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情物 by 薇诺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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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情物 by 薇诺拉
强强宫廷侯爵江湖恩怨《无情物》作者:薇诺拉·文案:·明末,武侠,锦衣卫··响马头子攻X锦衣卫指挥使受,相爱相杀,官匪纠葛··“今岁西戎背世盟,直随秋风寇边城。”
叶千琅觉得这是一个有趣的名字··“一个人倘使孤寂到了极处,必也有趣到了极处·”·寇边城觉得这是一个有趣的人··内容标签:强强 宫廷侯爵 江湖恩怨·搜索关键字:主角:寇边城,叶千琅 ┃ 配角:鹿临川,罗望,魏忠贤,高迎祥 ┃ 其它:1V1,HE·==================·☆、第1章 (一)·(一)·骏马西风冀北,杏花春雨江南。
正是天启七年·小满,少阳相火·日时相冲,大凶··将将申时,忽地一阵风起,吹动了沙坡上那一人的香色官袍··身后十余锦衣卫番役一律着黑衣,披斗篷,戴纱帽头笠。
叶千琅倚马而立,凝神看着一队人马在大漠中疾奔··西北绝域间,千里古道若河泱泱,万顷戈壁似海漭漭,只有几株红柳零星扎在黄沙里,肃杀艳丽,余处寸草不生。
锦衣卫此行是为追捕左杨二人的余党,明里是奉了天启帝的诏令,实也明白是魏忠贤矫旨逆行·叶千琅少时曾师承左光霁,学的也是为仁为善、忠君体国的儒家一套。
只是时势弄人,现今他身为九千岁义子又兼锦衣卫指挥使,自是不念旧恩,不徇旧情,不仅亲自带人灭了左氏一府刀客,还亲手诛杀了恩师满门··无爱欲,无憎怨,无缠碍,生逢乱世,活着毋庸一心慈悲,但凭两手杀孽。
偏偏就有不怕死的人,非以蚍蜉之力撼大树,于洪流逆水间,捞走了左家仅存的一双凫雏··不过是追杀左光霁的一双幼子与部分残党,不单尽遣锦衣卫中的顶尖高手,更劳动指挥使亲自出马,想来这趟差事必不简单。
诸高手持戈以待,眼见大漠中的人马愈行愈远,千户罗望上前提醒道:“大人,再不追就跑了·”·实则跑也跑不多远,被锦衣卫在屁股后头撵了几天,此刻迎风更是难行,这行人一个慢似一个,已是人疲马乏强弩之末。
“弓箭·”叶千琅向罗望索要弓箭,拉开长弓,搭箭就射——·一箭穿颅而过,跑在最前头的那个汉子应声堕马,转眼就被风沙埋去半个尸身。
跟随头马的马匹吃了这一吓,当即踯蹋惊嘶,又有三人被受惊的马匹甩下马鞍,其余人马也不得不勒缰停下··叶千琅又连放两箭,只听嗖嗖两声,方才从沙地里爬起来的两个男子又相继倒下,都是干干脆脆一箭穿颅,尸身扑地一前一后,至死仍未瞑目。
跌下马来的另一个汉子还未来得及起身,他身旁一位白衣公子已迅速挥出长剑,挡开了挟风声而来的又一支箭,听他大喊道:“几位大哥,盟主稍后便会来接应,还请带公子们先走”·那白衣公子轻功不错,提剑一跃已掠出丈远,径直朝沙坡上的一干人杀来。
锦衣卫齐齐搭箭欲射,叶千琅反倒抬手制止,这人名叫鹿临川,不止与自己相识于年少时,说起来还算师出同门··鹿氏原也是世家大族,府内人丁骈比,往来旃旌不绝。
可到了鹿公焕这一辈不仅无人在朝,更落得膝下单薄,只留下鹿临川一根独苗·幸而这根独苗不辱家风,不仅生得面貌清秀颇似好女,更能文能武无一不通,一手出神入化的惊鸿剑法师承武学名家,一笔鸾飞凤舞的书法更颇得熹宗欢心。
鹿临川与叶千琅同是左光霁的学生,天启二年高中探花,据传他廷对时的文章笔酣墨饱之甚,羞煞了满朝的翰林元老,熹宗本欲钦点鹿临川为状元,又恐十六岁的状元会惹来非议,这才退而求次点了一个探花。
想他如今也不过弱冠有二,还比叶千琅小了两三岁,此刻竟是满目的孤绝悲愤,一副视死如归之态··叶千琅不欲射杀鹿临川,倒非是念及同门之谊,动了恻隐之心。
直到来人距自己不出多远,他才解下黑色披风,飞身相迎,不拔刀不运内力,只蓄三分真气于指间,徒手与对方过招··这厢如此敷衍,那头却不敢不全力以赴,鹿临川以全身内力灌入掌中惊鸿剑,欲豁出命去相搏。
见对方腾身一式“飞鸿不欲归”,以同归于尽之势直取自己的天灵盖,叶千琅竟不闪不避,下盘动亦不动,五指翩翻如拢捻琵琶,先卸去凌厉剑势,再以中指食指并戟一夹——他的手指极其修长,肌肤细致如冰蚕寒绡,骨节华美得更胜女子,唯一不足便是肤色苍白得过于骇人。
归尘剑为两指夹住竟再难砍下一分,鹿临川只觉一股寒气自剑柄传来,冻得他心窍一凉几乎停跳,低眸一看,剑身上不知何时已覆上了一层冰霜··大漠里日头毒辣,剑身上的冰霜反倒凝而不化,须臾又将他的手腕冻住。
叶千琅两指用力,将对方拉近自己面前,抬手掸了掸落在肩上的沙粒,道:“剑是好剑,功夫却不太行·”·四目咫尺相对,鹿临川不由一凛——他早些年自是见过叶千琅,可眼前这人何有丝毫昔日模样,肤色青白,唇色偏紫,飞鬓剑眉下一双凤目极黑、极冷,尤是他单耳戴着一只孔雀蓝耳坠,叶千琅既非番邦异族,更非生得女相,戴着耳坠本该诸多怪异,只因他样貌俊美已极,反倒更添几分令人生畏的妖邪气息。
便是这愣神一瞬,腕上的寒气寸寸侵逼,执剑的右臂似被针尖儿扎了好一通,痛过之后又立失知觉·唯恐寒气入体,鹿临川忙运转真气护住心脉,又以左手化作虎爪,以擒拿之势袭向叶千琅的喉咙——对方竟早有所料,只以两指轻轻一拭,已连击于他左臂的阳池、支沟、四渎三穴,以巧劲化解了这一击。
似也不存杀念,叶千琅放开鹿临川,道:“你我师出同门,留下督主要的东西,我可以饶你不死·”·鹿临川厉声道:“好个叶大人……你认贼作父助纣为虐,竟还有脸自称与我师出同门”·叶千琅反问道:“何以是贼”·“魏阉擅权,植谗佞为党羽,兴冤狱,杀忠良,更肆意敛财于百姓,致使民不聊生内乱四起……”想起百姓易子相食、饿殍遍野的种种惨状,想起后金兵攻占开原、并吞叶赫的幕幕耻辱,鹿临川面现血色,慷慨道,“而今强寇眈眈在侧,大明已是危如垒卵……这魏阉难道不是国之蠹害难道不是‘贼’”·叶千琅淡淡道:“是又如何”·鹿临川恨不能啖其血肉,立时抖腕出剑,惊鸿剑法泻若银河飞瀑,连环刺向对方要害。
叶千琅身形一动,绣春刀呛啷出鞘,刀剑争鸣相交··叶指挥使所习的内功心法曰“五阴焚心决”,走得是极其诡谲阴寒的路子,可刀法却流传自战国,素以刚劲剽悍闻名。
然而此刻绣春刀刀势忽急忽慢,全不渴于求胜,只于一刚一柔、一寒一烈间反复拿捏琢磨··仿佛这天地间无我亦无它,只有这刀光剑影,红柳黄沙··只在某一霎,叶千琅刀势惊[]变,鹿临川很快趋于不支,愈恨愈急,愈急便愈穷于应付,又拆二十招后颓势更显,便连那身飞鱼服的袍角也摸不着了。
漆黑凤目倏忽灿若岩下电,只听“珰”一声惊鸿剑一折为二,叶千琅霍然收刀,玄色的飞鱼服上满沾鲜血,头上的黑纱武冠却纹丝不乱··鹿临川白衣尽红跪在地上,身上负刀伤数十处,虽因对方未尽全力而未毙命,却也没有再战之力了。
方才明白过来,这人方才刀下容情,不过是借自己练练刀罢了,而今他抖抖衣袖,杀一个人,一如抹掉衣襟上的一粒饭黏子··鹿临川慢慢爬着欲取回埋在沙里的断剑,叶千琅轻施步法,在那血手摸到鲛皮剑柄之前,挡在了他的身前。
垂目看着这将死之人,叶千琅眉头微蹙,目光也不知是怜是鄙,将绣春刀抵于鹿临川肩头,抽转刀身拭了两下,便拭干净了刀上血迹··遍体刀伤已快将血流干了去,鹿临川勉力将腰杆儿扳得笔直,道:“大丈夫不饮浊泉水,不息曲木阴……我便将那东西毁了,也必不……必不给你……”·叶千琅闭起眼睛,面露一丝倦色,似也不欲多劝:“如此冥顽,便是找死了。”
鹿临川正当闭目待死,却忽地入耳一个声音,浑厚低沉,如空井回音:·“刀法不错,人倒可惜了·”·☆、第2章 (二)·(二)·放眼放去,遐景是黄沙一片,迩景是一片黄沙,这一人一马却不知何时出现在这片沙漠里,莫说叶千琅未分心留意,便是沙坡上的罗望一干人也无一瞧见。
再细细看一眼这马上之人,身上随意束着一件对襟的丝织白袍,衣襟半敞,露出大片胸膛,肤色比酥酪稍深三分,比蜜酒略浅一筹,更衬得他身姿壮美,远胜一般男子··全身不饰一物,便连头发也是散着的。
唯独脸上戴着一只黄金面具,半人半兽古怪狰狞,而露出的那双眼睛却是既深邃又深情,似晦似明蚀人魂骨,愈发令他不似常人倒似鬼魅··叶千琅见这人马背上系着一件东西,以最为寻常的黑布包裹,形状却好似一柄宝刀。
白袍人复又摇头轻叹:“可惜·”·辨出这如井中回音的说话声并非来自本人,而是腹语,叶千琅面无表情道:“可惜什么”·白袍人轻轻一笑,语声尽是戏谑之意:“本是秀色若可餐,可惜面色却不太好。”
犹是那般神色冷清,叶千琅看着马上之人,忽然足尖轻点,犹如一道金光跃入空中··白袍人见状立即腾身相迎,两人在空中各出一掌——·一掌劈落飘飘红柳,一掌激起滔滔黄沙,两人同时大感一惊:好深的内力·便是十指相并、肌肤相贴的瞬间,叶千琅脸色微微一变,只觉一道激越暖流由掌心传入,直击五脏,遍游百骸,竟是说不出的温暖快意。
习武的人提起五阴焚心决,大多爱之极又惮之切,只因其至精至绝却也邪乎其邪,曾惹来多少江湖血雨腥风事·然而这门心法固然妖邪,据传却是由一位佛门高僧所创,彼时那高僧还是一刚入寺门的小僧,白天诵经夜里抄经,如是寒更暑替四十余载,竟醍醐灌顶悟得一门绝顶内功。
五阴曰色、受、想、行、识,修炼这门心法必得先使身心清静,破五阴、灭五浊,否则一念错,必入魔道,必遭苦报·想叶千琅早些年练功过于贪求速进,虽斩断了七情六欲,却未能真正入佛知见,这祸根一早便埋于奇筋八脉间,近两年寒气侵入心脉,发作起来更是苦不堪言。
并掌之后,白袍人稳稳落回马上,叶千琅亦双足陷进沙里,毫厘不退··沉默片刻,叶千琅垂目扫了一眼已厥过去的鹿临川,道:“你要救他”·白袍人道:“不错。”
虽从未自认人下,此刻倒也平静,叶千琅淡淡道:“我的功夫不如你·”·白袍人道:“不错·”·“然而一百招内你我不相上下,三百招内你我难分伯仲,五百招后我力尽而亡……”叶千琅微微一扯嘴角,“你也必不能全身而退。”
“不错·”白袍人点了点头,忽又轻声一笑,“倒也……未必·”·一时狂风大作,尘沙四起,除了叶千琅的坐骑雪魄低头打出一声响鼻,余马皆惊嘶不已。
鹿临川原是昏迷不醒,怎料他周围的黄沙却忽地下陷,打着旋儿地把他往沙里拉扯,似流沙却比流沙速度更快,转眼便没过他的头顶··锦衣卫众番役俱是瞠目结舌,唯那一双凤眼深晦如旧,少顷,叶千琅才对马上之人道:“你是一刀連城。”
强强宫廷侯爵江湖恩怨·一言既出,锦衣卫大惊,白袍人大笑,而叶千琅不惊亦不乍,说的是这片大漠间媲之传说的名字,神色倒平静如许··自古以来,这西北绝域间就时闹响马,恼煞了庙堂里的皇帝爷。
许是正应了那句“崽卖爷田不心疼”的俗话,眼下的大明朝内忧外患,早已没了昔日西域万国来朝的盛景,可天山冬夏雪,交河南北流,一条丝路横连东西,延袤万里,依旧是胡汉通商往来的襟喉之地。
何况西北素来民风彪悍,多出响马流寇本也不足为奇··然而能把盗匪这一行当干成传说,只怕华夏千年也就独出一人,便是远在京师的叶千琅也久闻其人其事··无人知晓他的真实姓名,他出现即是一人一刀,刀法又独步天下快不可破,也不知哪个嘴快的先传了一声“一刀連城”,这个名字便渐渐流传开去;也无人知晓他的真实面貌,只因他只肯以黄金面具示人,惹得一些贼匪竞相仿效,也戴着黄金面具出去劫掠,一个个画虎不成反类犬。
甚至也无人知晓,这一刀連城到底是人还是鬼··有说他神出鬼没,能撒豆成兵也能呼风唤雨,他与他的人马常在大漠里凭空出现又凭空消失,千军万马也视若无睹;也有说他喜怒无常,脾性莫测,能将劫来的金银随意分给饥民,也能于一夜间敲骨吸髓,屠尽一个村落百余口人,老少不留。
·又说光宗年间,朝廷为笼络一刀連城抗击后金,特遣钦差去西域封他为“镇西将军”并授镇西将军印·本是两相欢喜的一桩好事,怎料一刀連城竟斩下那钦差的头颅,装于一只填满香料的金丝楠木盒中,又令人送回了京师。
满朝文武悉不知情,还以为是这响马头子感念皇恩浩荡,特向朝廷献上什么珍罕之物——结果盒盖一开,竟滚出一只血淋淋的人头,嘴里还衔着那枚大印,吓得几个翰林老儒当场跌在地上——若不是光宗荒yín无度,只当了一个月的短命皇帝,这等欺君之罪定要兴兵讨伐,万不会如此鹘突了事。
叶千琅曾听魏忠贤提过,东厂督主提起此事权当提起一个笑话,只道一个响马头子手下养着近万人,竟宁肯为祸一方也不愿接受封赏,也不知是不是傻··天色忽地暗了,这个人许是真有呼风唤雨的本事,原本平静的大漠竟无端端起了沙暴。
“大人……你看”·其实不必罗望提醒,叶千琅也看见了,沙暴来得急且快,远看天地相接压压一片,仿佛一道高逾数十丈的沙墙,正以山崩之势朝他们扑来。
“大人……快走”见叶千琅仍与一刀連城对峙,罗望又道,“大人,快走……再不走就迟了”·马上之人白袍猎猎翻飞,发丝涌动如墨,似全不畏惧这咫尺相距的沙暴,只笑道:“大人不妨听你属下一劝,你自己都命在旦夕,又何必执着于别人的生死。”
风已大得人与马都站立不住,一株株红柳被接连拔起,混着漫天黄沙,打着旋子飞舞·见那沙墙越逼越近,叶千琅转身欲去,方道一声“后会有期”,却见方才消失的鹿临川不知何时已出现在了一刀連城的马背上。
一刀連城将昏迷不醒的鹿临川拢在两臂之间,竟欲掉头去往沙暴方向··罗望见叶千琅立在原地,面孔冷峻目光阴戾,知他是心有不甘,便又劝道:“大人,鹿临川且先容他带走,眼下这沙暴太过危险,缉捕一事还须从长计议。”
叶千琅微微颌首,众锦衣卫番役得令上马,纷纷牵着马缰调转了马头··然叶千琅仍不动身,凝目望着渐去渐远的一刀連城,嘴角忽生一个冷笑:“想把人从我这儿带走也可以——只要是死的。”
言未毕,忽地双足一点跃入空中,他凝真气于五指,似在掌间绞上一股白纱,朝那马上的两人凌空劈了出去——·一刀連城也未料到叶千琅会追入沙暴中来,一时无暇闪避,竟以自己的后背护住鹿临川,生生挡下对方这一掌。
这一掌叶千琅几乎没留半分余力,无论何等高手,只怕都要断气须臾——可马背上的一刀連城身子剧烈一晃,竟还能强撑住不倒下,只见他一踏马镫,胯[]下烈马飞出十余米,转眼消失于风眼之中。
“走”叶千琅飞身上马,在雪魄的领头下十余匹快马奋蹄向前,直奔关城,终免于被沙暴吞没··☆、第3章 (三)·(三)·关城内往来复杂,朝廷鞭长莫及顾不上这边陲之地,号称“九土之土”的大土司穆赫便顺势掌管了整个西北。
此趟在别人的地盘上缉捕朝廷要犯,叶千琅虽不欲瞒穆赫眼目,也不打算与这土司大人过从甚密,所以着罗望寻了一家不起眼的客栈,暂且洗洗风尘,歇歇脚··正是寻常人家置酒用膳的时辰。
风雨欲来,长天色暖,抬头见得流霞三分紫伴七分红,恰似一位丽人披罗衣,舞长袖,为这边陲古城平添几许旖旎风华··小二虽不识得这身飞鱼服,却也能从这十余人的神态气势一眼瞧出,这些绝非能招惹的客。
当下听从吩咐,笑眯眯地收下对方递来的金子,将店内寥寥数客一并撵尽,又好酒好菜地置备着··抖落一身尘沙,换上一袭寻常锦袍,叶千琅独在房内,闭目盘坐于榻上。
正是运功疗伤的紧要关头,万万不容外人打扰·罗望自觉持刀立于房门口,眉眼凝重颇带煞气··若置北斗于体内要穴,琁玑玉衡各自归位·气走天突、气舍、膻中,沉之水分、天枢、丹田——忽感真气行之不顺,反倒惊蹿了体内的寒气,叶千琅四体俱颤,面色忽白忽绛忽紫,又强行运功片刻,甫一睁眼,便吐出一口暗色的血。
