纳质为臣 by 药半夏(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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纳质为臣 by 药半夏(下)
强强宫廷侯爵相爱相杀江湖恩怨“殿下请讲·”其实赵诩已经猜到了后话··“无论本王到时候是举事成,或举事败,你大毕绝不染手·”·真直白……赵诩点头道:“殿下且安心,我赵诩绝不染手外事。”
华伏堑得了言,方才舒了口气,不管怎么说,赵诩是个君子,一言既出,就是一句诺言··赵诩给华伏堑斟酒,然后抬起自己那杯,说道:“在下虽不知齐王所谓何事,但若有能帮衬之处,殿下也可以去质宫商榷商榷,齐王殿下抬爱,本世子进你一杯。”
华伏堑听完这句,眼神都亮了,笑着喝下杯中酒,道:“爽快本王真是没看错人”·慕容佩端来一五色琉璃罗华梅花盘,上头每瓣皆放置了精致糕点和干果,色泽选的恰当,瞧着玲珑剔透令人食欲大增。
“殿下请用些点心罢,妾身准备匆忙,缺工少料,还望殿下能入法眼·”·“谢谢·”·两厢坐定,又僵住了,这会儿赵诩出门,华伏熨扑了个空,横空里冒出来个慕容佩,真是尴尬的很,现在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只能干坐着··好在慕容佩也算落落大方,说道:“殿下来的不巧,这几日世子皆在的,只今日齐王相邀,少不得要应酬些个·去了几个时辰,恐怕就要回来了。”
华伏熨点头,拿块糕点开始牛嚼··又是两厢无话,华伏熨觉得挺尴尬,这么坐着干瞪眼,实在有些滑稽,于是道:“我去院子里等着·”·慕容佩赶忙道:“院子里冷些,堂风太利,殿下还是……”·话还未毕,楼下传来了侍卫的作礼声,赵诩回来了。
程管事见到有个王爷等在里头,急的火烧火燎,在赵诩进门的时候,就一五一十禀告赵诩了,一并还解释了等了多少个时辰,慕容娘娘陪了多久之类··“妾身恭迎世子殿下。”
“你怎么来了”·两个人一块儿开口,慕容佩手脚利落,帮着解大氅的绳结,又体贴的奉茶··赵诩有些尴尬,随即道:“佩佩,我有些事情要与贤王细说。”
“是·”慕容佩连忙遣退众人,临走还不忘关上门,真真是贴心备至··“你怎么来了”赵诩又问了一边。
华伏熨看了看关闭的门,说了句完全无关的话:“有妻如此,夫复何求”·“想要自己娶个呗·”赵诩拿了块罗华梅花盘的糕点,边吃边调侃。
“这糕点可是你家夫人亲制·”·赵诩刚一块吃完,楞了一下,说道:“是么好手艺·”·就算再迟钝,赵诩也觉得这话题有拐向奇怪的方向的趋势,于是连忙岔开道:“你猜我今天见了谁”·“华伏堑。”
“佩佩说的”·华伏熨点点头,足等了半个多时辰,慕容佩的话题就那么一点点,不说这些说什么呢·“不光是华伏堑,恐怕这次江南水患,要造出条野生蛟龙也说不定。”
“你知道了”华伏熨就着客座坐下,一点也不惊讶的样子·“两江总督高大人有勇无谋,眼太大心太小,当不得大事。”
赵诩对这位爷对其评价不敢苟同,说道:“齐王心也不小,再配个曹国公做盾,好似也不是扶不起的阿斗·”·“端看曹国公怎么看了,他老头子讲求脸面,能舍弃一世英名,扶持齐王,那得是多大的饵”·赵诩想了想,忽然问道:“你知道,上面知道么”·华伏熨端着新茶撇茶末子玩:“没事别掺和进去。”
赵诩品出其中深意,换了个话题,问道:“我这三宝殿可不免费奉茶,说罢,什么事”·“皇后的外表妹,家宴上瞧上了你,求着要赐婚。
不几日恐怕要下旨,你准备一下,说动说动你家夫人吧·”·饶是赵诩再低调再不涉足官场,总有身不由己的时候,当即有些气馁,这一桩桩的事情,真是没一件顺着人心:“能退么”·这回华伏熨倒是讶异了,“你不要”·质子做到赵诩这份上,不结党隐私,不功利急进,该收的时候收,该放的时候放,毕国局势给他周旋在一个细微的平衡里。
所有人都以为,这是赵诩磨着一把刀,等着回国当政时利刃出鞘,再荣登大宝·这时候与耀联姻,几乎是百利无一害,根本没有道理拒绝··“贤王殿下,你也说了,有妻如此,夫复何求我怎么忍心伤她的心”赵诩抬手拨了拨火炭,说的漫不经心。
贤王哼笑了一声,表示不屑,赵诩话说的太假,浮于表面的东西,却让徒惹华伏熨一阵心烦·于是他接茬:“这你自己与圣上说罢·说的时候记得走走心,太假。”
话音刚落,赵诩踱步而来,身影缓而从容,来到贤王面前,微笑着弯下腰··华伏熨抬起头,两个人面对面的距离忽然变的极近··赵诩的润色的唇,挺翘的管鼻,渐渐可以瞧见的白皙脸色里透光的绒毛,心忽然漏了一拍。
再靠近些,鼻子几乎要碰到了,气息拂面,一股清冽的香气淡淡地弥散开,赵诩笑着仿佛呢喃:“虞兮虞兮奈若何……”·空气僵了那么一瞬,赵诩直起身,若无其事的回到主位。
华伏熨一瞬间想到的是,西楚霸王说出这句话后就自刎了,转而又想到,这句话正正的戳了痛脚,这噗噗噗乱跳的心真是压也压不住,转而又回过神,这是自己被调息了于是自作多情也好,被不幸言中也罢,华伏熨火烧屁屁急匆匆的告辞,“不早了,先回去了。”
“恭送贤王殿下·”赵诩也不拦着,有礼有序的把人送到门外,看着那位有些纷乱的步伐渐行·渐远,直至不见,眸中的笑意渐淡,细微间染上了清霜。
?·☆、缀丝铜镜·?客人迎来送往,质宫也难得热闹一回,年初五的时候温王华伏荥也来了质宫,比之华伏堑的热络过头和华伏熨的躲躲闪闪,华伏荥反而坦坦荡荡大大方方的入了质宫大门。
无论底下如何斗法,面上,一个是温厚的亲王,一个是端方质子,说话客客气气,礼遇有加,吃两口温好的竹叶青,下一盘无论输赢的棋,两人相处下来,更像君子之交。
·瞧着话题收的差不多了,赵诩说道:“晓臣兄前些日子托付我寻的金身水官玉佛,倒是找来了,那买主也肯卖,只是……”·“哦,有什么线索么”·赵诩遣来程管事,管事向来爱权,巴不得能在温亲王面前显摆,颠颠儿的把金身玉佛搬了出来,一边献媚一边行礼仪:“老奴乃是质宫管事,见过温王殿下。”
温王倒是脸色淡淡,颇为和善:“老官事请起·”·“金身玉佛的售卖事宜皆是我这管事的操持,殿下有什么问题,均可以问他·”·程管事为显热情,抢过话题:“回温王殿下,金身玉佛在镀上金身之前,莲座底部的机括就已经破了,老奴待寻来看过,皆是一无所获。”
“那倒是无妨的,三弟不必介怀·”·程管事为了真实性,立刻遣人搬倒玉佛,金灿灿玉佛底部,被凿开的一片金箔松松的卡着底座,拿下金箔,果不其然是一个空空如也的洞。
“可惜了,”华伏荥像是早猜到了,笑了笑道,“三弟莫要自责,不过是件损毁的玉佛像而已·”转而又道:“我听说三弟要在春风楼开宝市了,特别厚颜的想再求着办两件事。”
“哦能得晓臣兄一句请求,真是某三生有幸·”·华伏荥吩咐役从台上来两个木匣子,一大一小,大的足有两丈,小的却才巴掌宽。
“这是……”·华伏荥还卖了个关子,说道:“不管里头是什么,我请三弟务必帮我一个忙·”·“晓臣兄请讲。”
赵诩也不托大,有些话不能说死,特别是面前这头笑面虎··华伏荥道:“这里头的东西,我就托三弟在宝市卖了,挣下来的钱,我只要六成·”·“这怎么行,宝市不能讹人钱财……”·“你听我说完,”华伏荥继续说道:“卖出去的钱不是问题,我要拜托三弟的,是将买家的信息,留给本王。”
“这是为何”赵诩揣着明白装糊涂,他几乎可以猜到,匣子里装了什么··“你看看是什么东西,便知为何·”·大匣子打开,果然是地官石佛,被收在红绒布内,绕了里三层外三层,宝贝的紧。
“晓臣兄要卖了它”·“本王留着也是一桩累赘,不若卖给有缘人,或许可以破那八字真言也未可知·”·赵诩点点头,说道:“原来如此,殿下真是执着。”
华伏荥笑道:“人生在世,不过图一个晓事通透,我也是闲极无聊,还望三弟尽心尽力帮着些·”·“那是自然·”赵诩几乎是在讪笑,假模假式的客套快让他吐酸水了,转而又好奇道:“那另一样是什么东西”·华伏荥拿起那巴掌大的盒子,从里头拿出一样扁物,扁物裹着红绸,看不清里面内容。
华伏荥左手托着,右手一层一层的掀开红绸,不一会儿,显出了内中真容——一面镜子··“缀丝铜镜”赵诩问道··华伏荥将手中铜镜递给赵诩,笑道:“正是,地官石佛的机括里同那八字真言放在一处,那rì你来我府上,我故意藏了起来,三弟不会怪我吧”·“哪里哪里,晓臣兄愿意割爱,那是宝器收藏中人的福分。”
赵诩细细端详镜子,这是面做工材质面面俱到的稀世珍宝,镜子成圆盘状,周围一圈细碎的绿玉石盘绕一圈,翻过面来,背部掐丝细如牛毛,做成无数个大小不一的园,每个圆内都镶嵌有宝石,整个铜镜拿起来沉甸甸,光目测就觉不是凡品,若这里头还有什么不知名的稀释宝石的话,真是比桌上两具玉石佛像都要价值□□了。
“真是精致,恐怕值不少钱罢·”·华伏荥笑道:“你若喜欢,送你也是无妨的·”·“殿下不要说笑了,这么稀罕的东西,拿着恐怕性命攸关。”
不过是一个小玩笑,谁想华伏荥竟然一本正经说道:“恐怕确实不祥罢,为了这物,我手下可丢了不少人·”·这话一语双关,赵诩不敢接,用红绸包了包,小心翼翼的放回了匣子里,才说道:“殿下,宝物人人都爱,但我不能坏了宝市的规矩,我愿为殿下做个引荐,但若买家不肯现身,在下也不能强求,还请殿下多担待。”
华伏荥笑意不去,说道:“瞧瞧,做起生意便直唤‘殿下’,真是无趣的紧·”·“不过就事论事,论抽成,也还是按照宝市的规矩,只收一成,殿……晓臣兄也说了,这是做生意,有来有往才能长久。
晓臣兄你看如何”·出卖买家信息确实不够厚道,华伏荥也不过一问,温王又一直是晓理的人,闻言只道:“那就请三弟多多看顾,关照着些罢。
元月初九,当日,春风楼宝市开张,前头酒楼立即客满,后面红墙绿瓦的高墙,做出了亭台水榭及三四幢联通的楼房,从下到上,依次卖些雅俗共赏的宝物··随风入夜,明月姣姣,当日压轴的水官金身玉佛,在亭中摆了上来,像它头回露面一样,放了香案供桌,点了高烛环绕。
买了宝市入场凭证的客人可以随意观赏,最后这尊玉佛以三十二万两白银成交,赢得满堂彩··强强宫廷侯爵相爱相杀江湖恩怨·之所以不把地官送来一道展出卖,一来准备匆忙,温王送来的太晚;二来两尊玉佛同时展出,价钱不好抬;三来则是出于宝窟的考虑,温王察觉的越晚,簋盟对宝窟的挖掘就越有利。
春风楼一夜之间变成了高级市场,古玩字画、珠宝玉器,只要有些收藏价值的东西,都可以在这里淘,但来这逛的人,也都是有钱人·单是最底下那层的东西,流出来也是十两以上的货物,货好又以真品自居,富人们以逛春风楼后楼赏玩为乐为荣,穷人们则做个话题,嚼嚼舌根:“杀千刀的春风楼哟,一根筷子卖俩个娃娃哦。”
胡省老人住回了春风楼顶层,依旧独辟一间,闹中取静··“沈心炎倒是个能做账的,就是不堪大任,这是什么狗屁主意,胡闹·”·“老师,他也是想着稳中求变,都深酒楼能有起色,也是托了老师您的福。”
“变不能如此变,这又不是茶馆,不行,退回去·”·“是……”秦纬地说不过老人,也知道这想法确实不太可靠。
“春风楼宝市,质宫怎么说”·“公子……没说什么……”·胡省重重的放下茶暂,道:“六年。
真是会闹腾·”·“老师消消火,公子忙于宝藏之事,怕是脱不开身·”·“到时候宝窟现世,是不是还要去一趟你们主上好算计,容得那小贱人胡来这次若不是贤王看顾着,死的可不是一个细作”·秦纬地无辜被骂,只能静静的听,这里头弯弯绕绕,真是谁也不好说,谁也不好惹。
只能一味的劝解道:“老师消气·”·“老头子,做什么那么大火气,这大冷天儿的,真是燥的慌·”一个声音在窗口闲闲的飘进来。
“经天,来坐·”·秦经天没秦纬地那么木讷,说两句就能把老头子哄好了,能有哥哥在场,做弟弟的也暗自松一口气··“坐不了,要务在身,今日送报,附上个独家小料,老头子,给打个赏呗”·“要什么赏,你还缺钱不成”·“啧,春风楼宝市的名头都传到北疆了,这里头能赚少了真是越来越抠门。”
胡省随手拿起手边两个玉石核桃,本是一对,这时候正好兄弟两个,一人一个,算是赏钱,玉石晶莹剔透,一看就不是凡品,偏老头的语气还是不好,一股子不耐烦的意思,说道:“拿去拿去。”
秦纬地忙道了声:“谢老师·”·秦经天立时眉开眼笑,拿出他专属的资料小报若干张,临了说道:“赤珠领了咱家明暗两位主子去探宝窟,要私自挖穴了。
这可是绝少人知道的秘辛,老头子,我要掉脑袋的·这一个小玉核桃,出的值不值”·胡省听了哼笑一声,并无有什么脾气··倒是秦纬地大惊:“公子耗费功夫求来的宝藏图,怎么能……怎么能……”话说了一半,因为口拙,竟然怒不能言。
秦经天呵呵一乐,说道:“一万万两黄金,你以为是邻居家的鸡么,说偷就偷来了·”·胡省闻言,点头表示同意,道:“放心罢,他们怎么来,还得怎么回去。
我看这次,多半还是那小贱人作祟·”·秦经天“哎哟”了一声,说:“老东西,你可别卖了我,盟主大人要杀我,比捏只蚂蚁还简单·”·秦纬地这时候突然插话,斟酌问道,“这事要告诉公子么”·胡省拿着茶碗嘬一口:“告诉他吧。”
转而又回到刚才的话题,说道:“小贱人做盟主挺上心,在这上头不会做什么糊涂事,但保不准心思转太歪·经天,你去转告一声赵淮,就说是老头子我说的,要养虎还是养猫,让他自己考虑清楚。
我老头子,还没死呢”·秦经天立即作保证状:“一定带到·”·?·☆、弃子·?作者有话要说:首先,介个不是双更,是以后的章节全部提前到晚上22点发啦~·然后,蟹蟹字母菌的评,甜太多了,咱下章虐一把,必须肯定马上甜回来╮(~▽~”)╭·继续球评球收~球评球收~球评球收~·                        ·慕容佩入主质宫之后,女主人也确实做的尽职尽责,担了大部分伺候宫主的活计,这本也没什么,却惹来一些未曾想到的麻烦。
就比如今日,端着茶水进门,被小榭拦着,倨傲的说道:“夫人,公子有要事,吩咐了不能进的·夫人若是不急,等着也可,想来公子没一会儿就谈完了也未可知。”
慕容佩无法,皱了皱弯弯秀眉,说道:“那我便等着吧·”·这一等便半日,等内里赵诩出了门来,慕容佩端茶的手都在颤抖,然脾气不外露,笑着对赵诩说道“夫君,臣妾沏了茶水。”
“佩佩不用如此操劳,这些是下人做就好了·”赵诩尚不知她门外等了许久,见她一直在抖,手中茶盖也抖的厉害,乒乒作响,疑惑道:“夫人冷么快进来吧。”
慕容佩入了门,淡笑道:“夫君有机要事情,臣妾怎好打搅·”·赵诩奇怪的看了小榭一眼,说道:“下次夫人便交给丫鬟吧,不必事事亲力亲为。”
转手拿起托盘上的茶壶,热水已经凉透·也难为慕容佩如此执着,怕是要借赵诩治这丫头··慕容佩笑容不减,说道:“丫鬟说等不久的,我便等了,谁想外头这般冷。”
说着搓了搓手,在炭盆上烤起了火··赵诩点头道,“丫鬟不讲规矩,夫人别放心里·”·慕容又作揖,说道:“哪里的事,夫君是嫌臣妾小器么夫君也别迁怒小榭,臣妾并不怪她。”
