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柏寒盟+番外 by 竹下寺中一老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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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柏寒盟+番外 by 竹下寺中一老翁
种田文近水楼台布衣生活平步青云     ·《松柏寒盟》作者:竹下寺中一老翁·    ·文案·苏诲本是国子学公认的神童,天之骄子,青云之路唾手可得。
谁料一夕之间家破人亡,流离失所··从云端坠下,是碾落成泥还是涅槃重生·刘缯帛出身寒门,善烹饪通机杼··糊口已是万幸,功名更是奢望,至于为官做宰,简直痴人说梦。
直到某日,他在都中街头捡到一人……·从此,松柏相依,百岁共盟··本文又名#刘侍郎养成计划#、#论妻管严的合理性#、#如何当个贤惠的好攻#……·这篇文呢,因为老翁工作原因,加上前面承平写的有点太严肃太压抑,这篇就有意识地写的比较像是大纲文,单纯图个乐,一个突出特点就是章节名都懒得起了,希望大家不要嫌弃哈。
转眼间也写文三年了,很开心还有这么多小伙伴仍在看我的文,又是感动又是愧疚,希望大家不要嫌弃,么么哒··另:想起又可以开始看评回评的生活,莫名有点小激动呢~~~·内容标签:布衣生活 近水楼台 平步青云 种田文·搜索关键字:主角:刘增帛,苏诲 ┃ 配角:刘母,刘绮罗等 ·第1章 悲催人生的开始·    德泽五年仲春,谏议大夫苏景明于朝堂上告发其父数条大罪,原太子太傅苏维一党广被株连,苏氏五服之内、苏维妻族、母族皆被羁押。
    苏诲方方过了十四生辰便与族人一道离了深宅大院,被关入暗无天日的刑部大牢·他的祖父与苏维共一高祖,到了苏诲正好是五服之亲··    苏诲双目无神地靠着土墙,完全没有办法想象为何昨日还鲜衣怒马、钟鸣鼎食,今日却成了阶下之囚,不如犬彘。
    “十四叔,你说我们会死么”他的族侄年纪尚幼,方方开蒙,如今早已害怕到了极点,扯着他的衣袖嘤嘤啜泣··    “咱们可不会死,只不过会生不如死……”不知是哪一房的一个庶子阴阴开口,目光不善。
    族侄被他吓得更是恐惧,只顾着瑟瑟发抖··    那庶子的嫡兄冷哼道,“到底是姨娘肚子里爬出来的东西,到底上不了台面·”·    “哼,到了如今,大家都是罪人,谁还能顾得上嫡庶之分”·    几人争执起来,苏诲将头埋入膝中,咬住嘴唇。
    他少年早慧,不说在族中,在洛京大小也是个广有人知的神童——三岁诵诗书,七岁能属文,十岁便入了国子学,不久前祭酒方与他说,再沉下心来苦读三年,进士榜上必有他一席之地……·    可如今,一切都将化为乌有。
    “诲儿,你可见了你弟弟”·    苏诲抬头,木然道,“儿子不知,不过他年纪这么小,许是与林姨娘在一处罢”·    他祖父官拜太常寺卿,是苏氏旁支里难得的出挑人物,而父亲苏子仁虽出身博陵苏氏这般簪缨士族,却是个扶不起的阿斗,不通庶务、不求功名,每日里沉醉于清谈玄学,近些年更是沉醉于温柔乡中,被个歌姬迷得神魂颠倒,到了最后竟屡有宠妾灭妻之举,若不是苏诲生母娘家显赫,恐怕早已被休弃了去。
    苏子仁长叹一声,颓唐不堪··    苏诲淡淡看他一眼,继续想自己的心事··    “你舅舅呢他为何不施以援手难道坐看姻亲万劫不复么”苏子仁不知想起了什么,转身就对苏诲叱责道。
    苏诲别过头不看他,硬生生忍下满腔怨愤··    早先外祖母过寿,父亲竟将林姨娘连同庶弟一道带了过去,竟还厚颜无耻地在筵席上开口求一大儒为庶弟授课。
当场舅舅便变了颜色,不顾母亲的颜面,转身便走··    后来,苏诲曾忿忿不平地问过母亲,“母亲为何对那贱人屡次忍让”·    母亲修剪着园内的芍药花枝,不置可否,“人呐,也真是稀奇,愈是到了无可挽回之时,愈是不知所谓。
你父那点心思,我还是懂的,年纪老大却是功不成名不就,别说是本家权倾天下的苏维,就是你舅舅,也是官居三品,更尚了公主,他拍马都及不上·这时再看着出身大家的嫡妻,只能想起自己的无用来,逆耳忠言又哪里比得上妖娆逢迎,小意谄媚”·    苏诲抿了抿唇,又听母亲道,“如今我与他哪里还有半点情分以小窥大,这苏家这般行事,我看也是运势不长了……”·    见苏诲愕然神色,她不禁伸手将他揽入怀里,细细打量,“我的诲儿竟也这么大了,都与阿娘一般高了……”·    和煦晨光下,她苍白着脸孔,微微扬起头,仿佛还是那个目下无尘的名门贵女,“遇人不淑算我时乖命蹇,认了便是。
可若有任何人敢动我的诲儿,我就算化作修罗恶鬼,也定不会放过他”·    “苏诲”·    苏诲被人硬生生从回忆中拽出来,便见苏子仁正定定地看着自己,眼中满是压迫,“你快去求这些狱卒,若是他们肯网开一面让你去见你母亲,切记一定要寻到你舅舅,或者是公主,他们一定不会坐视不管。”
    “爹还是快醒醒罢,”苏诲淡淡道,“虽不知本家此番是因何落罪,可全族都被发落,可见就算不是谋逆大罪也所差不远·你让舅舅他们如何去管让他们去为乱党脱罪么”·    苏子仁忍住不耐,尽量温和地看向这个与自己丝毫不亲近的儿子,“咱们与本家已快出了五服,以你舅舅的手段与公主的恩宠,保下一两人来应不是难事。”
    已有不少族内子弟向他们这个方向看来,眼中不无鄙夷嫉恨··    苏诲心念一转,扬声道,“人言同富贵易,共患难难。
我苏诲虽不才,却也不是贪生怕死之人,父亲不必再劝,我与母亲定与宗族休戚与共”·    “你”苏子仁被他噎住,还不死心,瞥了眼面色不善的族人,压低声音道,“我与你母亲横竖都再无脱罪可能,你姨娘是妾室,若是天家开恩,恐怕不会被追究进去。
若你舅舅能多多美言,法外开恩放过你与你弟弟,你姨娘日后还能对你照拂一二……”·    “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父亲休要再说了”苏诲将自己的衣袖从他手中抽开,冷冷地看他一眼,“至于弟弟……父亲便让他的舅舅去救他罢”·    “逆子”苏子仁气的想要打他,却被数名族兄拦住。
    狱卒们嚼着花生米看着牢内这出好戏,纷纷感慨道,“说是什么诗书传家的士族,我看哪,还比不上咱们这些平头老百姓和顺安康,知晓礼数·家都不能齐,难怪落到今天这个下场。”
    “你们”·    苏诲怀里的侄儿一怒,刚欲理论却被苏诲拦住,“他们说的没错,何必动怒·”·    “我还是不懂,为何苏景明要这般卖族求荣”侄儿眼眶通红,简直恨不得生啖其肉。
    苏诲厌倦地看了眼不见天日的监房,“若他不这么做,如今便与你我在一处了·这世上本就没有什么良善之人,富贵时各取所需,贫贱时相机而变——或袖手旁观撇清干系,或落井下石分一杯羹,或雪中送炭欺世盗名。
仔细想想,这世道不就是如此么就算他不去做,也总有旁人来做……”·    忽然有狱卒来报,朝廷遣了个大理寺丞前来宣旨。
    众人忙战战兢兢地面朝牢门,三呼万岁··    那大理寺丞不耐烦道,“旨意你们本家已经接了,我便粗略说说,尔等听好·主犯苏维本应处斩,然而怜其子有大义灭亲之举便留其一命,其族、妻族、母族流徙三千里,永不得归;旁支流徙两千里,非大赦不得归;朋党服十年苦役,抄没家产、子嗣永不录用。”
    见众人面如死灰之状,青衣小吏抖了抖官袍,淡淡道,“出五服者,籍没家资籍没,赦免出狱·”·    ·第2章 苏家副本结束·    听闻噩耗,原先还争执不休的众人瞬间没了兴致,人人都在掰着指头算自己与苏维的关系。
    苏诲冷眼看着,猛然想起当年在族学里读书的时候,就连座次都是按与本家的亲疏排的,自己若不是祖父身居高位,恐怕早就被挤到什么犄角旮旯里去··    捧高踩低,不过如此。