叶千琅自将锦袍扯开,只见心口处已冻得青紫,浑似与生俱来的一块胎记··“大人”罗望见了,心忧如焚下也不顾礼数,当即冲入房内。
二话不说便跃至榻上,盘腿坐于叶千琅身后,轻推两掌,将自己的真气源源不断灌入对方体内··罗望自幼练得一门神功曰“乾坤十二经”,分《乾六经》《坤六经》二部,乾主阳,坤主阴,须阴阳合一兼收并蓄,方能令武功大进。
只是近两年叶指挥使的寒毒发作日益频繁,这罗千户便渐弃了坤六经,单攻其阳刚一路··罗望气走得急,恨不能将自己这一身功力全泻过去,然而无论掌间的真气耗损多少,只觉浑似泥牛入海,叶千琅体内的寒气既不稍减一分,也不排斥相抗,反有一丝丝极为绵柔的寒意逆施而来,细若蛛丝毛发,不断寻隙钻入骨中……·“你内功修为太浅,何必白费力气——”·话音未必,体内寒气突地暴增,一直阖目运功的叶千琅脸色一变,两眼一睁,反身一掌便袭向罗望的面门。
罗望下意识出掌去接,可他本就不是叶千琅的对手,此刻对方寒毒发作,神智近于全失,手下劲力便更显狞恶··勉强挡了两掌,罗望已被叶千琅压于身下,衣襟被一把扯开,对方埋脸于他脖颈,一口咬下——汩汩热血自颈间流出,阵阵寒气又同时激入体内,罗望咬牙强忍,不过片刻光景已冻得面青唇紫,连眉毛上都覆上了一层白霜,他竟还心忖若能将对方寒毒治愈,这样倒也不错。
叶千琅体内寒气平息,抹了抹嘴边血迹,重又盘坐运功,而一旁的罗望已力尽伏倒,冻得像一条腊月里的蛇··半晌才勉力爬起,竟还责怪自己道:“卑职一得空便修习乾坤十二经,奈何卑职资质平平,始终未能参破此经奥义,不能为大人驱散寒毒……”·“你非是资质平平,却是想的太多。”
叶千琅再次睁开眼睛,虽说脸色比方才稍好了些,可看着还是白森森的若个死人··眼下俩人挨得近,叶指挥使寒毒发作险些入魔,也难得卸下了那身高高在上的威风,一双眼睛扫过去,倒定在了对方脸上。
·罗望忙低头道:“卑职不敢·”·忽感右眼一亮,原是叶千琅撩开了他一片挡脸的头发··只见那发片下掩着一块烧伤疤痕,肉芽狰狞,生生毁了一张本当英俊的脸。
这只手美若寒玉,指尖毫无温度,蜿蜒摩挲过他的面颊··许是沙暴之后常见暴雨,屋内闷得异常,几欲令人呼吸停滞··一双漆黑凤目近在咫尺,罗望心虚自己样貌太丑,不敢撄其目中锋芒,只垂着眼睛岔话道:“便是一个月前,卑职还能以乾六经的内功为大人稍御寒气,如今却毫无作用,莫不是这五阴焚心决的阴毒已周流全身了”·叶千琅以手指抚摩对方脸上疤痕,语气淡漠得仿似议论别人的生死:“这些年我几乎修习遍天下所有纯阳的武学,可惜无一有用,只怕这体内的寒毒最多也就能再克制三个月。”
“三个月后呢”·“三个月后非疯即死·”·罗望心急道:“大人,难道就无别的法子”·“法子倒或许还有。”
叶千琅看似并不愿就此多言,抬手于对方脸上轻拍一下,面上薄薄带了两分倦意,“你且出去守着·”·又闭上了眼睛,这下却非是再修习什么春秋刀法里的内功,而是两掌向上置于膝上,看似入了禅定。
人已入定,心却难得不太平静··叶指挥使生来就是冷性情·想这一路迁升、几易其主,大半也要归功于这对人不亲、不信的性子·实则倒不是为了名利曲意为之,想他幼时遭遇“禾稼不登,人皆相食”的灾年,亲眼见父母姐姐挨个饿死,还能靠着刨树根、掘鼠洞等法子活下来,可见这人对人间亲情虽无十分执念,求生的本能倒如兽类一般。
眼下寒毒发作苦不堪言,叶千琅不由想起先前与那人并掌之感,按说他十七岁已任职锦衣卫,期间见过各类武功各色高手,却从未见过这般浑厚精湛的内力,至阳至劲,恰与五阴焚心决相生相克……·一刀連城。
即便没有鹿临川,自己也是要找上门去的··“大人……”见叶千琅脸色恹恹,吐纳亦无声息,罗望将后话咽下,轻叹了口气,转身守在了房门口。
日头渐渐向西,投下一片斑驳光影于窗前地上,复又归于一丝金线·泥窗后,一只老鸹扑棱棱突入长空,啼声凄厉绵邈,许是店小二已置备好了酒菜,一嗅鼻子,尽是勾人的肉膻味。
窗前的光亮攸地消失,油灯还未点上,客栈里极黑,极静·立在这一片油腻狭小的暗处,罗望静静等着一场暴雨,心眼却蓦地一亮,不见这天启末年的荒凉西域,倒看见了万历三十八年的一地牡丹。
大明朝盛极而衰,万历帝不郊、不庙亦不朝,朝中,文官与文官互相倾轧,后宫,宦官与宦官各自邀宠,彼时大明朝最得势的还不是今日的九千岁魏忠贤,而是擢司礼秉笔太监的王安。
便是太监也懂养儿防老之道,王安在京里某一处大宅里种了万株牡丹,又收了一拨孩子,遣人教他们武功,因他素来与东林党人走得近,还从中拣了几个出挑的送去左光霁那里读书。
罗望便是那时候第一眼见到了叶千琅··犹记得那日牡丹花好得罕见,可对这人的初见印象却是平平,想当时罗望年满十五,正是这一拨孩子中最年长的一个,而初入王府的叶千琅却是其中最小一个,一个八[]九岁的奶娃子,饿得皮包着骨,一张脸还大不过一朵开到极处的牡丹花,任人忍住不欺负他都难。
殊不知这奶娃子养了几天便脱胎换骨,变得脸如瓷碟臂似嫩藕,更会讨巧·别的孩子都管不怒自威的老太监叫“厂公”,唯独他管王安叫“阿公”。
只要王安来宅子里探望这些小的,他必跟认亲似的黏着不放,怯生生扯拽着王安的衣角,一口一声“阿公”,走哪儿跟哪儿是寸步不离··也不知是不是这一字之差的亲昵与慰藉,王安确也格外喜欢叶千琅,每逢见他,都要把他抱在自己膝上,有时与他讲些忠君体国的道理,有时与他讲些宫禁里的趣事儿,一白发老头与一软糯团子亲昵相偎,颇有点含饴弄孙的意思。
可惜好花不常开,好景不常在,天启帝即位不久,王安失势于魏忠贤·魏忠贤窥伺东厂大权,与客氏同谋铲除王安,顺便就得抹去他那一宅子“余孽”。
强强宫廷侯爵江湖恩怨·一府数十口,除去几个老仆,余下的都是王安收养的孤儿寡女·大的弱冠有四,小的也就十来岁,一个个正慷慨激昂,合计着该当如何殊死一搏,叶千琅却不见了。
再见之时,牡丹花被暴雨摧折一地,锦衣卫高手已将这处老宅密密围住,而进门来的第一人竟是一个少年番子——·身上的飞鱼服已为雨水浇透,叶千琅倒提着绣春刀,眉眼清俊,杀意凛凛。
大雨中,他一字一顿道:王安已死,降者赦,逆者杀··有人敢当这悖逆的头雁,别的雏儿怔过,惊过,也就降了··可降是降了,却有个眉眼伶俐的年轻姑娘先起了头——放下刀剑之后,她走过叶千琅身前,冷不防朝他啐去一口。
除罗望外,余下十来个也纷纷效仿,叶千琅不争不辩亦不动,平心静气地受下了十余口唾沫··魏忠贤本欲斩草除根一个不留,但见叶千琅武功高绝可堪一用,又见他亲手勒毙了王安,便冲手下挥了挥手道,这王安养的东西倒是能派上用场,倘还有愿归顺咱家的,就留下吧。
·☆、第4章 (四)·(四)·外头浓云密布,一丝风也无·这场暴雨久候不至,店里店外都沉闷得紧,这种沉闷非是见血封喉,反像是一双无形手掐住你的脖子,勒不死又松不开,教人极欲挣脱又极不痛快。
客栈里头点着了几盏油灯,焰苗忽明忽暗,映着一张带着大疤的脸··“先开两坛酒·”唤下欲走的小厮,罗望又冷言多加一句,“酒不好不打紧,若酒不烈,小心你身首异处。”
将两坛烧刀子摆上了桌,小二偷偷瞥动眼珠四下张望——与往日相比,眼下客栈静得几许古怪,近二十人乌压压坐在店里,一划的黑衣黑氅黑靴子,也都刀不离身,面不带笑,不划拳,不斗酒,不扯巴几句闲话,甚至连嚼咽也没一点声响。
只有一人如凤在鸦群,与这些黑衣人全不一样,而这些黑衣人待他毕恭毕敬,一个个活似阴间兵卒见了阎罗王··一位年轻公子,身着青缎锦袍,头束银镶翡翠发冠,腰间环系着一根白地青花束带,左耳上还戴着一只孔雀蓝耳坠。
瞅他人似一件玉器金贵无比,倒不喜那些官绅喜好的琼浆玉液,反将碗中烈酒一饮而尽,颇见草莽气息··小二大着胆子打量叶千琅一眼,难免奇怪:这天气燥得人恨不能蜕下一层皮来,如何还有人这般豪饮烈酒·靠这客栈营生这么些年,英武的刀客与异域的美人常来常往,却从未见过这等清冷俊美的样貌,这小二不由感到可惜,只道这人唯一的瑕处便是气血不足,脸色太青。
这么一想,忍不住再多睃了他几眼,又心道:这人许是知晓自己面色有异,这穿的用的俱是一色儿的青碧,倒也相衬映得很··忽听见外头有人奋力拍门,哐哐作响不依不饶,扰得叶千琅眉头一皱,搁下了手中的酒碗。
罗望以眼风示意小二把人打发走,小二立即小跑两步去开门,嘴里还嚷着:“小店客满了,不招待了爷,您投别家去罢——哎哟”·门方一打开,就听见小二一声惨呼,整个人似被人一掌拍飞出去,正巧就跌在叶千琅脚下。
“哎哟我的屁……屁股……”嘴里还唧唧歪歪呼痛不绝,却见十余黑衣人已齐齐拔刀,吓得他还没爬起来又一头叩跪在地,连连呼告,“爷爷,小的非是故意惊了你……求爷爷放小的一条生路……”·摆了摆手,叶千琅示意锦衣卫番役们毋轻举妄动,抬脸冷冷望着门外。
“方圆百里尽是荒滩戈壁,独你一家客栈,还能投哪家去爷来了你就得伺候着,容不得你说个‘不’字”外头人的雷霆吼是一声高过一声,又对着客栈木门撒气似的劈出一掌,道,“你知道爷是谁吗爷的名头说出来吓死你,爷可是一刀連城”·这般说着,外头人便已跨门而入。
瞅着是个九尺有余的汉子,生得龙眉虎目颇有异象,扛一柄龙纹宝刀于肩头,人与刀皆一样,镶金银,饰玳瑁,缀犀角,一进门便环佩叮当,噼里啪啦一通响··汉子似也意识到今儿这客栈里的气氛不同以往,微微一怔过后倒也丝毫不怵,甩开膀子昂首挺胸,油灯的焰苗也跟着他的步子摇晃。
见是一个不知轻重的莽夫,罗望稍宽了心,轻声道:“大人,卑职与你打个赌如何”·他未道后话,只以目光一指胖子扛于肩头的那柄刀,叶千琅难得心情不错,会意地点了点头:“我赌你扛不动。”
话音刚落,门外又进来一个人,瞧模样打扮是个汉子,可再细细一辨其容貌,方才发现此人眉似远山眼如星,垂着一绺黑发,露着一段玉颈,分明是个女扮男装的美娇娘。
罗望与那女子互相对视一眼,目光游至其腰间裹着的一块兽皮上,看见上头缀了几把小刀,刀刃上依稀透着荧荧蓝光,显是喂了毒··小二揉着屁股站起来,许是没认出眼前是个女人,没好气地问:“你这汉子又是打哪儿冒出来的”·冷冷睨了小二一眼,女人从腰间摸出一锭银子,掷过去道:“我才是一刀連城。”
可笑这边陲之地,竟人人都以自称一刀連城为荣·罗望侧头靠近叶千琅,小声提醒道:“大人,小心她的刀·”·叶千琅微微颔首,以示对方说得不错,正欲抬手再进一碗酒,又见一人进得客栈来。
戴着一只斗笠,担着两肩风霜,穿着一身似能抖落几斤沙的旧衣,这人背着烛火,斗笠投下的阴影掩住大半张脸,隐隐可见其鼻梁直挺,下颌俊美,一双唇不笑犹似含笑,分明轻佻又多情。
虽未完全看清来人样貌,却也能看出他的潦倒落拓,可这人信步从容气度风雅,倒显得三分像侠士,三分像隐士,三分像那不羁形骸的浪子,还余不多不少一分王贵之气。
“这人若非毫无武功,那便是个绝顶高手·”罗望侧一侧头,见叶千琅剑眉轻敛凤眼微眯,仿是正在走神,便又唤他一声,“大人……大人”·叶千琅确实未听见,自这第三人走进客栈,他的目光便再未离得他。
“往日里半天等不来一个客,今儿倒是一股脑全来了·”小二见这人衣衫落魄,便难掩心中轻蔑,存心问道,“你莫不也是一刀連城”·“在下寇边城。”
语声低沉而动听,来人言罢放声大笑,抬手摘下头上斗笠··焰苗东摇西曳,店内鸦雀无声,幽冥中露出一双深长眼睛,寇边城也转脸望向了叶千琅··倒也巧了,四目方才相接,忽听见天际一声惊雷,久候了的暴雨终降下来。
雨势汹汹,雨声哗哗,如那戏中人搽粉画墨登台前,必得先为他擂鼓闹场,听他开喉一声··叶千琅觉得此人眼熟,非但觉得眼熟,还难得心生一种别样感受··这无疑是开天辟地头一遭,想叶指挥使十五岁初经情[]事,虽不至阅人无数,倒也没少惹得一众美人为他寻死觅活,而今修习五阴焚心决已至化境,更是视红颜如粉骷髅,视名利如坟前土,心坚如磐血冷如冰,无风无雨也无晴。
偏偏在这大漠边关不毛之地,仿是一拧身,一回眸,忽地与久未谋面的老相识打马相逢,这般似亲近非亲近,似悸栗非悸栗,说之不清道之不明··今岁西戎背世盟,直随秋风寇边城。
倒是个有趣的名字··罗望想起先前与叶千琅的赌约,便抬手一招那个汉子,道:“可否借你的刀一看”·汉子不似外表豪放,实则粗中有细,瞧着这些黑衣人不是善茬,又想到今晚无论如何得在这客栈度过,便虎下脸说了一句“我这刀可是稀世宝刀,你可看仔细了”一抬手,便将那柄龙纹刀抛给了罗望。
罗望自然而然伸手去接,那知这柄刀竟重似千斤,他涨得满脸通红,两手并用勉力提气,才不至于被这刀给压得狼狈垮下··叶千琅单手接过罗望托在手中的刀,轻松拔刀出鞘,看了一眼,果不其然,虽说刀鞘未免匠气了些,这刀确是难得一见。
叶千琅施施然将宝刀归入刀鞘,却不递还于那汉子,反而翻转了刀的刃与柄,以刀尖对着自己,颇识礼数地递于他身边的寇边城,微笑道:“好刀·”·叶指挥使笑是笑了,却笑得不见一丝欢喜之态,苍白面色隐约泛出青紫,眼风狠戾更胜刀光,一般人莫说接刀,只怕连接他一记眼风都得心惊肉跳,可寇边城却似无动于衷,不退亦不让,一双笑意脉脉的眼睛迎将上来,大大方方就伸手去接。
哪知五指刚刚摸于刀柄,一股阴寒之气便直贯而来,若是毫无内功底子的人,当场即会经脉俱裂而亡··叶千琅本欲将五阴焚心决的寒气借着刀身灌入对方体内,不料却被一道炽热内力逼退回来,于是眉眼一挑,当即又续上两分劲力,倾了倾身子问:“什么人”·寇边城同样倾身向前,不卑不亢笑答道:“买卖人。”
明面上两人神色自若,一来一去一问一答,实则早已较短量长于彼此掌下·两股掌力对接,愣谁先逊一分都有受伤之虞——也就更难为了这柄刀,你来一道寒气,我去一股热流,冰火两相融,刀身上渐凝水气,水气须臾又聚成水珠,滴滴落于地上。
你进一分我便也进一分,转眼两人已是气息相闻,交睫相距··“卖什么”·“卖药材·”·“什么药”·“这药男人用得着,女人用不着,壮年用得着,老年用不着,有情人用得着,无情人用不着……”寇边城直视那双点漆凤目,嘴角那一点笑容颇不正经,也颇显亲昵,“三教九流都用得着,独和尚太监用不着。”
“哦”叶千琅微翘着一侧嘴角,也看不出这笑容是讥是刺,“那请问公子,叶某是否用得着”·单看这人的面色与桌上的烈酒,便知他寒气入体,须借之御寒。
寇边城敛了敛面上玩笑神色,道:“寇某江湖漂游四海为家,略通疑难奇症,大人若是不嫌弃,寇某或能相助驱除大人体内寒气·”·“不必,叶某不喜人情。”
对方开口竟称“大人”,显是认得自己脚上的官靴·叶千琅真真一笑,这一笑虽浅却艳,更是无比默契,使得俩人不约而同撤了掌间劲力··他将龙纹宝刀完整归于对方,继而自报了家门:“高轩莅止,不胜荣光。
在下叶千琅·”                        ·作者有话要说:因为“连[]城”在晋江是禁词儿,所以后文全都改成繁体啦,連城...希望大家谅解&gt&lt·☆、第5章 (五)·(五)·这一夜不太[]安生。
外头雨势稍缓,骤雨化作细雨轻敲瓦檐,耳边免不了便有些窸窣声响,似众口籍籍,低语喁喁,挥之不去··叶千琅向来睡得少而浅,身边倘有一点风吹草动也会将他逼醒过来,醒后常常头疼欲裂,再难成眠,是以他从不容旁人在自己入睡时靠近。
曾有个自恃貌美的小婢偏不信邪,趁夜摸进叶指挥使的房里,敞着一双玉[]乳一粒脐眼,擎着一支西域来的cuī情香,欲把生米做熟,一夜从平地跃上枝头··岂知连太监都招架不了的cuī情香竟无作用,叶千琅被那几声莲步惊醒,还未等这腴润娇艳的美人爬上床榻,便目现血色,出手拧断了对方的脖子。
确是垂髻之年落下了这个病根子,彼时叶千琅还没这么个好名字,因是出生于腊月十九,小名便唤作十九·家里还有个长他几岁的姐姐名唤阿五,姐弟俩时常头挨着头肩并着肩,同寝同食是亲密无间,七岁的叶十九跟着父亲上山找吃食,还不忘捡些漂亮的石头回来赠予阿姐。
