细思索:若沈思真的活着,又会作何打算呢他满门尽丧,早已无家可归,又顶着个叛臣贼子的罪名被朝廷通缉,若他想找个地方落脚安身,一定会选择晋阳城中自己的王府。
可他向来高傲倔强,天不怕地不怕,就这么乖乖回去如何甘心逼死沈老将军的人是顾名璋,虐杀了几位沈公子的人也是顾名璋,沈思一定会先去报仇。
现时有大军重重保护,想杀顾名璋几无可能,他一定会耐心等到顾名璋返回京城,放松了警惕再行动手·思前想后,晋王决定赶赴京城·此言一出,当即遭到了身边众人的一致反对。
他是太祖皇帝亲封的“塞王”,要坐镇晋原亲守国门,万不可未经传召私自进京·就算皇帝召他进京,也是万万去不得的,整个大周朝小皇帝最忌惮的便是这个叔叔,他老实待在晋原自己的地盘尚且要处处提防,敢踏进京城一步,简直不亚于送羊入虎口。
其实晋王很清楚,莫说沈思是生死未卜,就算沈思真的活着,能否找得到人与他是不是亲自进京并无干系·可他受够了躲在晋原等待消息的憋闷日子,他希望及时知晓有关沈思的一切,哪怕看不见彼此,也要让对方感受到自己就站在触之可及的地方。
好在过不几日就是小皇帝寿辰了,每年这时候,小皇帝照例都会颁一道旨意,召他这亲叔叔回京贺寿·他自会称病推脱掉,小皇帝也早知道他会推脱掉,说白了,不过是个过场而已。
唯独这一次,他倒想来个假戏真做,借此到京城去走上一遭··深思熟虑之后,晋王有了全盘计划·他先命人四处散布消息,说晋王此番击败哈里巴、全歼鞑靼骑兵气势太盛,心胸狭窄的小皇帝已经容不下他了,正要以生辰为由引他进京,实则是想摆个龙门宴除掉这颗眼中钉。
如此一来,皇帝碍于情势便不得不有所收敛,即便出手,也只能倍加小心地暗里行事了··强强相爱相杀边缘恋歌·之后晋王又派了人假扮成乌斯藏部族,前去刺杀朵豁剌惕部派往京城朝贺的使节。
两部都是大周藩属,又素有嫌隙,这一来定会闹得不可开交·一旦边境形势紧张,小皇帝便疲于应对无暇旁顾,自然就没多少心力算计他了··单单这样仍嫌不够,晋王先期派出大量人手,分批秘密赶往京城,除了进行周密布置外,还要严密监视皇帝唯一的滴亲姐姐宁阳公主,一旦有所异动,即刻动手绑架宁阳公主作为人质威胁皇帝。
至于晋阳方面,待皇帝的圣旨抵达,车架仪仗便可大张旗鼓地上路了·沿途再安排几次真假难辨的刺杀,正好可以用来证实之前的传闻·而晋王本人只需在大队人马抵达京城之前与之汇合就可以了。
由打汝宁出发,来到许州境内,众人一路都在明察暗访着沈思的行踪,可惜并无半点收获·晋王心中其实是喜忧参半的,以此推断,沈思定是刻意表现得十分低调,想来也不会留下线索给人捉住,这倒算得上好事一桩了。
日方正午,一行人找了家整洁素净的酒楼打火,孙如商陪着晋王同坐一桌,侍卫随从们则分别在四周落座··这家酒楼因开在较为偏僻的巷子里,故而并没多少食客,忽然来了笔大生意,连小二带掌柜都脚不沾地忙活了起来。
店门大开着,一个瞎老头撑着幡旗缓步而来,嘴里还念念有词着:“金也空,银也空,死后何曾在手中·成也空,败也空,浮沉黄粱一梦生·争也空,夺也空,树静不止风摇动。
时也空,运也空,何如碌碌复庸庸……”·经过酒楼门口,老头狠吸吸鼻子,一步一探走了进来,摸索之下,竟直笔笔朝晋王所在的桌子靠了过去·侍卫们见状纷纷起身,意欲上前阻拦,却被晋王一摆手全都挥退了。
手中竹竿碰到椅子腿,瞎老头弯腰摸了摸,确认真是椅子无误,便一屁股坐到了晋王对面,他一边卸下肩头的褡裢丢在桌上,一边犹自念叨着:“真也空,假也空,画皮一张敛峥嵘。
名也空,利也空,王侯将相觅无踪·醒也空,醉也空,独酌不知酒淡浓·春也空,秋也空,韶华老逝白头翁……”·这瞎老头所念的“空空歌”使晋王感慨良多,直觉老头并非凡人。
他也不多言,只把几碟精致小菜推到了老头面前,又抽出一双干净筷子递到老头手上··瞎老头美滋滋吃下几口菜,又吸着鼻子将头朝前探去,晋王疑惑地皱皱眉,旋即无声轻笑,赶紧取过只杯子斟满了酒,送到老头跟前。
那老头倒不客气,端起来一饮而尽,然后心满意足地砸吧着嘴,发出一声长长的感叹·酒足饭饱,老头撂了筷子说道:“贵人大老爷,我老儿既吃了你的菜,也不能白吃,莫如替你算上一卦如何”·晋王一愣,很快客气回道:“既如此,在下便却之不恭了。