    “啊哈哈哈哈,快放我出去,我出了五服了”突然有个族人狂笑出声,状若癫狂。
    大理寺丞点头,“所有出五服的随我来,经过勘验无误,你们便可自行离去·”·    苏子仁赶紧凑过去,“那若是正好五服呢”·    大理寺丞莫名其妙地看他,“方方不是说了么,流徙两千里,无大赦不得归。”
    苏子仁咬紧牙关,“那妾室与妾生子呢”·    大理寺丞看他的目光愈发的耐人寻味,“看来是个爱妾了……往岭南一路有美妾爱子相伴,想来沿途风物亦会美上几分。”
    苏诲默然地靠回墙边,心中一片哀凉··    岭南烟瘴之地,又是阖族流放,一路会遭受怎样的苛待无需想象,只是可怜了母亲,嫁了这么个无才无德之人,最后还被拖累至此。
看他父亲的样子,绝不会顾及他母子,恐怕从此后他与母亲便得相依为命了··    苏子仁还在喋喋不休地絮叨,将所有姻亲故交,尤其是崔氏一族骂了个狗血淋头。
    苏诲也不管他,径自蜷缩着身子,睁眼过了一夜··    第二日曙光初起,就听女囚那边阵阵惊呼··    “不好了,有个犯人投缳了”·    狱卒们倒并不惊慌,锦衣玉食的大家女眷一旦知晓自己将充军或为奴婢或为官妓,为求全节,求死的比比皆是。
    “大人,死的是崔氏的嫡女,澜沧长公主的小姑子,还留了一封血书要呈给长公主,你看这……”·    大理寺丞微微一愣,思索片刻道,“顾大人刚刚放出,据闻已另有任命,速速报与裴少卿知晓”·    消息传至公主府时,崔铭正与澜沧长公主品茗,立时打了一个杯子。
    “你再说一遍”崔铭面色煞白··    来报的是大理寺的小吏,唯唯诺诺地从袖中抽出一张白绢,绢上满是淋漓血迹。
    崔铭只看了一眼,便忍不住垂下泪来,喑哑道,“当年父亲看中同是博陵士族的情分,还有苏太常的官身,又见苏子仁斯文有礼,不及考校其人品才学便将三娘嫁了过去,想不到却落得这般一个下场”·    澜沧长公主接过那血书一看,也是泪盈于睫,“苏子仁宠妾灭妻,上次在崔府都敢当众让嫡妻嫡子没脸,若是流徙岭南,更不会顾他们娘俩的死活。
不过这苏诲,刚好在五服上……”·    “三娘让我将这血书呈上去,向圣上求个恩典,免了诲儿的流刑·”崔铭为难道。
种田文近水楼台布衣生活平步青云·    澜沧长公主看着那血书沉吟不语,半晌缓缓道,“就算不去流徙,终身不得录用,这辈子也算是废了,三娘虽然未提……也罢,本宫虽不是独孤皇后所生,可与史苏两党亦无瓜葛,如今圣上的姊妹凋零,若本宫去求,他约莫会给本宫这个面子。
更何况,三娘以自己一命换儿子的前程,再铁石心肠怕都会感动吧”·    崔铭立时向她作揖,“长公主恩德,我代三娘谢过”·    “只是本宫深恶苏子仁那畜生,他的儿子本宫也不想见,”长公主话锋一转,“他若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儿,就该自己去谋个出路,才不费其母的苦心。”
    崔铭惨笑道,“别说公主,我都不想见他,见了也是徒增伤怀·”·    夫妻二人默默对视半晌,末了澜沧长公主深吸一口气,“来人,为本宫更衣。”
    正当苏诲与族人一同等待上路时,一道圣旨将牢内的所有人都打的措手不及··    “圣上有旨,苏门崔氏清素贞烈,更有殒身请愿、哀慈利子之高行,当为慈母烈女之典范。
今悯其不幸,特允其与苏子仁和离,并赦其子流徙之刑,仅籍没家资,不日放归·”·    苏诲整个人都懵住,苏子仁却立时起身,“旨意里难道就没提及我么还有,什么叫做与我和离”·    “领旨谢恩罢。”
大理寺丞瞥了眼苏诲,淡淡道··    苏诲周身战栗,脑海里尽是分开羁押,临别时母亲的话语··    “诲儿,此番你我皆是凶多吉少,你父定是个靠不住的,待你及冠之时还不知是个什么光景,虽然不合规矩,但母亲为你起个小字可好”·    “晏如,安然自若也。
你可要记住,无论日后短褐穿结,还是箪瓢屡空,你都流着我博陵崔氏的血”·    “切记,若日后只有你一人在世上,切莫如我一般为了旁人委屈了自己,一世不得安乐”·    苏诲只觉浑浑噩噩,还来不及悲切,就觉面上一阵刺痛,转头却见苏子仁指着自己,怒不可遏,“我倒是未发现我身边竟有这般的逆子,串通了母家来撇清干系,置老父庶母与幼弟于不顾”·    监牢里一片静寂,就连大理寺丞都不可理喻地看着苏子仁——亲生儿子脱罪,不仅没有半分欣喜,反而如此不忿。
虎毒尚且不食子,也不知那美妾到底是给他灌了什么迷魂汤,竟让他心智缭乱至此··    原先还对苏诲被赦心气不平的族人们此刻倒也不冷嘲热讽,只静静地坐看父子相杀,权当流徙路上的笑谈。
    “我苏诲在此立誓,”苏诲看着苏子仁,一字一顿道,“无力保护母亲,致她惨死,是我不孝……横竖已经不孝不悌了,我也懒得去担负这些虚名,让母亲泉下不安。
从此之后,我虽仍是苏氏子弟,然而与苏子仁父子情义已绝,黄泉不见”·    话音未落,监牢内满是抽气之声,不理会满面胀红,眼看就快背过气去的苏子仁,苏诲对其余族人行了个大礼,“山高路远,善自珍重。”
    “十四叔,我们是不是再不会见了”族侄瞪着一双懵懂眼睛看过来··    苏诲心内一痛,咬唇点了点头。
    “苏诲,你还是赶紧出去罢,夜长梦多·”不知哪位族兄开口道··    他最后再看一眼幽暗天牢,迈步出去··    ·第3章 无助少年啊,你为何流浪街头·    苏诲跌跌撞撞地走着,身上还穿着被羁押前那套湖蓝绸缎衣服,如今早已脏污不堪,自己都觉得臭不可闻。
    原先靠车马出行,从未觉得自小呆惯了的洛京竟如此之大·可现在他身无长物,别说租赁车马,就是膳食都已一日未进··    宫城及各有司均在洛水以北,洛京自是以北为尊、以南为贱,苏氏各房原先便居于东北角的毓德坊。
    苏诲被从大理寺监牢放归时,其余出了五服的族人正结伴前去最后看一眼本家祖宅,然后各奔前程··    苏诲看着他们的背影,转头便向南而行。
    路上时不时有熟悉面孔,见他如今落魄情态,仁善些的便投来悲悯目光,更多的人却是冷眼相对,甚至恶言相向··    看着那一张张面孔,苏诲莫名有些想发笑——这些人曾为他的车马让道,不惜百金去买他祖父一幅很不怎么样的字画,在国子学里争相与他讨教学问,攀附着要与他们结亲……·    变的是他苏氏的遭际,不变的却是险恶的人心。
    走到承福坊,苏诲已能远远瞥见洛水清波,只要迈过通济桥,便是南城··    苏府遭难前两年,母亲做主将她身边的一等丫头放了出去,嫁了个南城的商人。
上个月二人闲谈时突然提及这个丫头,母亲当时只淡淡说了句,“是个忠心护主的丫头,但凡别人对她好一分,她便不会忘了这一分的恩德·”·    苏诲当时万万不曾想到,有朝一日他会山穷水尽到如斯地步,竟不得不去求家中奴婢接济。
    腹内空虚得厉害,步履愈加虚浮,苏诲扶着道旁的土墙,只觉得阵阵晕眩,连喘息都显得困难,而走了这许多路,双足更是疼痛难挨··    “苏诲”·    不知来者何人,苏诲强撑着身子抬头看去,却禁不住一阵天旋地转,眼前一黑,随即便人事不省了。
    悠悠醒转,扑鼻尽是药香·眼皮沉重,苏诲好不容易睁开眼,只见自己身处一间陋室之内,四壁皆是黄土夯成,室内狭小,除去身下床板与角落一张木几外,并无他物。
    身上被褥虽然陈旧,却还算得上干净,虽只是普通的棉被,被面上却细细绣着些图样,仿佛是锦鲤松鹤一类··    “你醒了”·    苏诲这才留意到,在床尾竟还趴着一人。
那人并未束发,看形容约莫和自己一般年纪,正满面关切地看着自己··    “先前在承福坊便觉得你脚步不稳,后来又昏厥在道上,我怕你孤身一人遇上什么不测,便将你带了回来。”