这话点到了面上,不罚不妥,赵诩对着小榭道:“小榭·”·小榭噗通跪了下来,赵诩还未发话,先叩头求饶:“夫人息怒,公子,小榭不敢了。”
慕容佩说是不怪,此刻却只顾暖手,一句不接··赵诩知她要立威,对着小榭说道:“下人就要有下人的样子,罚你半个月俸禄,再给夫人磕个头去。”
小榭连忙磕头,认错态度良好:“夫人息怒,小榭知道错了·”·慕容佩这才看了她一眼,继续暖手,倨傲说道:“起来吧,说了不怪你。”
事情值此告一段落,不想却是暗恨渐生,抽枝生长,终成毒瘤··翌日,秦纬地来报的时候·赵诩正兴起作画,砚已经化开,笔尖染了墨,还未沾到棉宣,葱白的右手半举着,左手捏着右袖口。
簋盟先探宝窟的消息彷如一句定身术,赵诩下笔的手僵在了半空··碳火盆烧的旺了,发出‘毕博’声,除此之外,书房里静谥无声··“是赤珠带着主上去的”·“是,这……岂不是陷公子于不义”·赵诩甩掉手中的笔,“乓啷”一声,打在青花矾红彩描金牡丹笔洗边,笔尖墨汁划出一道弧线,溅污了宣纸和桌面,又是一阵寂静。
小慧大着胆子劝道:“公子息怒·”·“师傅呢,怎么说”·“他说,宝窟没那么容易开启·老师也带了话给暗主,说……养虎还是养猫。”
赵诩听了,嗤笑一声,微翘起的嘴角带着无限的嘲讽道:“猫倒是挺贴切·”·“老师他,不是这个意思……”秦纬地赶忙又补救道。
落下袖子,再多的闲情雅致也不复:“不画了·都退了吧·”·小慧作揖,与秦纬地一道退出,再将门轻关··室中再无他人··若是宝窟尽数被簋盟拿去,说不得是件绝好的事情,然这边才打点完毕,贤王如何解释温王如何周旋就好比耗费功夫画了个靶子,最后被贴在了自己身。
也不知枯坐了多久,小榭在门外道:“公子,该添热茶了·”·“进来·”·小榭似乎还无知无觉,自顾自说道:“炭盆子都烧没了,慧姐姐怎么也想不起来加。”
添着茶,又问道:“公子是不是新购了琉璃象棋”·“嗯不曾·”·小榭拿出一枚棋子,奇道:“那就怪了,今儿打扫公子卧房,在几上找着了这个。”
一枚圆润的琉璃子,约莫鸡蛋大小,扁的那面镌刻了铁画银钩的一个黑色汉字:相··——“弃子可以多几个,也无妨的·”·银杏叶早已落光,光秃秃的树杈上挂了许多红绸和红纸,零零落落的透着过年的喜庆气氛,远远看去也是一抹亮色,今日正月半了。
程管事踏着小碎步急匆匆的穿过回廊,步入天井··他伺候赵诩也有两年多了,这两年里活的滋滋润润不说,连肚皮都养厚了两层,横向发展的非常迅速,一来吃的好睡的好,二来赵诩厚待下人,少有责罚,但他今日开了眼了。
今日正月半朝廷休沐日,云毓堂也不开,大大小小的下人小孩均聚集在质宫,天井里,跪着··程管事还在庆幸,自己来的晚,站在赵诩身侧,并不需要跪··谁想赵诩正襟危坐,拿起茶盏撇着沫,声音并不带波折,说道:“程管事,我说都跪下。”
“哎哎,是·”胖胖的身躯晃悠着跪在一众仆从最前,这时候还不忘显示自己的地位特殊··慕容佩抱着熟睡的宴夕,对着赵诩说道:“夫君,何事动这么大的怒,下人做错了,罚就是了,别气坏了身子。”
“风大,佩佩带着孩子先进去罢·”·慕容佩称诺,抱着孩子退下··一群人乌泱泱跪在天井里,也是挺可观的排场,大的都低着头,沛言和齐小南,一个活泼一个不懂事,还偷偷抬头观察赵诩的脸色。
刺骨的寒风拂过,天气尚冷,赵诩拢了拢大氅,站了起来,路过程管事··跪在左一头的是依次小楼、小榭、小慧、奶娘,赵诩闲庭信步一般的走过··踱步到了头,转回身,赵诩缓缓说道:“质宫里规矩不多,凡事也不多苛责。”
“程管事·”·“哎哎,是,公子有何吩咐·”胖子就着跪姿,转了个角度,膝盖上蹭了土也不介意,一副狗腿模样··“小年,路大人送的小弥勒据说冬暖夏凉,稀罕的很”·胖子顿时一身冷汗,“公子……这这……”·“质宫下士孝敬的银子、季大人的玉扇、温王的茶包。
你贪的不少啊·”·程管事已经将肥肉哆嗦成波浪状,口中求饶道:“公子息怒,公子息怒,老奴不敢了……”·“不敢你有何不敢慕容佩求见本世子,你拦了没有”·“我,我我……”我了半天,什么狡辩都虚妄。
“小楼·”·“在,公子·”·“拖下去,明日衙门开了就报官·”·“是·”·程管事吓的连连哀求,头磕的嘭嘭响:“世子,世子老奴冤枉啊老奴冤枉愿公子看在老奴伺候您这么长时间的份上,饶了我吧……”·强强宫廷侯爵相爱相杀江湖恩怨·声音愕然而止,是小楼嫌吵,用手刀劈晕了。
天井顿时鸦雀无声··赵诩又回到椅子上坐了,唤了声:“小榭·”·小榭眼中诚惶诚恐瞥了眼上座,又急忙低下头:“奴婢在·”·手中的琉璃子已经捂得有些暖意,被放在手旁的木几上,发出一声轻响,在鸦雀无声的天井里,不大声,但所有人都听得到。
沛言甚至好奇的抬头看了看··小榭扁了扁嘴,似是有些颤抖,但依旧支撑着跪姿,显得瑟缩又惶恐··赵诩扫了下众人,说道:“管事贪污,质宫少了主事,你多少会写会算,就暂代其职吧。”
再抬眼的目光有些惊讶,但随即激动的道:“是,谢公子·”·“小田·”·后排的小田几乎没有存在感,长年待在云毓堂,没想到此刻被点名,先是惊讶的“啊”了一声,再恭恭敬敬的道:“奴婢在。”
“你回质宫·替上小榭轮值·”·“是,奴婢谢公子·”·小楼押送完程管事,回说人关在了后耳房,赵诩再吩咐他去取个香炉,点上一支香,拿了来。
小楼听命而去,辗转回来将香炉交给赵诩,恭恭敬敬的跪回原位··赵诩收回了琉璃棋子,站起来道:“我宫里没什么要紧规矩,但也容不得小人当道,今日查办程管事,也是给各位一个警醒,今日人也齐活了,在这庭院里跪上一炷香的时间,各思己过,小惩大诫。
可有异议”·众人皆摇头··程管事为毕国主的探子,平日里养着也就罢了,今日本不是为了收拾他,就算是报了官府,这种官宦人家鸡零狗碎的贪污,官府多是要来问过主人的,因此今日天井这一出,不过是赵诩敲山震虎。
乌泱泱一群人跪在天井,鸦雀无声,赵诩一个人走回畔西楼·踱步缓慢,似坠重铁··谁放的琉璃子,不言而喻··小楼小榭从赵诩第一次出宫起就跟随左右,怎会不心寒·皇叔纵容簋盟主背信弃义,怎会不心寒·书房门关着,两位兵士伫立左右,不动如松,赵诩准备推门而入,却突然顿住了手,屋里有人。
·?·☆、花市灯如昼·?华伏熨爬窗爬习惯了,本就是毗邻的两座府址,若是正门进出还要通传禀报,质宫门前是非也不少,被打探去了各方势力还要审时度势,想想就觉得麻烦。
当然前几日他也是不太敢来的,因为上一回有些尴尬,想来想去都觉得被一句“虞姬”给调戏了,但是时间一久,那一句的效果淡了,就又跑来了··要说赵诩现在最不想见到的就是华伏熨了,怎么解释呢说对不住,宝窟已出货,您甭惦记了·赵诩进门却不言语,自顾自脱了兜帽,倒是贤王先开了口:“这么大火气,真是少见。”
“贤王殿下有何贵干”·语气淡漠,内容也很不客气,全然不似先前那般热络,贤王只当是这人在气头上,开门见山的把事说出:“彤杉水阁今日夜宴,都是些朝中清流,去么”·这可真是稀奇,贤王殿下本身就是耀朝之大蠹,平日里没少被清水言官戳着脊梁骨骂,此刻邀请赵诩与朝中清流夜宴。
且不说赵诩本身就行事低调,来耀也有两年余,哪里见他巴结过哪位大人这请帖发的,真是再奇怪也没有了··赵诩奇怪的看了华伏熨一眼:“不去。”
“就是寻常聚聚,褪了官服私下品个酒,你多认识几个文官武将对你有利无……”·“不去·”赵诩几乎是斩钉截铁的打断了华伏熨。
真是令人讶异··虽所谓朝中清流,大部分却是追随贤王的旧部,还有些是武将,结识这些人对以后毕质回国持政百利无一害·贤王今日相邀,单纯只是想助他一助,并没有任何私心。
退一万步说,站在此刻二人的立场,宝窟尚未开启,华伏熨总不会做杀鸡取卵的蠢事··贤王话准备了一堆,最后张了张嘴,没说出一句,滚到嘴边的解释统统收了回去。
前头皇后属意的赐婚也退,这会儿又不愿去水阁,好似面前这位在质子表象下,并不是众人所看到的那么听话,或者说,并不是耀皇想像的那么臣服··转眼突然想到一个被忽略的问题,既觊觎宝窟里万万两黄金,又不专名利,这委实说不过去,因而问道:“你在图什么”·赵诩心生厌烦,皱眉到:“殿下管的太宽了。”
华伏熨顿觉今日不该来,明知道下头还跪着一波,自己是上赶着自找无趣,有心想要劝一劝,又觉得交情和立场都不对,心想着这人看似心思缜密,却原来如此不堪大任,顿觉意兴阑珊,拱手道:“是,本王最近闲泛了,告辞。”
窗被冲力嘎嘎的推开又关闭,一室寂寂··手里的棋子握的久了,有些发烫,倒不是琉璃子是什么奇巧材质,而是赵诩捏的太紧,手上勒出了红痕,开始麻木泛红,跳跳的疼。
“吕笑·”·吕笑由明转暗,此刻一般蹲守在近处,收敛声息做个暗卫,闻言黑影一落,跪在殿前,回道:“属下在·”·“去着质宫侍卫长商量一下,我要出门一趟。”
质宫侍卫长,自然是秦纬地了···“殿下是去何处”·“春风楼·”·春风楼此刻正春风得意,正月里生意格外红火,再加上宝市声名鹊起,楼上楼下觥筹交错人声鼎沸,一点寒春的风吹进厚帘子里,被暖气一熏染,顿时消散无影。
宝市后院是下人的居处,和一个不算大的院子,里头编植花木,兼有一亭·当日秦纬地与胡省老人谈论宝市事宜,就是在这亭子内··那时候碧落芳菲,天气暖洋,在亭子里坐着也不觉得什么。
然此时此刻,春寒未消,肃风刺骨,哪里是人待的地方·因此对比前院喧哗,这里格外的僻静无声··为了掩人耳目,老人挑了这么个地方,冷是冷了些,倒清净。
秦纬地引人进来,先单膝行礼,恭恭敬敬的喊一声,“老师·”·赵诩还有些踌躇,最后还是跪了下来,秦纬地喊完,接着他话落,唤了一声:“师傅。”
胡省并不叫他们起来,茶水是新沏的,还冒着热气,在冰寒的空气里,透着白花花的烟雾:“还知道唤我一声师傅·”·赵诩低头,不知是觉得羞愧,还是觉得无言以对。
也许是两者皆有··“怎么不说话”·赵诩抬头瞧了瞧,六年不见,醒胡老人几乎不曾变化,依旧须髯灰白,目下沉沉,不由问道:“师傅……身子可好。”
胡省点点头,“好的很,腿脚灵便,耳聪目明·”·寒气开始渗透进厚重的衣衫,手炉渐渐散去热力,赵诩却还是跪着,听胡省继续问道:“为师当年说过的话,都还记得吗”·“记得。”
字字句句,无不镌刻在心··“那你的答案呢·”胡省看了一眼他身侧的笛子,问的有些无力··“……”寂静的院子里,只有寥寥风声。
“一为因,一为果·也罢,也罢·”胡省有些丧气的叹道,转头吩咐下人添火炭盆,挂厚帘子,小小一个亭子,八面都放下了厚帘子,中间烧了热炭,顿时一室皆暖,寒风不透。
“进里头吧·”胡省先掀帘进了亭子··赵诩随后而入·秦纬地守在亭外··师徒冷战了也有些年月,难得赵诩肯来拜会,醒湖自然也高兴,一聊起来没个时辰,秦纬地在外头一守就是两个时辰。
天色渐暗,夕照不过瞬息就收去了最后一丝光,待赵诩走出亭子,已是暮色四合,圆月皎皎而出··胡省说道:“今日正月十五,我不便留你·且回去罢。”
“嗯,师傅保重,徒儿先行告退·”·“外头花灯水色的,年轻人多逛逛罢,别老惦记着那些糟心事,万事皆有定数,莫失了本心·”·“谢师傅提点。”
最后再磕了个头,赵诩才告辞而去,秦纬地与他一道离开··待人都走远了,胡省依旧站在远处,似是惋惜般长叹一声,才笃悠悠回他自己四楼的小卧房去了。
侵湖是京城比较热闹的一处水边景观区,一到节日,水上花妓船坊灯火迷离,琴瑟四合,客人们呼朋唤友,声色犬马,端的是良辰好景,热闹非常·但凡文人墨客,无不喜欢山水。
而遍居酸书生的京师,没事也愿意以侵湖为题材,提几句酸诗,编一段绝世佳话,写一篇锦绣姻缘·这地方就逐渐的变成了适龄青年男女眉目传情,私相授受的好地方。
·正直正月半,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丛丛簇簇的行人络绎不绝,有捧着花灯的,有抱着小孩瞧热闹的,一条侵湖大街,布满了来往的人群,摩肩接踵,热闹非凡。
手炉已经凉透了,好在衣服还算厚重,大氅兜着帽子,整个人裹在紫色厚绒布里,连个手指头也不露·赵诩想着去哪儿要一晚热茶,暖一暖再回宫·顺着桂侵河,一路走一路逛,偏没有茶铺子,倒是一水儿的在兜售花灯。
不知不觉就走到了侵湖边,桂侵河是条支流,好些信女在一处水台边放花灯,河水半是冻结着,放的花灯团团簇簇的拥挤在河口,一片烛火熠熠,蜿蜒到很远处,瞧着倒也漂亮的紧。
再走几步,总算看到一家竹子搭的大棚,上挂了没有颜色的帆布,挂藩上写着歪歪扭扭的‘梨汤’二字,还有白色的大团蒸汽散发出来,远远的就能瞧见··赵诩卸下帽子,准备去要碗梨汤暖一暖,没走两步,却被一个小丫头拦住了去路,“这位公子一看就是读书人罢。”
好生奇怪的丫头,这么大胆子拦截陌生人,秦纬地立刻警觉,道:“去,哪来的无礼丫头·”·丫头却不接秦纬地的话,自顾与赵诩说道:“这位公子,我家小姐不识字,想求公子写个签而已,不知公子可愿否”·小丫头说完,瞧了一眼不远处,只见那儿果然站了个娇娇俏俏的姑娘,金丝鹅黄锦绸,绣粉绿碎花襦裙,瞧着倒是好人家的姑娘,背后也跟着小厮护卫,应是哪个官宦人家的大小姐,看来不似作假。
赵诩瞧着小丫头横在面前的手,没有放人走的意思,于是无奈笑道:“烦请带路·”·那娇娇俏俏的小姐见赵诩来到跟前,羞的用袖子遮住了半张脸,说道:“多谢公子想助,花签在此,请随我来。”
赵诩瞧了瞧案上,这是个花灯坊的长条凳子,不宽,但足够摆上花灯,花签等杂物,笔墨都是现成的,只要付了钱,挑个花灯,自己写上字,去前头找个水台,就能将其放了。
“不知小姐要写什么”·“就写徐伟长那首五言罢,奴家才疏学浅,不懂别的·”·赵诩了然,抿嘴淡笑,提笔写道——“自君之出矣,明镜暗不治。
思君如流水,何有穷已时·”·“公子的小楷真别致·”·“姑娘谬赞,不知可要提款”·“就写‘赠与子谦’罢,子丑寅卯的子,谦虚之谦。”
赵诩先是一愣,一想又不觉好笑,‘子谦’这字真是全天下一捞一大把,兴许是同名而已,因此提笔换上蝇头小楷,四字一蹴而就··拿起花签,那姑娘看来是喜欢的紧,转而对赵诩说道:“多谢公子,奴家姓林,不知公子如何称呼。”
“英雄莫问出处,姑娘,在下还有要事,先告辞了·”··强强宫廷侯爵相爱相杀江湖恩怨不想那林姑娘的小丫头再次手臂伸出,这次她脸色一嬉笑,说道:“公子留步,我家小姐准备了一暂花灯送于公子,聊表谢意。
还请公子不要嫌弃·”·要说这林姑娘也是个妙人,不说‘你买花灯我付钱’这种煞风景的话,只送一盏花灯,知情知趣的很··林姑娘点上了花灯,已经准备离开,对着赵诩作揖,说道:“今日谢过这位公子,那案上的荷花灯便是谢礼了,望公子笑纳,奴家就此告辞。”