我等此番正打算去寻一个人,敢问老神仙可否给些提示”·瞎老头伸出袖子一抹唇上的油汁,指头飞快掐算几下,不觉咯咯一乐:“原来是你……”·这下晋王更觉稀奇:“怎么,老神仙认识我”·瞎老头也不理睬他,只管捻着下巴上稀疏的白须,慢悠悠念道:“故人东去入京台,半有忧危半有灾,翻起龙门三尺浪,不知何日笑颜开。”
听老头这番话,沈思应是去往京城无疑了,晋王心下更加急切:“老神仙可否告知,那人有无性命之虞”·“死不了……死不了……借得好风,遇水则行……”瞎老头晃荡着脑袋拾起褡裢,颤颤巍巍朝外走去,边走边不住念叨,“你既活着,他又怎么会死呢,唉……欠债的还债,欠情的还情,不是你欠了我的,就是我欠了你的,这辈子还不完,下辈子接着还……接着还……”·与此同时,京城的襄樊郡王府里,整桌饭菜早已冷透了,却没人动上一筷子。
卫悠坐在当中一把椅子上,久久不语,身侧两个弟弟也都各怀了心事··如今京城里的头号话题,便是龙虎将军沈威勾结逆党意图谋反之事·百姓对此众说纷纭,咒骂者有之,讥笑者有之,落井下石者亦有之。
反倒是一班朝臣对此都讳莫如深,明里暗里皆不肯多言··当初卫悠遣了尉迟昇前去送信,他因怕受到波及,不敢透露身份,只吩咐尉迟昇偷偷潜入军营,将那封示警信放在了沈老将军桌案上。
他本以为沈老将军看了信便会立刻有所对策,可几日之后,还是传来了顾名璋围困汝宁的消息··依卫悠对沈家人的了解,沈老将军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定不会出城受降,拼到最后恐怕凶多吉少。
得知沈二公子进京伸冤,他赶紧暗中帮忙疏通,一得知皇帝去了大学士荀英府中下棋,他便将消息传给了沈闻·只可惜好心办了坏事,沈闻御状没能告成,反倒被当做刺客乱箭射杀了。
被逼无奈,卫悠决定集结人马前去营救·几支父亲的旧部一直躲在暗处养精蓄锐,只待他羽翼丰满便可发兵起势,如今这些人手正好派上用场··他把打算一说,不出所料,即刻遭到了两个弟弟及追随者们的一致反对。
要知道多少人忍辱负重、齐心协力才熬到今时今日这般光景,若敢轻举妄动,前期的苦心经营便将毁于一旦·卫悠的生死安危已经不仅仅关乎他自己了,他是所有废太子一党的旗帜与希望,保住他就是保住所有人的身家性命,远大前程。
就在卫悠打定主意要孤注一掷之时,三弟卫谦手下的探子来报,汝宁城破了,沈老将军自尽身亡,沈家诸子惨死当场·卫悠赶紧派人前去打探沈思的下落,却一直毫无收获。
沈家人死讯传来的那天,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一整天都没有出来,也不肯见任何人·如今情绪虽稍稍平复,却仍旧是寝食难安··二弟卫襄想要劝慰兄长,可惜他不善言辞,一开口便是唏嘘不已:“唉,记得当初大哥在揽月山读书的时候,与沈念卿最为亲厚,情同手足。
如今沈家出了这样的事,沈念卿又生死未卜,真叫人难过啊……”·老三卫谦却不以为然:“这是坏事,却也是好事·大哥将来是要做皇帝的人,怎能有所牵念所谓孤家寡人,不正是无父无母无妻无子,一人为君天下为臣嘛……想成大事,不论亲情友情男女之情,终是要斩断情根的。
若我说,沈念卿若真死了,倒是成全大哥了……”·沈思是扮做菜农混进的京城·城门口虽然贴了捉拿他的海捕文书,但那画众人贼眉鼠眼一脸jiān相,本就形神皆失,再加上他这些日子消瘦许多,基本没有被认出的可能。
进城之后他本有心去联络卫悠报个平安,可转念一想,自己是朝廷亲犯不说,此行又是来报仇雪恨的,一旦杀了顾名璋,定会惹起轩然大波,要是给有心人察觉到自己曾经密会过卫悠,恐怕会因此牵连到对方,进而坏了人家的好事。
襄樊郡王府沈思是不敢去的,更不敢随便请人送信·只有一次他无意间碰到卫悠便装出府,便悄悄尾随而去,见卫悠进了一家茶楼,他有心现身相见,谁知柳家人刚好候在那里。
柳家是外戚,也是皇帝的人,沈思见状立刻混进人群快速离开了··沈思在顾名璋府邸附近观察多日,并没立刻动手·那顾名璋只要出门必定前呼后拥,实在不好下手,想杀他只能趁夜色潜进府里行事。