    他虽也只是个少年,可目若朗星,棱廓分明,已有了几分清俊模样·苏诲觉得他颇有几分眼熟,可无论如何都想不起来··    那人见他迷茫,恍然大悟道,“在下刘缯帛,曾受过公子赠书之恩。”
说罢又从那木几上取了几卷厚厚的书来··    苏诲打开一看,发现尽是些手抄本,誊抄之人用工整楷书一笔一划地将九经注疏一类尽数抄下,也不知耗费了多少晨光。
    翻到春秋三传时,苏诲禁不住愣了愣,只见公羊传前有一行小字,“微言大义”,赫然便是自己的字迹··    “是你……”苏诲盯着他半晌,才终于想了起来。
    彼时苏诲还是那个国子学炙手可热的高门子弟,每日下学后不是去赴那些同砚的诗会,便是登车回府在母亲膝下尽孝·直到某日大雨倾盆,怕车马不便,苏诲便留在国子学温书。
    待到雨快停了,苏诲才款款而出,就见国子学门口那上马石上竟趴着一人,正埋头抄书··    “这是在做什么”苏诲低声问身旁小厮。
    “回公子的话,市面上经书的拓本不多,国子学的更是少见,纵然有,也价格不菲,于是很多寒门子弟便会四处借书·”·    “他们为何不问他们的师长借”苏诲挑眉问道。
    小厮苦笑,“公子有所不知,如今京中能读书的能有几人要么是官学,收录的多是大家子弟,就算有贫寒学子,也多半是侥幸得了什么贵人的青眼保举;要么便是士族各家的族学,只收本宗子弟,最后才是所谓私塾,可束脩之高,一般人家都得耗尽家资……”·    “那他们便只能借阅典籍,自己研读了……”苏诲若有所思。
    那学子跪坐在地,借着灯笼的微光,趴在石墩子上奋笔疾书,坐姿倒很是端方,脊梁挺得笔直··    苏诲踩着绣墩上了马车,对小厮道,“从今日起,若他来了,你便把九经借他。”
    于是便这般过了半年有余,一日小厮前来回报说那人已将九经尽数抄完,为表谢意,特地送来十个蜜饯粽··    苏诲扫了眼,那粽子虽不是什么华贵物什,但菰叶包裹整齐,粽米莹白如玉,看得出包的人很是废了心思。
    “来而不往非礼也,府中三传注疏仿佛还多了几本,再加上前些日子文会的诗集,你找来一并给了他罢·”·    不过一件小事,苏诲转瞬便抛之脑后,忘了个精光。
    想不到如今再会却是这番景象,求人的成了被救的,施恩的反而比受恩的还要穷困潦倒··    苏诲只觉阵阵难堪,拳头在被褥中攥得死紧,“是么,都言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今日你救了我,此番恩德我定不会忘怀,只不过如今我身无长物、朝不保夕,恐怕此生都是不能报还了……”·    那人愣了愣,摇头道,“我并无让你报还之意,只是觉得你是个难得的好人,不该沦落至此。
如今你若是无处可去,不妨暂住我家·”·    苏诲刚过十四,也不过是个半大少年,乍逢遽变心里早就没了主张,全凭着一身硬气强撑着·之前纵然受了一路的白眼冷遇,也从未有人如同此人一般开口便是“沦落至此”,这平平淡淡的四个字生生戳在他内心痛处,一片血肉模糊。
    始作俑者却浑然未觉,自顾自道,“此处为南城西市旁的淳和坊,在下刘缯帛……”·    苏诲便是在此时嚎啕起来,仿佛要将这几日来所有的不甘愤懑哀毁悲痛一一诉尽。
    恍惚间,好像有人环住他,慌乱无措,翻来覆去都是一句,“莫哭……”·    ·第4章 天启好房东·    一番失态后,苏诲坐直身子,刘缯帛不知何时递来一方浸了水素色手巾,那手巾虽只是寻常棉麻所制,却也在边边角角绣了些花色,仿佛是一只圆滚滚的豚仔。
    苏诲用那手巾净了面,长长舒了口气··    “见笑了·”·    刘缯帛在榻边坐着,面上局促不已,“方才提及你家事,是我唐突……”·    苏诲合眼,沉思了半晌,忽而道,“你家中共有几人屋舍几何”·    刘缯帛不假思索道,“家有寡母幼弟,陋室三间。”
    从他躺着这间房的陈设看,主人家应当一贫如洗,苏诲也不意外,又静静坐了会,最后轻声笑了,“你说的不错,我早已无处可去,哪里还有什么可挑拣的我现下实在不算宽裕,不如待我取了银钱,每月给你百钱……”·    刘缯帛却摇了摇头,“寒舍简陋,让你暂住也不过是多床被褥罢了,哪里值得花半钱银两不说你曾相助于我,滴水之恩尚且需涌泉相报,更何况……何况……”·    许是出身寒微,比起他原先在国子学的同窗来,刘缯帛并不擅言辞,亦无那等灵动张扬的神采,整个人都木讷的可以。
    可不知为何,这么一个素昧平生,又不甚熟识的陌路之人,却让他莫名心安··种田文近水楼台布衣生活平步青云·    “贵府也称不上大富之家,多了张嘴吃饭难免要多些花销,我日后寓居叨扰,于情于理都该付些资费。”
见刘缯帛仍是推拒,苏诲冷下脸来,“莫非见我落魄,你也瞧我不起”·    刘缯帛见他不快,又是一愣,“我并无此意。”
    苏诲打断他,“那便说定了,一月百钱·”·    “可是……”·    苏诲不耐瞪他,“男子汉大丈夫怎么婆婆妈妈,一点都不干脆”·    他一双杏眼瞪得滚圆,让刘缯帛想起先前在东市见过的贵妇人们养来消遣的猞猁狲,于是面上不由自主地带上了笑影。
    “你长于高门深宅,恐怕不知黎民疾苦,以洛京为例,寻常人家一年生计也不过千钱,南城地贱,就算是租赁整间宅邸也不过百钱一年·你暂居我家,恐怕还要与我同挤一屋,每月给我五钱都是多了。”
    苏诲讶然,“怎会如此原先在府中时,也曾看过母亲管家,那时阖府一日开销就达数千钱”·    刘缯帛勾唇冷笑,“苦饥寒,逐金丸,古则有之。
不知你可曾听过,刚落罪的史阁老,一杯羹便要费钱四万余·先前有个街坊曾有幸在秦尚书家做活,一日听秦尚书亲口所说,勋贵外戚之家‘一盘之贵,盖中人十家之产’,更不用说那些还未破败的百年世家了。”
    “此言差矣,”苏诲忍不住反驳,“据我所知,很多士族人家多是诗书传家,克勤克俭,未必都如此骄奢·”·    刘缯帛并不反驳,淡淡一笑,“但愿十日半个月之后,你仍能如此想。”
    当日晚膳时,苏诲挣扎着爬起来,跟着他去了堂屋,这才见到刘缯帛口中“寡母幼弟”··    估算年纪,刘母如今应该不到而立,不知是否生计所迫,看着很是憔悴苍老。
刘缯帛之父生前是个柜房的伙计,粗通几个文字,故而对他寄望极深,为了让他开蒙,颇是废了不少家资·无奈好景不长,在他八岁时刘父在服劳役的途中染病,还未回到洛京看一眼妻儿老小便撒手人寰,被人草草埋在路上,如今连尸骨都是找不见了。
那时刘母才不过二十出头,长子年幼,怀中还有个从未见过生父的遗腹子,因还有些姿色,多少人劝她再醮,可刘母却断然回绝,毅然立了女户,以织绣为生··    寒来暑往过了七八年,刘母就这样节衣缩食地将刘缯帛兄弟俩拉扯到了今日。
    “苏公子多吃些·”刘缯帛木讷,他母亲也不是个能言善道的,只默默给苏诲夹菜··    “谢过刘夫人·”苏诲并非不识抬举之人,幸得主人收留,虽与家中规矩大不相同,仍是放下落魄公子的体面,学了其他人的样子用起膳来。
    苏诲那一房虽不是一等一的勋贵人家,到底也是士族高门,主母用膳时至少也需两三个奴仆侍立一旁布菜,若不是林姨娘得宠,怕也要在一旁伺候·苏诲何曾见过一家人挤在一张矮几边,从同个碗里夹菜·    几上一共三盘菜——一道仿佛是水焯春韭,只撒了点盐花,却也别有野趣;一条不及手掌大的鲤鱼,以生姜与醋烩了,鲜美可口;还有几块胡饼,不知是否放了有些时日,烤的微微有些焦。
    苏诲并不知寻常百姓平日的吃穿,可见刘缯帛弟弟刘绮罗欣喜之状,看来今日为了自己已是破费不少,难免有些赧然··    “刘夫人,”苏诲斟酌道,“在下叨扰贵府已是万分感激,若是你们为了在下多了开支,在下更是于心难安。”
    “不必如此生分,若是不弃,便如同旁人一般唤我阿婆罢·”刘母笑意慈和,不禁让苏诲想起崔氏来··    苏诲笑笑,“夫人春秋正盛,怎么就是阿婆了我还是叫夫人一声婶母吧。”