赵诩拿起那盏灯,荷花瓣用上好的薄棉纸粘制,层层叠叠的花瓣每片上色都不同,上头微淡,下头深红,栩栩如生·看来是这里的上等灯品,那位小姐送礼也送的很有心,就是女气了些,赵诩心说,手中提上花灯,准备离开。
花灯铺的老板有些眼力,一瞧赵诩要走,招呼道:“这位小爷,怎不点上灯”··赵诩摇头道,“不必了”··到底天冷,虽然是个简陋的棚子,梨汤铺子却生意不差,赵诩端着未点的荷花灯,来茶铺要了碗梨汤,慢条斯理的喝。
转而忽想到,既知徐干表字,这位林姑娘竟然不识字也是一桩奇闻··?·☆、人约黄昏后·?作者有话要说:谢谢字母菌辣么多评,谢谢各位捧场的亲们,好怕以后某一章出个败笔毁了这文。
·不过我会努力的·                        ·彤杉水阁在侵湖边临水而建,共三层,没有前院后院,一个前门直通后门,过了后门就是水台,‘水阁’之名由此而来。
名字风雅,内里构造也不凡,雕梁画栋珠帘玉柱,就连端上来的菜品,也都要用玉盘银盏盛着,一小碟寥寥两三口的量,价钱却是外头的十倍··水阁的价高,有他高的道理,它临河僻静,每桌都是单独的一间,关起门来,外面怎么喧哗也听不大清楚,保密性好。
因此虽然价钱偏贵,京里高官贵胄寻常也要不到位置·非得提前预定,才有机会再此处要个雅间··华伏熨那一桌预定的早,是面对侵湖街道的好位置,茶楼画舫、痴男怨女、花灯流水,一切尽收眼底。
所以梨汤棚子里坐上一个戴着紫衣兜帽的食客,他也看到了··——这暗紫大氅全天下独一份··——大冷天的跑出来吃梨汤·真是稀罕事。
华伏熨瞥了一眼,心想着这个扶不起的阿斗,不理睬也罢·但吃酒的心思却也淡了··“贤王殿下,您这在想哪家的姑娘瞧瞧我这酒盏都送到跟前了,殿下是要落跑么”·众人哈哈一笑,华伏熨接过来,喝了,说道:“对不住了诸位,今日小王有些事,大家伙自便罢。”
不理一众大臣挽留,贤王殿下急匆匆的告辞下了水阁··一碗梨汤用完,暖意渐渐复苏,赵诩结了账,提着花灯,慢吞吞的往回走··可怜贤王殿下心急火燎的赶到梨汤铺子,却扑了个空。
赵诩心想着,左手一粒象棋,右手一盏花灯,这做派当真是可笑的很,于是开始找水台,好将花灯放了··一路人群络绎不绝,水台都是人头攒动,赵诩越找越心烦,最后瞧见一座石桥。
石桥是拱形,架在桂侵河上,因被灯花摊贩拦住了去路,隐藏在暮色里,被周围的灯火和熙攘人群一衬,愈发显得寂寥无声··赵诩问花灯贩子借了火,荷花灯燃起一小簇火苗,赵诩端着它,轻轻一点地,飞跃过了花灯摊,步上石桥。
·手中的荷花灯火被风吹摇曳,忽明忽灭··华伏熨在不远处,瞧见了一盏荷花灯以飘乎乎的姿态,飞上了石桥,又从桥顶高处飘落,这花灯精致,放花灯的方式也别具一格。
华伏熨心想着不知花灯翻船了,以花蕊入水,岂不悔哉·风吹而过,那花灯被风扶转了一下,眼看着要翻,桥上的人递手送了一粒石子,花灯翻回正位,翩然入水,花中烛火依旧摇摇曳曳,燃的很稳当。
赵诩瞧了一会儿,花灯顺着河道,转入桥拱里去,见不着了,才回身··华伏熨在桥下笑道:“世子好雅兴·”·赵诩一瞬间想起醒湖的一个问句,你是怕一个伶人·一介质子,背靠耀国后有醒湖老人,赵诩哪里会怕一个伶人他心中烦闷,一直觉得是为心寒。
此刻忽然又觉得,也许更怕与他食言·至于此,方理解那层不甚清楚的烦躁,到底从何而来··“华伏熨·”·明明白日里不欢而散,现下还直呼名讳,贤王殿下却并没有介怀,转而问道:“石桥上风那么大,你要吹到什么时候”·赵诩笑了笑,翩然轻跃回街道,走到华伏熨身侧,说道:“不知彤杉水阁有否空座在下腆着脸也要讨杯酒水暖一暖身。”
“你当水阁是茶馆么,今日就算了,我带你去个地方·”·“哦什么地方”·“一家小馆子,你去了便知。”
前头走了两步,华伏熨又回头问道:“你做什么一直攥着拳头”说完指指赵诩的左手,这只手上午就攥着,喝梨汤时攥着,放荷花灯时攥着,此刻还是攥着。
“哦,没什么,”赵诩摊开了手掌,琉璃子静静躺在掌心,说道:“一颗弃子·”·“棋子”华伏熨有些听不明白。
赵诩又笑,有些话解释起来比较难懂,干脆说道:“主上的車吃了颗弃子,喏,就是它·”·两人边走边聊,华伏熨心知其中必有缘故,问道:“弃子你拿着做什么”·“主上赐给我的。”
华伏熨思考了一下簋盟主的想法,觉得赐弃子的做法怎么想也不像是好事,联想到早上质宫训诫下人的阵仗,遂问道:“宝窟出事了”·“……”真灵敏。
“要不要紧我提前与皇兄说一说,我们可以早些去·”·“先不急吧·图在我这儿,翻不出天去·”·“是你当日探路的时候,线路被泄出去了”·赵诩点点头,不想多谈。
华伏熨立即脑补了一出宝窟被挖掘,簋盟主赐弃子想鸟尽弓藏的大戏,于是问道:“那你会不会有危险”·摇头··“有什么事可以寻我帮忙。”
赵诩奇怪的看了他一眼,找谁也轮不到贤王殿下·当然这话是不能随便说的··“到了·”·一个只供一人进出的门,隐藏在各家花灯之下,厚重门帘挡住了里面的灯光,黑乎乎的瞧着很不起眼。
华伏熨掀开了门帘,里头烛火很暗,正堂四张木桌,没有柜台,小二年纪颇大,坐在一张桌子上打盹,见到来人了,懒洋洋抬眼一瞧,随后“哎哟”一声,站起来,说道:“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快坐快坐·”·“老掌柜,还是那几样挑着来些,没有的菜也不用折腾了,正月里的,叨扰了·”·原来是掌柜·赵诩入座至华伏熨对面。
木桌子应是普通木匠的手工,木片拼接的不妥当,有些凹凸不平,缝隙里还镶嵌了可疑的油水污渍,看起来这可真不该是王爷该来的地方,更何况堂堂贤亲王一句‘叨扰’,真是奇闻。
“哎哎,您稍等一会儿,这就给您备上·婆娘快来给客人上热茶”·“我娘贬逐出宫那两年,这家店的掌柜多有帮衬,说起来,这店也有三十年历史了。”
店里婆娘上了茶水,说道:“可不是,三十八年咯,可惜现在生意不好做,店租涨的可比上二踢脚了·”·赵诩就着杯子,喝了一口暖茶,杯子倒是很新,就是样式老旧,瓷色也不油亮,是市井寻常的粗瓷。
华伏熨说道:“快别那么大声响,小心你相公又听了去·”·婆娘忙掩口,压低声音说道:“大人,我家这位,三代草民,就攀上您这一个富贵人,我知道他,怕我们家给您添麻烦。
只这京城啊,富贵的越富贵,穷的呢就得穷一辈子·我也是无法·”·华伏熨笑道:“我知道,老掌柜年纪大了,你们儿子又在我手下勤恳做事,不用这般辛苦,等再过两年,我帮着把店铺盘出去,卖个好价钱,你们两也过过清闲日子。”
婆娘眉开眼笑,说道:“哎哎,那真是谢过大人了·”·赵诩瞧着婆娘离开,才问道:“大人”·“穷苦人家,不知道亲王和藩王的区别,道听途说了该叫大人,就一直叫了二十多年。”
赵诩呵呵一乐,叫了一声:“华大人·”·“国姓你也随便叫,胆子真肥·”··赵诩撇撇嘴,夹了粒花生米吃起来··华伏熨斟酌了一下,最后还是把话问了出来:“你盟主是何方高人,敢给毕皇子送弃子”·“一个戏子,”赵诩想了想,觉得没什么好隐瞒的,接着说道:“做伶人五载,转投簋盟,一直做到了盟主的位置,算是个厉害角色。”
“所以你的唱词是跟他学的”·“……嗯·”饶是赵诩脸皮再厚,想到那日为了调嗓子,压着声唱出来的‘帐下虞姬’,还是脸色微红。
“唱得不错·”·“……”赵诩低眉顺目的吃花生米,躲过了华伏熨眼中的调侃之色··好在尴尬处境自老掌柜端出了汤底和铜锅后,就消散了。
原来是吃炉烫,怪不得来这家阴暗湿冷的小店··“天冷吃这个暖和,我想着彤杉水阁那小蝶小盏的,你怕是吃不惯·”·“多谢·”·老掌柜插嘴道:“这位公子瞧着眼生,第一次来吧,不是我老头子吹牛,我老张家的炉烫,真材实料,新鲜实在,保证你吃了不忘。”
·赵诩笑笑说道:“那真要好好尝尝·”·“公子也是做官的罢还是大人的手下寻常大人不怎么带人来,带来的也都是官家武夫,倒没见过你这样……这样文气的。”
赵诩瞟了一眼华伏熨,笑着答道:“在下是翰林院里小小一个编修,能得大人请来吃一趟炉烫,真是三生有幸·”·老掌柜嘿嘿一笑,一边递菜,一边说道:“是是,大人平日里没有官派,最好讲话。
老头子觉着公子也是人中龙凤,说不得也能官运亨通,拿个丞相当当·”·“承掌柜吉言·”赵诩笑的打跌··再要了一壶水酒,老掌柜识相的退回了后头,大堂里顿时就剩下冒着热气的铜锅,以及两个相对而坐的人。
“赵丞相笑够了么”·赵诩摇了摇头说:“丞相有什么意思,本公子是人中龙凤,要当就当个……”·话说了一半,忽然止住了,华伏熨好奇的看过去,热气缭绕中,赵诩的笑还挂在脸上,华伏熨接着话头说:“当个什么当个王”·四年前的旧话被重提,赵诩楞楞的看了一回咕嘟冒泡的菜,叹道:“当国主多没意思。”
“那什么有意思,当你的白鹤大侠有意思”·赵诩讪讪一笑·说者无心,他还真要为这一句喝一声彩,若不是有这一个前提,哪里会有簋盟,哪里会有送质,万般设计谋划,皆因我笑名利如粪土。
他不是棋盘九宫里运筹帷幄的‘帅’,从来都不是··?·强强宫廷侯爵相爱相杀江湖恩怨·☆、炉烫·?作者有话要说:虐虐更健康··某两个字改掉了╮(╯_╰)╭·                        ·炉烫馆子里烟气腾腾,两人烫着菜,继续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这破棋子还不丢”·“留着罢,常惕不懈。”
“白日里质宫我瞧见那一场,是为了这事么”·质宫训诫下人,虽不是大事,但乌洋洋一群人跪着,还是很有震撼力的··“嗯,我身边的人有细作。”
赵诩也不避讳,不知从何时起,对华伏熨的防范变的淡薄,很多话说出来并不困难··“是谁”·赵诩摇了摇头,说:“只是一颗棋子,不想小题大做,我也只是罚了管事,以儆效尤。”
华伏熨咬了一口烫菜,嗤笑道:“还想保着,是哪个小厮这么有分量你家盟主大人可不定怎么想呢·”·“是个亲随的丫头。”
赵诩倒真不是为了保着她,实在是罪不至此·再想到小楼是她哥哥,许多事就不能做的太绝·但这些,是不能给华伏熨解释的··华伏熨也不追问,只说道:“有时候我真看不透。”
”·“你身边有多少是簋盟的人,多少是你自己的人”·见赵诩不答,华伏熨继续说道:“有句话道,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你身边,不会都是簋盟的人吧”·差不离,连醒湖老人也是,虽然是挂名。
看对方默许,华伏熨几乎不敢置信:“与虎谋皮你在毕国皇宫里没有个贴身护卫吗”·赵诩“啪”放下筷子,脸色变的很不好,说道:“都死了。
女赐白绫,男赐鸠酒·”·“……”华伏熨刚喝了口酒,却突然如鲠在喉,半晌未出声··废太子的诏书在毕太子诩入耀就下了,原想着,这不过是毕国主一条缓兵之计。
却原来从送质那一刻起,赵诩就是一颗毕国主眼中的弃子··赵诩闷了片刻,觉得这样败坏兴致很不值得,明明是来吃东西的,于是又拿起筷子:“吃菜,愣着做什么。”
为缓和点气氛,赵诩自主转换了话题:“说起护卫,我当时就觉得罗刹是你的手下,怎的又被耀皇染手不知殿下能否为我解疑”·“铁骑卫是。”
比藏拙,两位都是各中高手·华伏熨简直惜字如金,但又觉如此敷衍一句太不厚道,便添了一句:“耀国内斗,你不要卷进来·”·“我倒不是想管,温亲王对玉佛关心的很,我怕他哪日发觉了,要拿我剁了下酒。”
赵诩说的时候,嘴角还带上笑意,显然对此并不十分在意··“他知道了”·“倒是还没,就抓着我要玉佛的消息,好在崇源住持死了,要不这事恐怕就乱了。”
华伏熨沉思了一下,说道:“不如提早些开窟罢免得夜长梦多·”·“三月吧如何”·华伏熨觉得有些晚,问道:“二月不行”·赵诩嘿嘿一笑,说道,“我要去借样物事,那东西二月廿二才出。”
“哦何物”·再呡一口水酒,笑道:“山人自有妙计·”·唇色沾染了酒液,在昏暗的烛火里透着荧亮的色泽,自信的嘴角微微的抬起来,华伏熨生生吞了一口口水,觉得有些口干舌燥。
菜过五味,酒意渐浓,锅子已经收了火·一顿暖融融的晚膳罢,华伏熨放下空酒杯道:“回吧·天色晚了·”·告辞了掌柜,华伏熨与赵诩出门,外头冷风一卷,又是一场苦寒。
“世子若是不弃,与本王略散散步罢,左右库明街也不远·”·“好·”·侵湖离库明街不远,走两个街口就到了,花不了一刻钟的时间,两人都不搭软轿,在寒风里走走聊聊,循着夜色皎皎,倒也生出几分诗情画意来。
赵诩边走边道:“齐王与温王都赶着称呼在下表字,独贤王恪守本分,真是奇也怪哉·”·“我就是忘了问,贺公子是何表字”·“为何不用子谦为称”·华伏熨只想着赵诩这表字极普通,称呼起来不足以显示亲疏之别,倒没想过为何执着于贺迎的假身份,也许潜意识里,贤王殿下私心着那点不可言说的情愫,譬如说自己比之旁人,在对方心里是不一样的。
但这心思如何宣之于口华伏熨默了默道:“无甚,好奇罢了,子谦不必介怀·”·‘子谦’这个表字是皇后所赐,就算听再多遍,赵诩还是觉得起的太潦草太敷衍,听谁称呼都像是一种调侃。
因而皱着眉头说道:“没有,贺迎不过是一个虚构的人,哪里有什么表字·”·哪怕贺迎是个虚构的人,他听起来也更有血有肉一些·至少它不是皇宫里一抹血色,而是江湖上一个少侠。
赵诩微服□□载,贺迎扮了三五十回,没个表字怎么混这会儿说没有,当然是讹贤王的·简而言之,华伏熨想找点存在感,而赵诩觉其资质不够。
·华伏熨倒是深信不疑,不再细究:“过完年就该赐婚了,皇后差不多该给你张罗婚事的事情了·有什么……得抓紧·”·“我倒是忘了问,那女子芳名为何其父是什么官职”·“她叫林若歆,是皇后外祖那边的表亲,说起来这亲戚走的是真远,不过林若歆的爹倒是个清水文官,在礼部当个员外郎,尚书大人对其也是赏识有佳。
年内恐怕还要升一升·”·“不过一个员外郎,又是皇后一表三千里的亲戚,为何会参加皇宫家宴”·华伏熨知无不言,说道:“皇后本意是让林若歆在皇上面前露个脸,选秀时候多个际遇,谁道林姑娘芳心暗许了你。
皇后也是无心插柳·”·“林若歆·”赵诩咬着字,念了一遍,又不再继续这个话题··不远处悠扬飘荡起一缕琴声,横空夜色里铮铮然似噙着婉转怨怼,两人抬眼去寻这琴声的来源,却见看到了街头烟花三月坊的挂藩,离的不远,依稀还能听到那一处老鸨在外头揽客的笑闹声。
华伏熨忽调侃道:“桃乙七弦琴曲艺精湛,一曲《凭拦忧思》,不知比之公子箫声如何”·桃乙是烟花三月坊的小倌,想来是贤王听出的奏曲之人。
赵诩随即黑着脸道:“殿下真是雅致·”说完加快步子,打算不理这登徒子··华伏熨本意不是取笑他,不曾想撩了虎须,忙道:“我不过随意一说,你还真当真啊”·赵诩不理。
华伏熨伸手去拉人,也难为他准头够,浑圆大氅罩着整个人,出手就能擒获对方的皓腕··赵诩倒不是真气,笑着道:“你见过我吹笛子还是吹洞箫了偏这两样我都不会。