而顾名璋的大都督气派非凡,大小足足占了整条街,据说里头亭台楼阁无数,贸贸然闯进去难免迷路·只怕还未摸到顾名璋的影子,就已被卫兵拿下遣送官府了··正当他焦急万分无法可想之时,却意外得了个绝好机会。
顾名璋此次立下大功,自然得了皇帝的重重封赏,那赏赐里头除了金银珠宝,还有一副皇帝亲笔题写的诗文·因诗中有将顾名璋喻做莲花之语,顾名璋喜不自胜,便打算在园中挖个荷花池出来应景。
大都督府要开工动土,当然不会随便招些集市上的闲杂苦力,自有专门的能工巧匠们给他差遣·沈思没有干活的手艺,很难混进工匠的队伍里,好在总要有人干些背背扛扛专使力气的活计,他暗中出手使一个人摔伤了脚踝,工头只好临时招个顶缺的进来。
沈思手长脚长皮肤黝黑,看看就知道有一把子好力气,故而没费多少唇舌,就被工头相中了··他每天跟了大伙进顾府干活,一路上偷偷观察着四周建筑,将其牢牢记在心里。
干活的时候管家派了人在旁看着,并不许他们随意走动·等几日下来渐渐熟识了,看管也就没那么严格了,中午还单独准备出一间屋子给他们做休息进餐之用,遇到天气不好无法开工时,工头也会自掏腰包请手下和管事的一起喝酒闲聊。
言谈之间,沈思有意无意探听着府内护卫配备情况及巡逻路线,也很快弄清了顾明璋日常出没的几个地点··等到一切准备妥当,沈思终于要动手了。
或许是老天助他,那一日阴沉少风,月亮都隐没在了云彩后头,满眼黑漆漆一片·约莫三更时分,他来到了顾府后院墙外,那院墙高达丈余,外表光滑,徒手根本攀不上去。
不过沈思也有备而来,他持弓在手,抽出一支羽箭,倒退出十数步,瞄准半人高的墙缝处“嗖”一箭射出,那箭带着凛冽破军之势,以极大力道没入墙中,只露出两寸左右。
沈思平心静气站在原地,依法又射出几箭,这便形成了一个简易的梯子·他远远助跑几步,来到近前猛地窜起老高,接着手脚并用一鼓作气爬上的墙头··墙那边有棵歪脖老树,也是提前看好的,他站在墙头上运足了气,双脚一蹬,便灵活地飞身跃上了树梢,而后抓着枝干凌空几下挪腾,又悄无声息落到了地面。
落地后他先猫在属下观察了一番周围动静,等着一队值守的卫兵经过,确认安全之后,才紧贴墙根轻手轻脚朝了顾明璋的卧房摸潜行而去··顾名璋房里依旧亮着灯,隐隐约约还能听见嬉笑之声。
门口候着两个哆哆嗦嗦的小丫,应是在等待主人随时传唤·沈思绕到屋后,踩着假山石攀上了房顶,掀开块瓦片偷偷朝里头望去……目之所及,是一架描红画翠的雕花大床,铺满罗衾锦褥,两个白花花的身影正在上头肆无忌惮地纠缠翻滚着。
其中一人自是顾名璋,另一人看去二十岁上下,身材高大,骨骼精壮,双膝着地跪伏在顾名璋身上起起伏伏,压得顾名璋不时发出嘤嘤浪笑之声··沈思万没想到会撞见这一幕,竟有些不知所措了。
他想等二人睡下之后再动手,以免打草惊蛇,无奈顾名璋兴致太好,与那男子翻来覆去玩出不少花样,直看得沈思又是恼火又是羞涩··约莫半个时辰过后,那两人终于忙活完了,刚要就寝,就听见门外小丫头怯怯通传道:“老爷,杨先生有要事求见。”
顾名璋原本撑着干瘪的上身正欲吹熄灯烛,闻言动作一滞:“让他进来吧·”·床上那男子识相地留在原处未动,只顾名璋自己披起件袍子下了床,转身绕过屏风迎了出去。
沈思的视线被巨幅屏风遮挡住,看不见那边的情形,声音倒是不受影响··一个年轻的男声适时响起:“属下杨一见过大都督·”·顾名璋房事过后声音略显嘶哑:“说吧,什么事”·那人似在笑着:“大都督得知了吗,晋王卫律此番要来京城为圣上贺寿了。”
听见提及晋王名号,沈思登时竖起了耳朵·顾明璋却显得有些不耐烦:“这算什么新鲜事京城不同晋原,可并非他晋亲王作威作福的地界。
哼哼,他以为散布些流言蜚语就能自保切,那驿馆底下早就埋满了火药,但凡他敢越雷池一步,定送他下了黄泉去见阎王·”顾明璋打了个哈欠,“不是教你去查沈家两条漏网之鱼的下落吗,你查得怎么样了”·“属下正为此事而来。”
那人讪笑几声,飞快说道,“据当日追捕逃犯的小卒讲,他们在半路曾经遇到过冯卓生,当时冯卓生持有大都督的令牌,说是奉命办差·车上除他之外还有三人,尽皆穿着军服。