    一旁刘缯帛已然吃完,默不作声地帮刘绮罗夹菜··    “至于膳食,”刘母颇有几分过意不去,“我听缯帛说起过,你是一等一的大户人家出身,和咱们一道吃糠咽菜已是委屈,还请你不要见怪的好。”
    苏诲讨好道,“有鱼有菜已是丰盛,何况婶母手艺甚佳,就是比起圣和居的庖厨来也是不差……”·    话音未落,就听刘绮罗噗嗤一笑,“苏哥哥错了,这可不是阿娘的手艺。”
    刘母在一旁亦是莞尔,刘缯帛兀然起身,“我先去温书了,苏诲阿娘小弟慢用·”·    苏诲看着他仓皇背影,瞠目结舌,“想不到刘兄进学勤勉,庖厨之道亦是精通。”
    “那是自然,”刘绮罗眼巴巴地看着鱼尾,“世上压根就无阿兄不会做的事情”·    苏诲见他冰雪可爱,完全不若自己那庶弟般顽劣张狂,不禁心生几分亲近,将那鱼尾夹到他碗里,笑道,“那绮罗长大后也要做个如你阿兄般的好男儿才是。”
    ·第5章 中二少年欢乐多·    刘家虽不是贱籍,可说是家徒四壁也不为过·三间茅屋,一间堂屋较大些,除去用膳,刘母织绣也在此处,另外两间小的,刘母带着刘绮罗睡一间,另一间便给刘缯帛苏诲合住。
    乍一看刘缯帛与苏诲非亲非故,寄居刘府显得有些莫名,可苏诲如此,也是别无他法··    家资籍没,母亲逝去,阖家流放,要想在条条死路里闯出生门来谈何容易·    要么腆着脸再去求舅舅舅母,可苏子仁如此对崔氏,崔铭未必想见到他留下的孽种;·    要么去寻母亲说过的婢女,可她已嫁为人妇,接济些银钱倒还可以,让他这个外男暂住,则是天方夜谭;·    要么与同样脱罪的本家一道,可树倒猢狲散,他们自保都是艰难,哪里还能顾及到他不趁火打劫都是好事了……·    暂住客栈每日都需好几钱,对他而言简直痴人说梦,而若是租赁民宅,不说洛京地贵,他孤身一人,又只是个百无一用的书生,吃喝住行样样都成问题。
    年纪轻轻遭逢遽变,苏诲早已学会观人识人,刘家上下并无歹意,是个难得的淳厚人家,做房东再合适不过··    不过,事到如今,他还有什么可给人贪图的呢·    苏诲苦笑着回到房内,只见刘增帛正坐在一张小胡床上誊抄,不由奇道,“九经你都已抄完,如今又在抄什么”·    刘缯帛头也未抬,“进士科也要考诗赋,我问一个昔日的同窗借来了当朝才子们的诗集,熟读百遍,看最后能不能有所进益。”
    苏诲站在他身后一看,眉头便是一蹙,“当朝才子”·    “都是今科的举子,夺魁的热门·”·    苏诲凉凉一笑,“若是两榜进士都只有这般才学,我看我朝文运也便到此为止了。”
    刘缯帛讶然,“我同窗花了百钱银子买来,竟只是平平么”·    “你不通诗赋”苏诲随手挑了份,念道,“雍肃显相,百辟各钦祗。
奄嘉虞英璧奠华滋……这就是个普通的颂圣文章,用这许多生僻字眼,旁人都不识得的典故,怎么就算的上什么佳作了真正的好诗,就该是风韵天成,字字风流,怎会如此造作我劝你啊,还是别抄学这些庸人之作,最后怕是要误了你。”
    刘缯帛长叹道,“苏兄出身国子学有所不知,如今的科举,明经科出来便只能做个寻常小吏,人人看重的便是进士科·可是进士科又何其之难”·    “经义与明经倒是差不多的,策论与诗赋又难在何处”苏诲不解。
    刘缯帛起身,面上的神情对一个十五岁的少年来说,显是过于沉重了些,“苏兄先前大概没有考虑过科举之事,须知如今想要出仕,除去勋贵常有的荫封。
士族多见的保举,大多数的寒门子弟只能走科举之途·而科举对寒门子弟又哪里简单大多数的平民子弟,家境殷实的还能读两年私塾,而如我一般清贫的,不过也就草草开了蒙,之后全靠自己顿悟,哪里比得上本就诗书传家、大儒云集的士族”·    苏诲想起原先苏氏族学的先生们,除去族中满腹经纶的尊长,哪个不是两榜进士、致仕翰林·    “苏兄,你可曾想过入朝为官”·    苏诲回过神来,心下又是一凉,惨笑道,“原先自是想的,可如今这景况,不饿死都是不易,还谈什么功名”·    刘缯帛抬头,早就脱了稚气的面上竟还带着几分不屈之色,“你甘心么”·    他的双手成拳,紧紧抓着半旧衣摆,不等苏诲回答,又低声道,“我不甘心”·    凭什么那些世家子日日笙歌、不学无术,却能轻易得到旁人十年寒窗才能得到的功名·    凭什么那些士族老爷日日摆着副高不可攀的仪态,却不为国出力、为君分忧、为民声张,只日日清谈对弈,放纵家仆兼并土地、鱼肉百姓·    凭什么那些藩王阁老们权倾天下,却不想着报效君父、经济天下,却结党营私,甚至蓄谋造反,搞得天下动乱,民不聊生·    凭什么就因出身寒门,就仿佛低了旁人一头,活该为人轻贱,壮志难酬·    苏诲看着他脸色,也大致猜到他所想,不由长叹一声,“或许这就是世道罢。”
    百年世家一夜倾覆,他便是那覆巢之下的完卵,若不是母亲拼了一条性命,如今早已在山穷水恶的烟瘴之地·就算他想出仕,可谁不知道他便是苏氏罪党的遗族,在杀人不见血、惯了捧高踩低的官场上,哪里能有什么生路·    “我不知道,”苏诲黯然一笑,“虽说不至于永不录用,可如今我这般出身,哪个考官还会擢拔我”·    刘缯帛见他灰心丧气,知是他心结未解,要开解尚需时日,也不强劝,只低声道,“如我这般的草芥小民,自小看着母亲为了生计,再苦再累的活也都是做过,旁人再不堪再苛刻也是受了,不都是为了我与绮罗他日能有个前程”·    说罢,他又垂下头,看起那些不甚高明的诗作来。
    苏诲看着他半晌,默不作声地取了笔墨纸张,在他对面默写起来·他那手字淡雅清逸,落在纸上犹如山岚云烟··    苏诲一抬头,就见刘缯帛定定地看着他运笔,眼中满是歆羡之意,心下也不由有些沾沾自喜,却只淡然道,“这些都是我在国子学时见过的名家之作,其中不乏如今的高官显达,譬如你看这篇长河吟,虽说平淡无奇,可因为是北衙禁军大将军赫连杵所作,顿时便身价倍增,被人赞为‘雄浑寥廓’;你再看这篇山居,满篇玄妙之说,也不算多了不得,可因为出自颍川钟氏家主之手,又成了国子学人人称颂的名篇。”
    见刘缯帛似懂非懂,苏诲接着道,“再比如这几篇,都是原大理寺卿顾秉所作,世人皆知他不通诗赋,可他圣眷正隆时,还是人人传抄,前阵子落罪了,他的诗作顿时又变得一文不名。”
    苏诲不知想到什么,冷笑一声,“如今他不仅被放出来,又登台入阁,想也知道又洛京纸贵了罢人吶,就是这般。”·    他随手将那些诗文用火烛点了,“你所说的那些夺魁热门,盛名在外,我料想多半又是那些勋贵或士族的公子哥吧他们的诗文又好到哪里去了无他们的家世却去摹他们的诗文,是要误你终生么”·种田文近水楼台布衣生活平步青云·    刘缯帛瞥了眼已化作黑灰的诗稿,又见他清丽面孔在摇曳烛光下明明灭灭,竟再也挪不开视线。
    ·第6章 开源节流·    第二日苏诲还是决定前去拜会那一等丫头余容,母亲特意提起过她的闺名,说不定会有什么交待··    刘缯帛今日恰好要出门,便与他一道。
    “仿佛是住在安义坊·”苏诲想了想道··    刘缯帛点头,“那倒不远,你对南城怕是不熟,我送你过去罢。”
    苏诲有些迟疑,“那岂不是误了你的事”·    刘缯帛摇头,“我本就要去南市·”·    他手中是个鼓鼓的布包,苏诲知他要去贩卖刘母的绣品,顾及他脸面,也不再提。
    二人默默走了一路,苏诲忽然道,“你救我……仅仅是因为我送过你书你家里也不宽裕,多养一个人,你们肯定更为艰难。
不说你要温书,你弟弟也在长身子的时候,多了我,怕是要少吃好几顿肉菜吧”·    刘缯帛低头走路,并不看他,“不说你帮过我,就是不相识之人昏厥在道上,我也不能见死不救……”·    他抬眼瞥了眼苏诲,后者抿着嘴唇,不知在想些什么,“何况,以前我便听说过你,听闻你的书画都很是一时之选,后来得你赠书,见了其中批注,更觉得你才学非凡。”