你说这不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么”·华伏熨听他缓和了气氛,立时有些忐忑,说道:“不气就好,唐突了·”·“无妨,世人皆道三教九流,殊不知伶人娼|妓,但凡有一条出路,又怎会堕落至卖唱卖笑”·华伏熨跟着笑了一下,贤王殿下很少笑,但笑起来脸上应有的刚毅线条统统化为绕指柔,显得颇为和善,他忽皱眉,问道:“你手怎这样冷”·斯所谓登徒子,皆兼有厚脸皮之能,华伏熨一只手牵不够,连着左手一起牵了起来,在赵诩躲闪之际,把他两手并在一处,四手交握捂在胸前,一边说:“给你暖暖。”
饶是赵诩脸皮再厚,这样面对面手覆着手,还是薄面浅红,一脸的仓皇··好在贤王殿下脸皮堪比城墙,若无其事的道:“我猜你也不会拘泥这些俗世地位。
声色场所虽不入流,却极易安插耳目,你前年中秋被绑……”华伏熨斟酌用词,解释道:“最先得信的确是本王·”·赵诩闻言怔楞半晌。
烟花三月坊安插耳目又如何思索片刻,明白过来,烟花三月坊莫不是华伏熨的地盘·华伏熨爱在青楼楚馆整些信报,这在赵诩探窟回来一路上也有耳闻目睹。
贤王殿下终于愿意显示出冰山一角的诚意来,甚为纳罕呐··正思来想去间,手上忽传来一阵柔湿的烫意,抬眼一瞧,华伏熨低着个头,唇贴着赵诩的拳头,好似虔诚信徒一般,亲了一口。
赵诩急忙想抽手,奈何被华伏熨大手包裹的紧实,挣脱无力之极·对方略紧了紧力道,示意赵诩稍安勿躁,然后牵着彼此的手落于身侧,两人之间再无阻隔··覆来的温软带着一缕若有似无的香气,在赵诩的额头上轻轻的驻留。
赵诩的视线里只剩下对方削锐的下颚和带着脆弱弧度的脖颈·他闭上了眼睛,贪恋这一时的温柔缱眷··唇离之际,额头的湿意被冷风带过,立时透出凉意。
温软的唇瓣却又改换了目标,亲向了眉心··华伏熨周身一缕香气如影随形,暖的人不由自主的捧心相迎··离了眉心处,那不听话的唇又往下贴覆了鼻梁,赵诩再无力睁眼,心思化为淡淡光点,漂浮于虚空里。
天地间寂静无声,遥远的琴音缭绕在耳际,却好似隔着一层轻纱,显得极不真切··华伏熨亲的兴起,带着愈发向下的趋势,鼻尖亲够了,欲向贪念已久的那处殷红覆下去。
若是不言明,也便无瓜葛·道不出口的情愫在个人心理沉淀,年复一年,心芽早就长成了参天大树,赵诩不过略触了层纱隔阂,立即惹来了一身债,这便是镜法师太所谓的‘勘不破’么·那可真真是作茧自缚了。
赵诩推力暴起,将华伏熨的推出了一步的距离,心思斗转之间,面上冷了三分,语气尚且还带着软弱颤抖之音:“殿下,你喝醉了·”·华伏熨脸色也黑了,争辩道:“我没有。”
眼见赵诩转身欲行,华伏熨眼疾手快扯了人的大氅,带上十二万分的恳求道:“偌大京师,只有你是我一个人的贺迎……”·赵诩挣脱不开,心思却也清明不少,干脆与华伏熨就着扯住的大氅拔河:“殿下糊涂了,放手。”
裸|露在空气里的手指根根骨立,华伏熨干脆又执起了赵诩拔河的手,拽的死紧,好似一个执拗的被抢了玩具的孩子,眼中竟然还带上可疑湿气,神情甚为凄恍的说:“不放你的”华伏熨用闲着的手指指自己的心,目光灼灼的问道:“跟我一样,对不对”·“放手”·赵诩不过是强自镇定着心神,拽着自己左手腕的力道霸道非常,怎也挣脱不得,但若是让他此刻表白心意,却也是万万不能,进退两难之际,他伸出自己的右手,一根一根,将华伏熨的手指掰开。
小指最为无力,轻轻一掀便起·宛若离人的泪眼,轻柔无力又徒劳挣扎··无名指为躲开掰扯,缩立弯曲起来,指盖因为用力,泛出了苍白色,可再避再躲,躲不过心意已决,怎奈何。
中指上带着薄薄的茧子,那是常年弯弓留下的影子·赵诩用了很大的力气,终究还是将这根手指松了下来··食指还未去搬,华伏熨自觉收回了手。
他面上已然收放完毕,温柔去了三分,带上了一副冷漠的表情,虽然语气依旧飘忽不定:“你想好了”·你想好了吗从此你我便是路人,你想好了吗·不知是不是掰扯时用力太过,赵诩的右手不自觉的颤抖不已,止也止不住,好似一个病入膏肓的老叟。
好在大氅够大,整只手卷入袖子内藏进大氅,所有的思绪便藏匿了起来,八风不动··强强宫廷侯爵相爱相杀江湖恩怨·颤抖藏的再好,心中到底凄苦,现下哪里管得了想没想好,华伏熨问,他只是不答。
匆匆道一声“告辞·”转身而去··待入了宫门,方觉心口似破了个大洞,灌进肃杀寒风·一个趔趄,差点绊了抄手游廊的台阶··“公子”小楼眼疾手快的搀扶而起,堪堪免了膝盖一下重磕。
?·☆、温汤·?小慧细心,这几日发现公子沉静不少,本已经好些时候不动笔抄书,这几天转手又抄起了经文,一水儿的《静心咒》·几日功夫,就抄了厚厚一摞。
这本也就是静心之法,端看赵诩脸色淡淡,众人皆不以为然,只有随侍吕笑与小楼心知肚明,两人相视无言心照不宣··赵诩抄书抄的认真,却总安不下心神,譬如现下一句“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
写完了停顿半晌,竟是发起呆来··越清醒的人总是越残忍,且不说赵诩有没有可能成为下任毕国国主·在耀国局势未明之际,跟华伏熨扯这些理不清的情愫,委实太过糊涂。
但心里如是想,却管不住思绪乱飘,漫想着踏雪之上的贤王,或炉烫馆里的相谈,总是锁也锁不住,心烦不已··不几日,春雪绵绵而落,春风楼再开大宝市,地官石佛并缀丝铜镜被卖出了天价,春风楼一时间名动京师。
温王华伏荥的拜帖来的也及时,依旧是个小巧的扁盒子·这一只上用雕刻细致的碎云纹铜片镶嵌的盒盖,包了边角,看上去华丽而不失雅致,倒是很衬主人·盒子里素华笺寥寥几字,用的是柳体,配上栩栩如生的点浆绿梅,真是再意趣不能了。
拜帖有请赵世子三日后一同出游,言说到时只需准备衣物,一切食宿由温王殿下包办··没有说地点,看来是有准备··“夫君要去赴约么”慕容佩拿过素笺,瞧过一眼。
“去·”·“那臣妾晚些时候给您准备些·”·“不用多烦劳,温亲王府总不会缺什么·”·“话是这么说,多想着些总没有错的。”
慕容佩嫣然一笑··“如此,多劳烦佩佩为我操持·”·“夫君,臣妾……还有一事相求·”·赵诩抬眼瞧了一下,见她似乎有些难以企口,便随手挥退下人。
慕容佩连忙阻止他,说道:“这事就是紧着下人都在,想与夫君商量下·”·赵诩抬眼看了看默然垂首站立的小榭,心中已然有数,口中却继续道:“那你说罢。”
“程管事被关入了大牢里·臣妾的太子妃印却还空悬着……你看……”·赵诩品了一下这两句话的意思,接茬道:“妃印已经做旧,是该给你再打个,只是这里不比毕国,许多事得请了耀皇示下,等得空了去宫里头要个恩典,才好办些。”
慕容佩闻言却仍然端着脸色,念了一句:“夫君……”·“等要来了恩典,你就是名真言顺的女主人,这里一应事情你管着些也是寻常,到时候让小榭将总管的事情理一理,交给佩佩你来管,只是夫人会越加操劳些,这样可好”·慕容佩喜色顿显,但还是矜持道:“在皇宫里被伺候惯了,难免手生些,我这两日去找小榭姑娘要些事情来做,练练手不知妥当不妥当”·“自然是妥当的。”
窗门紧闭,小榭伫立在侧,脊背僵直··这场雪断断续续下了两天,等到赵诩出游当日,檐上白雪皑皑,艳阳高照··路上积雪已经被铲开,露出冰水泥泞的青石板路,温王府的软轿也是别致,厚帘子一掀开,座上垫着虎皮褥,四周镶了棉布帛,绣了四季海棠,端的是暖融可心。
轿子走的颇为缓慢,原本就不近的路,真真走了又两个时辰之多,待赵诩在轿子上一觉好眠,饥肠辘辘的下得地来,却不见温王府的大门:“敢问这位……公公。
这是哪儿”·公公是温王府遣来带路的,这一走两个时辰,他倒还精神奕奕,闻言颔首答道:“回世子殿下,这是我家王爷的别院,您可能没听说过,但您应该听过辉山温汤罢”·京师温汤场地不多,大多数是烧了水给人用的假温泉,但独独有一处是真泉眼,据说近几年被整个盘了下来,却原来是温亲王的手笔。
这方泉眼也近,就位于天覆星宫往南,近辉山脚下··赵诩瞧了瞧远处不高的山包,问道:“这里是辉山”·公公说道:“正是。
殿下请随我来·”·说是别院,占地也不小,红墙非平整的一排,弧形的向后延伸,看不清真正的大小,下人领着赵诩,后头跟着小楼吕笑,一起入了别院··穿过影壁,大天井里四颗桂树,此刻墨绿上顶着皑皑积雪,很是养目。
地上的污雪倒是已经扫了,碎石路蜿蜒入内,走了能有几十步,来到了一处腰门,公公驻步道:“殿下在里头等,老奴不便入内,公子请·”转头又对小楼和吕笑道:“两位随侍大人,温王殿下备了暖阁薄酒,还请二位随我来。”
连下人去处都备好了,这个温亲王要论起周到体贴,还真是无人能出其右··过了腰门,入门是一个假山,里头有隐约的香气袭来,赵诩随着碎石路,一直往里行去。
绕过假山石,梅香顿时扑鼻而来,潺潺水声入耳,温亲王坐在假山上的小亭子里,居高临下,对赵诩说道:“可真是让人好等,三弟快进来·”·赵诩忙踩着假山的阶梯拾级而上,边走边说道:“殿下真是雅致之人,这里有山有水,有花有雪,好一派意趣盎然。”
待见到了亭子的人,赵诩不免一愣,“原来魏将军也在,在下怠慢了·”·魏昭说道:“哪里哪里,我这是借了世子的东风,厚着脸皮来温王府上做回吃客。”
赵诩笑而不言,魏昭买下了地官石佛,赵诩还未向温亲王透露什么,看来是华伏荥自己摸到了门··华伏荥新添了碗筷,又吩咐加了两个菜,才说道:“我们等不及先吃了,世子莫要见怪才好。”
“我这一路走的已是前胸贴着后背了,这时候给我萝卜就着馒头,也是好吃的·”·魏昭哈哈一笑,说道:“世子真是说笑了,我道说齐王殿下就是个玩笑人,却越来是近朱者赤了。”
华伏堑与赵诩走的近,世人皆知,不过今日温汤馆一聚,恐怕话题还要再转一转,主角变成华伏荥··赵诩是真饿了,只管着菜先吃饱,酒倒喝的不多,倒是魏昭与温亲王你来我往的劝酒,架势摆的很足,有点一醉方休的意思。
晴花香稻新米,合着山泉水煮的米饭,赵诩吃的津津有味,见那二人没有收敛的意思,旁敲侧击的劝到:“我听说辉山温泉是真泉眼,殿下的别院真是修对了地方,咱们今日也好沾沾光泡个温汤。”
“那是自然,这温汤倒也不是我想收,”华伏荥说道:“今上看中了这处,怕泉眼被人为损了,又不好在天覆星宫边上造行宫,怕惹了是非,这才让我盘下来。
要说起来,这地方也算半个皇家林园了·”华伏荥指着那浓烈香气的梅树道:“就这棵上品白龙游梅,还是陛下给引过来的·”·魏昭酒色红润的脸上言笑晏晏,道:“原来如此,看来今日我真是借了世子的光了。”
华伏荥接着说道:“再给你们说说这泉眼,泉眼只有一个,温汤倒是有三,一为烫水,这两日天冷,那上头烟气缭绕,恍似仙境,而且可以煮蛋,入水即熟,这别院就是引了此温汤之水入屋,批了温汤场子。
你们猜猜另两个是什么池”·魏昭被勾起了兴趣,急忙问道:“殿下就别卖关子了,我一个粗人,哪里晓得这些个·殿下还是直言罢”·华伏荥笑而不答,看了一眼赵诩。
赵诩笑着说道:“殿下直说吧·”·华伏荥眯了眯眼,可能是因为喝了酒,难得的有些调皮,说道:“真是无趣·猜一猜又何妨·”说完继续喝酒,这关子卖的魏昭心痒难耐。
赵诩觉得华伏荥是在这儿候着他呢,于是开口道:“我不知晓臣兄说的这个温泉有何说法,但我知道梧州曾有一味泉水,特别有名·”·魏昭被勾起了兴趣,“哦”了一声:“说来听听”·“梧州的温泉位于苏杊境内以北,靠近蜀州交接处,那儿有一座破落的旧山庄,长期无人居住,荒草长过了膝。
原来名不见经传,偶然有一位方外道人,路过那处,发现山庄后山竟然有一处六彩温泉,青烟缭绕,色泽刺目·”·华伏荥听到这里,笑意渐浓,接着赵诩的话茬,继续把故事说了下去:“那位道人以为水中有毒,不敢近。
但又不由得好奇,于是取了紫、棕、黄、白、绿、黑,各色温泉装了六个瓶子,带回了自己道馆,要求真人辨别·”·赵诩心说果然是同一个故事,于是接着华伏荥的话,续上下一段:“道馆真人用银针试过之后,发现六色水均没有毒性,倒是其中一味棕色水泽繁杂,似是某种药物,于是真人带着道中众人,再次到访六色泉。”
“真人派了门下弟子,将六色泉水一一试过,记录在册,却原来,紫泉化瘀、棕泉解毒、黄泉去腐肉、绿泉生肌·皆是及其罕有的好物·”·赵诩接着华蓥的话,惋惜道:“可惜当时保护不及时,百姓风闻而至,六色泉转眼就被洗劫一空。”
魏昭想了想,觉得少了点什么,问道,“那黑泉和白泉呢有什么妙用”·华伏荥笑意更深,说道:“那就由魏大人亲自去试一试罢”·赵诩听了也是一惊,没想到辉山泉眼,竟然有黑白泉·?·☆、圣驾·?作者有话要说:圣诞快乐哟                        ·温汤池水不烫,氤氲的水汽在雪色的映衬下,更显得仙雾缭绕,如缀胜境。
若说散心散心,出游当是缓解心伤之最有效的方法·池水子里游弋片刻,多少烦心事也淡了·赵诩也在水里泡的昏昏沉沉,无所事事的打量这座温汤池··池子周围做过修葺,各种边角略钝粗石,拳头大小,镶嵌在池子周围、路边,可能是考虑到防滑,石头参差不齐又错落有致的围了温汤一圈。
池的一侧造了个雄伟的铜狮子头,温泉水从那狮子的口中吐出来,哗哗的水泽之声就是从那里而来··一个剥了壳的蛋挡住了视野,华伏荥道:“吃个汤泉蛋罢。”
“谢殿下,能得温王亲手剥个鸡蛋,在下不甚惶恐·”·华伏荥笑,接着宽了外袍,内里竟然不着寸缕,这么大咧咧的下了水,倚在赵诩不远处,问道:“怎不去试试黑白池”·魏昭在黑池里蹦起跳下,模样很是滑稽,赵诩答道:“怕是无福消受。
不若给我包上两壶泉水,或可卖上个好价钱·”·华伏荥笑:“三弟真是生意人·”·赵诩忽想起温王购买这处的来历,恍然大悟道:“怪不得耀上如此看重这处,却原来是有宝池。”
“只可惜只有黑白两色,六色池这种稀世罕见的珍品怕是再无缘得见了·”·“这世间奇巧的事情万万千,殿下不必如此介怀,说不定下一刻,就有更稀罕的,也未可知。”
华伏荥点头,说道:“这个我信,年前我去普济寺,向住持参禅,住持与我说了一两句禅诗,不知三弟感不感兴趣·”·“哦愿闻其详。”
“缀丝铜镜,青花莲盘·本是一句禅语·原话不似这么简练,我这么一说,三弟暂且一听·” ·强强宫廷侯爵相爱相杀江湖恩怨·华伏荥顿了一下,似是在观察对面的人,然后继续说。
“琼粉金膏磨莹已,化为一片秋漳水··镜成将献蓬莱宫,鉴山鉴水鉴须弥·”·华伏荥一句禅诗念完,说道:“说来也巧,我那地宫佛像,可不就是须弥山挖的”·赵诩拿起酒壶倒酒,掩饰了眼中一瞬间的惊诧。
·“还有下句:污泥香里出灵珠,拟作青霁素瓷坯·盘盛善法帝释天,一花一叶一菩提·”·赵诩拿起酒盏,心不在焉的轻呷··华伏荥调笑道,“莫不是水官石佛里,藏着朵菩提花么也不知烂成了何等模样”·花葉县菩提寺的崇源和尚死的都出七了,华伏荥毛也没摸到,话说到了这个份上,赵诩依旧品酒不语。