而负责看管沈思、沈奺等人的几名守卫也正是在那附近遇害的·”·“照你意思……难道是冯卓生救走了沈氏姐弟的可冯卓生为何要那么做”顾名璋很是不解,“虽说他失踪的时机很值得怀疑,但本都督一直没办法相信他与沈家有丝毫关联,或许……是那个陈六道在蓄意陷害他也未可知,毕竟最后有人看见陈六道驮着一人逃走了。”
那人斟酌着小心进言道:“沈家姐弟被救走时,陈六道正和属下等人一同跟在大都督身边,是派去押解的人扑了个空回来禀报,我们才知道犯人已逃走的·而当时能自由出入监房的只有冯卓生一人。”
强强相爱相杀边缘恋歌·屏风后头沉默许久,顾名璋仍是难以信服:“这就没有道理了·冯卓生虽然只是个小小主簿,却混得顺风顺水,没少捞好处,不可能突然就被沈家人给收买了去。
更何况当日沈威与霍端所通书信就是他缴获之后呈上的,在我这他是功臣,对沈威而言却是仇人,他但凡脑子清醒,也不会放着大好前程不要,转去投奔个死到临头的仇敌吧”·屋顶上沈思听见这话,一时竟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了。
冯卓生将父亲与霍端的书信呈给顾名璋冯大哥为何要那么做他又是哪里得来的书信父亲虽与霍端相识多年,却只是同乡之谊而已,因祖母与霍家女眷偶尔走动,父亲实不忍看到一班老弱妇孺被砍头问斩,这才冒险将她们送出了关外。
至于那霍端,是父亲最为看不惯的无义贰臣,父亲从来耻于与那号人物为伍,又岂会通什么书信·正疑惑间,只听那人说道:“据属下推断,冯卓生应当不是沈威的人。
但大都督可否想过,冯卓生只是个无名小辈而已,哪里有本事搞来沈威那等机密书信即便他言送信之人与他是八百之交,可毕竟死无对证啊·”·“你是说……”顾名璋声音即刻抬高了许多,“他背后另有高人相助”·那人笃定回道:“大都督且细想想,当时您与沈威一个总领左军都督府、一个驻守宜府卫,相互呼应,对谁人起到的威胁最大若您与沈威两方角力内耗,谁可坐收渔利又是谁有足够本事截获密信在您二人之间翻云覆雨”·顾名璋自此有了几分主意:“难道说是……”·那人紧接着说道:“虽然我们给沈威定下的罪状之一是泄露宜府卫布防机密,但大都督也该知道,沈威治军向来严谨,又极其爱惜名声,他怎么会主动将底细泄露给别人,引人来攻打自己,进而吃败仗呢按例这布防机密图也会呈报给大都督过目,而负责抄写公文的正是冯卓生,因此除了沈威与大都督您之外,能接触到布防图的人就只有他了。
这布防机密泄露出去,表面看起来是对叛军有利,可叛军拖延了朝廷在北方一线的兵力,归根结底又是对谁最有利呢”·已经不需要顾名璋做出回答了,那个名字呼之欲出是晋王是卫守之·犹如遭受到了一柄巨锤的重重敲击,沈思脑袋“嗡”的一下,整个身体都麻了,差点没从屋顶倒着栽下去。
这个叫“人世”的所在,他竟有些看不懂了……··第27章 不可活,披荆沥血斩阎罗··夜风骤起,紧贴屋脊呼啸而过,似一道道看不见的利刃刮剖着耳廓。
突然而至的真相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浸透肌骨,使沈思浑身发冷,止不住打了个寒战··室内的对话声飘飘忽忽越来越远,取而代之的,是另一个熟悉的声音,那声音总是不紧不慢,亲切而温和“你对本王有救命之恩,便是同对待伯龄一般称呼本王表字也并无不可……”·“再忍耐片刻,从今而后你就是本王的人了……”·“念卿果然澄澈通透,毫不矫饰,正如此刻刘谷山上繁星万点的夜空一般……”·“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本王是何等样人,终有一天你会明白的……”·“肚子饿了吧我着人帮你准备了清粥小菜,一直架在炭炉上温着,快来喝几口暖暖肠胃……”·“等这场仗打完了,我再陪你去温泉沐浴,这次绝不捉弄你……”·“幸而你完好无损,不然我就要更加难受了……”·“宁城初见我便对你一见倾心,情有独钟。
三十年来,也只对你一人如此……”·就像有无数个卫守之同时从四面八方一拥而上,平和的,关切的,坦诚的,浅笑的,深情的……将他团团围在当中,撕扯着,推搡着,挤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为什么那些画面、那些言语不需要特别去回忆,便都清晰地呈现于眼前了难道是记性太好了吗·沈思仰起头,长长吁出一口气,九天之上不见朗月,不见星斗,只有沉重的暗夜、迷蒙的雾气,深邃遥远无边无际,不知何处才是尽头。