    “够了,”苏诲煞白着脸冷笑,“前尘影事,何必再提世人高看我一眼,也不过因为我出自博陵苏氏,如今我苏氏一族早已一败涂地,我连国子学的门怕都再进不去,还谈什么一时之选”·    他口气不善,换了旁人肯定得立时翻脸,苏诲自己说完都有些后悔,又拉不下脸面,只好在心里暗恨自己的公子哥脾气。
    刘缯帛看他一张小脸憋得通红,原先隐隐的不快却也尽数消了,停下脚步认真道,“你便是你,与苏氏并无干系·不管苏氏如何,我都觉得无论诗词书画,你都称得上这个‘一时之选’。”
    他定定地看过来,苏诲不由别开视线,顾左右而言他,“科举之事,我还需思量·当务之急却是如何开源节流,总不能一直这么捉襟见肘地过日子罢”·    见他步履轻快了些,显是心情大好,刘缯帛不由自主地跟着一笑,笑得竟有几分憨傻。
    苏诲见他不回话,忍不住白他一眼,“也罢,待我借到银两,再付了你房钱·”·    说罢,便冲刘缯帛拱了拱手,往安义坊去了。
    母亲所说那一等丫鬟如今嫁了户粮商,日子过的也还算殷实,一见苏诲便禁不住拉着他的袖子,嘤嘤啜泣起来··    “公子……”·    苏诲依稀记得她当时在府中的模样,总是巧笑盈盈地立在母亲身后,或为母亲磨墨,或为母亲打扇,有一日苏诲甚至还见她与其他几个丫鬟一道在花园里荡秋千,母亲便坐在亭中遥遥看着。
    彼时故人仍在,春光正好··    “余容姐姐……”苏诲喃喃道,“你过的好么”·    余容拭了泪,又细细打量苏诲半刻,见他虽瘦削憔悴,却也称得上精神,也微微放下心来,“回公子的话,当年婢子年纪到了,三老爷想把婢子讨去做妾,婢子自是不从,险些便寻了短见。
多亏了夫人,护着婢子不提,还为婢子做主,通过娘家管事选了如今的夫君·”·    她一口一个婢子,苏诲难免不自在,“姐姐早非府上丫鬟,还是你我相称罢。
令夫待你可好”·    余容爽利笑笑,“倒也谈不上好或不好,他不过一个商贾,一年到头都在外面·家里除去我还有一个姨娘,也还算得上本分。”
    “那便好……”苏诲抿唇,掐了掐掌心,喑哑道,“不瞒余容姐姐,今日我贸然拜会,是想借些银两,他日我一定归还。”
    余容见他难堪情状,心内亦是一阵酸楚,强笑道,“夫人对我恩重如山,若没有夫人当日体恤,如今我早已跟着三老爷一道流徙岭南了罢当年不是看着崔氏的面子,我又哪里能有福气去做别人家的主母公子千万别和我见外,现下早已到了我报还夫人恩情的时候了。”
    苏诲坚辞不让,“余容姐姐说的哪里话,古人言亲兄弟还需明算账,姐姐如今是一家主母,若是为了我惹来什么麻烦,坏了你夫妻情义,那我便罪无可恕了。
今日我来借银子,为解燃眉之急,他日我若想做些小本生意,麻烦姐姐的地方还多着呢·”·    “哦”余容不由诧异,“你如今寄居何处若是不弃,你大可住在府上,虽然比不得原先毓德坊的宅子,但好在清净……”·    苏诲笑笑,“我现下住在一旧友家中,姐姐不用担心。”
    想是毕竟不方便,余容也未勉强,又问道,“那此番公子要多少银两”·    想起刘缯帛所言,苏诲踟蹰道,“两贯钱”·    余容有些诧异,“就这么多”·    苏诲点头,“两贯钱足以。”
    “不如我给你一两如何两贯钱怎么能够”余容焦急道··    苏诲笑笑,“我早已不是什么大家公子,不过一贫贱草民罢了。
只要开销得法,两贯钱也够我一年的吃穿用度了·”·    他意已决,余容虽不忍却也不好再劝,只好拿出五贯钱塞在他手里,“你来一趟也是不易,还是多取些罢。”
    苏诲笑嘻嘻地将三贯钱塞回去,“余容姐姐还是将这些银钱省着买胭脂水粉罢,我并非托大,只是如今我当真不需要这许多阿堵物·”·    说着他便起身,对余容拱了拱手,“多谢余容姐姐此番相助,待我能还上了,再来寻你。”
    余容阻拦不住,只好看着他身影穿过熙熙攘攘的里弄··    苏诲还未出安义坊,就见刘缯帛正靠着一棵大树站着,手执一本谷梁传。
    “刘兄可是在等我”·    刘缯帛置若罔闻,口中念念有词··    苏诲立于他身后,笑道,“此公子也,其曰仲何也疏之也。
何为疏之也”·    “是不卒者也,不疏,则无用见其不卒也·则其卒之何也以讥乎宣也·其讥乎宣何也闻大夫之丧,则去乐,卒事……”刘缯帛不假思索,顺着往下背了下去,听苏诲大笑之声,才反应过来,苦笑道,“让苏兄见笑了。”
    苏诲摆手,“经义背的如此之熟,可见还是下了苦功的·你怎地来了”·    刘缯帛将书本仔细收好放入袖袋,才道,“你此番多半是来取银钱,我怕你一人路上遇险。”
    苏诲心中一暖,却不好意思道谢,只顾左右而言他,“也罢,带我去趟南市·”·    ·第7章 其实也不算种田呢·    南市不如西市北市那般熙熙攘攘,更没有人声鼎沸的酒肆,曼妙媚人的胡姬。
这里大多是寻常百姓,来贩卖些自己吃不完的瓜果蔬菜、米粮油面,或是家中妻女织的棉麻绢布,更有猎户渔樵来兜售一日所得··    “诺,这一年的房钱我便先给你了,”苏诲抽了百钱,硬塞给刘缯帛,“贵府为何不养些鸡鸭”·    刘缯帛苦笑,“其实家中也曾养过,只是先前绮罗大病一场,都已尽数吃光了。
后来阿娘忙于活计,我日日苦读,绮罗年纪尚小,也便这么耽搁下来·”·    “那我来养罢,”苏诲不以为意道,“贵府可有田亩”·    “原先也是有的,只是父亲去后,母亲也无心力再去耕种,便统统变卖了。”
    苏诲挑眉,“空地呢”·    刘缯帛想了想,“屋后倒是有些空地,约莫有半亩罢·”·    苏诲其实对什么亩啊丈啊都一无所知,便懵懂点头,“也就是说能种些果蔬若是能自给自足,岂不是能省下很大一笔开支,你为何不想想呢”·    刘缯帛长叹一声,却不多言。
    苏诲满心疑虑,却还是买了两对芦花鸡,又买了些菜种,如胡芹、白菘、赤苋、萝菔一类,快要付钱时,却被刘缯帛抢下,说是一年房费绝不到百钱,这些鸡鸭鱼菜日后定是众人同享,他家中有三人,所以菜金理应由他来付。
苏诲自是不让,两人一番争执后,最终决定各自担负一半,最终满载而归··    苏诲回府后,先粗粗沐浴了一番,便想着去伺候那些带毛畜牲·还未走到院中,就见刘缯帛坐在胡床上,正削了竹条编着什么。
刘绮罗趴在一边,手托着腮看着他··    “这是”苏诲绕到他身后,好奇问道··    刘缯帛还未答话,就听刘绮罗笑眯眯道,“苏哥哥怎么连这个都不懂,这是鸡笼呀。”
    苏诲看向在院子里欢脱踱步的四只芦花鸡,莫名其妙道,“让他们跑着便是,何必用樊笼桎梏,岂不是磨灭了他们的天性”·    刘缯帛忍不住笑出声来,“你倒是个仁善的,本就是用来吃的牲畜,难不成还要供起来不成”·    “久在樊笼里,复得返自然么”刘绮罗也跟着起哄。
    苏诲瞪了刘缯帛一眼,刘缯帛也不恼,不甚熟练地将竹条变成一个个小框,“白日倒是还好,而到了晚间,难免会有黄鼬社里一类来叼,关起来总归要好些。”
    苏诲点点头,转头又去看菜种子,迟疑道,“先前你说无暇料理菜园,不如你教了我,你安心温书,我来罢·”·    “你当真不想科考了”刘缯帛蹙眉,又顾忌刘绮罗,并未多提,“若是得空,我也会打理。”
    说罢,便开始拉着苏诲教导起来,从哪种菜喜旱,哪些菜阴,哪些菜需肥……·    说到此处,苏诲抑制不住地阵阵反胃,刘缯帛见他惨白面孔,叹息道,“你每日记得浇水便好,培土用肥一类还是我来罢。”
    苏诲摇头,“我总是要学会的·”·    刘缯帛刚想说些什么,就听刘母喊几人用晚膳,便只好不提··    晚上,二人回到房内,刘缯帛按惯例伏在那小几上温书,苏诲却躺在榻上,一动不动,两眼直愣愣地看着屋顶。
    “苏兄,”刘缯帛踌躇道,“经此变故,你到底是如何打算的”·    苏诲漫不经心地抬眼,“打算自是好自为之,好生活着。
还能有什么别的打算每日或耕读于东篱之下,或浪荡于山水之间,悠游自在,有何不好何况博王孙不还曾经引过古人之言,曰才子佳人,俱是白衣卿相,何必去看那些公侯脸色实不相瞒,我深以为然。”