叶阿五手巧,愣是把那蓝荧荧的石头打成了一双耳坠子,一直戴着不离身··可惜好景不长,万历年间灾异频生,时旱时涝,时闹蝗灾,时闹鼠疫,叶家所在的那个村子仿是一夜之间十室九空。
强强宫廷侯爵江湖恩怨·人活着万般苦,想痛快一死都不容易,这稍不留神就会被别的饥民撸去,成了他人的口中餐,祭了他人的五脏庙··叶阿五常将自己嘴边的一口稀粥省给弟弟,还不忘攥着他的手,贴着他的耳朵叮咛,十九,夜里万不能睡太死,否则便活不成了。
腹内白土鼓胀,难受得紧,叶十九半懵半懂,只管继续形影不离黏着阿姐··直到阿娘被活活饿死,阿爹也饿出大病,某日把姐弟俩叫到跟前,仔仔细细却一言不发地打量一番。
当天夜里叶十九突地听见响动,却是贪得睡梦中那一点点不畏饥馁的快意,不愿睁开眼睛··翌日醒来床榻上只余他一人,阿爹端来一锅肉汤,告诉他,昨儿夜里你阿姐被摸进村子的野狼叼走了,村里人赶去狼窝时已是迟了,只得杀了那野狼的崽子泄愤。
又一指那锅汤道,这便是野狼肉··叶十九再是懵懂年纪,也知道自家阿姐遭了大难,心里原本悲痛,却抵不过自己久不知肉味之苦,见这碗狼肉汤肉香奇异,汤色莹白,便也不顾汤汁烫口,匆匆接过汤碗吞舔起来。
直到将肉汤喝尽,方见汤碗里剩着一只蓝荧荧的耳坠子··叶十九只愣不过一瞬便定下心神,趁阿爹不备,将耳坠子收进袖口,又以手中长箸敲了敲碗沿,问阿爹再讨一碗。
只是夜里忽然腹痛如绞,没跑出屋子多远便骨碌跌进坑里,吐得昏天黑地,和着满面又馊又臭的泪··只是头顶挂着一弯残月,冷如钩,煞如刀,从此照得人再无好眠。
虎毒尚不食子,可人若被逼到极处,只怕也得应那孟老夫子之言,异于禽兽者几希·亏得叶父年轻时还读过书,中过孝廉,唬得了远近被肉香吸引的邻里,却唬不了自己这个早慧的儿子。
多熬不过半个月,父子俩再次饿得疯魔,叶父本欲杀了自己的幼子分食,终因不舍这根叶家的独苗,仰天长叹一声,放下了手中高举的柴刀··叶父临终前已憔瘦得薄薄一片,脸容凹陷不成人形,他簌簌落下两行老泪,依依握紧儿子的手,千言万语的不甘与不舍化作一句恳切嘱托:·十九啊,阿爹不盼你来日朱黻金冠飞黄腾达,只求你活着便好。
家人失尽之后,叶千琅便单耳戴上了姐姐的耳坠子,更因此侥幸逃过一劫——·原是一人贩子见他生得眉目俊俏又戴着耳坠子,误认作一个女娃,便将他带出村子,打算卖进京里的妓馆。
不料途径种种波折,竟因缘际会被王安相中··叶十九始终记得,当日自己被王安召见,已是冻得瑟瑟战战,饿得几将断气·王安心慈,便派下人给他蒸了一笼凤凰五色糕,告诉他,这糕点不单自己喜欢,也是大明天子最常食用的糕点。
将那热腾腾又软糯糯的糕点抓在手里,巴巴望着这座高宅大院与眼前这个慈蔼老人,叶十九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耳坠子,感谢冥冥之中亡姐庇佑,方又抓住了一线生机··问他名字,答曰十九。
王安与那大字不识的魏忠贤全不是一个路数,既喜好与东林党人亲近,必也粗读诗书略通文墨·见这小娃生得如岭上冰雪匣中美玉,一千个里头也挑不出一个,当即欢喜地赐了“千琅”一名。
王安喜欢叶千琅,自是相中他这般看似剔透无杂的心性,而叶千琅确也招人喜欢,此后不见庙堂波诡云谲,不闻江湖腥风血雨,一心一意在王安的宅子里练功读书,渐渐也跟这老太监处出了些许祖孙情谊。
·天启帝登基之后王安失势,被贬去充当南海子净军·南海子提督刘朝奉魏忠贤之命诛杀王安,但又怕天启帝日后问及这老太监的下落,故迟迟不愿亲自动手。
所幸正值两难时候,救星倒自己找上了门··刘朝故意不给一口吃食,王安饿了数日,已饿瞎了一双眼睛,他伏于地上,刨尽了篱笆下的萝卜,只能抓食泥土果腹·可眼睛虽瞎,耳朵却灵敏更胜以往,方听见有人进入院子的声音,便知来人是谁。
正值冬寒料峭,天阴欲雪,已是一身锦衣卫番子服的叶千琅单膝点地,跪在王安面前,命手下将一碟子凤凰五色糕摆放在地,喊他一声,阿公··纵是身陷绝境也放不下昔日东厂督主之尊,王安强撑着盘腿坐起,笑了笑道:“你这孩子到底来了。”
叶千琅点一点头,也微笑道:“阿公,今日气色不错·”·王安两眼虽瞎却心眼敞亮,知道自己眼下饿得半人半鬼,哪里可能不错·心忖魏忠贤早布下天罗地网,这孩子纵有天大的本事也不可能在东厂眼皮底子下来去自如,便有些怀疑问道:“你来救我”·叶千琅摇了摇头,惜字如金:“不是。”
到底宦海沉浮这些年,王安微微一怔,旋即了然道:“你来救你自己·”·“是 ·”叶千琅稍顿片刻,“不单想救自己,也想救府中众人。”
“你如何救得了他们”·“生逢乱世,活着总好过不活·只是‘忠孝’二字束缚得紧,总要有人先担恶名,领这雁行之首。”
寡着一张脸孔,虽是无波无澜不动一丝情绪,却也在情在理不逊一分坦诚,只换来王安既惊且诧,苦笑道:“你……竟还有人情”·“十载朝夕相对,同室共处,我非草木,岂能无情。”
叶千琅抬头看了眼愈加阴晦的天色,将盛着凤凰五色糕的盘碟往王安面前挪了挪,语声倒也无催促之意,“阿公,趁热用这糕点吧·”·风猎猎,雪纷纷,一霎天地尽染银白。
叶千琅始终一动不动跪在风雪之中,耐心候着王安细嚼慢咽用罢了凤凰五色糕,才出手将他勒毙··事罢,叶千琅起身拂去肩头雪花,一张脸仍寂静无情若雪后荒原,只是雪水化于温热面孔,倒仿是一行有情泪。
客栈外的雨又急了些,耳边异声不绝,终是彻底清醒过来··循着声音方向走出屋外,停在了一间客房门外·门未阖上,门口悬着一道由晶莹珠子串成的帘子,目光穿过这道珠帘,叶千琅看见一男一女正以骑坐的姿势交颈相拥。
屋子暗得很,只剩一盏油灯的余焰将灭未灭·隔着烛火中不时轻轻晃动的珠帘,似隔着昔日那一府的牡丹花影,朦胧烂漫··他认出这双热烈交[]媾中的男女。
女人以整片裸[]露洁白的背脊相对,而那个男人衣衫半敞,长发披散,一张脸埋于女人的香肩,大半被如瀑的黑发遮掩,只露出一双眼睛,正似笑非笑地望着自己··珠帘摇晃,烛火幢幢,寇边城竖起修长食指于唇边,含笑嘘了一声。
叶千琅也认出了这双眼睛··☆、第6章 (六)·(六)·既是醒了便睡不着了,索性离了这潮闷地方,到外头去透一口[]活气··雨甫停,空气难得爽润。
叶千琅来到马厩前,不唤小二便自行将雪魄牵出·按说以叶指挥使今时今日的地位身份,万不需要亲身伺候一匹马,可这人待人不亲近,待这胯[]下畜牲倒若至亲一般,平日里擦洗马身、喂马草料等事,若有闲时亲力亲为,也必不假手他人。
这马原不属于他·原是一个京官为取宠于魏忠贤,特派人千里迢迢赴西域寻来,献给了魏忠贤的侄子魏良卿·魏良卿自是好马之人,一见这等千里神驹,当下心痒欲试,哪知刚刚骑跨上去,便被甩落在地,摔断了右腿腿骨。
魏良卿不信邪,伤好之后命人再试,可举国御马高手齐聚,竟无一人能将这马驯服·一打听,方知这马素有凶名,凡它的主人非是客死,便是弃市,无一能得善终。
魏良卿当即大怒,将那京官连降数级贬出京师,又命人宰杀了这匹凶马··恰好那日叶千琅受命去魏府办差,撞见一伙人将一匹马团团围住,有的拿绳索将它套住,有的拿长矛往它身上扎刺,而这马竟通人性,见得正主出现,不再徒劳地挣扎嘶鸣,只望着他泪流不止。
便是魏忠贤也费解得很,这叶千琅是无情物,常人的七情六欲他一个不占,可这破天荒头一回开口相求,竟是为了一只四蹄的畜生··叶千琅以沾湿的毛巾将雪魄周身擦拭一遍,又以五指轻轻梳理它的鬃毛。
雪魄通体浑白,毛色鲜亮,体格远比一般的马匹魁伟俊美,便连体温也稍高一些·手指自马背缓缓游向马腹,竟似贪恋这畜牲身上的热度一般,始终游走不去··来时他已在魏忠贤面前立下了生死状,若不能把事情办妥,必不会活着回去。
佛曰一饮一啄,佛曰三世因果··叶千琅倒未想过,绣春刀下亡魂无数,自己死时该当什么模样··想起五阴焚心决的首句也是一句佛偈:前境若无心亦无,罪福如幻起亦灭。
说的是这世上的罪业与福报皆是幻影,普罗众生不必为之苦苦执取··当时叶千琅读到这一句,险些失笑,心忖这本武功秘籍倒体贴得很,一边教人杀人造业,一边又劝人学佛修禅,横竖是它占理。
叶指挥使不信天,不信命,自然也不信什么善报恶报,只是这杀伐一路,虽说未必是色厉内荏身不由己,也多多少少有些累了··将上身卸于马背上,轻闭双眼,以脸轻蹭马鬃,手指反复摩挲过雪魄的温热躯干,也不知是人在抚慰马,还是马在抚慰人。
那厢寇边城迎风而立,将这一幕完完整整收入眼里··月下一人一马,马是好马,体魄健美,毛发鲜亮,可这人却瞧着不怎么好,一张本就苍白的脸被月色一衬,更显了无生气,寇边城心道好笑,若不是生得这一等一的好眉目,光凭这青森森的面色便要将人吓退十里。
再细一看,忽又觉得,普天之下怕再无第二人能与这片大漠如此衬映,风情得如此直接洗练,倒显得自己方才怀抱的美人俗艳不堪了··更不知为何,此刻这人闭着眼眸与马贴身亲昵,虽神态冷冽依旧,可那若玉雕般的长指每在马腹上游移一寸,便莫名多添一丝情[]欲气息。
“若教解语应倾国,任是无情亦动人·”·原以为不过是文人骚客的一句臆想,合着因时因地,因人因景,方知古人诚不我欺··一个人倘使孤寂到了极处,必也有趣到了极处。
寇边城原先小心敛着呼吸,不欲打扰这位孤煞的美人,如是一想竟不自觉地轻轻一笑··叶千琅自然听见了,也不觉自己适才与一个畜牲亲昵有丝毫不妥,挺身回眸道:“寇兄莫不是也睡不着”·“屋内闷得慌,出来走走。”
这话显是胡扯,美人在怀一夜风流,闷得慌倒奇了··见寇边城对雪魄目露赞赏之色,叶千琅当即大方道:“寇兄若不嫌这鞍鞯粗鄙,大可骑之一试·”·“好马不在鞍辔。”
既不手扶马鞍,也不脚磕马镫,不过是足尖轻点便已飞身跨于马上,而胯[]下的雪魄竟一动未动,极是乖服·寇边城垂眸看向叶千琅,笑道,“御马也不在蛮力。”
“这马烈得很,竟与你亲”叶千琅略现一惊,须知雪魄性子凶悍,除他之外,至今还无第二人能将它驯服··“便是与它说话,它也是听的。”
马上之人弓腰轻抚雪魄的颈项鬃毛,这马竟似享受得很,鼻中喷出几股热气,低首轻蹭于他·听他又道,“若叶大人无心睡眠,不妨与寇某趁夜同游,不负这星垂旷野的大漠风光,可好”·不待对方答应,寇边城微微一勾嘴角,两腿稍夹马腹,便连人带马似星奔电迈,须臾已远。
叶千琅不知这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当即又牵出一匹马来,飞身上马,一提缰绳追了过去··一前一后纵马狂奔,叶千琅已尽全力,无奈雪魄非是一般马匹可比,寇边城也只需使出六七分的力气,俩人便始终相距于一丈之外,近不得也远不得。
转眼间已出了关城,眼见寇边城欲深入沙漠腹地,叶千琅对雪魄吹了一声响哨——雪魄听命于主人召唤,立即前蹄高跃一个急停··叶千琅抓住良机,如离弦箭般飞身出去,临空的步法极流畅漂亮,嘴里竟还客客气气喊了一声:“寇兄,有僭了”·气走周天凝于指间,顺势便劈出一掌。
·强强宫廷侯爵江湖恩怨这人不仅练的功夫极其阴邪,且出手必是狠辣杀招,不留退路,寇边城不敢丝毫怠慢,当即返身去接··一先一后腾空而起,在空中连拆数招,复又落回马上。
两个人一边过招一边御马急奔,两匹马齐头并进,蹄声激烈,溅起飞沙无数··人生正难得棋逢对手,快意无穷··先前在客栈里并未完全试出对方身份,眼下俩人各自施展拳脚,一式“雁舞九天”又接一式“潜鳞在渊”,叶千琅虽忌于寒毒刚刚发作,未敢使出十成功力,但掌下招式却互补互衬尽显精妙,一心只想逼出对方的看家本领,试出是否真是一刀連城。
奈何他逼得愈紧,对方藏得愈深,也愈感这人看似散漫,其内功却精深广博若大象无形··而此人在自己的连环杀招下仍眉眼脉脉,从容带笑,分明还未尽全力··寇边城使出一招少林擒拿功夫,以虎爪扣住叶千琅的手腕,单臂提力,欲将他扯进自己怀里——·便是这提力一瞬,寇边城微一皱眉,这须臾即逝的表情变化自是难逃叶指挥使的眼睛。
叶千琅料其白天挨了自己一掌,此刻身上必定带伤,于是索性以退为进乘势而起,稳稳当当坐进了寇边城的怀里··雪魄仍在飞奔,转眼已将另一匹马甩出视线·背靠宽阔温热的胸膛,叶千琅被两条铁铸一般的手臂箍着不动,淡声试探道:“寇兄似乎有伤”·“成年旧伤,不碍事。”
“可否容叶某瞧瞧叶某虽不通岐黄之术,可刀山火海里滚了这些年,一点皮外伤还是难不住的·”·寇边城轻声笑道:“在下一个买卖人,常年游历在外,以天为盖地为席,以烈日当头为帽,荆棘裹足为靴,是以这身粗糙皮肉如何不敢污了大人眼睛。”
言下之意,便是不肯了··叶千琅冷笑一声:“倘使我……定要看呢”·“若大人不嫌见,这身皮肉自然也没什么看不得。
只是在下这身衣裳……”寇边城低头咬住叶千琅左耳的孔雀蓝耳坠,以牙齿轻轻一拽,轻轻笑道,“还得劳烦大人亲自来脱·”·话音甫落,寇边城一把抱紧叶千琅的腰身,两具躯体同时腾身离了马鞍,双双跌进沙里。
这拳脚来往一旦变了味,倒像是一场激烈情[]事,俩人不停互相撕扯对方的衣服,绞抱着在沙漠中翻滚,一忽儿你在上,一忽儿我在上,不一会儿已满身是沙··直到力尽方止,叶千琅跨坐在寇边城身上,与他一上一下彼此看着。
气喘得粗且促,俩人皆已衣衫大开,露出不断起伏的胸膛,叶千琅微微一惊:寇边城的长袍里头竟无一物··大漠无际,月色无边,他肤如蜜酒,肌肉健美,胯间毛发丛密,阳[]物壮似稚子一臂,才只是半抬头的模样。
“出门急了些,竟忘了穿齐整·”寇边城微眯眼眸,笑意慵懒,坦然展现他这惊心动魄的躯体之美··纵然叶指挥使平日里所见尽是骷髅恶鬼,面对如此一具多情的身体,仍令他不由自主地想要与之亲近。
一如旱苗渴雨,飞蛾扑火,指尖滑过他壮美的胸廓,竟感有些烫手··任对方的手在自己躯体上描摹,直至那冰雕玉铸似的手指滑入胯间毛发之中,方才将其按住。
此刻叠骨相交姿态暧昧,叶指挥使却面无惭色,只平静问道:“有一事叶某百思不得其解,不知能否向寇兄请教”·“何事”寇边城心道难得,这人竟也会做出一副虚心求教之态。
“寇兄看叶某的功夫如何”·寇边城如实答:“至寒至阴,已臻化境·”·“化境不敢当·但若尽力一击,纵是大罗神仙也难周全。
然而今日申时,我曾一掌打中一个贼人,为何那人却若无其事纵马而去了”·寇边城摇了摇头,笑道:“叶大人不必介怀,我猜那人纵能强撑而去,而今也已命丧黄泉了。
“那真是可惜了·”·“可惜”·叶千琅逼近对方的眼目,不答反问:“叶某仍有一事不解,那贼人在沙漠间来去自如若入无人之境,而他来,沙暴也来,莫非这世上真有飞天遁地、呼风唤雨之术”·“只怕这世上有的只是人多嘴杂,传讹之误。”
寇边城伸手捏住对方下巴,将这张青森森的脸孔捏近眼前,自己也微微倾身靠前,却在距这双薄唇不过一厘的地方停住:“本是秀色若可餐,可惜面色却不太好。”
·两人的目光你退我进,缠绵斡旋,叶千琅只觉这双眼眸华美魅惑却又深邃难测,好似一个以深情俊扮的谎,里头诸多城府,诸多算计,诸多凶险,实是看不清这人到底打得什么主意。
千般念头一闪而过,只微微压低了脸,终让四片唇轻轻碰上··身与身相叠,唇与唇相贴,俩人皆未更进一步,仿是这般肌肤相亲就已令彼此快慰得很·叶千琅不动声色问道:“你说谁”·“我说今日路边撞见的卖唱女,恐怕久不知饱为何意,面有惨然饥色——大人以为我在说谁”·叶指挥使也不拾这话趣儿,仍淡淡问:“如是岂非可怖”·“倒也未必。”
寇边城勾了勾嘴角,连带被他吻住的那双薄唇也似有了一丝笑意,“人各有所好,或喜花笺,或喜草籀;或喜画屏牡丹国色生香,或喜黄沙野蒿胡天惨烈·寇某——当属后者。”