他将手掌覆在剑柄上牢牢握着,任由铜质剑镡硌得他虎口生疼……如今他可信赖可依靠的,也只有自己与手中这支剑而已了……·待那陈姓下属告辞离开之后,顾明璋慢悠悠从屏风外侧转了进来,他站到红木桌边端起热茶有一口没一口地抿着,眼眸低垂若有所思。
床上的男子见了,当即轻手轻脚钻出被子,走到顾明璋身后双臂环绕将其搂在了怀中,还伸手探进衣襟里不停揉捏着顾明璋胸脯:“那些费脑子的事项留待白天再算计吧,春宵一刻值千金,就该好好享乐才是。”
顾明璋飞起桃花眼瞄向男子,笑得妩媚横生,一转身捏住了对方下巴:“怎么,还来看不出你这般龙精虎猛”·那男人一把将顾明璋拦腰抱起,三步两步蹿回了床榻上,往锦被里一丢,又欺身而上滚在了一处。
顾明璋也被压得很快来了兴致,身体水蛇样左右扭动着,嘴里哼哼唧唧喘息不止··那雌雄莫辨、极尽暧昧的声响在静夜之中格外刺耳,听得人牙根酸涩发胀·沈思厌恶地皱起眉头,小心伏在屋顶,身体贴紧瓦片,竭力将自己隐藏在暗影里。
如他所料,片刻之后两队巡逻的卫兵挑着灯笼从屋后小路上交错而行,彼此互通了口令,又沿着既定路线各自拐往了别的方向··待那些脚步声渐行渐远直至彻底消失,确认再无危险之后,沈思攀住屋檐一个倒挂金钩,上身垂到了窗口。
窗子是从里侧锁住的,他拿剑尖沿着窗子底部缝隙插进去,朝上一拨,悄无声息挑起了木栓·又轻轻推开窗扇,用力一摆身体,借由惯性将自己甩了进去,平稳落地,紧接着反手带上了窗子。
床上二人正沉浸在云雨*欢的巨大兴奋之中,丝毫没有察觉到寸寸杀机袭来·那男子一边挺动下身进进出出,一边满是醋意地埋怨道:“你在龙床上伺候他的时候,是否也如此卖力怪道他片刻也离不开你呢……”·顾明璋嘴角流露着yín荡而放纵的笑意,正要反驳几句以作调情之用,忽觉头顶的光亮被一片暗影给遮住了。
他一时还未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待到不满地张望过去,竟见有人通体黑衣立在床边,神色阴沉几如鬼魅,手里宝剑寒光凛凛··“你……”顾明璋一声惊呼尚不及出口,那剑锋已直笔笔指向了他的咽喉,剑刃锋利无比,一经划过皮肤便绽开了寸许的口子,鲜血滴滴答答淌了他满身。
那男子见状短暂迟疑片刻,随即挥起手肘朝沈思击去,他试图以此分散沈思注意,趁机将顾明璋从剑下解救出来·沈思见他裸露在外的身体肌肉紧实骨骼舒展,便知是习武之人,故而早有防备,不等他手肘彻底摆开,便以重拳迎了上去,正砸在对方肘关节处,耳听得“咔嚓”一声脆响,已是干净利落地将其分筋错骨了。
那人疼得猛烈一抖,呻吟之声冲口而出,沈思丝毫不留给他调息的机会,转而曲起食指、中指,以指骨凸起处狠狠叩向了对方发迹后侧第一、第二节椎骨之间,那里乃是督脉、系督脉与阳维脉之会穴,男子受此一招连哼都哼不出来,瞬间晕倒在地不省人事了。
而从始至终,沈思手里那柄剑都稳稳横在顾明璋颈项间,未动分毫··解决掉高大男子,沈思冷冷望向顾明璋:“别出声,否则一剑斩了你”·顾明璋张了张嘴巴,至此方才认出来人是沈思,顿时恐惧地瞪大双眼,连连摇头。
沈思单手扼住顾明璋咽喉,将人轻松提起拎向桌边·顾明璋抓挠着沈思的手掌挣扎不止,无奈身体悬在半空,只能徒劳地踢来踢去,一张玉面渐渐涨成了紫红色··沈思将人往桌前一推:“听着顾贼,想活命的话,就把你陷害我父兄的恶行一条条写出来,连那狗皇帝是如何指使于你也一并写明敢有半点瞒骗,我便将你眼耳口鼻统统挖出来喂狗”·顾明璋知道沈思说的皆是假话,无论自己是否遵照对方所言去做,最后都难逃一死。
可性命攸关,他不敢有半点差池,只得艰难地点了点头,又摊开手掌费力比划着,示意此处并未准备纸笔··沈思见顾明璋眼神飞速朝门外瞥了一记,便知那是要找时机呼救,下一批卫兵很快就会巡视过来,时间不多了,务必速战速决。