    刘缯帛蹙眉,“难道你真的不打算出仕了可我听闻念着长公主的情面,圣上已经赦免了你,不至永不录用罢”·    “是啊,我母亲一条命给我换来这个恩典,我果真应该跪伏到九门之外,高呼圣上英明”苏诲讽刺道。
种田文近水楼台布衣生活平步青云·    “那你……”·    “我早已看透了,什么功名利禄,什么万古流芳,不过都是骗那些凡夫俗子的把戏。
说到底,圣人之言与我何干国运民生与我何干公孙鞅变法,方有秦国六世之余烈,可最后呢还不是五马分尸,弃尸荒野,就算秦国一统天下,他又得了什么不过是一时功业,还有那青山松柏的虚言罢了。”
    刘缯帛正色道,“可我以为,九泉之下,他定也是告慰的·”·    “呵,”苏诲眼里满是寒意,“狡兔死走狗烹,帝王家哪里有什么情义对他们有用之时,便是股肱之臣、辅弼之臣,对他们没用了呢便统统都是乱臣贼子。”
    见刘缯帛不苟同的目光,苏诲勾起嘴角,“当然,我说的并非我之家事,咱们的圣上,却不看这些,他只关心臣子听不听话,若是一个个都如同猫儿狗儿似的摇尾乞怜,那才是再合意不过。”
    “这可未必,”刘缯帛起身,“士族出身,恐怕终究是遮了你的眼了·出仕与否,关节在你,我并无意强说,可我到底也是朝廷的举子,主辱臣死,有些话我不得不提。”
    苏诲不无惊讶,心道刘缯帛不显山不露水,竟还是个举子,难怪他三更灯火五更鸡的,原来若是他想,今番科考便能下场··    “士庶之争我不想多谈,你可知原先百姓税负几何”·    苏诲下意识地摇头。
    他不食人间疾苦,刘缯帛也没指望他能知晓,淡淡道,“先帝时是收获一石输官一斗,可圣上登基后便改为三十石输官一斗,就算是如今要出征北疆,也只升至二十税一。
至于劳役,圣上更是减免一半,若是家中独子,甚至不需服役……”·    苏诲板着脸,不以为然道,“那与我又有何干系”·    刘缯帛对他向来忍让,今日却破天荒讥诮道,“苏兄入尘世日短,再过段时日,恐怕你也就愈发明了了。”
    他不无失望地看了苏诲一眼,转头继续攻读他那圣贤文章去了··    苏诲阖上眼,一阵胡思乱想后,不知不觉便睡熟了··    ·第8章 刘家日常·    “听闻国子学祭酒很是赏识你”苏子仁把玩着一块端砚,漫不经心道,林姨娘站在他身后,粉拳不轻不重地敲在他肩上,惹来他一声舒爽叹息。
    苏诲淡漠道,“回父亲的话,不过是看着博陵苏氏的面子罢了·”·    “再过两年,你弟弟也到了十岁了,你十岁入的国子学,所谓虎父无犬子,你这个神童兄长也断没有庸碌弟弟的道理。”
    林姨娘适时插言道,“进了国子学,你们弟兄也好互相帮衬不是”·    因是年轻庶母,苏诲并未抬头,当然,他也不想见她那副小家子气的狐媚样子。
    “儿子会与祭酒大人提,成事与否,最后还要看他老人家的决断·”·    苏子仁挥挥手,“罢了,据闻你母亲身子不好,去看看罢。”
    苏诲回了后宅,园中芍药芙蓉开得正好,亭中石案上茶水还冒着热气,秋千随风悠悠荡着,却四处寻不见母亲··    “不好了,公子,夫人不好了”·    他一转头便见豆蔻年华的余容,满面是泪地奔了过来。
    他刚想询问几句,转眼却发现自己站在国子学的门口,方想进去,却被门子拦住··    “苏公子,请回吧·”那人满面嘲讽。
    苏诲想开口,却发不出声··    “国子学向来只收天潢贵胄,勋贵世家,哪是什么阿猫阿狗能进的醒醒罢,苏公子,天启朝早就没有什么博陵苏氏了”·    苏诲惶惑之下,连连退后,却被下马石绊住,仰面摔得生疼。
    重云如盖,大雨如瀑般倾泻下来,苏诲伸手一抹,竟皆是殷虹血迹,登时大骇不能自持··    就在此时,却听见母亲慈爱之音,“诲儿,诲儿……”·    “苏兄苏兄”·    苏诲满头是汗地惊醒,却见刘缯帛抓着自己的肩,满面惶惑。
    “不妨事的·”苏诲觉得面上有些潮,伸手想去拭,想起方才的噩梦,手不禁半途顿住··    刘缯帛又取出那方绣了豚仔的手巾,为他拭了面,“你方才是被魇住了罢。”
    “是么”苏诲笑得无比僵硬··    刘缯帛忧虑地看他眼,却不知从何安慰起,只好守在他身侧默然无语。
    陋室一间,自是没有轩窗,苏诲不由哑着嗓子道,“几更天了”·    “刚过四更·”·    苏诲双手抱膝,苦笑道,“把你惊醒了,过意不去。”
    刘缯帛又递给他一杯水,苏诲看着手中陶碗,一时间心里五味杂陈··    “昨日或许我话说重了,对不住·”·    苏诲摇头,“你是个古道热肠的好人,忠君爱民的举子,你并没说错做错什么,我诋毁君上,若是让旁人听了,把我扭送报官都是轻的。”
    他语气极轻,面色虽然黯淡,与昨日怨愤相比,却是平和··    刘缯帛忍不住伸手握住他手,只觉冰凉刺骨··    “你怕是不知道,我与苏维刚好在五服上,按律例此刻我应是流徙岭南的,更不要提什么充没家财、永不录用。
你可知为何我还能安坐于此,对你大放厥词”·    他神情恍惚,显是想起极其不堪回首之事,刘缯帛又是一阵后悔,话都哽在喉咙,不知如何开口才能让他好受些。
    “先前我所说我母亲拼了一条命换我平安无事,确是真的·母亲在狱中投缳,以命投了封血书给澜沧长公主,这才换得圣上加恩,”苏诲惨淡道,“你所说的道理,我何尝不懂士族看似清贵,实则藏污纳垢,从我自己府中就略见一斑。
至于苏维涉入党争,里通外国,若当真属实,我无可辩驳,只是流徙,对我苏氏还是开了恩的·可我母亲有什么过错,我苏氏上下的女眷,襁褓里的婴儿,我那不知世事的侄儿又有何辜·    他越说越急,刘缯帛的手也越握越紧,不同于自小锦衣玉食的苏诲,刘缯帛的手密布伤痕,粗糙得很。
    然而那手厚重温热,苏诲的心慢慢定了下来··    “我是怕了,怕世人冷眼,怕天家无情,怕仕途险恶,更怕我自己即使费尽全力,因是苏氏余孽,却还是一辈子出不了头,白白沦为他人笑柄……”苏诲又自顾自笑了出来,“世人谄媚我家世,赞我一声神童,可我却知自己的斤两。
若是能同那方仲永般还能做回农夫,吟啸林泉,倒也算得上善终·”·    “我却始终为你可惜·”刘缯帛低声道··    苏诲看他,“出身困苦却依旧心有生民,贫寒至此却始终毫无怨怼,萍水相逢却不吝施以援手,志向气度我都不如你,故而你不必为我可惜……你便专心温书,他日做个为民请命的好官,也算还了我的夙愿了。”
    刘缯帛也不再劝,只拍拍他肩膀··    鸡鸣四起,天亮了··    苏诲看着刘缯帛起身,先取了水桶去井边挑水,再煮上一大锅小米粥,紧接着去后院将鸡从鸡笼里放出,又浇了菜园。
    一切忙完之后,再回灶前,将白菘细细切碎蒸了,最后撒些盐花葱油··    他忙着的时候,刘母也已起身,将昨夜的绣活整整齐齐地码好,放在一个竹篮里,然后坐在窗边,细细将一会要用的各色丝线棉线分门别类放好。
    待到刘绮罗起身,已经是卯时了··    刘缯帛拍拍他的头,淡淡道,“用早膳吧·”·    小米粥粘稠爽滑,白菘清爽可口,苏诲食量不大也用了两碗。
    “今日大郎可有要事”·    刘缯帛摇头··    刘母为难道,“昨日刚接了给西市洞庭绣庄的活,才突然想起,归义坊胡夫人要的被面还没着手做……”·    刘缯帛飞快地瞥了眼苏诲,低声道,“阿娘勿虑,我来做便是。”
    苏诲目瞪口呆地看着刘缯帛,完全想象不出一个身高八尺的男儿捏着绣花针绣被面的情景··    刘缯帛被他看的难堪,低头看着案几。
    “可是大哥说过要教我读书的”刘绮罗却在此时叫出声来,一张小脸憋的通红··    刘母安抚他道,“二郎乖,待大哥忙完再教你,你先自己看……”·    “次次说忙,这都是第三次了……”刘绮罗满面委屈。
    刘缯帛亦是满面迟疑,苏诲笑道,“若是刘兄信得过,不如我来教小公子罢·”·    “这……”刘缯帛一喜,却又有些不好意思。