四眸定定相视,也不知哪个倏然阖起眼帘,打开双唇,邀入了对方的舌头··刹那投膏于火,抵死缠绵·互咬对方的舌尖,互啃对方的齿龈,吻得彼此气息不畅,满嘴血的甘美腥味。
长吻过后,叶千琅起身道:“不瞒寇兄,叶某是来杀人的·”·话虽说得平淡干脆,一双凤目却射出慑人绿光,满带警戒意味··寇边城淡然反问:“杀谁”·“谁拦我杀谁,谁挡我杀谁。”
叶千琅翻身上马,对方也已起身,眼梢瞥见那宽阔后背,虽无冻伤痕迹,却满布似为刀劈斧砍,鞭抽棍打的伤痕··纵是杀人如麻如锦衣卫指挥使,也不禁为此惨像震然。
意识到叶千琅的目光落在自己的后背上,寇边城迅速将外袍束了齐整,转身笑了一笑——·仿是背负着一身隐秘的债,不可为人道破··☆、第7章 (七)·缉捕逃犯的要务耽误不得,只待红日浮升,照彻关城,叶千琅便下令于罗望,命其兵分两路,一路去搜捕在大漠中逃脱的左杨余孽,一路去打探一刀連城的下落。
手下的番役刚刚领命出门,踱出几步,却见寇边城的房里已人去枕空,许是天还未亮业已匆匆离开客栈··岂止那人,便连那面相颇异的汉子与女扮男装的美人都已消失不见。
床榻整洁,被褥干净,屋内若有似无飘着一丝檀香,仿佛从未有人来过··“大人,人已走了·”小二不知这是哪门子的大人,只跟着那些煞气的刀客一同称呼罢了。
他见叶千琅静立不动,便喊他一声,径自走进屋里,将一扇厚重的木窗推开——·春悄悄,夜迢迢·此刻云收雨霁天乍明,阳光洒将进来,珠帘熠熠生光,一派坦荡洞明景象。
倒显得昨夜里的沙间翻滚,月下厮磨,浑似不可言说的春梦一场··连着几日,锦衣卫在关城内外寻人,然这乱党一行多是负伤的莽汉,身边还携着两个孩子,想来无论去往何处都打眼得很,可锦衣卫番役几乎将这座关城掘地三尺,里里外外仔细搜过,边边角角一通翻检,却连个鬼影都没见到,仿似一拨人就这么凭空消失一般。
眼见离京前魏忠贤给的期限愈临愈近,叶千琅似也不急于寻找对症之方,倒有闲心与罗望在城内游览··古曲有云:兴废从来有,干戈不肯休··自穆氏一族在雍熙年间纳土归宋,不知是不是此后的诸位皇帝皆不喜开边黩武,又许是兴时本就鞭长莫及,废时更是无暇旁顾,是以这片土地与烽火干戈渐离渐远,仿是这沙海间的数颗遗珠,其中尤以关城富庶不逊京师,虽无高甍画栋林立街侧,却是一步一商肆,五步一酒楼,十步一寺刹,百步一烽堠。
地不秾艳,天更澹远·行了半天的路终有机会歇歇脚,两人走进一家酒肆,肆内酒客寥寥,正好求个清静··唤小二摆上几坛好酒,俩人临窗而坐,从窗边斜望出去,正是城内最高的一座塔庙,堂堂阔九间,巍巍高六丈,庙内饰琉璃壁,檐上铺鎏金瓦,塔顶立着一尊释迦金像,纯以黄金打造,当真是“诸佛身金色,百福相庄严。”
街边有卖灵芝贝母手掌参的,也有卖玳瑁犀角碧玺石的,瞧着难分真假,颇有鱼目混珠之嫌·更有茶楼酒肆为了揽客,各自遣人于门前拉胡琴,跳羌舞,沸反盈天好不热闹。
只是这两日街上的番僧显比往日密集不少,几乎随处可见一些衣红袍,戴黄帽的僧人,一手持转经筒不停摇转,一手持金刚杵或执法铁棒,口中经咒喃喃不绝,可眼睛却四下游转不止,显是在寻找什么。
更有一些番僧不时骚扰沿街的摊贩,罗望虽不通番语,却也能从那些丑恶神态中揣摩出,那些番僧嘴里尽是扯鸡骂狗难听的,哪有一星半点出家人慈悲为怀的模样··罗望将目光自那些番僧处收回,起身替叶千琅斟了一碗酒道:“穆赫大兴佛法,大肆修建庙宇,实不过想拉拢佛门诸派与广大教民,后金对我大明虎视眈眈,这老泼狗也不消停这地方的人不识京里的天启帝,倒都仰赖着他的鼻息。
属下打探出,这两日土司府斧戟从立如临大敌,只怕是那老泼狗已知大人来了,又不知大人此番前来所为何事,怕得两股战战,有些过了·”·纵是大明天子当前叶指挥使也未必放在眼里,又岂会为一个土司、一些番僧费神,托起酒碗灌下一口:“这小小一座关城平白无故多了二十副生面孔,若穆赫再无察觉,还有何脸面统管西北——”·罗望也饮了一口碗中酒,仿佛吞了一口烈火般,烫得他手腕一抖,却见叶千琅一双凤目扫向邻桌的小二,道:“你来。”
小二听了一唤也目露一惊,边地风沙大,人皆灰头土脸,唯独这位公子如琳琅华艳,不染一尘,尤是这系着白玉鞓子的纤纤腰身 ,简直风流得赛个娘们··只不过越想越该是个病秧子,否则脸色怎的如此煞白骇人。
于是随口应承道:“客官,还有什么吩咐”·“烧酒一坛,水却掺了两半碗·”叶千琅抬眼望着小二,“是与不是”·这人神态平静,语声温和,却有一股寒意扑面而来,莫名教人憷到骨头里,小二一阵哆嗦,结巴道:“不、不是……小小、小店卖的是顶好的酒,绝不可能掺——”·话音未毕,只见眼前的公子手指轻扣酒坛,一股离奇力道穿身而过,还未来得及反应,便听见身后哗啦啦一阵巨响。
应声回过头去,自己毫发无伤,可那偌大一块云母屏风早已四分五裂,散若齑粉··“酒不好不打紧,倘酒不烈,我便摘下你的脑袋盛酒·”叶指挥使轻挥衣袖,对那吓傻了的小二道,“去。”
再摆上桌的酒已是遇火便烧,罗望不敢再饮,只道:“为与回教抗争,这些番僧人数众多,且皆自幼习武,倒是一支不容小觑的战力·奈何明里是清心寡欲的佛门中人,实则大多已暗投了穆赫,成日为虎作伥,干些龌龊勾当。”
“倒也未必·”叶千琅摇了摇头,抬手饮尽碗中烈酒,“佛门教派诸多,犹以藏地为众,穆赫虽为九土之土,但凭他一人,未必能令所有的佛门弟子听他号令。”
罗望似乎仍不放心:“然而听赵晋他们打探的消息,这老泼狗与一刀連城似有勾结,更有传言说,一刀連城已是穆赫的乘龙快婿,不日就将迎娶土司的独女。”
叶千琅似早有所料,眼皮也未抬一寸:“官匪勾结并不足奇,一刀連城麾下人马近万,若无穆赫暗中支持,难道真的只靠打家劫舍为生么” ·强强宫廷侯爵江湖恩怨·罗望细细一番思忖,道:“既是在别人家的地盘,何不如就让那个穆赫出面,想他以土司身份搜捕乱党,定然事半功倍。”
叶千琅断然摇头:“不成·”·“然穆赫这人虽有野心,对厂公倒还一直恭顺得很,厂公寿辰,他还特地遣人送贺礼进京,想他必然会卖大人几分薄面,不敢不尽心办事……”·叶千琅仍是冷淡道:“不成。”
“属下有一事不解·”还是这不明不白两个字,罗望心中疑窦更深,终大着胆子道,“京中天启帝病笃,九千岁秘而不宣,只说皇帝游船落水感染了风寒,又在这紧要关头派大人到这大漠边地缉捕逃犯,这两者之间可有干系”·“何以见得”叶千琅面色寡淡,倒无被属下冒犯之色。
“想我等一路追杀鹿临川,本有诸多机会将那些乱党一网打尽,便说那日在大漠中,一通乱箭必教他们插翅难飞,大人为何又放了他们一条生路”顿了顿,罗望深吸一口气道,“属下斗胆一猜,大人此行并不为缉拿乱党而来……”·“不错,”叶千琅微微颔首,“我确是要为厂公取一件东西……”·“敢问大人,厂公欲取何物”·叶千琅不答反问:“你可知第五世噶玛巴受永乐皇帝册封一事”·“属下知道。
听闻永乐皇帝受观自在菩萨托梦,邀噶玛巴上师入宫传法·适逢军中大疫,一个月内营内便死者如山积,连御医院也束手无策·上师行至军营,展现佛法无边神通,数千军士不药而愈。
永乐皇帝弥感佛恩,钦授上师‘大宝法王’的尊号·”罗望面色一凛,道,“厂公欲取之物难道与此有关”·“第五世噶玛巴荼毗之后,心脏竟浮现释迦佛像,久焚而不毁,化为神变无方的真身舍利。
然西域渐被回教入侵,两教的教徒征杀不断,战火波及金城与吐蕃,本供奉于藏地舍利塔的法王舍利被迫流入汉地,最终落在了左光霁手中·”·罗望似是想明白了其间因由,却又面露不信之色,道:“大人真相信这法王舍利神变无方,能令天启皇帝死而复生”·“不信,却不得不信。”
本就是死马权当活马医,叶千琅以手指转动酒盏,淡淡道,“倘使皇帝驾崩信王登基,你我都难逃曝尸于市的下场·”·小二早吓得屁滚尿流不敢露面,客栈里头悄默声儿,外头却忽起一阵吵嚷之声。
原是三俩番僧贪图一位女贩的美貌,竟在光天化日下对其动手动脚,而那女贩还有一个七八岁大的儿子,为救母亲便扯住了其中一个番僧的僧袍,结果却被对方一脚踹出丈远。
罗望并非不知轻重缓急之人,毕竟人在别人家的地盘上,他自得拿捏着分寸,不可由着性子挑嫌起衅·奈何眼前这幕景象勾起昔日林林总总,他脸色由黄转青,身子格格打颤,将原先擎在手里的酒盏一下拍碎在桌上。
凡被王安收养的孩子都是苦出身,叶千琅知是这一幕触景生情,令罗望想起了一桩不堪回忆的往事——想一个少年竟亲眼目睹母亲被兵痞jiān辱致死,这是何等的恨与悔,何等的苦与怨,这是日后封妻荫子,肥马轻裘也无法补偿之憾。
“你想去便去罢·”叶指挥使竟容这属下一慰心事,“记得利索些,莫失了我的颜面·”·罗望眼里一刹闪过感激之色,只是碍于自己的身份,仍不敢妄动:“属下……不敢坏了大人的事……”·怎料他还未及反应,身边人已一掌搭其后背,掌力迸发,将他生生扔下楼去。
罗千户掌下一道罡风劈出,未免酿出人命,稍藏了几分劲力,业已将一个番僧逼退数步··他自腰间取出些许银两,抛给那对母子,对他们喝了一声“快走吧”,转瞬又卷入战阵之中。
这对母子虽非汉人,却也知道眼下情势危急,匆忙收拾细软避退了··转眼身边已俱是红袍黄帽的僧人·这十来个番僧也不先动手,反倒将手中转经筒越拨越快,团团围住罗望,摇头晃脑念起经来——罗望平日里最见不惯和尚,而这梵文经文更是奇诡得很,方听了一会儿,已感体内真气难以提起,四肢酸软不堪,仿佛这般轻轻巧巧就被卸尽了一身功夫。
伫立楼上的叶千琅只觉身子不自觉地震了一震,背后也须臾浸湿了一层冷汗,他立时运转五阴焚心决封住心脉几处要穴,方才免于受这诵经声的影响·原来这些番僧行的是一套“隔山打牛”的内家功夫,对毫无武功底子的平民百姓不具杀伤力,可越是内功修为精深之人便越易为其所惑,轻则暂失内力,重则会伤及心脉,落下数不尽的后患。
“封住灵墟、天池、期门三穴,真气逆转一周天”叶千琅眼色深沉如井,虽出声提点了罗望,却无出手相助之意··方才将自个的得力部下推下楼去,他便存了让对方先试一试水的心思。
叶指挥使隐隐有些预感,若将穆赫扯进这趟差事之中,只怕早晚要与这些番僧恶战一场··天地如一枰,众生皆棋子··也只有置身局外的人,方能将这瞬息万变的局势看清楚。
转眼罗望与这些番僧已斗作了一处,十八位番僧身形瞬移摆出一套阵法,互相穿插缝补阙漏,进可攻伐,退可守御,如化作那三臂三目的金刚手菩萨,毫无罅隙可破··本觉大密阵。
叶千琅双眸蓦地一亮,方才一直阴测测的面孔竟现出了一丝喜色··叶指挥使对西域番僧的本觉大密阵早有耳闻,曾听人说它与少林的十八罗汉阵如出一辙,亦是一套聚弱克强、以众敌寡的无敌阵法,今日一见,方知所闻不虚。
若论单打独斗,这些番僧未必是罗望的对手,然本觉大密阵实是严密难破,又因西域与中原的武学路数截然不同,更使之威力大增··虽手持沉重的法器,咳这些番僧的步法仍轻巧如清风过岗,手中金刚杵更化为夺命兵器,一路路招数严丝合缝,没少重击在罗千户的身上。
再看与众僧苦苦缠斗的阵中人,既摆脱不了,也杀不出去,如同一尾活鱼被一张大网收在岸上,只能勉勉强强残喘挣扎··叶千琅暗自一惊,心忖若是自己此刻在这阵中,只怕也无半点全身而退的可能。
这般想来又不由对创出这套阵法的人颇感敬意·只在罗望与番僧们交手的短短数回合间,叶指挥使脑海中已浮现出十余种破阵之法,然又不得不承认这些破阵之法皆存隐患,倘真动起手来,未必能占得一些胜数。
罗望越斗越难支持,又挨了一记执法铁棒之后,“哇”地喷出一大口鲜血,整个人摇摇晃晃,欲倒不倒··叶指挥使罔顾属下生死倒不全是为了未雨绸缪,只是他眼下醉心于这精妙阵法,一时倒忘了自己的属下正有生死之虞。
不成想正是这间不容发的危难之际,忽有人揽袖伸手,替他管了这档子闲事——·也不知哪里飞来了数枚暗器,只听“嗖嗖”几声,番僧们应声倒地,虽未伤及要害,却也尽中身上几处要穴。
再看那些击中番僧的暗器,竟是几片鎏金瓦片··叶千琅循暗器初始的声音抬头一看,对面的楼顶上竟坐着一个人,与自己相隔不过一丈开外··一个身穿白袍,脸戴黄金面具之人,手中支着一柄为黑布包裹的刀,身子半欹半侧,坐姿颇显轻浮随性。
然这登高临下、一览众山的气势却浑然自成,仿似一尊金铸的战神,桀桀生辉··连着那些番僧在内,街上民众屏息了那么一瞬,忽有一个喊声爆发而出:“一刀連城,是一刀連城”·继而便是山呼海啸般伏地叩拜之声,纵然皇帝巡行,也未必有这等声势。
果然来了·叶千琅不惊亦不喜,只隔着脉脉一匹斜阳与之对视,他这几日不忙于寻找鹿临川,便是有意以逸待劳,等着对方找上门··一双深眸似笑非笑也望着他,一刀連城突地一跃而起,袍袖一拂,一柄长刀脱鞘而出——竟是一柄未开刃的刀。
刀色乌金,刀身宽阔,虽无血槽却饰有蟠虺雕纹,一动则血光毕现,妖冶如同活物··叶千琅凝神注视,暗赞这人区区一招便尽显圆融刀意,显已臻至人刀浑成之境地。
刀气所经之处,须臾拔起鎏金瓦片,只听见哗啦啦一片珠落玉盘也似的声响,关城内下起了一场黄金雨··哪里还顾得上番僧凶戾,原跪在地上的百姓一拥而上,哄抢起这从天而降的金子来。
☆、第8章 (八)·(八)·可怜人为财死鸟为食亡,金子面前谁还顾得上遵礼法、守道义,你抓我的面皮,我扯你的头发,一个个丑态毕现,唯恐落了人后·那十八番僧方才还浑似一尊怒目金刚坚不可破,眼下被这一众见钱眼红的百姓冲得七零八落,竟也无可奈何。
也有笃信神佛的教徒,真似见了大罗菩萨一般,面向一刀連城所在的塔顶久跪不起,一边磕头如捣蒜,一边高呼:“一刀連城必乃佛祖化世来渡我等,他是真佛,是活菩——”·然话音未毕,一刀連城刀锋斜走,又出一刀——也不见他多使几分气力,这柄未开刃的钝刀竟似快刀切豆腐般,将佛像头颅轻松斩下。
高高佛刹之巅,法幢排排高竖,香色的丝帛款款飘拂··白袍人斜倚断首的释迦巨像,放声大笑··叶千琅微微攒着眉,遥遥看着塔顶上的身影··酉初的日头几欲落了,先前一刀連城还如沐一身圣光,此刻却半身被斜阳濡染,一半似披金,一半似带血,整个人看来阴阳向背,如剖两半,也愈发衬得他亦正亦邪,半神半魔。
先前叩拜之声此起彼伏,此刻却静若寒蝉,无人再多言语·叶千琅一声冷笑,心道百姓愚顽透顶,这人既无菩提心,亦无菩萨行,更谈不上什么普度众生的救世怙主,分明只是乐见众生因他成痴成魔。
一刀連城便也转脸看着他,两人的目光方才相接,只见他眸中笑意一深,佛首金像夹于胁下,足下一点,人已腾身而去··既然来了,又岂容你说走就走在自己手上失了鹿临川,叶指挥使自是不肯善罢甘休,料定此刻街上乱作一团,罗望寻隙脱身应是不难,当即也施展轻功遁入空中。
便见两道人影一白一青,一先一后,一个轻若鸿鹤,一个疾似丸矢,转眼就消失于落日余晖之中··前头的白袍人越古刹、跨石壁,仿似有心逗弄一般,身形飘忽,忽快忽慢。
偏偏今儿叶指挥使耐性好极,打定主意要瞧瞧这人又卖什么关子,于是对方快了自己则多运一分力,对方慢了就稍收一收,也不非上赶着把人拿下,就那么不远不近、不疾不徐地追足了半个时辰。
合着这地方诡诞得很,入眼的景致本是越见荒凉,哪知叶千琅跟着一刀連城先后掠过一座石壁,眼前竟突兀而起一片城寨——四下怪石林立,黄沙漫漫,可这城寨半大不小,周围倒遍植山茶,花繁密,叶葳蕤,还俱是难以一求的稀罕品种。
这红翠相映的漠北风光,竟与这时节的江南水乡别无二致··见如此反常景象,叶千琅自不敢掉以轻心,身形一挫便急停下来,如掠水惊鸿般稳稳落于城寨外头··抬眼一看,城寨下横着一块漆黑的檀木匾,匾额上头褪尽最后一点残阳,徒留下“一阕红阁”四个大字。
笔意雄健,名字也雅,可这地方却是个妓寨··叶指挥使二十有四,自是不可能没逛过窑子,只不过这荒蛮边地竟也有这么一处红楼绿酒的温柔乡,确在意料之外。