他反手一剑割下了悬于梁上的雪白幔帐,扯平了甩在顾明璋面前,又剑锋回转,“唰”地斩断了顾明璋一小截指尖,就着潺潺涌出的鲜血将其按在布幔上:“一根指头上的血有限,你最好想清楚再写,如若诸多废话,最后受苦的还是你自己。”
十指连心,顾明璋平素养尊处优惯了,皮肉较常人细嫩许多,哪里受过如此苦楚,登时疼得他身体剧烈绷起,冷汗哗哗直流·因口鼻被沈思捂着,半点发不出声音,他只能“呼哧呼哧”往外喷着粗气。
顾明璋又疼又怕,身体止不住瑟瑟发抖,连手指也不听使唤,好半天才勉强写出两三个字·眼见那根指头上的血快凝固了,沈思毫不迟疑重又斩断了他一小截骨肉,顾明璋知道无可遁逃,只好认命地忍痛写了起来。
·六七尺长的幔帐密密麻麻写满血字,顾明璋已是浑身湿透,犹如才从水中捞出一般·趁沈思收起布片那一分神的功夫,他拼尽全身力气,不顾伤痛徒手推开颈间剑刃,朝着屏风一侧的花架扑去。
木架被他的身体撞倒,上头巨大的汝窑瓶应声落地,“咣当”炸成无数碎片·顾明璋伴着花瓶一起摔在地上,又赶紧手脚并用朝外爬去,边爬边声嘶力竭地大叫:“来人,咳咳,有刺……”·“客”字还没出口,一道寒光凛然闪过,他那颗漂亮脑袋“嗖”地脱离身体飞上了半空,只留下光秃秃的肩膀晃了两晃,碗口大的空洞里头血如泉涌喷射而出,霎时间染红了四面墙壁。
侍女们听到响动破门而入,见此情景无不惊吓得花容失色,齐齐尖叫道:“不好啦杀人啦杀人啦”·沈思一脚踢在八仙桌子上,生生将那桌子踢得腾空而起,呼呼旋转着砸向门口。
几名侍女被当胸撞出三五尺,“啊啊”惨叫着直跌在院子当中,再无声息了·沈思弯腰抓着长发将顾明璋的人头提在手中,又横剑劈向灯盏,燃烧的蜡烛被剑锋斩断,弹射到了床边的帷幔,火苗升腾着窜起老高,转眼点燃了上方的红木雕花隔板。
当守在院门外的侍卫赶到时,正看见沈思从屋内走出来,他一手持剑,一手拎着顾明璋人头,身后火势熊熊,灼烧得劈啪作响·火光映得他脸孔忽明忽暗,双眼血红,嘴角似笑非笑地微微翘起,牙齿闪烁着慑人的白光,争如地府里的罗刹鬼差,看去毛骨悚然。
一名小头目壮着胆子举刀砍去,三步之外便被沈思拦腰削成了两半,第二人紧随其后,被一剑封喉,脖颈上犹如生出张大嘴,狰狞地哈哈笑着,血溅了众人满脸满身·其余人等彼此交换过眼神,同时怪叫着围攻了上去。
那些人都是顾明璋精挑细选出来的高手,沈思以一敌众难免有所疏忽,顷刻间脸颊、手臂、前胸、后背都已布满了大大小小的伤口,血染湿了衣裤,黏糊糊贴在皮肤上,如千万只小虫同时蠕动着,可他根本感觉不到疼痛,反而越战越勇,一柄长剑上下翻滚,直搅得寒风阵阵,血肉横飞。
他少年从军,斩敌无数,却从没有哪一次杀人杀得如此畅快淋漓·与其说他是在战斗,不如说是在发泄·父亲的自刎,哥哥们的惨死,姐姐与姐夫的无辜遇害……这一桩一件愤恨与冤屈积压在他心底,噬咬得他生不如死。
那些拦住他去路的人,那些怒目而视的人,那些效力于顾明璋为虎作伥的人,他们都得死全都要死·一队卫兵很快丧生在沈思剑下,尸体横七竖八躺倒满地,剩下几个家伙侥幸保住性命,再不敢贸然靠近,只管躲在角落胡乱扭动手中武器虚张声势着。
天干物燥,火借风力,迅速吞没了这间宽敞的卧房,并朝着临近的木质长亭蔓延而去,滚滚烈焰烧红了半边天·府中各色人等从睡梦中惊醒,纷纷提了大桶小盆赶来救火,几队巡逻的卫兵争先恐后跑来保护大都督,吵吵嚷嚷乱作一团。
那些散兵游勇们试图集结更多人马来捉拿凶手,可惜局势太过混乱,所有人都晕头转向着,根本闹不清到底发生了什么状况··强强相爱相杀边缘恋歌·在更多人赶到之前,沈思三两步窜上墙头,按照事先设定好的路线几个纵身,消失在了茫茫夜色之中……·晋王一行人昼夜兼程,终于在小皇帝生辰的前两日赶到了京师。
谁知他人还未及入城,探子便已传来了惊天消息,说前几日沈思一把火烧了左军都督顾明璋的府邸,隔日又将顾都督的人头高高挂在了六都府衙门前用以增添喜气的灯柱顶端,还在旁边刚刚粉刷一新的墙面上用血涂抹了八个大字人而无止,不死何俟。
这消息使晋王一颗心刚刚落地,却又很快吊了起来··帝王寿辰乃是一年一度的喜事,普天同庆万邦来朝,大街小巷张灯结彩,如此重要的日子,竟敢公然斩杀朝廷大员,不亚于是在向整个大周朝廷挑衅宣战。