心说怪不得蜀州总兵高大人见了肉包似得满世界追着他跑,却原来普济寺住持也是个世外高人··华伏荥倒也不急,借着沉默开始细细的打量他,莹白的肌肤已经在池子里泡成了粉色,散下的青丝在水下盘桓一尾乌鳞鱼,缠缠绕绕游弋在清澈的池底,发丝间一只玉足,闲闲的划拉着池底的水流,好似漫不经心,又有些百无聊赖。
又呷了口水酒,赵诩才缓缓开口道:“缀丝铜镜的买主不愿透露姓名,还望殿下海涵·”·华伏荥微笑道:“无妨,”转而又换了个话题道:“要说这个事今日本不该提,但……”·“哎哟这黑池疼死老子了。”
泡完黑池的魏昭走了回来,打断了此处谈话··华伏荥话未尽,倒也不恼,笑着接了魏昭的话茬: “黑池分筋错骨,能续脉延年,魏大人应该多泡泡。”
魏昭一介武夫,竟疼的脸色发白,闻言连忙摇头,说道:“真是太疼了·罢了,我也泡了这许久,真是通体舒畅·”·转而问赵诩,道:“子谦,难得温王殿下割爱,你不去试试宝池么”·“年前受了些伤,还未好全,不敢轻易下汤。
这次真是亏大了·”·魏昭哈哈一笑,说道:“没事,本大人替你描述一下·这白汤吧,没热气,人进去也不冷也不热,怪舒服的·也不知有什么功效。
这黑汤呢,那就跟进了油锅似得,我泡了有刻把时间,守不住了,真特娘的疼·”·华伏荥又在慢条斯理的剥鸡蛋,说道:“白汤寻常没有功效,是用来静心的,若是有人中了障,但可送来试试。”
“原来是这样·”魏昭了然道··华伏荥把鸡蛋剥完,却没有再送给别人,自己个儿吃了起来,说道:“魏大将军不尝尝汤泉蛋么”·正这时,一个公公匆匆忙忙的跑了进来,着急忙慌的呼道:“了不得了,了不得了,陛下,陛下在外头”·这句话刚落,唱名就响了,太监声音嘹亮的很:“皇——上——驾——到——”·众人一阵手忙脚乱的沥水穿衣,梳头整装。
事出突然,仪表再得体,终究来不及绾发,粗粗一个云分扎,赵诩也顾不得外簪了,先得出来接驾要紧·不过,当看到魏将军那一只歪穿的靴子,顿觉自己这一身仿佛也不是多么的糟糕。
“老三,你倒是好惬意的很,朕准你盘下这处宝汤,你倒给朕做起生意了·”·温王大场面走惯了,着装虽急却处变不惊,三个人中他最磨蹭,也最得体,见到华伏鈭,笑着接了驾,就着跪姿,说道:“臣好生冤枉,定是魏大人在黑汤里受了罪,如何编排我呢吧”·魏昭最先个出来,闻言叫苦道:“微臣不敢。”
转而一个娇娇柔柔的女声道:“皇上尽知道打趣,臣妾走不动了,什么时候给赐座呀”·“都起来吧,雪水还没化,冷的很,去屋里说话。”
皇上发话了,一群人随着进了暖阁·皇帝和那女子坐了主侧位,温王右手边就坐,魏大人没敢落座,赵诩也就跟着站在一边··“褚贵人近日多梦魇,朕想着送她来白汤里洗去秽物,却不巧连日大雪,好巧赶上今日,正把你逮个正着。”
温王笑说道:“毕世子锁在质宫里无趣的紧,我不过带出来一道赏个雪,还请陛下明察·”·褚贵人娇滴滴的抢话道:“这位就是大名鼎鼎的赵公子呀果然一表人才。
怪不得林家妹子深闺锁不住春思,念念不忘的·”·这话说的真是刻薄,赵诩闻言,躬身道:“贵人谬赞·”·“说起来,世子也是好事将近,”温王接话说道:“这我得早早的备礼了。”
赵诩只当不知,说道:“温王殿下,这话不可乱说,女子清誉珍之重之·”·“朕原先准备着二月龙抬头的时候说,看来捡日不如撞日·赵诩,你瞧着林家姑娘如何”·“微臣不曾见过那位姑娘,不敢轻易揣测。”
褚贵人言笑晏晏,说道:“哟哟哟,还害羞了不曾,那‘元宵灯会上,人约黄昏后’的一段佳话,已经传出宫去了呢·”·赵诩心头一跳,终于想起那个拦住请书的官家小姐,原来就是所谓的林家,林若歆。
要说林若歆也是个有手段的,正月十五的‘巧遇’准备天衣无缝,其后传言也传的够巧妙,但凡有些考量的,又怎么会推拒得罪了谁不能得罪皇后,何况联姻百益无害。
“微臣当时并不认得林姑娘,只当途中偶遇而已·当日也只是帮林姑娘写了花灯素笺,还望陛下明察,不要毁了林姑娘清誉·”·“素笺上是不是写了‘思君如流水,何有穷已时’呀,啧啧……”褚贵人打趣道,“上头还有提了表字,我都有瞧过。”
华伏鈭笑嗤了一声‘调皮’,褚贵人虽无礼,说的也句句属实·这时候只是劝说赵诩联姻,插科打诨的倒也奏效··赵诩无言了片刻,才道:“陛下明鉴,臣正妃方刚回到在下的身边,实在不想恼了她。”
拖字诀,一拖到底,“前些日子臣还与佩佩说过,要求陛下给个恩典,她太子妃印早就不当用了,该换了·”·温王被那声‘佩佩’惊吓了一瞬,咳了一声,清了清嗓子,才说道:“世子夫妇倒是情深。”
华伏鈭不太满意这个结果,但还是说道:“那成,林家的事过些日子再提·妃印的事,给礼部办就是了·”·赵诩跪下磕头:“谢陛下恩典。”
今天也是赶巧了,若是皇后在侧,拖字诀可能就不奏效了,好在褚贵人虽然口没遮拦,却不专心计,是个比较单纯的主·只一个华伏鈭好对付的多,这件事就这么给拖了下来。
·华伏鈭是出宫来玩儿的,又聊了片刻,就放赵诩走了··别庄外软轿还,申时刚过,这时候赶回去宫里还得劳动下人备膳,赵诩想了想,便让公公送去南大街。
轿子颠颠而去,走了又两个时辰,才将人放在了息壤的街头··“公子,咱们去哪儿啊“小楼疑惑问道··斜阳落暮,天色已有些昏昏然,赵诩在街口盘桓片刻,目光却定在了一处。
那是家四进门面的香料铺子,牌匾很大·有别于寻常的长条形,而是四四方方的样子,兼涂了银漆水的边框,“凝香怡人“四个纂体龙飞凤舞,是做成了一方玉印的样子,很有新意。
赵诩心思还未透,脚已经先一步走了进去··香料铺子内生意很好,又因为空间宽阔,虽然人多,倒也敞亮··一位铺子小厮笑脸相迎:“不知这位公子需要什么香料么,本店香料上千种,兼有远渡重洋的稀罕货色。
公子可随意挑选·”·要什么香料么整个香料铺子里弥漫混杂了各种或浓烈或清雅的香气·唯独寻不着那人身边萦绕的那一种··张了张口,却发觉无法形容。
香味又不是甜酸苦辣,一句话如何说的清··赵诩苦笑了一下,元宵夜萦绕的那缕香,终究淡成了一抹痴心妄想··出了香料铺,收了心思,想着还是正经用个晚膳要紧。
此时正好是夜市最热闹的时候,南大街又是主道,赵诩来到了都深酒楼,小二勤恳的招呼他入店,说道:“这位公子面生的很,不知是要楼上雅座,还是楼下大堂”·“雅座罢,靠窗最好。”
“客官说笑了,咱酒楼的雅间,没哪个是没窗户的·端看客人要临街的还是临后街的临街的热闹些,临后街的则僻静些·我看公子您一人,随从也不多,不如要个临街的。”
小二话很多,叽叽咕咕从楼下说到楼上··“那就临街的罢·”赵诩道··话还未落,一个声音斜刺里插|进来:“子谦”·?·☆、过往·?作者有话要说:揭开一部分真相。
                       ·都深酒楼生意起色之后,原本两层的酒楼变成了三层,沈心炎腾出了自己三楼的卧房,委委屈屈的搬入了酒楼的后院子里住着。
酒楼除了保持原本的一楼大堂二楼雅间,三层独辟了豪华大包间,功能类似于彤珊水阁,走高档宴席路线··也真是赵诩赶巧,被圣上赶出了温汤池子,捡着吃顿便饭的功夫,就偶然遇上在都深酒楼三层办宴的齐王殿下。
华伏堑热情周到的邀请赵诩:“漫说你今日不在质宫,怎一个人来酒楼呢我递了拜帖也不得见,好巧逮着你人,快跟本王吃顿好的去”·“殿下宴客,我怎好叨扰。”
“有甚关系,里头的人你都见过,走走走·”·华伏堑的雅间地方颇大,饶是赵诩被告知过‘都见过’,敞开了雅间的门,心中还是咯噔一下。
齐王图谋不轨,虽然只是在赵诩模糊的印象,但是此刻他多少有些确定了,这不但是一场简单谋划,恐怕内中关节不少,单说座上这几个,无论官位还是官威,都显示了十足的底气。
抛却两江总督高作珏不谈,内中有文有武,虽然不全都认识,却个个都不可小觑··“齐王殿下真是好大的排场·”赵诩收起心思调侃道,接着对着在座各位大人作揖,说道:“各位大人,下官赵诩,不过翰林院小小一个编修,能与各位同席,真是诚惶诚恐。”
‘小小’两字说的重,透着些玩世不恭的调侃··两江总督高大人有一面之缘,笑道,“世子快过来坐·咱刚说到齐王殿下猛虎下山,你这就是上好的兔子肉嘛。”
齐王殿下大笑,说道:“可不是,我这叼着肉来了·”·赵诩就近找了个位置坐了,不想太过高调··齐王殿下却拉着他又站了起来,说道:“起来,你今日可逃不掉一顿好酒,别跟我讲什么晚膳,这都亥时了你能没吃么,给本王添碗,倒酒”·……·酒喝过不少,被这么无休止的灌是第一遭,起先还有些收敛之意,慢慢的那点子无可言说的心酸不舍凑着酒意就泛了上来,一杯接着一杯的饮,最后更是就着酒壶卖醉,喝的一众人各个面有菜色。
月色朦胧,渐渐西斜,待众人尽欢而散·赵诩已经被灌的人事不知··齐王殿下欲将其送去自己府中,吕笑小楼皆是不肯·更何况都深酒楼离得质宫颇近,实在没必要舍近而求远。
齐王讪讪闭口,看着吕笑背着,小楼托着,将赵诩送入了夜色中··库明街依旧一盏灯火也无,四周寂寂无声,赵诩道:“放我下来吧·”·小楼得意的说:“我就知道公子装醉。”
虽是这么说,从吕笑背上下来,还是好一个趔趄,小楼扶的及时,堪堪没让他摔着··强强宫廷侯爵相爱相杀江湖恩怨·其实赵诩又晕又冷,但脑子很清醒,“等我缓一缓。”
吕笑皱眉道:“还是我背着吧,没几步路了·”·“等等·”赵诩不想说话,腹中翻腾的厉害,扶着墙干呕了半天,就吐了一口黄水,晚上什么也没吃,就吃酒了。
偏酒意带着一吐,一股熟悉的寒气翻卷而来,从心口一直四散蔓延,冻的人瑟瑟发抖··小楼见公子脸色愈发青青白白,顿时觉察出不对劲,于是小心翼翼的唤道:“公子”·寒冰气流似利剑破空,顷刻间抵达四肢百骸,肉躯怎是锐物的盾牌,指尖骤然泛起一层清霜,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极速的攀爬到手腕,一路向上而行,赵诩凭着最后一丝清明,说道:“去……春风楼……”·言毕昏死过去。
西墙檐上的白雪似经不住肃风摧残,扑索索掉下来一块,打在吕笑肩头··而他只呆站着,竟似傻了一般··“傻站着干什么快帮我扶着公子去春风楼”·不知何处的钟声,当当当敲不停歇,赵诩只觉做了个颇为冗长的梦境,醒过来的时候,橱柜上的铜镜印着晨光,把整个塌照的耀眼以极。
窗口处鸟鸣叽啾,正是朝阳初绽,一日之晨·不远处醒湖坐在桌边捣药,一边与小慧轻轻交谈··“学生才疏学浅,竟查不出公子得了什么症,请老师指教。”
·“他这不是病,你查不出来也无妨·”·“那公子……”·醒湖停了手里的捣药杵,闷闷的道:“这是结蛊之兆,他这是自找。”
“这……如何是好”·“我也只能克制蛊毒一时,为今之计,赶快让无名道长找到药引·”·小慧略抬头,瞧见了赵诩醒过来,忙忙的端茶倒水:“公子醒了”·醒湖把手里的药钵放在一边,转过身却是一脸怒其不争道:“醒了就回去像什么样子经天昨日来了信,小贱人出窟受了重伤,赤珠和暗主皆困在窟内音讯全无”·一听说簋盟信报,赵诩显示一怔,随后赶忙从床上爬了起来,就着一身深衣就跪在了醒湖面前:“请师傅卜一卦罢”·小慧急忙给人披衣,虽是屋内,染了寒气终究不妥。
“苏占已经催了搜魂引,只道人还在里头你给我起来”·“师傅……”·赵淮虽然是其皇叔,但赵诩从小便被其带在身侧,知寒知暖,赵诩微服那几年,更是无微不至,可以说,赵诩心中的父亲的位置,完完全全由赵淮所替代。
胡省也是极无奈的,好不容易徒弟甘愿回头了,似乎还是一头倔驴,不由的愈发气恼:“生死天命,我老头儿不是阎罗,测不出来”·赵诩磕了个头,贴着地没起来,姿势虔诚,语气也谨小慎微:“皇叔曾说过,若他无缘上位,也是天命难违。
但凡有一丝希望,总还要拼一拼·”·胡省怒极反笑,厉声喝问:“那你呢”·赵诩还是匍匐的姿势,只是不言。
“他尚且一拼,你拼了吗你的剑呢”胡省已经气怒极了,声音几乎爆出火星子··座下的人缓缓抬头,面色极白,惨然道:“师傅,血笛认主。
我……回不去了·”·一声瓷裂之声,茶碗被砸在了腿边,温热的茶水浸湿了袍角,渐渐透进了内衫··胡省气哼哼的走了,临走还道:“给我跪着,什么时候想通了,什么时候起来”·赵诩十多岁的时候,练剑练的心无旁骛,小小年纪,名气已经有些了。
赵淮人脉颇广,一次宴上请来了当时还是醒湖的老人来镇场·席间众武人交替切磋武艺,赵诩尚且年幼,跃跃欲试,被周围几位提了几句,赵淮允了他上去耍几招。
没想到小小孩童,招式颇为伶俐,醒湖过眼不忘,之后斟酌许久,破格收为弟子··这本是一件喜事··事情就出在,贺老爹弃武从商后那些年里,赵诩剑练的仔细,日有精进,醒湖老人兴起,要陪他拆招。
赵诩的剑还不能收放自如,醒湖又偶然受了腿伤,一剑劈下,历时血流如注,骨如断藕,触目惊心··腿伤上加剑伤,纵使醒湖医术再高明,只能医得寻常走路无碍,跑也是跑不大动了,更绝无机会再纵横江湖。
赵诩自责不已,终成心魔,誓言从此再不握剑··赵淮作为一个长辈,给赵诩所有该有的关心与照顾,也同样的有些溺爱·终日见他郁郁寡欢,为了他这一句‘不再握剑’,给他调来了满世界的武器让他随意挑选,其中包括那杆子玉箫,和血饲笛。
这些五花八门的兵器都积存在白鹤山庄的兵器库里,一年两年十年,终至被人遗忘··直到与小叶宗颇有渊源的吕笑,领着重伤而来的贤王··小楼听的唏嘘不已,对着秦纬地道:“原来如此,怪不得我见公子招式总有些怪怪的,原来是用笛子当剑使。”
转而又惊奇道:“公子十多岁就能伤到他师傅那岂不是神童”·秦纬地否认道:“老师那时候腿受了伤,做不得数的。”
“公子练剑一定很好看,真是可惜了·”·秦纬地抽了抽小楼的衣袖,示意他不要讲了··小楼问道:“我说的不对吗公子这样风骨,我都要心折了,你不知道我家妹,面上瞧不出什么,哎哟,公子给的一片树叶子,也要夹在首饰盒子里天天瞧。
你做什么老拽我衣……”·胡省不知何时回转了厢房,就站在小楼身后,一个眼刀过来,小楼立刻寒毛起立··秦纬地说道:“早叫你不要说了。”
赵诩已经跪了半个时辰,说来并不长,但考虑到寒冰毒太狠,久了冻坏血脉,得不偿失,胡省还是软了心,踱步进了屋子··但进去了也不说话,依旧在位子上坐了。
下人端了茶,醒湖撇着沫子有一口没一口的喝,屋内寂寂无声··秦纬地虽然木讷,还知道缓和气氛,私自入了屋,想说些什么,见胡省摆手,示意他出去.·秦纬地没办法,只好折回去,却听身后的胡省忽然开口道:“我刚回屋去调了罗盘。”
一句话,总算让赵诩低着的头抬了起来,眼中还带着些希翼··秦纬地不敢瞎听,走的远了,对着外头的小楼道:“总算是开口了,怕是不久就要出来了。”
小楼半信半疑道:“你怎知道”·“且瞧好的罢·”·果不其然,不出一炷香的时间,下人来叫小楼带人走,胡省头也不回的去了前楼,显然还带着余怒未消。
赵诩昨日晚膳就不曾用,醒湖又不让人逗留在春风楼,在软轿里斜靠着闭目养神,颠簸的好不虚弱··好在质宫亦是不远,不消盏茶的功夫,就瞧见了质宫的绿瓦红墙。