他耳力好,遥遥听见一阵急促蹄声,辨认出是自家的雪魄,便也不急于进这窑子一探究竟,只耐心等在门外··等了约莫小半柱香的光景,方见罗望骑着雪魄出现,他伤势不轻,勉力才能纵马疾奔。
雪魄虽是畜牲,却也乖觉不逊一个八[]九岁的孩子,平日里从不容人靠近,可这回似是知道罗望要去寻找主人,竟肯纡尊降贵成了对方的坐骑··一阕红阁门外竖着一只偌大的酒缸,酒缸旁立着一个模样机灵的小童,但凡要进门的男子,必得先饮一碗这缸中的烈酒,还得在脸上戴上一只铜质面具。
·强强宫廷侯爵江湖恩怨·叶千琅接过小童递来的酒碗,这酒既稠又浑,既烈又劣,扑面一阵刺鼻的酒味,却未能掩住其中一丝若有似无的奇异香味·叶指挥使统领整个锦衣卫,干的就是杀人害命的活计,什么手段没使过,什么毒没见识过。
他微眯了眼眸细细一辩,说是毒也不尽然,不过就是催[]情丹、春[]宫散一类,想来这妓寨的主人颇会钻营,管他来者何人,先灌他一斤两斤的媚[]药,届时欲[]火上炽,何愁对方不乖乖掏银子·门口的小童见来人迟迟不肯饮酒,便问道:“你难道是疑心酒里有毒”·叶千琅反问:“难道没有”·“有呀。”
小童一排碎玉也似的牙,口齿也十分伶俐,“色催人命,酒断人肠,既然人言温柔乡是英雄冢,这酒曲芽子便是穿肠毒[]药,我的酒当然也是有毒的·”·叶千琅不动酒碗,微微一笑:“便连一个看门的童子都这般有趣,看来这一阕红阁我是非进不可了。”
“你这公子生得这般金贵好看,可行事却这般婆婆妈妈,说话又这等阴阳怪气——我说你莫不是个太监吧”实是这小童火眼金睛,这叶指挥使虽不是太监,却也是太监的半个儿子,这些年耳濡目染魏九千岁的行事作风,自个儿也差不离了。
他一边说着话,一边伸手拉扯,“你若强行闯进门去,我自是打不过你,便只好喊出大伙儿来评评理,你这么个大人欺负我一个孤苦小人儿,没脸没皮,羞是不羞”·罗望见这小人儿胡搅蛮缠,当下怒道:“松开你的手,莫自讨苦吃”·“我当哪儿来一阵屁,一臭及十里——我跟你主子说话,要你这狗东西吠个什么劲”言罢还眨了眨眼睛,作出臭不可闻之态扇了扇鼻子。
罗千户天生好脾性,不会与一个口无遮拦的毛头孩子一般见识,叶指挥使自然也不会受这激将之法,以他的性子,就是血洗了这个寨子又当如何只不过眼下他心里系着的是一刀連城,懒得再与这稚子诸多纠缠,于是大大方方举起酒碗,一饮而尽。
罗望见叶千琅饮下烈酒,也就不再多言语,当即一口饮干了碗中酒,又接过小童递来的一双铜质面具··怎料这西域的媚[]药药性极其生猛,罗望方跟着叶千琅一脚踏进寨子,便感胸中窜起一股火,还没多走出两步,已是气喘不畅,背上热汗淋漓。
他转头望着叶千琅,忍不住便想起同在王安府里的小时候,彼时他呼他小名,他唤他大哥,俩人行则手挽手,寝则足抵足,可谓两小无猜,亲密无间··“大人……阿琅……”罗望强捺心火,见叶千琅吐纳丝毫不乱,一张脸仍皎若冰雪,白璧无瑕,不禁又想起那日府中失火,为救对方脱险,自己将那粉团儿一般的小东西牢牢裹进怀里,结果却被大火烧毁了半张脸。
“阿琅……”罗望愈加情难自控,又唤了对方一声名字,便伸手去牵叶千琅的手··罗千户绝非城府深沉之人,叶指挥使更非不通情[]事的童蛋子,对方那点心思他早瞧了出来,却向来只当瞧不见。
他冷冷看了罗望一眼,将自己的手自那汗津津的手掌中抽出,俄而道:“你且先忍着,若一会儿瞧见喜欢的,我买来赠你便是·”·天边一轮好月,边地夜凉如水,这一阕红阁内却油腻燥热,乌烟瘴气,既有男[]妓也有女[]娼,既有汉女也有胡姬,有人坐着,有人卧着,有人饮着,有人啖着,少说也有百人之众。
而这些人又大多戴着相同的铜质面具,只余半张脸露在外头,乍一眼望去浑似一个模样··可也奇了,这芸芸众生,千人一相,叶千琅竟一眼瞧见了寇边城··穿了件枣色的内坎儿,辅之一件金丝镶边的玄色外袍,远看道是平平无奇,可若走近里一瞧,便知衣裳上头以彩线绣出了一幅晚唐滕昌的《山茶家鹩图》,花工鸟巧,惟妙惟肖,极尽精工细考。
这人懒懒散散卧于席上,一双绝色美人一左一右伴在他身侧,因大半张脸掩于面具之后,只能瞧见那双天底下最妙绝的眼睛,也正脉脉含笑,望着自己··这一回再见,他已无那日雨夜相逢的潦倒落拓,瞧着既不似官宦,亦不像豪绅,倒有几分莫名的帝胄之态,轩昂鲜楚,隆贵逼人。
左边的美人叶千琅在客栈里见过,右边的倒是副生面孔,生得螓首蛾眉,樱唇贝齿,左眼下缀着一粒殷红砂痣,宛若针尖儿点出的血,怕是嫦娥临尘、西子再世也未尝及得上她一半妩媚。
这名唤“桃夭”的舞姬见身旁的男子心不在焉,一双眼睛总往别处游移,于是一撇那荆桃似也的小嘴儿,道:“你这双眼睛都快滴出蜜来啦到底是望着哪个小妖精、狐媚子,何不引来与我见见”·“不过是个朋友。”
寇边城饮了一口碗中酒,笑道,“只不过我那位朋友性子凶残,人皆称怕,你还要见他”·“纵是脱胎的恶鬼,桃夭也要拼死一见。”
循着寇边城的目光,桃夭朝叶千琅所在的地方投去一眼,可哪有什么小妖精、狐媚子,便连一个女人也没瞧见·她只当对方存心拿自己打趣,半娇半嗔又道:“我便不信,这世上还有人能比我与子持姐姐美些,能叫你这般柔情蜜意魂不守舍”·寇边城以食指掂了掂那美人的尖俏下颌,轻声笑起:“你虽不甚丑,但若与我那位朋友相较,却有霄壤之别,云泥之差,你若再提及‘比美’二字,可就是自取其辱了。”
可怜这名动西域的绝色美人,虽能歌善舞姿容倾城,竟也只落得个“不甚丑”的评价··许是练武之人耳目极佳,旁人未必听见,又许是那人本就有心说给他听见。
叶千琅落座于离寇边城不远的地方,两人虽不交谈言语,却眉来眼去热络得紧,更不时隔空对饮一杯··妓寨的正前方搭着一个戏台子,却无优伶戏[]子登台表演,原是鸨头有心图个热闹,每天必安排一两个新来的美人当众出卖,让大伙儿出价争抢。
这会儿一个小厮正将一位蒙着红盖头的美人抱上戏台,下头登时一片嚣哄之声,都嚷嚷着要一睹芳容··这美人一袭白衣已有些脏污,双手双足皆被麻绳牢牢捆缚,在那小厮强迫下面向台下众人,跪在了地上。
这厢叶千琅微凝眼眸,隐隐觉得此白衣人的身形有些眼熟,那厢寇边城却施展身法倏忽而起,一下挨近于他··“倘使这台上的美人叶大人瞧着合意,只管开口要了,便算在寇某账上。”
声音慵懒奢华,似已醉了五六分··叶千琅摇了摇头:“不必·”·“‘三世长於百年,三千广於赤县·’这人生在世囫囵一遭,又何必自己局促笼槛之中。”
言罢轻轻一叹,倒似真心实意替他惋惜··叶千琅又摇头道:“叶某自是没有寇兄这等好福气,朝歌夜舞美人相伴,叶某此番前来,只为找个人·”·“找谁”·“一刀連城。”
两人同时无声大笑,惹得一旁的罗望大为不解,这俩打一相见便古怪得很,不过是简简单单你问我答,到底哪里值得一笑·寇边城眸光深邃,轻咳一声止住笑意,道:“听闻那一刀連城是个啸聚山林、杀人越货的贼人,竟能劳烦大人这般惦记,实是三生有幸得很。”
顿了顿,又道:“现下他人在这里”·叶千琅微一点头:“是·”·寇边城明知对方说的是谁,却不急于点破,只笑道:“人言一刀連城从不以真面目示人,此处人人皆戴面具,只怕大人就是此刻瞧见了他,也认不出了罢。”
“有人说那一刀連城身长十尺头顶祥云,浑似三头六臂的异人,也有人说他目如炬火面似银盆,倒像个凶神疤面的煞星·可旁人说的不足信,不巧,叶某几日前恰与他照过一面——”叶千琅面现惋惜之色,轻轻叹道,“果是盖世豪杰,英雄无双,只可惜,叶某也未尝有幸得见真容。”
“那贼人不过区区凡愚,叶大人之言,当真太看得起他了”寇边城大笑,以目光指着不远处一个高头大马的汉子,问道:“这人又是不是一刀連城”·叶千琅循着对方的目光望去,只见一个昂藏七尺、珠宝满身的汉子,许是与身边人一言不合,一掌横出,便将那人拍飞出丈远,显见功夫不弱。
他摇一摇头,语气甚为肯定:“不是·”·“叶大人既言并未见得那贼人真容,如何能确信不是”·“越自尊大,越见器小。”
叶千琅朝寇边城瞥去一眼,一双薄似刃的唇挑起一抹笑,“这人外强中干,便连一刀連城的一根指头也比不上·”·寇边城一连又问几人,皆是这里的出挑人物,然而叶千琅只是淡淡扫看一眼,便摇头道,不是。
两人正说话间,戏台上又出现一人,肩扛一柄黑布包裹的长刀,裹着一件豹皮袍,辫着一头小辫儿,身形高大健壮,面孔也算英越,只是眉眼间未脱几分稚气,瞧着不过双十年纪。
怎料这人一开口便自称是一刀連城,扬手一揭裹刀的黑布,显露一柄长刀——·叶千琅微微瞠目一惊,正是那柄未开刃的乌金宝刀···☆、第9章 (九)·只听台下有一人起哄笑道:“单小虎,你这又是冒充哪门子的英雄汉,你便是烂成泥巴烧成灰,爷爷也认得你”·一时间,座下杯盏与盆瓢齐飞,笑声与嘘声并起。
“呸竟敢在你一刀爷爷面前托大,你这孙子怕是皮痒了吧”单小虎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也不再搭理那人,径自耍了一套刀法——实则他倒非技痒,这一套刀法行的正是敲山震虎之意,免得这些汉子被下了药又喝了酒,胯[]下物事热胀,便要寻衅生事。
寇边城偏头靠近叶千琅,问:“大人看这人是不是一刀連城”·“不是·”叶千琅目视台上之人,见他身形似鹤冲九天,刀光若悬流千尺,分明与一刀連城的刀法一脉相承,再看这人身形架势,竟也越看越像一刀連城,心头疑惑更起,不禁蹙眉道:“以他的年纪能有这般修为,已然不错,但若相较一刀連城,还差得远。”
“这也不是,那也不是,”寇边城笑说,“想必那贼人本就不在这里·”·“或许真是叶某看走了眼·”叶千琅抬手饮尽杯中酒,摇了摇头,忽又凝神看向寇边城,“不过,我看那一刀連城的一双眼睛倒与寇兄有几分相似——多情翻却似无情,薄幸得很呢。”
言罢,两人复又相望而大笑··“大人谬赞了,便冲这声‘多情翻却似无情’,寇某须敬大人一杯·”寇边城低头,将叶千琅面前空置的酒杯斟满,自个儿也举起半满的酒杯,递在对方眼前,“只不过,这一杯……还请大人与寇某饮个交杯。”
俩人咫尺相对,四目相看,两手相缠,互饮一盏··只觉莫名情愫,如火得风,如水赴下,欲盖弥彰··只在动念一瞬,叶千琅即又扼灭心火,暗忖定然还是药力作用,使得自己想了不该想的。
“我不依,你从不肯与我饮交杯,这会儿倒要与个男人行合卺之礼了我如何不依”桃夭一边闹喳喳地喊着,一边作出耍泼的模样朝叶千琅扑去。
一根细若发丝的银针早已悄悄捻在指间,她一头扎进叶千琅怀里,手中银针也顺势扎入对方腰间,正中笑穴··一只手正与寇边城互饮交杯,另一只手也在不知不觉间被他捉住,他的眼睛又始终定在不远处那黑衣美人手上,提防着她随时出刀,一时间无暇自顾,倒让那桃夭得了手。
叶千琅只感腰间一麻,继而便是一阵说不上来的诡异滋味,仿似万千蚂蚁在皮肉里啃咬,在骨头里爬搔,转眼又直逼心窍··他立时想运功将银针逼出,然而笑穴一经受阻,脉气便被隔断,犹如一条活蛇被拿捏住了七寸,毫无招架之力。
桃夭被叶千琅一掌推开,许是对方要穴受阻难以运力,这一掌力有不逮,否则定要这小女子横尸当场··强强宫廷侯爵江湖恩怨·“没意思,他不是男人,他……他不是人”她一跺脚,将一排玉粒也似的牙咬得咯咯作响,一脸悻悻:就是扎个木头也得留个窟窿眼儿不是,何况倘使换作别人腰间笑穴中了她的噬魂针,哪个不是狂笑跌在地上,哪个又不是连滚带爬,又哭又笑又求饶不止可这个男人竟一动未动,脸上也无一丝异样,若非他的额角不住有冷汗滑落,她直要以为自己根本没得手。
寇边城同是微微一惊,须知纵是武功入化的绝世高人,这腰间笑穴也是一身最脆弱难堪之处,他以己推人,倘使自己笑穴中针,即便不会狂笑出丑,也断无可能这般冷静。
软红十丈,繁华三千,一个人倘真能活得这般无情无欲,倒真有几分可敬,几分可怕,几分可叹,几分可怜··“你们竟敢放肆”罗望怒起欲拔刀,反被叶千琅一臂挡住。
嗓子已是奇痒难忍,只怕一张口便得狂笑而出,他双眉微蹙,双唇紧闭,冷冷看着寇边城一晌,竟还能从齿缝间迸出几个字:“寇兄……好客气”·“桃夭,你太胡闹了。”
寇边城语气似是责怪,却轻摁住桃夭的肩膀将她带往身边,许是护着她,免得眼前这一脸煞气的罗千户护主心切,要当场算账··台上的单小虎不见这几个人剑拔弩张,只听见台下一众蜂劳蝶嚷,打牙逗嘴,起哄、吆喝、吹大牛的,还有咒天咒地、骂爹骂娘的,大抵都是迫不及待要一睹美人芳容,他骂一声“别嚷了嚷魂啊嚷”便以那把钝刀的刀尖作喜秤状,将白衣人的红盖头挑开。
喜秤起而喜帕落,堂内忽然就静了一静··台上是个男人··按说这一阕红阁时卖男,时鬻女,本就没干过什么光彩的勾当,大伙儿也都见怪不怪了·只是这个男人跟往日那些大不相同,虽双手被缚,又被一块污布堵着嘴,全身上下更是无一处不沾着脏秽,可他仍双唇殷鲜,容貌秀澈,大有白璧陷于泥淖之态,颇教人生出几许怜惜之意。
犹是一双眼睛招人得紧,便似初生的羊犊子乍见虎豹一般,倔强,惊悸,绝望,无助……百般情绪,毫发可见··叶千琅也看清了这白衣美人的模样,方知寇边城一行又是下药、又是暗算,闹出种种把戏到底为得什么。
台上之人竟是鹿临川··可他还有一丝不解,身旁那人一刹酒劲散尽也似,混不似适才那般轻佻魅惑,却似为尖刀削剔出了冷硬线条,深邃迫人·分明不像早知道对方身在此地,更不像那日亲自将人劫走的一刀連城。
“爷”子持见寇边城眸色深沉,面色有异,便小心唤他一声··寇边城沉默一晌,方才淡淡道:“故人·”·这一黑一白一双女儿倒是知情识趣得很,白裳的桃夭方才递了个眼色,黑衣的子持便已飒爽飞上台去,从衣兜里摸出一尊金佛,巴掌大小,开脸十分精巧,肉鬓高耸,眉目栩栩,神态既带男性凶威又带女性慈和,端的是一件珍罕好物。
莫说买下这个未经教化的野小子,买她十个八个当红头牌也不在话下,单小虎将这尊金佛置于掌心端详良久,又送进齿间磕了一磕,知是真的,便一边眉花眼笑地收进兜里,一边还佯作叹气。
他转身蹲下,捏了捏鹿临川的脸颊子,狎昵笑道:“我自别人刀下救你回来,还不是瞧你这小子怪好看的,实不该这么便宜又给出去·”说话间嘴角邪气一勾,还向叶千琅瞥去一眼。
鹿临川口不能动,只得向着对方怒目而视,可这黑白分明一双鹿眼,实是半分慑人的气势也无,反倒更显扶风弱柳我见犹怜··明明眼下处境堪忧,竟还吹须瞪眼虚张声势,单小虎愈发觉得这人有意思,心头莫名一痒,又吧唧一口亲在了他的颊边——这一嘴下去心里美极,简直赛得过冬吃萝卜嘎嘣儿脆。
眼见这台上的美人这就花落有主,仿似才吃了半席就叫人撤了台面,酒未热,耳未酣,早候了多时的众人自是不依,纷纷叫骂起了单小虎··“别嚷了嚷魂啊嚷三根戟的汉子能有多大妙处,值得你们这么瞎吵八嚷的”单小虎扬手一招,又命手下抬出一个隆鼻雪肤的胡姬来,方才如抽薪釜底,灭了众人的怒火。
不待单小虎把人送来,寇边城已身若蛟龙出海,自己去到了鹿临川身边·他单膝点地,伸手将捆缚他的绳索解开,又将他口中的污布取出·动作轻柔已极小心翼翼,倒似怀里抱着的是一个雪人娃娃,既怕弄脏了,又怕揉散了,而眼中是久别重逢之惊,是失而复得之喜,更是五味陈杂,诸般柔情。
叶千琅受噬魂针所迫动弹不得,人却立得笔挺如临风玉树,他一边强行逆运真气冲撞腰间银针,一边冷眼旁观,如此窥豹一斑便知此二人渊源匪浅,不由心中冷笑:这薄幸郎倒成了痴情种·鹿临川两眼发黑,早不识得眼前何人,手脚一得自由,立时朝寇边城劈出一掌——可他被饿了这些日子,哪里还有力气出招,一式软绵绵的“长虹贯日”,却带着十分宁死不辱的硬气。