于公,顾明璋都是皇帝的心腹宠臣,于私,顾明璋是皇帝的床笫禁脔,小皇帝曾当着满朝文武毫不掩饰地称许说:“明璋者,朕之美玉也·”·如今他心爱的“美玉”被人割下头颅身首异处,死后还要受火焚、示众之辱,怎能不叫他勃然大怒杀了他的人不够,还把脑袋挂在他家门口,简直是对他帝王威严的生生践踏这样的人定不可教其存活于世,非但要抓起来,还要千刀万剐,寸磔凌迟·一纸缉拿文书很快通达各级州县,公告天下曰:逆贼沈思,弃国背君勾结叛党,不轨于理法,不入于道德,以匹夫之细,窃生杀之权,罪不容诛·随即沈思的画像也被张贴在了城门、闹市等处,官府悬赏百金,誓要将其捉拿归案。
偌大的京城表面看去依旧和风煦日、歌舞升平,实则已被沈思一人搅得天翻地覆了·先是四城门都设了重兵把手,进城畅通无阻,出城却要经过层层盘查,但凡与沈思画像有三分相似的成年男子,全都要被带去衙门严加审讯。
财雄势大者倒还算了,塞几两银钱便可敷衍了事,穷苦人家因衙门人力有限,只能老老实实被关个三五七日·市井泼皮若想整治仇家,只需偷偷报官说对方似与沈思有过接触,那人立刻便会被不分青红皂白的官差带走问话,如敢反抗者,少不得大刑伺候。
因沈思尚且逍遥法外,顾明璋一党人人自危,深恐有人效法沈思的所作所为,与自己清算从前犯下的诸多罪孽,故而府邸之中都加派了层层护卫,出入也都是极尽小心,甚至于有人干脆称病告假,连朝都不敢上了。
晋王知道这种情势之下很难找到沈思,只能等沈思自动现身来找自己·他生怕沈思忙于躲藏没收到自己已经抵达京师的消息,故而一进城便极尽招摇之能事,不仅欣然接受了皇帝及各派朝臣、元老的酒席宴请,摆着他排场十足的亲王仪仗来往于京中各处,更有甚者,还连夜大摇大摆逛起了南风馆,惹得街头巷尾流言四起,男女老幼议论纷纷。
如此一来,倒与他晋王爷yín乱成性、行止不端的下流名声很是相符··晋王出此举措,苦的其实是屠莫儿及一班侍卫·他们本就提防着皇帝会暗下杀手,片刻不敢放松警惕,如今晋王不但不肯多加防备,还要像个活靶子般竖于大庭广众之下,累着他们恨不多生出几双眼睛、多变出几副手脚,好织就出一张人肉罗网,保得晋王周全。
不管明里如何坦然自在,晋王内心终究是焦急万分的,想到沈思正时时置于险境东躲西藏,他就食不知味寐不安寝,每日总要辗转反侧至五更时分方能迷迷糊糊睡过去··这一晚他刚刚沐浴更衣躺在床上,便听见外间传来了轻微的拳脚打斗声,对此晋王并不太放在心上,自己的手下有几多斤两,他很清楚,这一次带出来的尽是个中佼佼者,又有屠莫儿在,不信哪路刺客能轻易近了他的身。
若是来人连屠莫儿都挡不住,恐怕他再做任何防备也是徒劳了··果不其然,那嘈杂声没几下就停了,晋王还道是人已给拿下了,哪成想外头很快又传来了半是欢喜、半是欣慰的惊呼:“沈公子是沈公子”·能使他随身侍卫放下戒心笑脸相迎的沈公子能有几人晋王一激灵从床上弹了起来,连外衫都来不及穿好,便三步并作两步跑出了卧房。
他没听错,伫立门外之人正是他朝思暮想的沈念卿四目相对,静默无语,感概万千……·沈思瘦了,也黑了,他裹在一件宽大的斗篷里,头上罩着风帽,脸颊处印着条将将结痂的暗红色伤痕,表情冷淡而疏离。
晋王已顾不得太多细枝末节了,当即冲上前去一把抓住了沈思的肩膀:“念卿,我总算找到你了……”这一刻他感到前所未有的笃定和踏实,激动得眼眶都泛了红。
太好了,沈思活着,他的念卿正活生生站在眼前,就在他两手可以抱住的地方··“嘶”沈思被抓得太紧,忍不住皱了下眉头,嘴角轻轻倒吸一口凉气,又很快强迫自己恢复如常了。
晋王看在眼里,关切地问道:“怎么念卿,是不是受伤了快给我瞧瞧……”·沈思也不回答,只冷冷扫过一眼,抬掌朝晋王挥去。
晋王毫无提防之下被推得倒退出几步,“咚”地撞在墙上,直撞得肩背发麻·不等他挣扎起身,一柄长剑已顶在了他颈窝处··“卫守之,我有几句话要问你。”
沈思目不斜视,握住剑柄的手腕却在几不可查地微微抖动着··换做旁人胆敢对王爷持剑相挟,恐怕早已被侍卫们群起击杀了,可这一遭搁在沈思身上,众人却都面面相觑、不知所措了。
这群侍卫向来与晋王形影不离,从宁城之围到汾水大战,沈思是个什么样的人他们早已有目共睹,沈思在晋王心中占着怎样的分量,他们也全都一清二楚·此刻没有晋王本人的吩咐,谁有胆子敢出手对付沈思·晋王察颜观色,心下已是了然了几分。