方刚落轿,却听小楼略带迟疑的在轿外报:“公子,贤王殿下在咱家门口站着·”·?·☆、夜行·?檐上白雪皑皑,质宫宫门紧闭,贤王下了早朝后,直接来了质宫门口守着。
昨夜在畔西楼书房候了一夜没见着人,心思乱成了一团麻,既担心又惶恐··林若歆元宵夜私会质子的那段佳话,已然在朝中传递的纷纷扬扬,如影随形的鞭挞过华府熨的心间,正月半明明是两人独处至夜深,何来的林若歆可若不是真的,那林家又哪来的底气传谣·或者说贤王殿下终于有些乱了阵脚,不知该不该信,又无论如何不愿深想。
因而伫立在质宫门口徘徊不定,此刻见着正主落了轿,心中五味杂陈··小楼在轿子外候着听了几句吩咐,转首来到华伏熨近前,拱手一个武夫礼,颇不待见的道:“世子问贤王殿下安好,公子近日偶感不适,略有怠慢之处,请殿下海涵,”说完又加了一句:“殿下请回。”
·华伏熨听了回话只是不信,目光锁着阖着的轿帘,一瞬不瞬的盯着瞧了许久,在小楼欲再次张口赶人之时,寒着脸色说道:“若是世子抱恙,本王也不好多加叨扰,只是有些要事须得面议,可否请世子出轿一叙”·小楼一脸不快,张嘴就呛:“贤王殿下,公子一夜昏迷,现下水米未进,你要聊什么不好等……”·“小楼”轿子内一声斥责,打断了小楼的抱怨。
赵诩体虚乏力,也真不想多费心思招待这剪不断理还乱的情绪,最终掀开了轿帘,对着雪色红漆大门背景下的华伏熨道:“下人无礼,望殿下海涵·”·那一脸白惨惨的病容真不是装出来的,华伏熨见着人这幅病病怏怏的尊荣,哑然半晌才找回了声音:“真……病了本王不过知会世子一声,二月廿二当是个好时辰。
那……”瞧了瞧再次落下的轿帘,华伏熨自知闭门羹此番是自讨,略带担忧又颇为失望的道:“便告辞了,多有得罪……”·话毕踌躇而去。
小楼不明所以,转头一边搀扶公子出了轿子,一边问道:“公子,什么二月廿二好时辰”·赵诩慢吞吞的挪进了质宫大门,却是笑而不答。
二月廿二,满城的积雪差不多化完了,天气渐渐不那么寒的刺骨,随风入夜,云层颇为厚重,光照不到的地方,乌漆漆的仿似一张大口,甫张着仿佛能噬掉一切恶业··清还伺候镜法睡下,轻缓的关上了门,手里拿着盏青莲缠萼油灯,悄无声息的走在回廊上。
夜已经深了,天覆星宫大多侍从也都歇下了,回廊没有看护,静悄悄的只剩下风拂过草丛之声··转过了拱门,是一条花廊,顺着走两步路,就该是自己的卧房,走的多了,闭着眼也能记得路。
月色从云层里露出些许清辉,清还手中的灯很暗,在月色下可有可无,她转了弯抬起了头,见到一个修长身影,屹立在廊下··那人侧着脸看不到真容,却有一个美好的下颚的弧度,仿佛是微微的有些笑意,又似乎没有。
在月辉里衣衫泛着荧白,腰侧挂着一管玉笛,青色郁郁,明明光线不够,却还是能辨识那晶亮绿油的色泽··清还淡然一揖,说道:“公子来了·”·赵诩在廊上站了许久了,见人来了,含笑道:“师太到底年纪大了,不敢轻易打扰她,在下深夜叨扰圣女侍,还望海涵。”
“师傅早已吩咐过了,公子随我来·”·清还折回来处,赵诩跟在后头,一路无话,来到一座漆黑的小院里,就着手里的油灯,进了门,一边说道:“公子进来罢,外头风大。”
门内蜡烛架一共三排,左右两侧墙都有,清还一盏一盏点的很缓慢,赵诩也不急,随手关了门,伫立在侧··点完了一侧的蜡烛,室内光线敞亮不少,可以见着烛架上垂落的白蜡油,形成了许多蜡烛凌子,垂下了烛架。
清还走到另一侧点烛,一边点,一边说道:“我曾问过师太,我方外之人,为何要与那俗世这般纠葛·师太对我说,人在红尘里,你在看他们,何知人不在看你。”
赵诩恭敬说道:“谢圣女提点·”·清还回头笑了笑,又继续点起了蜡烛,说道:“人在俗世,躲不过红尘千丈,师太也让我给公子留个话。”
赵诩道:“哦师太说了什么”·清还说,“俗世三千,放不下的时候,不要难为了自己·”·半晌无话,清还顾自点完了两侧六排蜡烛,顿时满室灯火熠熠。
堂中的佛像很独特,不是观音如来或阎罗,而是一个须发皆白的老人,头顶半秃,但不显得颓唐,虎目如炬,神色翟硕·身披草蓑,下着青袍——毫不起眼的一座人像。
强强宫廷侯爵相爱相杀江湖恩怨·清还说道:“取神物还看心诚,请公子随我跪在佛前罢·”·清还说完便跪了,赵诩依言跪在其侧,先诚心叩拜了三下,再闭目诵经。
过了一回,听外头依稀有子时更鼓,清还缓缓起身,说道:“公子请起·”·赵诩这才张开眼,却见清还不知何处取来了个盒子,放在了神龛边,对着赵诩说道:“神物有灵,还请公子珍之重之。”
“多谢圣女割爱·”·清还难得的笑了一下,说道:“我圣女侍之职未脱,请公子还称一声圣女侍罢·”·赵诩见她不似之前那般严肃,有意打趣道:“方外之人也在乎名号么那说起来,圣女该叫我一声施主才是。”
清还笑意更深,俏皮的指了指盒子,说道:“公子不验真伪么”·“神物有灵,在下哪里敢轻视,时候不早,赵诩不敢多有打扰,先告辞了。”
清还也不留他,将他带出小院,见他提着盒子飞出了宫墙,方才回转入内··来时还未觉不妥,拿了物事之后却觉身后似有跟梢·赵诩慢慢降低了声息。
月色隐藏与层叠云雾内,不甚清晰,前路漫漫,这时候前后不着村舍,委实麻烦··赵诩辨出不速之客后,边逃边抽出腰间玉笛,轻声吹了三个急促的音色··某条小巷子里的小楼立刻循声而至。
帮着赵诩遁逃··“公子”·“后面有人,快走”·两人一前一后,往质宫火速挪移而去··然而后面那几个尾巴也都是高手,见着赵诩找来帮凶,当即现出阵容,前边堵了三个,后边堵了三个,二打六,以多欺少。
“公子,怎么办”·还能怎么办“打”·话音甫落,两人一道冲向先头三个灰衣人,招式大开,夜色中金鸣声顿起,剑刃白光飞掠,一时间难解难分。
才刚接了两招,其中一个灰衣翻开右袖口,赵诩正疑惑这是什么奇怪招式,却见袖口内一团白雾腾起,向着赵诩的面门飞扑·赵诩悚然一惊,掠过身形躲过这一团药粉子,抢着空挡,朝前遁逃。
小楼到底身形灵活,公子要逃,他也不恋战,跟着就飞檐走壁的跑了起来··只是灰衣人哪是如此简单便能甩掉两人逃了才两步,后面六位不速之客后来居上,又给堵了个正着,这次六人齐力,赵诩和小楼接招接的叫苦不迭。
小楼眼看不敌,心急火燎的喊:“公子,你先逃吧”·人数差距如此之大,赵诩心知逃也无用,干脆不接话,专心致志的拆招钻空子··又一个灰衣人右袖口翻转,一团白雾来袭·小楼急的惊呼了一声:“公子”·这次白刃在后、飞掌在侧,再躲已然来不及,赵诩即刻屏息,却还是吸入不少药粉。
再勉力接了两三下,药力便渐渐生效,昏昏然听到兵器抨击声嘈杂更甚,竟是有另一波黑衣人斜刺里加入了战局·赵诩勉力回头去瞧,却觉身形迟滞药力顿显,最后思维困顿间整个人软倒下去,腰间忽被人托了起来,竟还闻到了一抹熟悉的香气·华伏熨一身夜行衣,却并未兜头蒙面,拦腰搂着某人落下身形,袍脚无风自动,面色清寒不定,对着灰衣人嗤道:“回去禀告你们门主,此事休再染手,否则,别怪信部翻脸无情”·灰衣人面面相觑,忌惮华伏熨身后众黑衣罗刹,讪讪的铩羽而归。
这边打架打完了,那边齐王府依然掌灯至夜深··齐王此番南方赈灾,大贡献其实没有,入了冬哪里还会有许多的雨可下,这么磨啊磨的,也就把水涝拖成了赈灾的样子,实际上,就算是体察民情,他也极少露脸,京师来的钦差嘛,架子大点可以理解。
不过齐王的心可不止于当个钦差大臣,他的心思被他那嘴皮子白活起来能颠倒黑白的曹蓉曹爱妃调|教的颇为宽广,在耀皇赏下此次赈灾的赏银之后尤为更甚··“爱妃,莫非小王我脸真的太小,如何也请不来毕国这位大质我说前头布置了这许多,难道他就真油盐不进吗”·曹蓉瓜子壳一扔,说道:“瞧瞧你那点儿出息,这点事还办不好。”
“爱妃,本王知道你心有谋略,快说出来,我也好参考参考·”·“告诉你也可以,但是我可说好了,前头联络了这许多官员,都还是打打前哨,这一次,可就由不得咱们再退缩了。”
“哦什么事如此严重”·“你若想得毕国之助力,必先得赵诩·不过你大哥把这位收了质子,必然捧在手心里护着。
咱们要做的,就是把他们的关系搞僵·此为离间计·”·“这,这怎么做”·“这还不简单,参几本折子上去呗。”
华伏堑摇头道:“不成不成,耀上必然不会真查处了质子·”·曹蓉眉眼一瞪,佯怒道:“你是真傻啊还是假傻,多添点证据,到时候罪状确凿,就由不得你大哥咯。
只要质子小命在,还怕他不跟着咱混”·华伏堑越听越心惊,最后点头赞许道:“妙,妙啊夫人果然天资聪慧智计百出”·?·☆、赭鞭·?作者有话要说:求评求收~                        ·迷药虽烈,吸入的却不多,赵诩被吹了两下凉风,慢慢从昏迷中醒转。
颠着颠着就觉得不对劲,睁开眼睛一瞧,顿时整个人都不好了:“放我下来”·“醒了”华伏熨跳下高墙,把人稳妥的放在平地上,道:“快了,还两步路就是源岁街。
能走么”·答案当然是不能,腰上的力道一轻,软脚虾就势要倒,赵诩眼见仰倒的迅速,脸色都带了慌乱··好在华伏熨只是试着让他使力,兜手又把人揽了回来,笑着道:“别逞强,抱紧。”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赵诩顾忌再摔了得不偿失,干脆伸手,正正抱了个满怀··华伏熨一朝得志,美的不行,正准备提气欲行,却听肩上人惊呼一声:“坏了盒子呢”·斜刺里小楼躲在树上,正欲眼不见为净,闻言只好接茬:“公子放心,在我这儿呢。”
待华伏熨将人放进畔西楼的书房,赵诩已然可以扶着门框墙壁挪步子,自发自觉的挪到了踏上,然后美美的就着塌靠发号施令:“小楼点灯·”、“小楼去泡茶。”
、“小楼关门·”·华伏熨被凉在了一边,清了清嗓子,问道:“你怎在外头,盒子里是什么”·“自己看。”
华伏熨果然毫不客气,掀开了盒子盖,然后被熏的向后连退三步:“什么鬼东西这么臭”·“在药里浸泡了这么多年,自然臭些。
晾干了就好·”·“你大半夜跑出来就为这东西这是什么”·“神农氏以赭鞭鞭百草,辨毒辟邪,乃是神物。”
“赭鞭是挺熏的,怕是夏日还可驱赶蚊虫·从哪儿弄来的”·默了半晌,赵诩不答··华伏熨是半路截道,并不清楚此物来路,心下也是随口一问,没想到赵诩依旧藏拙,好在小楼进来添了茶水,赵诩就着暖茶,打破沉默:“你与耀皇说了宝库之事”·“嗯,今日午时去的,没说暹流宝窟真名,只道是去挖宝,我大哥的国库很空虚,他也缺钱,就允了我三个月巡查。”
赵诩懒洋洋的趴着塌,嗫嚅道:“真会挑时候·”·二月廿二好时辰,正是赭鞭出世之日,赶上华府熨跟皇帝陛下禀了宝库的消息,夜里赵诩遇袭,事情全凑在了一处。
“那些灰衣人是谁派的”·华伏熨不答,赵诩也就不再过问,答案早就呼之欲出,那六个灰衣人身手不凡,却不意取人性命,大抵是耀皇那儿透出了宝库消息,魑魅魍魉想拿了赵诩问话。
一时间两厢无话,书房里静谧半晌,华伏熨问出了最关心的一句:“前些日子病了”·“嗯·”·“是……寒毒么”·即便是寒毒,现下也无法子解,多一事不若少一事,赵诩闭目否认道:“不是。”
“醒湖老人已经归隐多年,我倒是不知道,他也真就大隐隐于市,藏在这京师底下·”·醒湖老人的身份一直是春风楼的掌柜胡省,少有人知其真实身份,寻常就连暮寒门也不定能查的到,华伏熨这时候谈起醒湖,很有些威胁的意味,赵诩几不可见的皱眉,睁开眼睛质问道:“那又如何”·华伏熨叹了口气,来到赵诩身侧,颇为无奈的说:“不要防我,我不会害你。”
那眼神大抵是糊了蜜,赵诩被蛊惑了一般,半晌都未出声··又默了片刻,华伏熨又想到一茬:“听说你去赴了七弟的宴还喝的烂醉”·消息真灵通啊……赵诩从榻上歪了歪位置,道:“是。”
“不是让你别搀和进来吗”·“那日想在都深酒楼用膳,恰巧撞上了而已·”·华伏熨抓不到错处,只好皱眉训斥:“你收敛着点。”
赵诩转而笑起,半勾着唇角质问道:“我若是赴你彤衫水阁之约,不知殿下还会让我收敛些么”·“那不一样”·“那怎么不一样”·都是亲王的圈子,你一个圈子我一个圈子,两碗水尚且难端平,更何况尔虞我诈的皇族斗争。
哪怕再躲,赵诩也是颗棋子,不是你吃掉我,就是我吃掉你··华伏熨思索了半天,纵使自有一颗赤子心,他赵诩亦可以弃之如敝履,此番自以为是的尊尊教诲,终究是以己度人,无言以对。
这次倒是赵诩先开了口,“辉山黑白汤,你知道么”·“嗯·”华伏熨带着无能为力的气闷··“温汤现世,不是什么好兆头。”
温汤的事不算秘辛,就连赵诩赴温王的约去泡温汤,撞见圣驾这事,华伏熨也是知道的,但赵诩这话倒是头回听说,于是追问道:“怎么说”·“梧州六色汤附近那家破落山庄,你知是怎么废弃的吗”·华伏熨想了想,问道:“与这温汤有关吗”·“对。
汤眼功效越神奇,做汤的料越……”·“越什么”·想说个什么词来形容一下,赵诩斟酌了一下,最后放弃了,说道:“不知道,越邪门罢。
反正那六色汤附近那山庄,人都死的特别怪·你可以查查案底·这温汤可不是天然而就·”·“你说这神汤是人为”·“嗯。”
汤泉功效如此神奇,就好似一粒诱人的饵,但赵诩言尽于此,不再多提··华伏熨倒是对另一处重点更感兴趣:“那日温汤,我三哥说什么了”·“无甚。”
寥寥二字,特别惜字如金,华伏熨不好追问下去,书房再次陷入两厢沉默·漫说两人那日之后再未得私下相处的机会,很多话现下想问,可怎么问呢·你跟林姑娘真私下有了点什么·这干卿底事·这边厢赵诩也在犹豫不定,想装个冷脸,可人家刚刚救了你的命。
想赶人走吧,又觉有些话还是说清了更好,默了半晌,赵诩先开口:“华伏熨……”·强强宫廷侯爵相爱相杀江湖恩怨·“别这样叫·”被这样称呼总觉下文不祥,贤王殿下皱着眉头就顶了回去。
“那叫什么”·“你知道的·”·赵诩一楞,转而福灵心至:“纪礼”·贤王殿下满意的“嗯。”
了一声··赵诩了然,看来‘纪礼’果然是华伏熨的表字无疑,当年在白鹤山庄,这位爷也不全是在骗人··华伏熨预感了赵诩下文没什么好话,急忙转换话题,问道:“你去探窟,可有心得”·赵诩张嘴欲言,却听门口敲了三声,小榭说道:“公子,奴婢续茶来了。”
赵诩练字的时候,清茶倒是有人送,但小榭已经替了程管事,慕容佩还尚未掌印,送茶的事情当由小楼代而为之,更何况此时夜深,小楼的茶还未凉透,这么唐突的敲门送茶,委实有点诡异。
赵诩也不开门,质问道:“今日不是小田当值么”·门口的人窒了片刻,说道“田姐姐嘱咐我来的·”·“那你再找小楼问问,我方才吩咐了什么。
茶不用了,下去”·小榭不甘心的退下了·赵诩皱着眉不语,贤王不好掺和簋盟内事物,但还是提了一句:“早些送走吧,免得夜长梦多。”
赵诩“嗯”了一声,不再卧于榻上,站起来绕向书桌,脚步略有虚浮,但已经恢复的差不多了··雕蕊筱青端砚里泼上些清水,取墨锭细细的磨了,华伏熨不知道他要写什么,站边上瞧稀奇。