    苏诲撇撇嘴角,“我虽不才,却也到底在国子学待了几年,如何教不得一个稚童还是刘兄信不过我”·    刘缯帛赶紧道,“那是最好不过,绮罗,你要听话。”
    刘绮罗拼命点头,“恩”·    ·第9章 所谓长嫂如母·    用了膳,刘缯帛与刘母去堂屋,苏诲便带着刘绮罗回房。
    不知是否缺人教导,刘绮罗字认得不少,学问却极是平平,到了这般年纪,竟然还在读诗··    苏诲耐着性子教了他几章大学,却发现刘绮罗与其兄性子简直天差地别。
    刘缯帛不知天资如何,但却是苏诲平生所见最勤勉之人,那一手字也是写的端方刚劲,显是下了不少苦功;而刘绮罗那笔字,不能说歪歪扭扭,可笔力浅淡、架构松散,一看平日习字就是潦草带过。
    刘缯帛今年十五,虽说诗赋策论都是差了些,可胜在经义倒背如流,苏诲曾经抽过他几段,历代大儒的批注他都能默诵地一字不差;而刘绮罗,还没一会工夫,已经坐不住了。
·    “苏大哥,”刘绮罗坐在他们的榻上,晃着小腿,“大哥难得在家,你说咱们中午会吃的好些么后院那些鸡什么时候能下蛋”·    苏诲与他还不算稔熟,主要是还得顾及刘缯帛的面子,硬是忍住没斥责,尽量和颜悦色道,“你阿兄忙,午膳就简单吃些罢,你先将这段背了。”
    刘绮罗摇头晃脑,“所恶于上,毋以使下,所恶于下,毋以事上……毋以事上……”·    “然后呢”苏诲只觉眉心一跳,这段方才已揉碎了讲解给他听,刘绮罗也信誓旦旦地说懂了,不知为何,如今问起来,又是支支吾吾。
    他面色一沉,平心而论,他长得不若刘缯帛刚硬,反而柔和许多,可刘缯帛面冷心软,对这个幼弟更是百般疼爱,故而刘绮罗根本不惧他·苏诲则不同了,不知是否刘缯帛隐晦地对刘绮罗说过他的身世,看着这个落魄的官家子弟时,刘绮罗难免会有些忐忑。
种田文近水楼台布衣生活平步青云·    苏诲放下书,冷冷道,“你阿娘阿兄在做什么,你可知道”·    刘绮罗怯懦道,“他们在做绣活。”
    “你阿兄在你这般大的时候,或许已经在帮着操持家务,甚至做活养家,你呢”苏诲看见他瑟缩了一下,继续道,“不错,你阿兄确实开过蒙,可在那种私塾里,几十个孩子坐在一处,就算有什么不懂不清楚的,先生又能顾得了谁你阿兄好歹是个举子,平日忙成这般,还得为你的学业烦心,你对的住他么”·    说罢,他翻开刘绮罗手中的抄本,随意指了几处,“你阿兄本身学的是颜体,可这里硬生生变了欧体,除去欧体小楷可以让你看的更清楚些,你猜是为何”·    他口气轻蔑冷硬,刘绮罗被他一吓,眼里都带了泪,只顾着拼命摇头。
    “为了省些纸张”苏诲兀然起身,伸手拽他的袖子,刘绮罗以为他要动手,吓得小脸煞白,苏诲回头看他,莫名其妙道,“怎么畏畏缩缩的,你随我来,走路轻些,不要发出动静。”
    说完,苏诲便带着刘绮罗轻手轻脚地步近堂屋,只见一片昏暗中,刘母正纺着布,刘缯帛则靠着窗穿针引线,刚毅的面上一片端肃,仿佛在做什么了不得的科举文章。
二人均是缄默无言,恐是怕扰了刘绮罗温书,刘母甚至不敢大声摇机杼··    刘绮罗默默无语地看着,苏诲按住他的肩,在他耳边细声道,“他们辛辛苦苦地劳作,就是为了阖府上下有朝一日能过上好日子,前不久,你阿兄还向我打听国子学的事情……你可知道,你阿兄甚至想过,假使他春闱无法一举高中,他便干脆先在哪个衙门做个小吏,供你拜个名师大儒……”·    刘绮罗咬着嘴唇,泪眼汪汪地看过来,很是可怜,苏诲却不为之所动,定定道,“你如此惫懒顽劣,你对得起你母亲与兄长,对得起你尚未得见的亡父么”·    刘绮罗一噎,又是要哭,苏诲虎着脸,“休得吵闹,随我温书去。”
    一个时辰后,刘缯帛讶异地发现,向来不服管教的小弟竟老老实实地贴着墙站着背书,竟然还很是流利——·    “所恶于上,毋以使下,所恶于下,毋以事上;所恶于前,毋以先后;所恶于后,毋以从前;所恶于右,毋以交于左;所恶于左,毋以交于右……”·    苏诲面无表情地坐在一边,手上端着杯茶,时不时瞥上一眼,点拨几句。
    “阿弟,想吃……”刘缯帛方一开口,刘绮罗便欢脱道,“我想吃鱼”·    苏诲一眼扫过去,刘绮罗便蔫蔫地改口,“阿兄若是太累,吃粥也是很好。”
    刘缯帛失笑,“想吃鱼还不简单,那阿兄去河边看看·”·    刘绮罗正欲叫好,就见苏诲在一边皮笑肉不笑··    “苏兄”见刘绮罗眼巴巴地看着,刘缯帛不禁有些为难。
    苏诲淡淡道,“刘兄忙的很,怕是没那么多闲工夫·不如这样,什么时候这二十页你都会背了,咱们就什么时候便吃鱼·你何时能把这一本背上,咱们便杀一只鸡,你看如何”·    刘缯帛心内正觉得严苛,就见刘绮罗怯生生地瞄了一眼苏诲,忍痛道,“好。”
    苏诲对刘缯帛笑笑,那笑里带着莫名的得意··    见他难得如此兴致,仿佛将家破人亡的郁结都冲淡几分,刘缯帛顿时忘了正在受苦受难的小弟,还之一笑。
    于是当日午膳晚膳,刘府上下极尽节俭之能事,刘绮罗也破天荒地背上了五页书··    夜深人静时,刘母与刘绮罗都已睡了,刘缯帛还未回房。
    苏诲一人在床上翻来覆去,阖上眼便是从前苏氏的景象,心里阵阵发闷··    辗转反侧半个时辰后,苏诲干脆披衣起身,向堂屋而去。
    堂屋里只点了根极细的红烛,刘缯帛正靠在机杼上看书··    “刘兄还不歇下么”·    刘缯帛抬眼,愣了愣,“苏兄你为何还不睡”·    苏诲撇撇嘴角,“晏如。”
    “啊”·    母亲为自己起字后不过数月,苏氏便一朝倾覆,想不到第一个唤他表字的,竟是面前这个木讷呆愣的寒门子弟……·    人世际遇,远比传奇话本让人啼笑皆非。
    “晏如,我表字晏如·”·    ·第10章 我最爱的酱油党登场·    刘缯帛低声重复,“晏如,晏如……真是个好字。”
    “我母亲取的·”苏诲走到他身旁,推开窗··    想来明日必然天朗气清,无垠天幕上星罗密布,亘古不变地用清冷微光映照这一片苍莽。
    “恩·”·    凄清星光下,刘缯帛方才绣好的鸳鸯被面懒洋洋地躺在一张小案上,苏诲定睛打量——想不到刘缯帛人高马大,手艺倒是精湛得很,只见这被面施针匀细,针脚齐整,配色富贵端雅。
·    苏诲不禁叹道,“竟比原先府上丫头们还强上几分·”·    男子汉大丈夫却会一手好针线,纵使再宽宏大度,对着个同龄少年,刘缯帛难免尴尬,“不过三教九流的手艺,难登大雅之堂,苏兄莫再取笑。”
    “苏兄”苏诲挑起眉梢··    刘缯帛又愣了愣,赶紧改口,“晏如兄·”·    苏诲狡黠一笑,“把你那手巾给我看看。”
    刘缯帛越发迷惘,还是从袖中将那方手巾掏了出来··    苏诲铺开那手巾,果然在帕角瞥见只圆头圆脑的豚仔,刺绣之人不知出于什么心态,那豚仔竟还满面严肃,与刘缯帛很是神似。
    “我属相……”刘缯帛更是尴尬··    苏诲将手巾还他,怅惘道,“我母亲自持身份,从不亲手做针线,搞得如今我连个念想都没有。
若是思念亡母,除了这表字,当真是一无所有·”·    刘缯帛这才注意到,苏诲还未过孝期,大概是怕冲撞刘家众人,并未着纯白斩衰,只穿了一身素色,手腕处还有串佛珠。
    “为母守孝,天经地义,你不必过虑,”刘缯帛缓缓道,“至于怕犯了主人家的晦气更是无稽之谈,我家里孤儿寡母,根本不计较这个·”·    苏诲对他感激笑笑,“我不昭告天下,吹吹打打地守孝,倒也不全然是因此。
自前朝孝廉以降,每有长者过世,遍地都是孝子贤孙,动不动就哀嚎泣血,然而实则呢我庶弟便是在我祖父孝期降世,也亏得苏子仁有些本事,竟也欺瞒了这些年。
孝与不孝,并不在于是否结庐而居,不在于是否茹素持斋,而在于是否能永念慈颜,好好活下去,让死者瞑目·”·    刘缯帛叹了一声,将被面复又收好,“既是如此,那你我便好生活着罢。”