“临川,是我·”寇边城轻松一招卸去鹿临川的攻势,他将脸上的半块铜质面具摘下,又以掌心反握对方手背,指引着对手的手指摸上自己面颊··指尖划过温热肌肤,熟悉轮廓,鹿临川欲信又不敢,仍兀自睁大一双眼睛,一瞬不瞬,好似担心自己一闭眼睛,眼前的人便会归为乌有。
到最后已是止不住地潸然泪下,千般委屈、万般苦楚,只化作口中一声:“大哥……”·寇边城一把将鹿临川打横抱起,二话不说便要出门··叶千琅仍然不动,纵然千不愿万不肯再让人自手中走脱,可他此刻行气不畅,四肢酸麻,若是硬从寇边城手上抢人,怕是一点便宜也占不得。
“把人留下”不待叶千琅下令,罗望喝了一声,便朝鹿临川印出一掌··怎知方才的并蒂解语花登时化作比翼玲珑鸟,桃夭白裳翩摆,急射数枚银针,子持黑衣晃动,齐发腰间小刀,不止暗器使得漂亮,功夫竟也不让须眉,两人内力一阴一阳,招式一灵一劲,此唱彼和左右进击,不露一丝破绽。
罗望先前已有伤在身,再加上这白裳美人即便动武仍不忘撩拨勾引,忽如千年妖狐yín媚入骨,忽如九天玄女仙姿卓荦,惹得他每欲对她痛下杀手偏又于心不忍,如此胶着一晌,一着不慎便落了下风。
瞬息之间,一袭冷翠衣影一跃而前,只是隔空两指轻点,便将一双美人儿震飞出丈远,口吐鲜血倒在地上,险些人事不知··“他……他果真……不是男人……”互搀互扶着才站起来,桃夭一句话间连吐出两口血,心中既怨又怕,这世间男子哪个见了她不是怜三分又让三分,便是她一抛眼儿一努嘴儿,也能教人心甘情愿为她剖出心肝来,可竟有人能不解风情至此。
生生以内力将银针逼出体外,叶千琅一眼不看那一脸哀怨不解的美人,只拦于寇边城身前,道:“把人留下·”·一见叶指挥使那张寡薄凌厉的脸,鹿临川顿现惊骇之色,一张脸直往寇边城的肩窝里钻埋。
想来这一路被锦衣卫在身后追杀,又沦落妓寨受尽凌[]辱,业已如惊弓之雁般再受不得任何刺激··“怎么还跟小时候一样”寇边城轻轻一笑,便将怀中的鹿临川拢得紧些,柔声道,“大哥在这里,你不必怕任何人。”
·一张薄面愈发寒森森,叶千琅手心拈出一道白光,正欲发难,却突地形容痛苦,面色骤变··寇边城见叶千琅掌心白光倏地熄灭,面色忽青忽白,额角冷汗涔涔,便知此人适才强行逆行真气,已然惊窜了体内寒毒。
“君担簦,我跨马,他日相逢为君下·”引了《越谣歌》中一句,俨然诚意满满,寇边城明知对方此刻已是再多运一分力也不能了,却仍在言语间为他留了几分薄面,“多谢大人成全。”
怀抱鹿临川与之擦身而过,只留下一声:“叶大人,你我后会有期·”··☆、第10章 (十)·(十)·这些日子盖黄天,寝后土,穿的是黄冠草履,吃的是黄虀白饭,累了,苦了,九死一生了,鹿临川枕靠于寇边城坚实温热的臂膀之间,只觉一路的艰辛苦楚终得报偿,十成十的富足与心安,一不留神便阖上了眼睛。
梦来得快,却非是好梦··梦里是霏霏烟雨,如画江南,远望群山宛宛,近看绿竹嬿嬿,显是他十六岁高中探花那日。·衣锦还乡,因怕前来围观的乡民堵塞乡路,于是不坐车马,改乘舟楫·借风使船行得快,一叶篷船,倏忽十里,也仍有听见风声的乡民候在岸上,肩摩肩立着,脸贴脸盼着··他打着一柄红绸伞立在船头,甫一望见对岸,便听见岸上的乡民纷纷惊赞他翩翩少年,才貌无双,虽未“耳边听唤状元声”,倒也丝毫不逊风光。
忽然间,他在人群背后看见一人,既无蓑衣也不打伞,拔缰立马于一方高地,只是这么遥遥望着自己··四目相交,一瞬亦如一世,那人冲自己极是好看一笑,便纵马而去了。
自打父亲将一个垂死的少年带回家来,这一声“大哥”他唤了十年,鹿临川没想到自己会在最春风得意之时与他分别;更没想到这一别就是杳无音信若干年,再相见竟是在大漠中的妓寨里。
“大哥……余大哥,还有丁大哥,他们……他们都被叶千琅……”甫一睁眼便从榻上惊坐而起,一把抱住身边人,也不管对方知不知道自己口中的余丁二人是谁,只不住瑟瑟颤抖,道,“大哥,你别走……”·“我说过,只要我在,你便不必再怕任何人。”
寇边城轻抚鹿临川的后背,柔声一笑,“只是现下这屋里还有别人,想来你定愿意见见·”·鹿临川自知失态,借着寇边城的身躯遮掩,悄悄拭了一把眼睛。
屋中确立着几个人,一个年逾不惑的名唤陈谦,眼眸狭长,面貌清癯,颇含仙骨道风;一个年方十七的名唤余童宁,圆脸方颌,南生北相,略有女儿姿态;还有一个却是熟人,与寇叶二人在客栈里照过一面,彼时他自称一刀連城,肩扛龙纹宝刀,一身玳瑁犀角,此刻却卸下胡人装扮,分明是个汉家英雄。
只见这人抱拳唤道:“高某来迟了,探花郎无恙便好·”·鹿临川起身相迎,疑惑道:“高盟主,你们……如何都在这里两位小公子呢”·“两位小公子……”陈谦吞吞吐吐,半晌才道,“我等与两位小公子失散了。”
那姓高的汉子还未开口,便听寇边城道:“锦衣卫虎视眈眈,穆赫似也蠢蠢欲动,不得不贸然将诸位请来·”·陈谦点了点头,只说那日光顾着在大漠中奔逃,竟未察觉两位小公子走失了,待发现人已失散,又担心锦衣卫会锲而不舍地追杀上来,于是聚首商量之后,便寻思着找个地方暂避一避,一面悄悄找人,一面等着与探花郎会合。
鹿临川仍然不解:“可是……大哥,你与几位前辈并未见过,如何知道他们正被锦衣卫追杀”·寇边城微笑道:“关城不比京师,往来皆是熟人,平白多出那么些生面孔,想不引人注目也难。”
鹿临川知他这些年长居漠北,端的是地头蛇不怕强龙,也就了然一笑,手指一拂引向高迎祥,道:“这位是高迎祥高盟主,四渎八盟的统领·”·江、河、淮、济合称四渎,可见这四渎八盟非是山里的霸王却是水上的好汉,他们结寨于河旁江边,本是水寇,后为义军,百姓闻之风从,人数也越结越多,屡次与朝廷鏖兵,竟都不落下风。
只是这些水上好汉大多屁字不识,也就格外见贤思齐,别人若是指手画脚没准儿得挨一顿拳脚,唯独对鹿临川是一口一个“探花郎”,甭管好赖真假,只要是探花郎金口一开,定然百无一错。
寇边城朝高迎祥点一点头,算是招呼一声,却见对方两眼一翻,瞧见也当瞧不见··强强宫廷侯爵江湖恩怨·原是两人先前拆过几招,寇边城赢得轻松,高迎祥输得惨烈,这疙瘩一直鲠在心里,就是不痛快。
倒是鹿临川素来心细眼尖,知道这高盟主心气儿太足,此番不知被自家大哥使了什么法子带来这里,定是心怀不甘与不信,于是笑得花明雪艳,分外亲切,道:“小弟向诸位前辈引见我的大哥,非因他是我的结义兄长,而是……他是贺承悭将军的独子。”
“贺将军”一言出,几人皆惊,几乎同时脱口而出,“那个令后金鞑子闻风丧胆的贺将军”·“是。”
“那个被阉党构陷满门抄斩的贺将军”·“是·”寇边城面容平静,答得简单,便是听得“满门抄斩”四字也丝毫不起波澜,全无打算虚饰几分怨恨与苦痛,仿佛自己当真姓寇不姓贺,那些陈年旧事也早忘干净了。
“倘有贺将军镇守边关,后金鞑子怎敢如此猖狂”高迎祥久闻贺承悭之名,也是满心的倾慕敬重,只是一介莽夫,心眼是七窍通六窍,肠子是笔直不打弯,忽又面露疑色道,“只是听闻贺将军受牒于市,整整剐了三日,剐足三千三百刀方才咽气,而贺家遑论老少满门抄斩,连个厨娘花匠都没能幸免,唯一的儿子更是在东厂大狱中百经折磨而死,寇……贺公子又是如何避过了厂卫的眼目”·鹿临川抢白道:“是家父托人打点,找了一个死囚将大哥从东厂大狱中替了出来——”·“此事话长,眼下最要紧的是在锦衣卫之前将左先生的两位公子找到。”
寇边城面色沉凉得犹如寒天里头的一弯月,教人仰之弥高,越望越远,实是参不破他心中所想··“魏阉手下强人无数,尤以叶千琅武功最高,为人也最是狠戾无情,如若能在这大漠边地断去魏阉一臂,日后要诛阉党必是事半功倍。”
陈谦点了点头,轻捋长须,若有所思,“只是狼这种动物,凶婪至极,绝顶难缠·投之以肉,求之以骨,不将猎物啃食殆尽绝不知餍,寇公子从他手中将人抢来,他定然不依不饶,非死不休。”
“所以我不打算逃,也不打算避,”寇边城微微一笑,语声若磬钟带力,自有一番从容气度,“所谓香饵钓大鱼,我便光明正大引他入网·”·鹿临川见他气定神闲,心中自然无限信任与欢喜,只是想到这一路一如被鹰撵着跑的兔子也似,不免悲从中来,叹气道:“叶千琅委实难缠,劫囚的义士死伤过半,余下的也都是残兵败将,哪里是他的对手。”
“任英魂失于荒野,忠骨埋于大漠,不能为诸位义士从厚棺殓是寇某之过·”寇边城转身面向东方,敛容道,“今日寇边城在此立誓,必将亲手取下叶千琅的首级,以祭慰诸位英雄的在天之灵。”
叶指挥使助纣为虐本是国仇,而诸多弟兄折在了锦衣卫手下又添家恨,四渎八盟早恨透了叶千琅,人人都想寝其皮,啖其肉·高迎祥方才还处处表现敌意,这下已是仇怨尽释,不忿全消:“若寇公子真杀得了叶千琅,便是四渎八盟的大恩人,但凡今后有用得着的地方,高某万死不辞”·“阉党祸国,人人得而诛之。
何况这脑袋还好好长在叶千琅的脖子上,”寇边城浅笑道,“高兄未免太客气了些·”·“不早不早”心直口也快,高迎祥高声笑起,“高某又岂是贪权慕贵之人,四渎八盟只为诛魏阉、清君侧,倘真能斩去魏阉一臂,奉你为首也是应当应分的”·几个人又说了好些会儿的话,出屋时已是夜深天高,冷月如钩。
他是文探花,又非武状元,身子骨本就比不得一般武林人士,鹿临川被单小虎折辱了好些日子,实是还不如死在叶千琅手里来得痛快,才说了这么一会儿话,他已累得上下眼皮直起冲突,寇边城瞧他这副瞌睡猫的模样,便笑道:“我记得那年你八岁,死活背不熟《齐物论》,鹿叔叔罚你在廊下站了一宿,我早起见你,也是现在这般模样。”
“合着临川一日过错便遗臭万年了,大哥总不忘拿来取笑·”鹿临川骨碌一下爬上了床,“我这就睡了,你想待着就待着吧·”·说的是半气不气的玩笑话,他虽闭上眼睛,却忍不住漏出一丝缝儿来使劲地瞟着身边人——却见寇边城面带三分浅笑,虽不言语却始终脉脉望着自己,心里好一阵惬意温暖,嘴上却故意道:“这位兄台,你这直溜溜地盯着我不放,到底有何见教”·寇边城柔声道:“我只是想到,你自幼识经礼佛,性子温和,而今却能不顾自己安危,以身试险,实是长大了不少。”
“临川仍不喜以暴制暴,以杀止杀,但明知此行是飞蛾趋火螳臂当车,这囚也不得不劫,这人也不能不救·外有强敌,内有阉患,若再容左师这样的好官、谏臣平白受戮,岂非要叫普天下的侠义之士心寒”这双眸子于荧荧烛火之下清清皎皎潋滟生光,神态虽不复当年稚气,却依旧不糅一丝垢秽,只怕这些话又撕开对方那一身隐秘的旧伤,便岔话道:“大哥,临川此行除了护送两位小公子,其实另有一桩要事在身——”·鹿临川蓦地打住话音,静了片刻,见寇边城并不打算问他后话,自个儿倒羞愧起来:“临川非是不信大哥,只是这事干系甚大,左师临终前再三叮嘱不可泄于第二人知道……你不会怪我罢”·“你不想说,我便不问。”
寇边城的声音是难以尽述的柔软醇美,竟令人闻之欲醉,伸手摸了摸鹿临川的额头,蹙眉道,“你带着烧,明天得请个大夫来瞧瞧·”·“大哥,”鹿临川反握住对方的手,贴于面颊,轻轻擦蹭上头的薄茧,“这些年你孤身一人流落漠北,到底过得什么日子”·“你养好身子,我慢慢说给你听。”
鹿临川已是倦得极了,仍拽着对方不撒手,孩子气地补上一句:“大哥,你守着我睡,好不好”·“好·”寇边城轻轻颔首,又俯下身去,在鹿临川眼皮上落下一吻。
鹿临川心满意足很快入睡,寇边城起身出屋,对候于门外的两位美人道:“你们好生照看着·”·子持问:“爷上哪里可要我们跟着”·寇边城摇头:“不必,去见个朋友。”
言罢已足尖一点,飞身上马,转眼消失于茫茫夜色之中··“爷定是去找那个姓叶的了”一会儿仿似青梅泡陈醋,酸得她把两排白牙磨得咯咯直响,一会儿又似黄连浸苦荼,桃夭凄凄望着身边女子,戚戚道,“阿持,我好羡慕你啊。
爷从不用我,我光溜溜地跑到他的床上,他也笑着将我撵出去,可他却总与你双修·”·这俩虽都是寇边城的宠姬,却也不与对方争宠吃味,子持摇头道:“我不过是爷练功的鼎炉,爷真正喜欢的、疼惜的都是你。”
“你生于阴年阴月阴日阴时,研习的内功心法又走得阴寒一路,我恰恰与你不同,所以爷才用你不用我,我也是明白的·”桃夭转忧为喜,扑进子持怀里道,“阿持,好阿持,好姐姐,你快点替我揉一揉,我是心也疼来肺也疼,全身上下无一处不疼得厉害,那姓叶的不是男人,我快被他打死啦”·实则方才被叶千琅打上一掌,她便有意护着对方,明明自己受伤更重,却仍一边轻抚对方后背,一边道:“你小声些,若坏了爷的大事,可有你的好果子吃。”
“我早在他们的屋子里点上了迷魂香,只怕这会儿都睡得跟死猪似的·”桃夭娇滴滴地往子持怀里钻得深些,忽又有些担心地问:“你说,爷待他俩哪个是真心的”·“只怕爷待他俩哪个都不是真心的。”
子持稍想了想,便摇了摇头,“一个图的是心,一个图的是命·”·这话称心得很·一双翦水秋瞳蓦然擦亮,一张桃花面孔满是狡黠之色,听那白裳的妖精道:“不如咱们跟着爷去看看,许还能碰上什么好玩儿的。”
·☆、第11章 (十一)·(十一)·罗望向一阕红阁的小厮扔出一锭银子,命他牵来一匹快马,见叶千琅仍立在原地不动,便唤他道:“大人不必恼恨,寇边城既言‘后会有期’,你定与他‘来日方长’。”
实则他小看了叶千琅·且说他当日倒戈投了魏忠贤,魏九千岁为了考验此人忠心,特令侄子魏良卿设下了“刀山火海”一刑——实也变态得很,铺设一地赤红炭火,又命魏府中的刀客分置两旁,只要人来便刀剑伺候——叶千琅蒙眼赤足生生走了一遭“黄泉路”,面色淡漠如许,心跳不快一分,还能在为他接风的席上不计前仇地与魏良卿对饮,足见这人能忍常人之不能忍,断然不至于为这点小事就心怀恼恨。
只不过他此刻体内寒气惊窜,仿佛正有百十队人马在经脉间东来西去,逢人就挺刃交兵,既乱腾又凶险,于是不敢贸然而动,只得先勉力运功将寒毒压住··罗望不知其中蹊跷,嘴里仍絮絮念些什么,叶千琅已无耐性去听,艰难调匀一口真气,打断道:“你扶我上马。”
双手刚刚触上那身石青色宝相花锦袍,罗望便猛一激灵,叶千琅的肢体冷硬如冰,只怕堕入八寒地狱里受苦也比他现下好受些··放眼望去尽是茫茫戈壁,石山稠叠,寸土难觅,叶千琅一路也无言语,只徐徐打马而行。
倒是罗望,想的是彼时还在王安府里,花前煮酒月下对剑,莲塘泛舟竹林策马,想的是十余载旧日情分似新磨镜,照见多少回自欺欺人的妄念……·想了一通不该想的,悄悄在心里叹了口气。
迎面忽然飘来一枚纸钱,叶千琅停下马,凝神道:“小心·”·荒滩戈壁,凭空冒出一队送殡之人,粗计三十有余,一些人缟衣白冠,手扶柩车哭个不止,还有一些红袍黄帽的僧侣,正念经超度亡灵。
白色纸钱洒了一路,随夜风忽上忽下地飘旋,白天见这般景象都瘆人得慌,何况还是四壁无人的夜里··哭声凄厉似老鸹在叫,经声听着更教人不痛快·这队送殡的人马忽地散开,乍看还道人头松散阵势零乱,细究之下才知其间方位步法棋布错峙,精妙无匹。
转眼来人已将罗叶二人牢牢围住,浑似渔人收网一般越拢越近··叶指挥使时时警觉如临危之兽,倘是平时,百步之外就能辨百鬼众魅,只是眼下他重伤在身自顾不暇,自然也就无暇他顾了。
罗千户胯[]下的快马一个踯蹋将人甩在地上,自己跑了··“不中用的畜牲”罗望一个骨碌从地上起来,却见叶千琅也已翻身下马,晃了晃身子,站定道:“你与雪魄先行,这些番僧为我而来,必不会拦你。”
叶指挥使自知根本无力纵马疾驰,罗望更挡不住这些番僧,只怕跑不多远仍得被人追上,免不了还是一场人毁马亡的恶战·他虽不愿死,倘真要死了,不替自己惋惜,倒心疼起自己的马儿来。
“可是……卑职誓与大人同生共死”·“你功夫不精,于我只是累赘·”叶千琅将他抛上马背,冷声道,“走。”
扬手于一人一马之后轻推一掌,雪魄与主人灵犀相通,当即四蹄奋力,带着马上的罗望突出重围,那些番僧果真不与他们为难··比之白天围困罗望的人数又多一倍,三十六人的本觉大密阵,不动时如蓄洪待发,稍一动则若山崩地裂,莫说一个活生生的人,纵是一只大鹏鸟,也决计飞不出去。