磨的差不多了,取一支顺手的兼毫细楷笔,沾了沾墨汁,转着沥干,在纸上龙飞凤舞的写上了··“隔墙有耳,不便多言·暹流窟以血笛阵为引,取数与阵法相同,洞口设三才阵,一旦阵型相错,即现屠苏幻影,一影以形化形,意在驱赶,二影以景易景,是为迷宫,闭目可破。
三影最厉,无解·”·写完了,赵诩让开点位置,让华伏熨离的近些·因为字小,怕离得远了看不真切··华伏熨阅罢,接过赵诩的笔,写了四个字:“无解何解”·赵诩再接过笔,写道:“阵型弗错,无为而治。
若触发三影,或强攻可破·且看簋盟主何为·”·华伏熨懂了,看来这阵法赵诩理解的很透,破宝窟的入口倒是简单,只要阵型不走错就行,就算走错触发三影,还有簋盟主这个前车之鉴,想来也算是塞翁失马、渔翁得利了。
华伏熨又接过笔,在最后的空间了里,写了一个大大的‘阅’字··赵诩白了他一眼,夺过宣纸,聚了内力在手,再一扬,纸片散为烟尘细砂,飘飘然消失于虚空里。
想了想又不放心,将垫纸的厚棉布也扯了起来,扔进了盛水的铜盆里,边道:“这也得去去字印”··华伏熨抢过阻止了他道,“水凉·”·然后贤王大人就着一盆凉水,开始搓抹布。
赵诩看着华伏熨的背影,心中盘桓许久的言辞终究还是得起个头,忍下绵绵苦涩之意,有口无心的道:“‘思君如流水,何有穷巳时’,林姑娘的花笺是我亲笔。”
水声停歇了下来,华伏熨背脊僵立··赵诩咬着牙,把下半截说完:“那日是我与她私会在先·”·与林若歆私会在先,贤王殿下告白在后。
男女私相授受虽不在理,但普天之下谁不好听些情爱佳话锦绣姻缘,何况耀皇后还巴巴儿的要给质子赐婚··元宵夜这样一出郎情妾意,那是再美好再水到渠成不过了。
华伏熨放下了布巾,背好似压了千斤般颓唐,背对着赵诩道:“不必多言,我懂了·”·赵诩还准备了劝说之词,此刻却再也说不下去,心里仿若撕裂了一道口子,疼痛在整个胸臆蔓延。
·然而,却不想华伏熨手脚利落的继续绞干了布巾,转身竟是一脸自信的似笑非笑,走的赵诩面前,目光仿佛透着锐光,道:“与她私会在前,竟然连姓名也不知,你当夜还问我林姑娘芳名。
所以这是上赶着被人骗,还要拿这破事来障本王的眼”·赵诩惶惶然畏缩了半步,别去目光,暗道一声失策··华伏熨放下了布巾,面色带苦道:“我也不逼你了,别乱想这些有的没的,早些休息罢。”
再抚平他一丝鬓角的乱发,华伏熨恋恋收回了手,默默叹息一声,随后翻窗而去··书房一室寂寂无声,赵诩在原处伫立许久,最后闭目一声轻叹··终究,还是放不下。
三月倒春寒,云毓堂的小孩儿染了时疾,这边听一声咳,那儿又一嗓子喷嚏,甚为热闹··慕容佩内疚的说道:“都怪臣妾不讲究,把小孩子也给过了病气。”
宴夕这次热症是真有些凶险,好在小慧下的去狠手,一剂苦药下去,发了汗,这时候扑在奶娘怀里,已经喝着甜汤破涕而笑了··“说的什么话,佩佩身体要紧,我总说,寻常事情不需要亲力亲为,多休息着些。”
“夹……夹夹……”小孩子奶身奶气的发着听不懂的音··奶娘解释道:“小公子真是极聪慧,这会儿已经开始学舌,前日里老奴教他茶礼,他这是在向公子讨茶喝呢。”
慕容佩被逗笑,说道:“小东西可怜见的,”·转而对赵诩道:“夫君,不如再向礼部问一个,将这小娃儿过继给我们罢”·奶娘跟着说道:“是啊是啊,宴夕无父无母,又长的这么可人,夫人还这么喜欢,过继到殿下的宫里,也说的过去。”
赵诩想也未想,就道:“不成·”·慕容佩想不出什么理由,问道:“夫君,这是为何质宫也不缺这一张嘴,左右也是养着,不过是一个名分罢了。”
“我说不成就是不成·”·奶娘瞧着上头脸色不好,立刻收声,继续给孩子喂甜汤·慕容佩自然不敢忤逆,此事就此作罢··小宴夕正喝着汤水,赵诩抬手拿起了汤碗闻了闻,问道:“此是何物”·奶娘道:“回公子,是小慧姑娘给熬制的槐米甜汤。”
“槐米”·奶娘道:“便是槐树的花朵儿·”·原来是槐花么,那一身冷香··?·☆、出行·?作者有话要说:掉了一收,面条泪~·球评球收~                        ·华伏熨将暹流宝窟的消息透给了耀上,耀上大手一挥拟密圣一道,准其以“巡视”之名前去挖宝,以充盈国库。
这日正好与赵诩在畔西楼书房内商议最后细节,却听外头小田来报:“公子,温亲王来了·”·华伏熨勾唇冷嗤一声:“这就上赶着来套消息了么”·赵诩出了书房门,在偏厅里接待这尊大佛。
华伏荥虽是便服,倒是锦袍玉带好不贵气,暗蓝的绸面上荷花刺绣精密,素色银线穿插在花萼和荷叶纹路中,隐隐透着细弱的荧光·他并未就坐,站在偏厅里瞧着堂中的字画,若有所思。
赵诩未言三分笑:“温王殿下·”·华伏熨从画中回头,同样言笑晏晏道:“三弟近来可好·”·下人端了茶盘,两厢落座·华伏荥只是端着茶品,一句不言。
赵诩也想不出如何寒暄合适些,只好陪着喝茶··气氛有些尴尬的紧··茶饮了过半,华伏荥才抬眼对着赵诩,直视了片刻,说道:“那日陛下忽然去了温汤,有些话未尽,今日却是提不起了。”
“殿下但说无妨·”·“买铜镜的,是你自己罢”·赵诩敛眸不语,闲闲转着茶盏,半晌才问:“殿下何出此言”·“三弟为何,”华伏荥顿了片刻,苦笑道:“像防贼似得防着我呢”·“……”·华伏荥见他不言语,继续说道:“前些日子五弟给皇兄说了暹流宝窟的事,我便知道这事我插不了手了。
我知你防我甚深,这事情我也洗不清干系,可是三弟,你唤我一声晓臣兄,可知我如何下的去重手”·华伏荥这话说的极有深意,赵诩心知现在也计较不了那么多了,就在此打起了马虎眼:“晓臣兄说哪里话。”
华伏荥又拿起茶盏呡了一口,似乎又恢复了慢条斯理的状态。·“想来这许多事情你早有打算,我这儿不过多此一举·但有句话,我还是要说·”·“殿下直言无妨。”
华伏荥深看了一眼,说道:“你未有害人之心,却要有防人之处·近处多思,莫迷了眼·”·最后,华伏荥道了一句“言尽于此。”
匆匆的走了··赵诩只怔忪的看着华伏荥的背影,片刻不曾理解其中的含义··华伏熨适时的出现在身后,什么也没问,只说道:“这两日打点着些罢,大后日该出发了。”
赫赫撒丫子狂奔了有多十里地,然后累的不动了,赖着不走,赵诩瞧着前不着村的荒草地,拍了拍马鬃,然后下了马··“王爷车驾怕是缀得远了,咱们在这等会儿吧。”
吕笑无声下马,表示同意··好在没有了豪华车驾拉后腿,又心系前头的活地图安危,贤王殿下的大部队走的也不慢,不过一个时辰的功夫,就赶了上来。
此时赫赫已经缓过来了,但还是圈着腿躺着无比惬意·贤王骑着踏雪近前,说道:“跑那么快做什么,小心再来波刺客·”·赵诩盘膝坐在赫赫边上,抬手抚了抚马鬃,仰头望着华伏熨,说道:“它是憋坏了,不由着它点,脾气又该炸了。”
“能走了么”·赵诩站了起来,赫赫通灵,也迅速的站起来·利落的爬上马背,继续行路··这一回这匹混血马总算是消停了,踏雪并着赫赫,速度放缓,得儿得儿走的心不在焉。
华伏熨瞥了他好几眼,然后忍不住说道:“你胡子贴歪了·”·“……是么”赵诩拿右手拇指扶了扶假胡子,说道:“青潭新徒贺迎,学了不过两日,您凑合着看吧。
青师傅说了,贴不好也不打紧,天天练就好了·”·有小侍卫在旁忍不住,窃笑了几声··贤王虽是名正言顺阳关道,赵诩却是个随军黑户,因而简单的易容还是需要的。
华伏熨加快了速度,走出了队伍,说道:“行路无聊,咱赛马罢”·赵诩追了上来,说道:“不成,赫赫刚跑过一程,后继无力,再跑恐怕就赖着不肯动了,改日再比吧。”
“真难伺候·”华伏熨撇嘴道··“哪里比的上踏雪良驹能日行千里·”·“陶宛多进贡宝马,等宝窟挖完了,去皇兄的马厩里找找,挑个可心的送你。”
“不要·”赵诩想解释一下赫赫的重要之处,又觉得有些多余,于是不提那茬,转而调侃道:“殿下如此借花献佛,不知皇帝陛下能允么”·“你是怕陛下不肯,还是你自己不要”·“肯不肯都不要,赫赫就很好啊。”
华伏熨看他摸毛都摸出深情来了,顿觉说一阵寒毛直立,说道:“一匹杂血马而已,多稀罕呢·”·强强宫廷侯爵相爱相杀江湖恩怨·赵诩呵呵一笑说道:“那是你没看到他本事。”
“什么本事赖皮的本事”·“……”赵诩白了一眼,与踏雪拉开些距离,表示不削与其多言。
行路本也无聊,贤王车驾是以明视察暗探宝这道圣旨开路,十多日行来倒也畅通无阻,这日渐近砳城·大清早从旅店里出来,众人整装待发··“今日怎不贴胡子”华伏熨奇道。
“昨夜本公子夜观天象,右弼星骤起,将有贵客到访,不如殿下与我在店内稍后片刻,见过贵客再行不迟·”·华伏熨问道:“装什么神棍,是簋盟么”·赵诩撇撇嘴,说道:“无趣。”
“奴家见过鬼主,公子别来无恙·”娇滴滴一声咤·却是店外来了一个言笑晏晏的姑娘,手中绫纱飘逸灵动,随在身侧漂浮不定,盈盈似有仙气。
“赤珠·”赵诩惊讶问道:“怎么是你”·赤珠与双主入窟探宝,最后杨盟主重伤,另两位直接音信全无,之后追魂引也道人还在宝窟中生死未卜。
赵诩心系皇叔,曾请动师傅胡省算了一卦,卦象为风泽中孚□□卦——月几望,马匹亡,无咎·是为上卦··就算卦象说的得当,到底看到真人更放心些,赤珠大咧咧进了店,对着贤王道:“我与公子有话要说,还请殿下退避。”
话说的很不客气,更何况还是位亲王·华伏熨倒也不在意,领着人出了客栈打点行李··赤珠此来消息不多,话三两句就说完了··毕皇宫有变,国主另立大皇子为太子的旨意虽然被搁置下了,消息还是被探子送出了宫。
当时正值簋盟两主在宝窟入口,信鸟来报,赵淮劝说杨叔先退,杨叔不肯,欲私自进窟,赵淮无奈,派赤珠跟随杨叔入窟,他只身入宫,处理宫中事务··“后来杨盟主不欲与奴家同行,一个人入了窟中偏门,奴家一人走不出窟,却是在里头徘徊了数日。”
“那追魂引,不是道你们都还在里头吗”·“暗主入宫乃秘辛,盟中不敢透信·”·“原来如此,那杨叔现下如何了”·“伤好些了,正养着,劳公子挂念。
奴家还有一事·”·“请说·”·“十佛城虽与砳城颇有些距离,行路也就两日,有盟中散鬼来报,十佛城正在屯兵,不知意欲何为。”
调兵遣将,兹事体大,何况赶在起窟的节骨眼上,赵诩皱眉问道:“可知是何人所为”·赤珠摇摇头:“兵数恐怕过万,奴家还未探出虚实,时辰不早,奴家该走了。
公子不日便可抵达寂山,到时奴家即随盟主在山脚恭候大驾·”·赵诩允道:“不日再见·”·赤珠来的突然,走的也干脆,带来的消息却没有一条是好的。
毕国主这时候另立太子,莫非是已经知道自己时日无多,要赶着赵诩回国之前,弄个萝卜占坑·而现在天下太平,边疆几无战事,十佛城山路陡峭,易守难攻,完全没有必要屯兵上万,那后头的黑手,恐怕是冲着暹流宝窟而来。
若论大耀北疆有权私调兵力的权贵,又能有几人·“人走了”华伏熨探入内间,打破了赵诩的思路··赵诩瞧了瞧华伏熨,笑了一笑,说道:“晓臣兄有句话真是不假。”
华伏熨不知他突然这一句的意思,“哦”了一声··“他说,近处多思,莫迷了眼·”赵诩笑着掏出了胡子,胡乱在人中处贴了,再不看华伏熨,踏门而出。
三月底,也就是贤王巡视开拔的数天里,十几道折子雪片似得递上了耀皇的案头·共参质子七十七条罪状,言其肆意敛财,德才有失·虽然大多数罪名确实莫须有,却大有不搬倒质宫誓不罢休的气魄。
耀皇从整理出来的折子里随意抽了一本,问下首道:“这些个言官也真是糊涂,什么罪名都敢安,这都什么狗屁不通的论调”·华伏荥下首坐着,依旧是那一身荷花荷叶的常服,闻言笑道:“七弟麾下的乌合之众,臣弟以为,现下不必理会这些。”
“朕若是不给个批复,还想翻天不成”·“皇上息怒,我看这些折子倒是无甚干系,例行查一查做做样子也就罢了·倒是质宫里那位手腕非常。”
“哦”·“前些日子毕国差点另立太子,没立成,我看质子绝非等闲·可现下暮寒门四分,我这儿反而消息不够灵通了,许多事还请皇兄给五弟说道说道。”
“你说五弟瞒了事”华伏鈭放下手中的明黄红毡折子,正色问道: “怎么回事”·华伏荥一哂,道:“快别这么说,可不做那长舌妇。
五弟心思沉稳,不会似七弟那般乱来,只是我总怕兄弟不齐心,到时候闹的天下大乱,得不偿失·”·“为陈家那破事你俩也桎梏了这许多年,你倒是好脾气,没看五弟是一点没留面子。”
“五弟不是不给我留面子,陈璧铮也已经走了一年,这事儿说来说去,还是我这一步棋走岔了·该·”·“陈家的事情呢查的怎么样了”·华伏荥摇了摇头:“年代太久,怕是查不起了。”
耀皇在上首也叹了口气,“罢了罢了,乌烟瘴气的·朕乏了,没事盯着点齐王,他的心可比天高海阔了·”·“是,臣告退·”·?·☆、挑衅·?作者有话要说:把六章内容缩减到了三章,酷爱来夸我o(*≧▽≦)ツ o(*≧▽≦)ツ o(*≧▽≦)ツ ·这章过渡也许会有点潦草,不管了反正贤王追着进窟了~·贤王追着进窟了~·贤王追着进窟了~·收藏收藏收藏召唤收藏~·昨天开水烫了左爪,变成了四根胡萝卜,此乃一指禅手打~嗷嗷┗|`O′|┛ ~~ ·作者身残志坚嚼炫迈~日更绝不停~·今天绝壁是嗑药了废话好多...·                        ·杨叔真是个妖孽,醉了有醉了的娇态,病了有病了的风仪,穿黑的如漆夜星辰,穿白的似转世青莲。
这会儿一身淡葱色的华裳,肤白赛雪,唇色殷红,站立在四月棉雨里,好生俊俏的一个小生·在背后苍山的衬托下,真是勾魂夺魄的一抹香魂··“来者何人,报上名来”贤王的先头兵喝问起名号。
贤王一众人等也下了马··杨叔轻飘飘的从山石上飞下,后头跟着一水的葱青色绸纱青衣女子,瞧着又养眼又骚包,杨盟主打先走在贤王的队伍里,先对一旁贴着胡子的赵诩含笑道:“贤侄别来无恙。”
“杨叔好·”·“这位便是贤王殿下贤侄不代为引荐么”·身旁侍卫咤道:“大胆,见到贤王,还不下跪”·赵诩还来不及多言,倒是华伏熨先开口了,说道:“本王便服在外,虚礼就免了罢,即来了山脚,就是同为一件事,不必在乎这些俗礼。”
“殿下好生爽快人,那就请吧·”·两方人马并驾齐驱的往山脚下走,杨叔与赵诩并肩,捡着闲处,说道:“暗主在京城布了如斯大网,贤侄不怕收不住脚么”·声音不大,外头侍卫可能听不到,一侧的贤王铁定听的一清二楚。
赵诩不知道他又要出什么昏招,说道:“杨叔,您糊涂了·”·杨叔又咯咯咯的笑起来,接话道:“从来都是兔死狗亨鸟尽弓藏,我尚有簋盟做盾,不知贤侄拿什么自保”·赵诩想说什么,终究碍于人群里,最后一句话在舌头上滚了三遍,才斟酌着说道:“我有杨叔啊。”
杨叔这会儿笑的花枝乱颤起来,说道:“贤侄真是贴心可人儿·”·“不知杨叔这次伤了哪儿,可好了”既然要扮贤侄,问些体己话也不妨事。
“不碍事·”·山脚下,众人安营扎寨,两方人布防调兵,准备午后入窟事宜··赵诩是活地图,那些事不需要他管,便牵着赫赫喂马料,顺便瞧瞧地势。
“公子·”·身后一声轻唤,赵诩吓了一跳,转身,发现是位白脸小生,才笑说道:“苏大哥还是这么悄没声息的·”·吊死鬼苏占笑笑,直白的说道“杨叔此次不让赤珠入窟,恐怕是防着什么,我担心……”·“苏大哥放心罢,我自有数的。”