他朝向众侍卫一挥手:“都退下去,没我传唤谁也不许进来·”待众人依言俯首退出门去,晋王又补充道,“阿屈也出去·”·等了半天不见动静,晋王只得加重语气:“阿屈”·片刻之后,他身侧一道飞速黑影闪过,不等沈思看个真切,房门已从身后“砰”地扣上了。
“念卿,旁的不急,我先看看你伤势如何·”晋王说着话便径自挺身上前,好似完全忘记了横在颈前的长剑··沈思淬不及防,下意识收手撤剑,剑尖避之不及扫在晋王的皮肤上,到底还是拉开了一条浅浅的血痕。
他冲口而出:“你为何不躲”·晋王楞了一下,伸手探向颈间,虽是摸到一手鲜血,他也只随意看了眼便胡乱丢在一旁:“这点皮肉伤算不得什么,我要先确认你是否无碍。”
听了晋王的话沈思更觉气恼:“又是这一套,你总是这一套”·说来说去,偏偏自己不就是吃了这一套他很想辨别出晋王的关切是真是假,可任凭他如何刻薄挑剔,那人脸上的神情都像是发乎于内心的。
到底是自己眼光拙劣,还是对方演技太过高明为什么在晋王面前,自己总是显得如此愚蠢·沈思一把挡开晋王探向他衣襟的手,嘴唇不断哆嗦着,半天没能迸出一个字。
他本就不是个伶牙俐齿之人,加上此时思绪烦乱,脑子里热烘烘直发晕,竟至想不出该从哪里说起了··想想自己真是可笑,那些受制被囚的日子,那些父兄蒙难的日子,那些独自逃亡的日子,他总会情不自禁回忆起与晋王在一起的点点滴滴,甚至一度把晋王当成了救命稻草般,紧紧攥在手心里,靠那些愉悦的往昔温暖自己、支撑自己……可惜一切一切都是假的全都建立在欺骗与陷害之上那盏心心念念为他而点亮的灯火根本就不存在,那只是水中的泡影,止渴的鸩毒……·想到此处沈思满心悲愤,声音嘶哑难当:“冯卓生……是你的人”·晋王顿了顿,如实答道:“冯卓生确是我的人没错。
我安排他潜藏于顾明璋身边窃取情报,以备不时之用·念卿,你可知他如今身在何处是否真的葬身火海了”·沈思定定注视着晋王,目光逐渐黯淡下去,他艰难地咽了口吐沫,磕磕绊绊问道:“那封信……我阿爹与霍端所通的那封书信,是不是……是不是你授意他伪造的”·晋王狠狠闭上双眼,片刻之后重又睁开:“是我。”
事已至此,他并不打算再有任何隐瞒,“当时皇帝借剿除叛匪之机安插了顾明璋与沈帅两支兵马牵制晋原,随时可能发难,我不得不防·晋原是我安身立命的根本,一招不慎便可至满盘皆输。
当时我并不知晓沈帅与霍端真系旧识,更不知道他曾帮着霍端家眷秘密逃出关外·”·“好……好……我就当你是为了自保……”沈思神情凄凉,喃喃低语,“那宜府卫的布防图……是不是你指使冯卓生泄露出去的”·“也是我。”
晋王幽幽叹了口气,“想要拖延鞑靼大军的发兵时机,就不得不让叛军在北部战场上苟延残喘一段时间·而北方一线最强有力的克敌力量便是沈家军,想让叛军不被沈家军一举剿灭,除去泄露布防机密别无他法。”
沈思呆呆听完,忽然笑了,边笑边不住摇头:“又是我……原来又是我……”·他胸口似被重重砸了一拳,疼得撕心裂肺,几乎要呕出血来。
鞑靼来袭,他还在摩拳擦掌、跃跃欲试着,说什么延后两月等待战机,说什么请得天兵天将前来相助,根本就是个笑话他的克敌制胜用兵如神,追根究底竟是以至亲骨肉的性命换来的·霎时间沈思脸色惨白一片,无比颓败,几乎就要跌倒,晋王见状赶紧上前将人扶住:“念卿,是我对你不住。
行事之初,我万没料到会演变至此·关于霍端之事我一经得知便教人辗转透露给了卫悠,我以为你二人关系匪浅,他定会通风报信,处处维护沈老将军·这一次皇帝突然出手,连我也蒙在鼓里,等收到风声派了文辅前去送信,到底还是晚了一步……”·沈思再次甩开晋王,双眼冒火:“卫守之,这世上人人都可以欺我骗我,独独你不可以”·那是因为……是因为……算了,事到如今还说那些做什么……·沈思咬紧牙关一剑挥出,直取晋王心口。
剑风卷得晋王耳畔发丝飞舞,可他却不曾躲避分毫,只凝着双眉痴痴望向沈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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