然而这些番僧虽占得我众敌寡的绝对有利形势,却忌惮此人厉害,不敢贸然上前·如此对峙片刻,反是被围之人面现淡淡倦色,开口道:“人言本觉大密阵乃西域第一的克敌阵法,尤胜中原的少林罗汉阵,叶某正想讨教。”
见对方仍空张声势围而不动,叶千琅脸上不耐之色更显,催促道:“来吧·”·强强宫廷侯爵江湖恩怨·寇边城拍马而到之际,恰见这一幕——·叶千琅被围于番僧中央,数十金刚杵对他轮番围剿,三角杵头十分尖利,已在那身青花锦袍上扎下数个血窟窿眼,可他不避亦不让,视围攻自己的僧人如无物,只猛攻其中一人。
寇边城见叶千琅目眶血红,妖冶似以朱砂画了眼尾,面上更不时掠过一道令人慑畏的紫气,显是已近疯魔,然而他身形行如流水,出掌一招一变,快而不乱,不由又在心里暗赞了一声。
叶千琅倒也明白,莫说自己此刻寒毒发作,纵然无痛无恙,也断杀不出这铜墙铁壁,只有杀了其中一人,乱其严密阵法,方才有破阵可能·于是以自身为饵几番试探,试出三十六僧中武功底子稍逊的一个,便一意对其猛攻。
殊不知他真气逆行已至疯魔边缘,恰能破除自身武学极限,最大程度激发五阴焚心决之威··又一番群袭而来,不顾四周的金刚杵如暴雨点子般砸在身上,叶千琅寻隙握住那僧人的杵头,任其刺入掌心肉中,倒不见血。
他浑身惊颤,掌中气若白虹,瞬间将那僧人连杵带臂与自己冻结粘连——余下众僧见那僧人已冻得面疱生出,眼珠脱眶,便连杵头上那微笑着的佛面也似扭曲了面容,更着力反扑。
正值生死旦夕间,寇边城倒不急于搅入战阵,只隔着数步之遥望着叶千琅,笑道:“叶大人,才分开便想你得紧,我们果然又见面了·”·叶千琅一手对阵一人,另一手则与众僧较量,分明处境凶险万分,自己也狼狈不堪力尽在即,却毫无求人相助之意,只道:“寇兄权作壁上观,倘小弟功夫还能入眼,不妨替小弟喝一声彩——”·倏然间气冲发冠,束发的青白玉冠砰地炸开,余劲迸散,生生将围攻他的众僧震开丈远。
一头黑发随之泻下,风中蜿蜒拂过面庞··衬着那冷煞的眉眼,冷煞的脸,寇边城却感气血上涌,微微有些心惊··偏偏这么个人,白地黑线,也逾於斑斓众生。
又岂能真作壁上观,脚下一磕马镫,便似一道电光倏忽跃入阵中··两人的内功路子虽一阴一阳大相径庭,却又似出自一脉,互相弥补促进,更增彼此渊博·此番联手破阵,一招出则相辅相成,百般变化,拆了三十余招后更是默契自如,形如一人。
铜墙铁壁之间,一双人似白鹄连翩轻鸥下上,交颈共游青云··又拆数十招,本觉大密阵不得不转攻为守,更被逼得露出瞬间破绽——·“叶千琅”·甚至无需这声示意,叶千琅便心领神会,趁寇边城独对众僧,他掌风圈转破阵急进,接连劈向方才那冻伤手臂的僧人,一举送其归西。
两人都不是什么活菩萨、善茬子,一旦斩杀一人便势如破竹,三十六位僧人,无一得在他们手下生还··便是最后一个僧人绝命之时,两人竟都不由自主向对方递出一只手掌——两掌对接复又两手紧握,四眸凝视,其间的浓烈激荡已不必言,只余掌心间传来的力量与热度,直透肺腑。
他们非是没机会与人同生共死,只是觉得旁人不配,却不曾想这破天荒的头一回与人联手抗敌,竟是这般知音难遇的珍贵,这般酣畅淋漓的痛快··只是痛快过后,叶千琅顿感自己灵台一暗,仿佛最后一寸灯芯耗尽也似,阖上眼睛,仰面向后倒去。
寇边城将对方抱于怀里,方才发现这人气若游丝,已冻得石头一般·听他神志不清地喃喃自语:“阿姐……十九好冷……好冷啊……”·抱着那半死之人飞身上马,他扯开衣襟,以胸膛肌肤温暖他僵冷的身体,贴着他耳边轻声而坚定道:“叶千琅,我不让你死。”
·☆、第12章 (十二)·作者有话要说:作者微博ID【不羁型作者薇诺拉】,你们懂的XDDDDD·(十二)·“阿姐……十九好冷……好冷啊……”·“十九,你来……”·一个熟悉声音连连唤他乳名,他循声而去,摸过一片似永也不散的大雾,尽头处,方见两个人影渐渐显出轮廓:一个豆蔻少女,淡淡春山袅袅楚腰,还戴着一双孔雀蓝的耳坠子,一个庞眉老人,衣蟒服系玉带,面容甚是和善。
仿是瞬息之间,他非是一人之下、生死予夺的叶千琅,而是彼时那个奶声奶气的叶十九,垂髫年纪,稚子模样,看罢了阿姐看阿公,一双漂亮凤眼在俩人身上描摹不去,心里直道有趣:明明都是已逝去的人,却仍这般眉眼温存,笑意融融,也不知此景是泡影梦幻,还是此地乃地府黄泉。
又回忆一番,似也从没有过这样的梦,许是本就刀头度日,白天不安生,夜里就更睡不宁··“叶千琅,我不让你死·”·因是他昏迷前听见的最后一声,这个声音一直在耳畔不去。
叶千琅挣开梦境,慢慢睁开眼睛,却发现自己正泡在一潭碧水之中,外袍、衬袍都已脱去,只剩一件轻薄中衣,湿湿贴在身上··四周水雾氤氲,碧波潋滟,便连洞壁上也映着粼粼水光,满嵌了琳琅金银也似。
比起方才那个有阿姐与阿公的梦,这荒凉大漠之中竟别有洞天,更令人不知是梦是醒,是真是幻··正打算自温泉中起身,忽又察觉一股热气罩住了自己的后背心俞穴,同时另有一股自下腹丹田处透入,两道热力一引向下,一引向上,交汇之后又传至四肢,正将他体内凶戾的寒毒一丝丝消解逼退。
罗望同是纯阳内力,奈何功力太浅,每每替他疗伤,不过半盏茶的功夫就无以为继,反会被他体内的寒气反噬·而此刻他体内这道真气,炙烫如滚水一片,浑厚似大河荡荡,通走三关,周流六道,令人颇觉舒服。
本是油尽灯枯将死之人,叶千琅自不会放手这一掬雪中炭,他自觉功力稍复,立时又垂眸入定,调运五阴真气,吸入对方内息··他俩的内力本就至阴与至阳,功力深浅又罕见的匹配,一旦碰上便是磁石吸针钟应杵,百般缠绵,难舍难分。
 ·寇边城也见自己两掌间的金色光芒倏地大盛,顷刻间内息便一股脑儿地泻入叶千琅体内,仿佛千尺飞瀑阻无可阻·再深厚的内力也架不住对方这般渴求汲取,知道对方已然清醒,他轻笑一声:“叶大人果然是属狼的。”
“寇兄这般客气,小弟又怎能拂了你的好意·”叶千琅睁开眼,仍调运真气吸取对方功力,源源不断似饥鹰饿虎,面上还毫无惭色,一副“你应予我我应得”的态度,哪像有求于人。
寇边城听他语声带力,显是恢复大半,也不撤为他疗伤的两掌,反倒不退而进,一臂将叶千琅环在怀里,一手则贴紧了他的下腹,反复撩拨他的脐下三寸··对方内息雄厚炙热,体温也远高于常人,俩人隔着湿透的衣料贴身擦摩,交颈相亲,丹田中积蓄的内息登时鼓荡起来,叶千琅闭上眼睛轻哼一声,显是更舒服了。
埋首于对方颈窝,寇边城以牙齿轻轻扯落他的衣领,一双热唇忽地拂过那片颈间肌肤——平日里这叶指挥使虽是头挑的清拔俊美,可毕竟是面无半分血色,瞧着有气出无气进,不像活人倒像活鬼,何人敢近亵半分。
可眼下他周身为一片温水包裹,又经对方真气注入,透出肩颈的流畅曲线与大片莹骨冰肤,真真是滑腻如膏,碧白如兰··……·……·……·☆、第13章 (十三)·(十三)·……·……·……·唇与舌总算分开,寇边城以拇指拭了拭叶千琅的唇边津液,又捧着他的脸颊,在他额前鼻尖绵绵落下几个吻。
已是累得动弹不得,俩人肢体相缠,吐纳交融,也不做别的,只是在这仙台瑶池般的光景中贴身厮磨·偶尔抬一抬脸,望着奇石碧水交映于洞壁上的光斑,似片片飘絮,又如点点飞萤,既不知道洞外是昼是夜、今夕何夕,似也不想知道。
许是这辈子难得一方清净,一刻安宁,能忘却前仇旧恨,收起城府算计,抛开妄求执念··眼里,心里,骨血间,只留着这么一个人··如此静静躺了一晌,忽听叶千琅开口:“你图什么”·寇边城笑意深邃,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叶大人为何这么问”·叶千琅目光掠过对方颈喉处那道带血的齿印,明知是自己造的孽,仍坦然道:“寇兄每每出现必生事端,这回先是雨降及时,与我联手破了西域奇阵,继而又雪中送火,与我双修助我疗伤……你不是善人,叶某也不是愚人,这副好善喜舍的菩萨面孔,还是收起来的好。”
寇边城见他问得直接坦荡,便也不遮不藏,大方道:“我救你确实有三个理由·”·叶千琅扯了扯嘴角,面露讥诮之色:“寇兄救人一命却要三个理由,真是包赚不赔,好会算计。”
寇边城也不争这口舌之快,只道:“一为《大红莲华经》·”·叶千琅疑道:“大红莲华经”·寇边城颔首:“《大红莲华经》乃一法号为圆慧的高僧所著,共分上下两部,上部曰《五阴心法》,也就是江湖人所共忌的‘五阴焚心决’,下部曰《无相亡经》,合称《大红莲华经》。”
见叶千琅眸光骤亮,眼神连连闪烁,寇边城笑了笑道:“五阴焚心决虽玄奥精微乃极上乘的武学,却有致命疏漏,极易使人入魔·那圆慧和尚发现以后,即撰了《无相亡经》用以补缺,可惜撰毕不久他便圆寂了,江湖人也大多不知五阴心法还有与之相生相克的下部。
《无相亡经》辗转流入西域,寇某因缘际会练成神功,只是这门心法既为补缺而生,本身也存缺憾,仿佛一块連城白璧一摔为二,大人与我各执一半,大人练功时所受之苦,寇某亦能感同身受。”
叶千琅听出这人想要合璧为一,练成完整的《大红莲华经》,虽有乘火打劫之嫌,也确实是一桩互惠的好事,便颔首道:“第二个理由是什么”·“二为鹿临川。”
听见这个名字,叶千琅神色一变,忽地翻身而上,跨坐于这个男人身上:“他是你什么人”·对方眼中闪逝的不快之色落进他的眼里,锱铢不失,纤毫无爽,寇边城似也不打算夺回主动位置,只是半坐起身,懒懒笑道:“好大的醋味。”
“鹿探花不知自重,有负圣恩,竟与一群乌合之众密谋反事,”叶千琅面色不改,眸中并无杀意,轻蔑之意倒是明显,“寇兄说,他该不该死”·“鹿家与我有救命之恩,我又与临川自幼相识,情似同胞兄弟,还望大人高抬贵手,放他一条生路。”
顿了顿,道,“至于大人口中的那群乌合之众,寇某或许还能助大人一臂之力,将他们一网打尽·”·叶千琅微微蹙眉,眼里尽是不信之意:“寇兄这般神通广大,又何必求我高抬贵手”·“西北绝域尽是穆赫的地盘,穆赫也算半个朝廷命官,想必与大人有些交情,所以不单要请高抬贵手,还要请大人通融一二,让穆赫土司莫与舍弟为难。”
叶千琅不动声色,心道,果然·近几日街上番僧无故增多,显是冲着鹿临川与他手中的东西而去,而自己与罗望忽被番僧围攻,想必也与那胆大包天的穆赫脱不开干系。
如此略一思忖,又道:“你方才说三个理由,还有一个,是什么”·眼前人青丝披散,眼廓既细且长,斜斜挑入眉鬓,洞里的水光石影在这张脸孔上浮动。
手指擦过那只荧蓝的耳坠子,又缓缓抚过那张美如寒玉的脸庞,寇边城目光极致温柔动情,微笑道:“他不就在这里吗”·……·……·……·强强宫廷侯爵江湖恩怨·☆、第14章 (十四)·(十四)·俩人在水洞中不是合体双修,便是叠骨jiāo.欢,日夜不分,饥渴罔觉,几不欲与对方分离片刻。
便是身疲体软到了极处,也是贴身相拥,静静聆听洞中水声··洞中除了一潭不可见底的碧水,石壁间亦有流泉倾泻,似珠帘倒挂,晶莹瓦亮,不住叩击潭边那些荧荧石头,时而淙淙带响,时而铮铮有声。
一时恍如身临惊蛰时分的江南,人孤零,夜孤零,听一宿雨打屋檐,点滴到天明··这期间叶千琅体内的寒毒只发作过一次,正是寇边城短暂离开洞中之时·他本在潭边盘腿而坐,凝运内力,却因一意求快求进,架不住重伤未愈内息难以运转自如,膻中气海蓦然暴胀,他眉头一紧,身子一晃,便倒入潭水之中。
寇边城自洞外进来,见叶千琅上身留在岸上,下身浸入水中,披于身上的白袍阴得半干,却仍是衣襟大开,露出大片白滑如奶浆的胸膛肌肤··于潭边坐下,又见叶千琅迄未醒来,本是热气氤氲的潭面竟结了薄薄一层浮冰,而他肌肤宛若剔透玉石,几乎可见骨骼血脉,心头蓦然一紧,便伸手去探他脉搏——·哪知这昏迷不醒之人忽地睁开眼睛,越无防备之力出手便越是狠辣,袖风如刀,直逼咽喉。
若非早有准备这人睡着的时候碰不得,这一击非直接取了他的性命不可·寇边城拂出一掌,抵消扑面而来的劲力,然后顺势轻轻捏住叶千琅的下巴,将口中衔着的野莓喂进他的嘴里。
另一手则罩于他的后心要穴,气随意走,将内力源源灌入··真气到处,热浪激涌,叶千琅正神思不清,依稀感到自己被来人轻拥怀中,四围炉膛也似的滚热,周身冷意登时全消。
一双唇又被一条舌头撬开,他便将它咬在齿间,贪婪吸吮,两颗野莓在唇舌间传来递去,渐渐软烂,丝丝绛红汁液溢出口角··他们喉骨起伏滚动,吻得越发急切热烈毫无章法,恨不能将对方的唇与舌都嚼得烂了,合着满嘴的酸甜浆液吞咽入腹才好。
热吻过后,寇边城却作冷峻面色,凝眉道:“你太心急了·大红莲华经何其生猛凶险,你重伤未愈,根基未稳,倘若我再晚来一时半刻——”自己截住话音,摇了摇头,方知后怕是什么滋味。
叶千琅复归清醒,看清来人眸中的关切之色,仍淡淡道:“一颗头颅寄在别人手上,到底不妥当,早些复原才好·”·听出对方仍是不信自己,寇边城倒谑道:“敢问大人身上还有哪一寸地方寇某没看过,没摸过,没亲过大人竟还如此生分,实教人心寒得很。”
“小弟是赤条条无遮无藏,可寇兄却至今不肯坦诚相待,”叶千琅凤眼斜飞,神态冷峭,“到底是谁生分”·寇边城见对方问得坦荡,略一沉吟,便背过身去,解开了身上衣袍——·袍子滑落宽阔肩膀、健壮肌肉……一身凹凹凸凸的伤疤赫然眼前,或狭如柳枝,纵贯错杂,或圆如铜钱,横陈分布,这些伤口虽早已结痂留疤,如今看来仍是触目惊心,可怖至极。
叶千琅背上也有些幼时留下的鞭痕,却远比不得眼前惨象,他细细端详寇边城身上的伤口,伸手落在他的肩胛处——左右肩胛各有四粒蚕豆大小的洞孔,静了片刻才道:“这是‘锁龙钩’。”
寇边城颔首,语声平静:“不错·”·“龙乃鳞虫之长,龙既难逃,人更难逃·各以一对烧红的铁钩刺穿左右肩骨,将人犯吊起,待得铁钩冷却,便与骨肉完全相融,取下时必将皮肉与骨头一并撕烂,徒增百倍痛苦。”
·手指循着伤疤缓缓下滑,又定在对方后背一块开阔地方,只是上头布满凌乱交错的疤痕,浑似皮糜肉烂,十分惨烈·叶千琅又道:“这是‘琵琶行’。”
寇边城仍是颔首:“不错·”·“将竹子削成尖刺,替代琵琶面板上的弦线,将竹刺扎入肉中,再将琵琶在背上来回搓曳,不过须臾皮肉便会褪尽,惨露白骨。”
叶千琅复又伸手抚摩寇边城的腰肢,他腰部劲壮带力,摸上去硬如精钢,可腰周却密匝匝地布着一圈伤痕··叶千琅辨了片刻,道:“这是‘腰缠万贯’。”
顿了顿,又道:“施刑时,先以带刺的铁索紧勒腰部,再由两名狱卒各自牵拉绳子的两端,力竭不止,直至人犯肠穿肚烂而亡·”·寇边城颔首道:“不错。”
无论锁龙钩、琵琶行还是“腰缠万贯”都是东厂大狱中的酷刑,叶千琅身为锦衣卫指挥使,早已见怪不怪,自然也能一眼道出这些伤痕的由来·只是想见昔日鲜血淋漓的惨象,也不由叹道:“能自东厂大狱逃出生天,活到今日,寇兄实乃奇人。”
“今日我便与你坦诚相待,”似是回忆起狱中种种境遇,寇边城闭目静了片刻,突地轻笑一声,“我非一刀連城,也非寇边城·我本姓贺……家父便是那个的‘背华勾夷、谋国不忠’的贺承悭。”
“背华勾夷、谋国不忠”的下场便是磔刑于市,整整剐了三天,三千三百刀··时努[]尔哈赤已割据辽东,初露窥伺中原的野心,贺承悭率军坐镇关外,日夜厉兵秣马,葺城墙,造火器,积极加固辽西防线,更连连上表朝廷,请求西联蒙古出兵袭金,遏止努[]尔哈赤的势力继续扩张。
言官本就重文轻武,担忧武将称雄,将不利于自身升迁,而阉党更是惶惶难安,他们已将国库掏得半空,唯恐一旦朝廷要增出大笔军饷,就再糊弄不了万历帝·何况努[]尔哈赤每每朝贡之时,必对这些京官多有打点,是以两派虽素来相争不下水火不容,可这回倒难得一个鼻孔出气,不但竭力否认后金有僭盗中原之想,还反咬贺承悭拥兵自重,西通蒙古,显是意图谋反。