“无论如何,暗主不愿你们任何一个有闪失·”·“我省的·”·苏占到底与其生疏些,不便多言,这些话点到即止,转身又悄没声息的走了。
这次探宝,贤王只是督军,不需要入窟·进窟的都是军人,以闻雷领军,以及赵诩杨盟主一行·午饭罢细雨飘摇,众人整装待发··赵诩将赭鞭缠绕在腰侧,把玉笛别在赭鞭之上,再套上外罩,又理了理干粮杂物,这便跟着众人出发。
自赤珠送来十佛城屯兵的消息,华伏熨再不是华纪礼,而是大耀国的栋梁贤亲王··即便宝窟尚未开启,这方争斗已然暗隙丛生·赵诩甚至不意递送个眼神告别,跟着众人一行,默默出发。
上山路已经谙熟,阵法未错,走的倒是稳当不少,加上人多,帮衬起来也方便,不一会儿工夫,怪石嶙峋的峭壁上,轰隆隆开了个大洞,洞口可同时进三人,里头漆黑一片,悬在岩石壁上,莫如一张血盆大口。
先头队依次走了进去,赵诩随其后进洞,杨盟主跟着赵诩走的小心翼翼··洞身一路向下,越走越窄,前头行军的点了火把,照亮了一点点洞身··之间洞壁光滑圆润,似是被打磨过,上头什么也没有,也无灯架等物,若不是下头台阶一直往下,恐怕还以为是同一处。
越往里,潮气越重,赵诩估摸着是到了地下了,果然不出一会儿,前头带队的发出了嘈杂声,纷纷议论着:“到底了”、“地下有水”之类的声音。
众人到了地面,细细的观察一番,却见是一块平整的高不见顶的粗石广场,一侧是一面光亮的整墙从刚才下来的扶梯口一直延伸入黑暗里,另一侧却被积水所淹,人多了站不下,好些都站到了水中,听着些兵痞子骂道:“前头快走,他娘的站不住了,这水怎这么凉”·前头人果然继续行路,不一会,黑暗中传来一声嗡声,绵长浑厚,好似打鼾,有耳朵尖的,问道:“什么声音”·话音未落,又是一声“嗡——”,这声音近了,边上的杨叔道:“就是那水怪,厉害的很,大家靠墙,他出不了水”·“嗡——”声音越来越近,众人边退往内墙,边举了火把往水侧观望。
众人退的远了,水中除了不停的有声音,却见不到什么东西·有惊无险,继续行路··前路仿佛漫漫无期,杨叔传音入密,问道:“贤侄,你猜猜,十佛城是谁的手笔”·赵诩想也不想说道:“华伏熨。”
杨叔闻言就笑,咯咯咯停不下来似得,说:“你不怄么”·“杨叔,宝物运出去重任在身·”·杨叔嬉笑一声,道:“运出去倒也不难。
十殿也不是摆设·你看你排的一手好阵,不把自己卖了不甘休似得·”·强强宫廷侯爵相爱相杀江湖恩怨·簋盟十殿阎罗,是赵淮最后的砝码,轻易绝不会露面,何况现下第三册笛谱还未寻见,十方寂灭阵法炼不成,鬼童子在京师里当个吃闲饭的奶娃娃,这些都是杨叔不忿之处。
说来说去,杨盟主不过是个给赵诩善后的杂役··换谁心里能舒坦呢·再多走几步,地势渐渐抬高,一大面雕刻繁复的石头墙挡住了来路·石头墙上赫然耸立了一扇四人高的铜门,上头雕刻繁复,有各种菩提花草,因为水汽的关系,已经透了不少铜绿,铜门左边一个圆形的凹陷,右边一个巴掌大斑驳的浅坑洞。
赵诩拿出了缀丝铜镜子,杨叔拿了个粗陶盘子,分别放入了凹处·过不久,听到‘磕嗒’一声·再用力一推,铜门咯咯咯嘎嘎嘎的开了··杨叔看着打开的铜门,说道:“贤侄,我跟你打个赌如何”·赵诩回头看了他一眼,一脸不解。
闻雷领了先头军入门,赵诩被杨叔挡了去路,避让了军队先行··杨叔走到水潭一边,继续说道,“你若赢了,我随你处置,你若输了,就死在这窟里,如何”·“杨叔,不要说笑了。
图在我这里·”·这是一句警告··“你不敢么”·铜门又发出咯咯咯嘎嘎嘎的声音··“那你说说,是什么赌。”
闻雷在门内喊道:“这门像是要关,各位走快些”·赵诩准备进门,却被杨叔拉住了袖子,质问道:“你真以为就你有图么”·“什么意思”·咯咯咯……·“快进来,门要关上了”·嘎嘎嘎……·“这跟你没关系,”杨叔又咯咯咯的笑了起来,说道:“咱们就赌,你死也进不去这个门”·话毕,忽然一掌袭来,赵诩措手不及,‘噗通’一声,跌入寒潭之中。
杨叔最后一个窜入门内·铜门再次闭合,‘咚’的一声,严丝合缝··寂山山脚·大帐··‘噗’的一声,左侧的长明灯灭,华伏熨皱眉打量灯架,竟是怔楞半晌无已致信。
边上白眉老道抬眼瞧了瞧,扶着胡须,摇头晃脑的道:“无量天尊,殿下节哀,生死有命,恐怕此人已无力回天·”·熄灭的灯烛冒出青烟一缕,华伏熨看着一整排正在燃烧的长明灯,不可置信的问:“怎么可能。”
所有人都活着,偏偏他死了·老道一摸胡须,似对贤王的质疑有些不忿,又道:“老朽的长明灯采天山冷禽之脂为灯油,再设老朽独门符咒,能勘破生死、长明不熄,除非窟中另设有疑障,否则绝不会轻易熄灭。”
怎么可能华伏熨手握成拳,死不松手,缓下心神细思,终不忍弃之不顾,心中一念不停:便是死了,也不能如此不明不白·“劳驾老道长,本王要入窟。”
暹流宝窟建立之初,督造的风水师遵循了道教的阴阳相合之说,窟门设计了两处,一即杨叔和闻雷所走的铜门·此为阳鱼,透生机,苏万物,机关较少,走起来比较简单。
还有一处阴鱼,存死气,灭生灵,虽然难走些,却是在寒潭之下,不需要钥匙就能进··这两处入口排成了一个阴阳两鱼形,暗合道家双生之意··“咳咳”甫一出水,赵诩咳的肺也要出来了,全身上下湿透不说,寒气也不要钱似得往里钻。
好在赭鞭果然是神物,水中恶鬼不敢近身,赭鞭遇了寒,竟然发着些微热暖之意,在这万物死寂的阴鱼入口,真真是一柄护身符··入窟前准备的衣物,是用油纸里三层外三层的捆了,在寒潭里泡了如斯长时间,竟也没湿,就是潮了点,也比着一身湿透要好许多倍。
赵诩在暗无天日的阴鱼门入口,换上了一身干爽衣物,然后坐着调息起来··蛊毒已处卵孕之期,任何异兆都会愈加催发结蛊之兆,若不是现下还有两粒师傅的药丸子,恐怕这次落水,直接便冻成人棍了。
杨盟主终究还是下手了··还有那位窟外的贤亲王,石佛城屯兵,口蜜腹剑背叛起来可谓毫不手软,前尘往事真如一片血色利刃,凌然切割过心房··生也好死也罢,莫不如一场大戏。
看客赚个泪钱·却不知台上真心碎成了齑粉,痛都不知如何诉诸··?·☆、六道·?作者有话要说:明后两天双更~                        ·赵诩调息完毕,这才站起来观察阴鱼入口,这是一处大殿,如果没记错,是与那铜门大殿式样相同的广场,本意为做法祈福之处,那处为阳,此处为阴,暗喻阴阳双合。
是比较圣神的地方,这里也不设置机关,机关都在后头··过了大殿后,在找到宝藏之前,将有四、五、六、七、八、九,以数字为阵名一共六个大阵,其中六道阵最险,八门阵最难,宝藏在九天玄黄之上,把这些阵法破完,宝藏即现,但这还未完,最后还有一个十方寂灭,才是最棘手的阵法,不破此阵,就算有大罗神仙,诸位进来的,也一个出不去。
大殿空旷异常,地下的石块平整排布,脚步声压在其上,发出“笃笃”之声··除此之外,再无活物··死寂··静思易鉴真假,赵诩的脚步忽顿了一下。
杨盟主既然先入探窟,那时候作为钥匙的缀丝铜镜尚在春分楼拍卖,铜门打不开,那杨叔必然走的是这阴鱼门·那他推人入潭,莫不是另有其意·摇了摇头,赵诩收回思绪,叹了一声,终究管不了那许多了。
寒冰蛊像个催命符,能不能活着出去尚未可知,想这些尔虞我诈,徒增烦恼罢了··四季玄襄阵和五行阵都不难,赵诩有图,略取了巧,过的不费吹灰之力··转眼来到了六道轮回阵。
六道轮回——破不开生死,走不出虚妄·它之所以难,因为这是一个只能武力硬拼的地方··若是与众人同走,打杀起来还可获个援手,可是现下只有赵诩一人。
六道六方群起发难,打不打的过只能看手气了··赵诩也并非一定要一猛子扎进宝窟里死不回头,只是外头上万兵马等着坐收渔利,前头杨叔虽敌友不分,至少不会在大道义上犯浑,因而只得一心开窟,若是能助力皇叔,也算死得其所。
·一声啸叫乍起,打断了赵诩的思绪,一只通体乌黑的巨禽急速飞掠而来,向着赵诩的头顶百会穴俯冲,赵诩抽出笛子格挡,矮身滚过一片石堆,这一处已入了六道阵法内。
黑鸟巨禽展翅约有丈许宽,飞掠而来啸风铺面,也不知是六道轮回里的哪一道,但无论是哪一方,一旦有一方死,其余五道群起而攻之,极为棘手··黑鸟巨禽一击不中,又啸叫一声,俯冲向天,再一个滑翔,冲着赵诩的面门而来。
要不说扁毛的畜生最可恨,打完了往天上跑,追也追不着,赵诩再次躲开了它的袭击,巨禽再次飞掠回空中··如此溜弯儿似得打法委实讨嫌,赵诩抽开了赭鞭,候着这畜生再次来袭。
巨禽果然变换方位,这次是冲着赵诩的左侧而来,眼看笨鸟接近,赵诩并未举笛格挡,在黑鸟飞掠之际,赭鞭适时飞击,转瞬间缠绕住这畜生,得手·赵诩牵着扑腾的鸟儿,运力一击,震断了畜生的心脉。
黑鸟又一声啸叫,一命呜呼··巨禽一死,赵诩背后面前忽惊起各种哀嚎之声,吚吚呜悲切之极,想是触发了其他六道,赵诩抬眼四顾,紧绷着弦,不敢轻敌。·只听耳畔一声破空,一道黑影利剑般滑略而过,赵诩尚且来不及避,手臂上就被划开一道口子,历时鲜血如注··还来不及细查伤口,又一道黑影破空而来·“叮”的一声,黑影被一颗小石子挡住了去路,石子破碎,黑影骤停,竟然是支铁箭。
循声看那石头来源,赵诩只以为是幻觉:“怎么是你”·“小心”再一声破空,华伏熨拉着人避过第三只箭支,边跑边道:“破阵再说”·三支箭放完,五道现出真身,赵诩也来不及分清哪道是哪道,只觉除了一个兜头的黑影是个人形,其他四个不是马头就是妖身,路数怪异的很,叫声更是各种各样,打起来一片混沌。
其中有个二人高的大汉,搬着一把巨型锤子,一锤子下去,石头地即刻砸出一个大坑洞,竟连大厅都颤三颤,赵诩不敢轻敌,拿着笛子打的汗流浃背,颇为吃力··臂上被箭支划破的伤口还在潺潺冒血,虽然不多,喂笛子足够,赵诩退开战圈三步,放下笛子,让血滴一路向下,流入笛身。
“愣着干什么”华伏熨一人打五个,一下子忙不过来,压力骤增··血笛染血变色,渐渐透出紫气,赵诩再次加入战圈,手起笛落,那巨锤大汉的手刚刚抬起,这一姿势忽然顿在半空,随后“唔啊”一声惨叫,大块头仰倒下去,竟是被赵诩一击毙命·华伏熨对这暴涨的气流惊诧了一瞬,但随即招呼起另几个对手。
搬锤大汉因是修罗道,此刻已经断气;那先头死了的黑鸟,因是畜生道·六道少了两道,再打就省事不少·再有血笛助力,地狱道的长舌头小孩儿被赵诩的赭鞭缠成了麻花,一击毙命。
天道白袍和妖道无影被华伏熨串麻花似得一剑穿心,也解决的迅速··最后黑袍人道被二人合围狙杀,六道阵破··华伏熨就着黑鸟的鸟毛,擦了擦剑身的血迹,看着赵诩一侧调息,不赞同的说道:“蛊毒尚且未除尽,没事还是别动血笛了。”
赵诩只是不言,赭鞭收圈在腰间,缠紧别了笛子,独自往内殿行去··华伏熨被冷处理,倒也不恼,自顾自发的解释了起来:“你外头点着的长明灯灭了,我进来看看。”
“劳殿下挂念·”·六道阵后是一个走廊,黑漆蜿蜒入内,空间仅供三人并行,赵诩先走了进去··刺啦一声,赵诩身后亮起了火光,是华伏熨点了个简易的小火把,他走到赵诩身前,道:“我领路吧。”
既然有光,自然再好不过,赵诩让出点位置,华伏熨走在前头··两厢无话,走廊里只剩下两人参差的脚步声··华伏熨捡着空问道:“你怎么落单了他们为何不等你”·赵诩不想太多解释,干脆糊弄了一句:“我要去找笛谱。”
这态度虽然与入窟前几日一样疏离,但华伏熨敏锐的觉察到一丝烦躁,他看了赵诩一眼,但终究一言未发,两人默默朝前行路··不过片刻,华伏熨将手中的火把灭了,赵诩诧异:“做什么”·“看前头,有光。”
火把一熄,前头果然显现一丝微光,离得远,看不真切·两人加快了步子在这狭长的走廊里前行··渐渐靠近了,才发现还是那条石板道,只是道上两侧镶嵌了夜明珠,珠子不过鸡蛋大小,光线也不大。
每隔五六步有一个,时而镶嵌在左侧,时而镶嵌在右侧·道上因此而明亮起来,虽然光线依旧不好,但总算是看的清四周的样子了··夜明珠所在的墙体,开始显现红色漆水,透着一点华丽宫墙的意思来。
再走了几步,华伏熨打破沉默:“下一个阵法是什么”·“七杀·”·“怎么破”·“静心。”
真真是惜字如金,华伏熨不好拿错处,只得讪讪闭嘴·再走了两步,他停了下来,赵诩抬眼,见他盯着墙体上的一颗夜明珠道:“变大了·”·强强宫廷侯爵相爱相杀江湖恩怨·确实变大了,这一颗有鹅蛋般大小,赵诩用手掰了半天,咔嚓一声,竟只拧下来半颗,把玩着这半颗夜明珠,两人继续向前行路。
大颗的夜明珠光线更亮,赵诩在华伏熨身后,默默的打量人··衣服是干的,但下袍角颜色略深,怕是进洞时那水潭里泡的,后来内力蒸了半干,才留了一个袍角的湿度。
右手的剑已经还鞘,赵诩从没见过华伏熨出手,不知其深浅,六道轮回阵打的又颇为吃力,没功夫去揣度·前面华伏熨忽然缓下了脚步··“到了·”·红漆宫墙的尽头,道路变宽至五六丈,一扇朱漆大门挡住了去路,大门前三级台阶,台阶两侧石狮子威严怒目。
华伏熨在前头登上石台阶,却未见赵诩跟随,诧异道:“怎不上来”·赵诩似笑非笑的说道:“七杀幻境,唯靠静心,阵法本身不设机关,殿下还是与我分开行阵罢,后头八门阵有一处溪流,殿下在那儿等着便好,闻雷他们也会在那处歇脚。”
华伏熨不疑有他,点头应允,使力推开朱漆大门··尘封的大门被开启,沉重的木头声在密闭的空间里回荡·待容一人进出,华伏熨先行入内破阵。
·赵诩在台阶上席地而坐,吞下一颗药丸,盘腿开始调息··七情七杀阵,彼之蜜糖,也谓己之砒|霜··大门后头是一扇影壁,上头雕刻了寻常的迎客松,再普通不过的摆设,华伏熨踱步绕过了影壁,却见里头一树纷扬的梨花,开的荼蘼一片,风吹而过,洒人一身雪白。
树下一个病颜公子,对着一方残局正托腮沉思·梨花瓣铺洒在棋盘上、斯人的衣服上、肩上、头上,他只是不知,心思沉静在棋子厮杀之中,华伏熨走的近了,他亦一无所觉。
左手白子,右手黑子,下一会儿蹙眉细思量··“别下了,不累么”华伏熨忍不住问道··那人闻言抬头,脸色还带着些失血后的苍白,见到华伏熨,微笑道:“不过是走几步棋打发打发时间罢了。”
转而又问道:“怎么又回来了落下什么东西了么”·华伏熨摇头,说道,“就是来看看你,今日一别,不知何日再见。”
贺迎笑道:“舍不得啊舍不得就住下来·”·“好·”?·☆、七杀·?作者有话要说:还有一更在跨年00:00~~                        ·“…有生之气,有形之状,尽是幻也,造物之所始,阴阳之所变者,谓之生,谓之死,穷数达变,因形移易者,谓之化,谓之幻。
了悟有无,参透虚实,自然遨游田地宇宙,无所阻碍·是谓大幻之道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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