万历帝耳根子软,当即连下数道急诏将贺承悭诈回京师,以“背华勾夷,谋国不忠”的罪名将其逮捕,处以磔刑··行刑当日锦衣卫把城中百姓全都赶上街头,只说为儆效尤,人人都得围观这乱臣贼子受刑。
百姓们大多久闻贺将军能征善战,也都敬他数十年戎马倥偬为国戍边,行刑前,还有一妇人冒死上前来给他送了一口菜粥··甚至那最石头心肠的刽子手也于心不忍,竟冒着杀身之祸跟他说,待做样式地割上几十刀后,就一刀送将军归西,免受这千刀万剐之苦。
可贺承悭断然拒绝,唯一请求便是解开缚于柱上的手镣,让他得以面向紫禁城,最后跪拜天子··“既是陛下要老臣领受三千三百刀,老臣少剐一刀便是不忠……”贺承悭双膝着地,叩首道,“承悭一生磊落,仰不愧于君国社稷,俯不愧于黎民百姓,是忠是jiān,自有千秋青史为证”·言罢白发将军老泪纵横,围观众人亦潸然泪下,唯独一个戴着斗笠的少年,立在人群背后旁观一切。
他眼中无泪却双拳紧握,指甲嵌入掌心,臂上伤口亦被震裂,鲜血滑落袖口,滴滴落在地上··他不恨龙椅上那个不明是非的昏君,不恨朝堂里那些颠倒黑白的言官阉党,不恨东厂狱中那些受刑后纷纷倒戈的部下将领,却独独恨自己的父亲。
恨他南征北战戎马一生,如此不世英雄,却抱定一腔愚忠,至死不悔··忠得可叹可怜,愚得可悲可笑··他刚被救出东厂大狱,将将捡回一条性命,又不顾危险赶来送自己的父亲最后一程。
也不知是不是父子连心,他能熬过狱中的酷刑拷掠,却经受不住眼前景象,这一刀一刀,犹如剜在己身··疼·疼至五内,疼入骨髓,疼得此生此世再不会忘记。
行刑三日他每一日都去了,千刀万剐他每一刀都数了,剐足三千三百刀他的父亲方才咽气,果是一刀不多,一刀不少··血肉模糊的尸身仍然面向帝宫,跪着不倒。
最后一刀剐毕,少年转身而去,再未回头··不及陷入昔日情景之中,寇边城忽感身后人张臂将自己环住,继而便是一双冰冷的唇贴在了自己背上··叶千琅吻得这样细致贪婪,以湿润舌尖描摹着每一道可怖伤痕,全然不遗一处。
而那些早已不痛不痒的伤疤,竟也渐渐有了一丝酥麻知觉,如枯木新芽,行将复生··两个男人衣裳俱开,肌肤紧紧贴蹭,比起肉身与肉身的交摩快[]感,此刻直言不讳共享彼此一段隐秘往事,反倒更多了一分亲密之感。
待叶千琅吻罢他背上伤疤,他便执着他的手,将它按于自己心口,道:“这片大漠多奇景,不止有这嬿婉水洞,还有一片茶花……”微微一顿,“此时应是花期了。”
“你说那妓寨外的茶花”·“非是那些寻常品种,那茶花名曰‘冰茶’,茶树高逾三丈,重瓣薄如蝉翼,透似水晶,全无一丝杂色。”
寇边城侧过脸来,亲了亲对方颊侧,“那花极美,也极衬你·我想带你去看看·”·倒也不曾料到这叶指挥使竟会答应,只见他点了点头:“好。”
                       ·作者有话要说:·☆、第15章 (十五)·(十五)·却说那一日罗望被叶千琅撵上马,雪魄一跃而去,待得他好容易勒住马缰,本打算再折回去。
可方才掉转了马头,突感脖子一凉——将将伸手自后颈拔出一根银针,便倒栽葱也似跌在地上··耳边依稀有辚辚车马之声,有一搭没一搭地梦了些什么,迷迷糊糊中罗望听见有个熟悉声音,唤他:“大哥。”
勉力睁开眼睛,眼前人鲜衣束发,面如冠玉,竟是叶千琅··叶千琅坐于榻边,见罗望醒了,便又唤他一声:“大哥·”·“卑职……”罗望欲挣扎起身,怎料四肢酥软几难动弹,便颤声道,“卑职不敢……”·“不敢什么。”
倾身伸手,撩起罗望一簇挡脸的黑发,“若不是为了救我,你也不会变作这般模样……”·对方的指尖分明冷似寒冰,可在面孔上蜿蜒划过的触感却微妙难言,仿佛细微火花一路烧灼,罗望不自禁地抖了一抖,道:“卑职不悔。”
“好·”叶千琅微微露了个笑,颔首道,“我也不悔·”·罗望蓦地一怔,全听不明白对方话中之意·怎料叶千琅却解开衣袍,袒露雪白肌体,随后又翻身骑跨于他的身上。
“大人,你……”罗望骇得目似铜铃,结结巴巴,却经受不住心头那点渴望正挠得皮肉发痒,一不留神胯[]间物事也清醒过来··叶千琅握住那根热腾腾的阳[]物,轻轻搓揉几下,便稍一腾身,自两股间送入。
“大……阿琅……”·穴[]内软腻无匹,紧[]窒异常,一时紫气升,庆云集,膏雨降春,瑞雪迎年……仿似全天下的好事都教自己占了先。
还不待对方举上坐下,罗望浑身一个激颤,竟舒服得两眼一黑,生生厥了过去··梦中酣畅泻了好几回,罗望被一阵格格娇笑扰得睡不着,恋恋不舍地动了动眼皮,恍然发现叶千琅已不见了,眼前是个如花似玉的大姑娘,细细一辨,还是熟人。
桃夭见他醒了,便甜腻腻地露了个笑:“曳云仙的药性当真生猛,这几rì你泻了十七八回,可这旗杆又立起来啦”·一听“曳云仙”三字,登时从云巅跌入谷底,罗望一身冷汗,几乎失声大吼:“难道……难道昨夜与我体肤相亲之人,是你“·“呸癞蛤[]蟆鼓气,还想食天鹅哩”桃夭一翻眼儿,啐他一口道,“我只喜欢爷和阿持,爷是世上最好的男人,阿持是世上最好的女人,而你却是这世上顶顶难看的丑八怪,”想了想,犹嫌不解气,于是持起一面铜镜,往罗望面前照了照,“你看你,丑不丑”·强强宫廷侯爵江湖恩怨·镜中还是那张被大火毁去一半的脸孔,昨夜里肌肤相亲的快活又全不像是假的,罗望知道不是对方,反倒松了口气。
哪知桃夭仍不满意,心忖姑奶奶这样的仙女儿你没碰着,实该懊恼沮丧哭天抢地才是,便道:“你长得那么难看,你那东西更是难看,皱巴巴又直翘翘地耸在那里,胀得比我胳膊还粗……没法子,我只得在外头找了一个又胖又丑的村汉,拿刀逼着他骑在你身上……”见罗望闭起眼目不理人,她一惊一乍地瞪圆了眼睛,又变着法子激他道:“这肥腻腻的大屁股让你捅了几宿,你快不快活开不开心哦,你不开心,你本以为睡的是你家阿琅,没想到却是个跟你一样丑的大胖子。”
这姑娘虽容色绝艳不啻九天玄女,但一张嘴委实招人厌得很,罗千户索性扭过头去,随她再说什么都只当耳旁风··“你昨夜里口口声声叫着‘阿琅’,阿琅是谁谁是阿琅”桃夭更嫌没趣儿,竟打算死缠烂打到底,一惊一乍地忽作大悟之状道,“莫不是你的那个主子,那个半死不活的冷面煞星”·桃夭见对方一张脸一忽儿青一忽儿红,却死命咬着齿关不开口,便知戳中了他的心事,当下嘤咛笑起:“你莫忧心,那叶千琅这会儿定在爷的身下,欲[]仙欲死,舒服得不得了啦”仍记恨叶千琅毫不怜香惜玉地给了自己一掌,脑中浮出什么恶言秽语,便一股脑地全吐出嘴里。
“你休侮辱大人你快给我解药……我要去找……去找……”许是药性未散仍动弹不得,罗望羞怒难当欲强行起身,然而一股恶气正憋于膻中,再加上对方满嘴浑话委实难听,一口真气不匀,竟吐出一口血来。
“哎你哭什么你别哭啊”这人烧毁半张脸,理应瞧着可怖,可这嘴角带血、眼眶微红的模样却又怪可怜的,桃夭心中一软,叹口气道:“好啦好啦,我一会儿领你去找那叶千琅便是。
你的药性早散了,只是爷教我的‘浣花手’却是门极精妙的点穴功夫·你自己运功,用三分力、五分力、十成功力,依次去冲撞百会、天柱、中府三穴,是不是就能动弹了”·罗望依言而行,果然冲破了被阻的穴道。
赶忙从塌上起来,动了动腿脚,见身子无碍,便作礼道:“谢谢姑娘·”·这话本没道理,他会狼狈躺在这荒宅里头,本就拜她所赐,桃夭倒是高兴,道:“你昏迷这些日子,水米未进,我给你带了些吃的,不妨趁热用些。”
罗望心道对方若欲加害自己,早就可以趁自己昏迷时动手,又闻见油布包裹的肉干香味扑鼻,当下狼吞虎咽起来··顿了顿,又道:“敢问姑娘,在下昏迷前所骑的那匹马呢”·“宰啦”桃夭黛眉一挑,檀口一努,“你不正吃得高兴么”·“什么”罗望猛一哆嗦,肉干半数撒在地上。
“马肉又涩又臭,哪有乳鸽肉质这般细嫩香滑”桃夭是真真翻了个大白眼,啐道,“别人说什么信什么,真是笨驴一只,亏得你还是锦衣卫千户,难道说锦衣卫都是些酒囊饭袋,还是说你的阿琅治下不严,自己也是徒有其表”·一言甫出,桃丫头吐了吐舌头,趁那罗千户作色前躲得远了些。
待把自己收拾得干净一些,罗望一刻不待,便令桃夭与子持带自己去找叶千琅,所行一路也不与她俩搭话··这一双以花为名的女子皆如花般貌美,一个容颜绝艳,一个眉眼冷丽,白衣女子不时放声而唱,黑衣的那个便始终面含淡淡微笑,注视对方。
“若单瞧你这半张脸,倒也是个状貌英俊的好汉子,我看你倒不如学着我们家爷,戴着面具为生算啦”桃夭不时拿眼睛瞟一瞟身边的罗望,见对方不搭理自己,没趣儿又道,“哎我说你这人怎么这么不好玩儿,我与阿持后日酉时还得跑一趟仙露峰,抽出功夫与你做伴儿,你还不理人”·“桃夭”·一直默默不语的子持忽地开口,桃夭也似大悟般一下捂住嘴巴,自己嗔怪自己道:“怎么今天竟说些不该说的,姓罗的,你还是快忘了罢”·石山磅礴参差,石林犬牙交错,放眼望去虽无寸草,却别有一番超俗韵致。
三人足迹在荒山石林间绵延穿梭,七曲八拐走了近一个时辰,桃夭忽地勒住马缰,一张俏脸隐隐显出惧怕之色,听她颤声道:“在往前头直行,便是嬿婉水洞,那是爷平日里练功的地方,绝不容旁人打扰。我与阿持都不敢过去,你自个儿去吧。”·罗望回头已寻不着人影,只余袅袅轻烟曳曳香雾,仿似真是九天玄女飞升而去。
·☆、第16章 (十六)·(十六)·洞内一片漆黑,洞口怪石交错,也无一株半拉的花草点缀点缀·罗望仔细打量片刻,心道好笑,这水洞名曰嬿婉,可打外头来看却非但不是美人,还是一个不谙妆扮、臼齿蓬头的丑妇。·听了一路身旁女子的呶呶不休,又听她将这嬿婉水洞说得如何食人不吐骨头,此时只余孤身一人于这荒山怪洞前,倒真感丝丝瘆人的寒意砭入肌骨。
心知不该硬闯,便也小心敛着呼吸,蹑足向前··洞口忽生一阵劲风,继而一道白影自洞内掠出——不及将这快似鬼魅的人影辨出,对方已施然立于自己身前。
罗望见来人是寇边城,又见他长发披散,白袍不整,却别有一番令人望尘不及的落拓英俊,不由心中一酸,恶狠狠道:“大人呢”·寇边城笑道:“他死了。”
话音刚落,眼前突地卷起一片银光,仿似月华泻地腊雪飘坠,原是罗望抢身上来,当头照脸地直斩一刀·出刀全是本能而为,一听叶千琅已死,罗望疯了也似地豁命相搏,一劈一斩俱是与敌同归于尽的杀招。
见对方刀光迸射,刀势一如暴风狂雷瞬息卷至眼前,寇边城只当纸糊老虎摆威风,竟不退不避,半虚半实地拂出一掌,徒手去夺刀刃··这拂袖一招看似轻飘飘又慢笃笃,哪知刀手甫一相接罗望便惊觉不妙,一股极为阴寒的劲力顺刀锋而上,瞬息钻入掌心,自己凝于刀下的十成功力也被须臾化解。
一时间丹田内气息骤冷骤凝,如堕雪窖冰天之中,又似万把尖刀直剔骨肉,这种知觉分明来自五阴焚心诀,而其功力之雄浑精深甚至不逊于叶千琅,俨然已臻无上境界··罗望本意欲抢攻,此刻不得不催动内息狼狈撤刀,直被这寒气逼退十余步方才站定。
再低头看自己手掌,掌心冻出青紫瘢痕,五根手指连同整支握刀的右臂皆已僵直难动··罗望骇然瞪视寇边城,面上惨无一丝人色:“你竟偷学了五阴焚心诀”·“千户大人见笑了,对于自己想要的东西,寇某向来不屑偷不屑窃,只蛮抢只豪夺。”
一番强盗之言还说得如此凌然严正,寇边城面上微微带笑,语声却隐有不屑之意,而一身风华气度更如鹰竞长空般豪放自在,令人不由得心生向往,仰之弥高,“我要的是人,至于这门心法不过是水到渠成,锦上添花罢了。”
言及那个人,眸光流动,唇边不自觉地噙着温柔笑意··实则罗望该庆幸寇边城这一掌只将将动用两分内力,否则他这一身血肉早已化冰而裂··五阴焚心诀精妙无匹,若无相当根基便连入门也得花上一二十年,而一字不遗记载心法的秘籍又常年束诸东厂高阁,是以这些年来除了天生根骨极佳的叶千琅,江湖上再未有传第二人练成。
罗望不知五阴焚心诀本就出自寇边城所修习的大红莲华经,于寻常人难如手摘星辰一事,于他而言,恰如身登百尺云楼,唾手可得··更不知两人在水洞中合体双修,肉与肉交摩,情与情相通,叶千琅借对方的灼热内息周急继乏,驱除寒毒,寇边城便将五阴焚心诀练至精熟,殊无破绽。
寇边城既懒得与这人动手,更懒得与这人对话,只谑道:“千户大人不妨入洞瞧瞧,这会儿人还活着,过一会儿可就不一定了·”·犹似一言惊醒梦中人,罗望疾步进入洞内,惊见一潭滢滢碧水,与洞中那些亮得惊人的石头交相辉映,犹如千百流萤,飞舞不绝,方知这荒凉大漠竟别有洞天,当真是虽珠宫贝阙不啻也。
罗望愕立洞口,久久感喟于洞中奇景,半晌才一拍脑袋,想起自己前来所为何事··又转入水洞深处,欣慰见得叶千琅正于这潭碧水边枯坐练功·与那寇边城同是衣袍大开、头发披散的模样,伤情倒显是有所好转,一张脸不似平日里那般苍白阴森,虽仍比常人稍减两分血色,但水雾萦绕下,竟也像煞了一尊雕琢工细的玉石尊像,颇见莹润玉色。
又见他脖颈连着前胸的大片肌肤上染着点点古怪红痕,如雪中梅花甚是妩媚,俨然便是情欲痕迹··罗望猛一下感到四肢凉透直抵心底,不禁又想起那夜两人衣衫轻下,耻骨相叠……到底不过是一枕空梦罢了。
水气遇冷而凝,不时自叶千琅头顶上方的岩壁滴落,正巧打在他的长睫之上··叶千琅虽阖着眼睛看似入定,然而水珠一滴,两滴,睫毛便一动,两动,扑簌簌似蝶衣轻颤。
罗望不欲让这细微动静打扰对方练功,便解下自己的外袍,拉开双肩部分,为他撑起了一顶遮蔽水滴的帐幕··叶千琅又静坐练功半个时辰,他便举着手臂,细数水击石鸣一声复一声,一动不动在他身边立上半个时辰。
适才那一时半霎的不甘与不快早散尽了,人间事一缘一会,无欲无求自是心如止水··练罢大红莲华经,问罗望是何时辰·罗望据实回答,叶千琅不由蹙了蹙眉,自己也没想到竟会与寇边城厮混五日有余,而这五日间两人嬖昵床帏难舍难分,戏虽未必真,情倒未必假。
心道这嬿婉水洞倒称得上是世外之境,然而避得一时,避不了一世。洞外早已人去无踪,叶指挥使翻身跨上雪魄,低头看见罗望怔立马旁,一双眼睛牢牢楔在自己脸上。他凤眼轻阖,也毫不容情地径刺过去,道:“你想与我同骑”·“属……属下不敢。”
罗望唯恐在对方眼前泄露心事,目光慌乱游了一阵,“大人,你的耳坠……”·叶千琅伸手一探耳边,才道不知什么时候,姐姐留下的那只耳坠子竟被寇边城盗走了。
眉头蹙得紧了些,双腿一夹马腹,胯下骏马便振奋四蹄,扬起滚滚尘烟··叶千琅跨马疾奔,罗望便施展轻功跟在后头,两人翻过一座石山又越过一条土垄,行得迢迢长路,终在日暮前赶回了客栈。
众锦衣卫番役纷纷单膝点地行礼,另有满屋子的生面孔,瞧着形容打扮该是土司府的护卫,或捧着青的青花筒形香炉,或托着红的血玉如意佛像,小二望着这些古玩玉器又怔又彸,直流涎水。·原是穆赫派人上门送礼谢罪,只说自己手下有眼无珠,万不该在街上冲撞了指挥使与千户大人··穆赫的属下还未离开,又有另一拨人马来到客栈,为首一人走至叶千琅身前欠身行礼,便双手呈上一封书信,说是魏太师给指挥使大人送来的··叶千琅抽出一纸熟宣,潦草扫视一眼信上内容,便递于身边的罗望。
罗望只道叶千琅与魏良卿素无往来,也不知为何对方突然来了这么一封信,方才读了几行,便气得浑身打颤,不顾来人在场便扬声怒道:“这魏良卿当真太猖狂平日里仗着是厂公的亲侄便目中无人,他竟敢出言不逊,逼大人三日之内回京述职,否则便自刎以谢渎职之罪”·“魏太师信中还说皇帝已召信王入宫,显是欲传位于他……”叶千琅看似全然不以为意,反倒转身向一位土司府的护卫踱近两步,以目光示意他将手中的檀木匣子打开——·匣中是一对东海夜明珠,珠身莹润,光华璀璨,将将小于一颗鸡卵,无疑便是稀世之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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