    苏诲侧脸埋在阴影里,冷声道,“不错,你我确是要好好活着,那些人面兽心的畜生都依旧活得好好的,我们断没有自暴自弃的道理·”·    他眼里明明映着星辰,却又好似映着火光,如同传说中涅槃的凤凰。
    刘缯帛有些怔忪,最终还是道,“早些歇息罢·”·    年复一年,日复一日··    转瞬之间,已是德泽九年。
    刘母依旧没日没夜地做着她的绣活,然后送去各个府上或是在西市兜售··    刘缯帛依旧读着他的圣贤书,还得做好一家的膳食,若是刘母忙不过来,还得忙刘母做些简单的针线活。
    刘绮罗一改原先的娇憨脾性,被苏诲治得服服帖帖,除去为吃鱼吃鸡苦读诗书外,还力所能及地帮长兄做些家务,如浇灌菜园、喂鸡喂鸭一类··    苏诲则成了这简陋宅院中最闲适的一人,作为缴纳房钱的住客,家务自是与他无缘。
每日他除去教导刘绮罗的功课,便是提笔作画,若是觉得不错,便打发刘绮罗上西市去卖,然后所得银两与他二人平分,不仅将先前问余容借的银子还清,还存了些银钱·至于刘绮罗的那份,苏诲早已铁面无私地给了刘母,让她帮刘绮罗存着,以防这些银钱最后都祭了某个小馋鬼的五脏庙。
    这日还未到四更,苏诲还未起身,就听刘缯帛那处悉悉索索··    “怎么了”苏诲含混道··    刘缯帛如今刚过十九岁,不知是否从小劳作的缘故,倒是比苏诲高了足足三寸,堪称身形昂藏,加上身姿挺拔,颇有几分伟男儿的风度。
    刘缯帛一边轻手轻脚地穿衣,一边轻声道,“吴少卿府上的绣活,阿娘让我送去·”·    吴少卿名吴庸,是当朝尚书令顾秉的同科,与刚过而立便能拜相的顾秉相比,可谓官运平平,可此人在朝中口碑却是极佳。
其一,此人耳聪目明,消息极为灵通,可却极有分寸,口风极严;其二,此人连同夫人均是弥勒脸面,逢人便笑,更喜广结善缘;其三,虽也是一甲出身,在皇上登基之前也曾在东宫效力,更有顾秉这层关系,可此人于官禄并无执着,也不钻营,每日只忙着呼朋唤友,或带着妻子儿女在京中饮宴赏花,过得悠哉自得。
    先前苏诲托了余容的关系,慢慢地将刘母的绣样介绍给那些商人妇、农妇们,然后是那些官家的丫鬟,最后再由这些丫鬟们口口相传,到了最后也有类似于吴夫人这般的夫人小姐光顾了。
    刘母的绣样并无什么特别之处,与旁人比起来,不过是更用了几分心思,收钱更为公道罢了··    而吴夫人却更喜爱刘缯帛的绣活,据闻是因其样式古朴、花色素雅,后来她无意知晓这些绣品竟是刘缯帛这么个八尺男儿所绣,很是啧啧称奇了一阵,后来也常有意无意透出点消息。
    “那你便去罢·”苏诲翻了个身,脸埋在被褥中,继续睡得人事不省··    刘缯帛看着他笑笑,为他把被子掖好,便急匆匆地出门了。
    天光未明,道上鲜有人迹,担心吴夫人久等,刘缯帛便一路小跑着向城北而去··    到了吴府,方过了四更,他便在门房外静静等着。
    等了小半刻,吴夫人竟是与吴少卿一同出来了··    刘缯帛一愣,赶紧行礼,“草民见过吴大人·”·    “既也是举子,便称学生罢,不需草民来草民去的,”吴庸亲切道,“听夫人与小女提起过你们母子,当真不易。”
    吴夫人笑道,“唉,我啊,四德之中就是女红不行,谁料女儿竟又传了我的代,这才要麻烦他们·幸好今年并无科举,明年若是迁都,科举怕就要改在立秋后了。”
    吴庸瞥了她一眼,若有所思道,“这倒也未必,圣上极重文治,就算迁都,科举也未必延后,我反而听闻日后取士,怕是要设东西二京两场了。”
    吴庸说罢点了点头,便登上马车上朝去了··    刘缯帛不无感激地看了眼吴夫人,又听吴夫人道,“家中生计再难,也比不过日后的前途。”
    刘缯帛低首恭敬道,“家中景况已有好转,学生已决定闭门读书·”·种田文近水楼台布衣生活平步青云·    吴夫人欣慰道,“甚好。”
    刘缯帛一揖到地,“夫人的恩德,缯帛没齿难忘·”·    “那便勉力自强,日后当个好官罢·”吴夫人对他微微点头,便在侍女簇拥下离去了。
    ·第11章 狗头军师……·    “你说明年迁都”苏诲逆峰收笔,不甚满意地看了眼手上之画。
    刘绮罗屁颠颠地将这画收好,讨好道,“苏大哥,这幅画便叫天香牡丹图罢,定能卖出个好价钱·”·    苏诲敷衍地摆摆手,待刘绮罗跑远后,在刘缯帛对面榻上坐下。
    “今日我去的时候吴大人还未动身,闲谈时有意无意地漏出了几句,怕是开春迁都,仲春科举·”·    苏诲挑眉,“那春闱是在长安”·    刘缯帛摇头,“竟是有两场,东西二都各有一场。”
    苏诲沉吟片刻,淡淡道,“皇上倒是求贤若渴,不过我倒是觉得另有玄机·”·    “哦”·    “我士族在东都洛京钻营百年,而皇上更为倚重的陇西勋贵根基却是在长安。
自二王之乱再到迁都,一捧一扬,显而易见·”苏诲若有所思,“这些年,对嘉武侯独孤承,圣上更是恩宠有加,日后怕是还有大用……至于我士族,中书令周玦虽出自义兴周氏,可他江东士族从来唯圣命是从,与我河东士族向来井水不犯河水,大多士族门阀也不把他们视作士族正统。
于是三省宰相,竟只有赵子熙一人出自士族·”·    同样是说话,刘缯帛往往开门见山,单刀直入,而苏诲常常会拐弯抹角地自言自语好一阵子,才会透出只字片语。
刘缯帛知晓苏诲出自世家,心机见识均远胜于己,故而也不着急,只静静地看他··    “然而此消彼长,难道圣上就愿意看着勋贵外戚坐大么我想也未必,士族元气大伤,暂且无法与勋贵们抗衡,皇上便只有两条路……”苏诲对刘缯帛狡黠一笑,“刘兄,你的机缘怕是到了。”
    顾秉的先例在前,皇上对寒门的倚赖抬举已然天下皆知,此番广开科举怕也是为了简拔寒门子弟··    刘缯帛蹙眉,“寒门子弟……说是寒门,大多也出自豪绅大富之家,至少也请的起西席,我与他们比,哪里还有半分胜算”·    苏诲摇头,“你啊,就是顾虑太多,你好歹还有些朋友与你一道进益,反观顾相,当年独自闷在山上苦读,最终不还是中了二甲错过明年的春闱,你怕是还要再等两年,机不可失。”
    刘缯帛还在犹豫,苏诲又道,“家中已不缺银钱,何况还有你母亲,至于绮罗,可以继续由我教导·男子汉大丈夫,儿女心这么重,他日如何成得大事”·    “苏诲此言不错。”
刘母掀开门帘走了进来,也不知听了多久··    “阿娘·”刘缯帛起身,苏诲也行礼致意··    刘母对他二人温婉一笑,“科举此事,就算不中,也算是个阅历。
人生在世,何必得失心过重苏诲,你才学远胜我儿,更可下场一试·”·    苏诲抿唇笑笑,并不搭话,刘缯帛知他心结,岔开话题道,“既然阿娘允了,我便自不量力了,家中还望阿娘操持。”
    刘母宽慰地看看他二人,转身去给他们炖鱼汤了··    ——·    见刘母走远,苏诲蹙眉道,“那你决定去长安还是洛京”·    刘缯帛有些讶异,“有何差别么”·    苏诲瞥他眼,“都是要当官骑马的人了,怎么如此鲁钝”·    刘缯帛讪笑,“我不比你,自小便没见过世面,哪里懂得这些弯弯绕绕。”
    苏诲瞥了眼案上茶杯,刘缯帛便添了水,苏诲伸出手,刘缯帛便赶忙将茶杯送到他手上··    惬意地喝了口茶,苏诲才道,“说句实话,出自世家大族的官吏虽多,但倚靠亲族,毕竟不得长久。
大多人最终结交的,大半都是同科,而若有个好的恩师,仕途之上也会平顺许多·譬如世人皆知的顾相,当年因家境贫寒,竟无一考官或是朝臣愿收他做门生,造册时填的便是太子。
后来圣上登基,他便是朝中上下独一份的天子门生,这等殊荣,世所罕见,这才有他后来的青云直上,无限荣光·再看赵相,造册时是拜在史阁老门下,时到今日还是被清流所诟病,官声民望比起顾相来就稍有不如。”
    刘缯帛点头,“不错·”·    “当然,赵相甫入官途之时,史党的身份确实给了他许多便利,这点纵然是他自己怕也是不能否认。”
苏诲沉思道,“既开了两场恩科,那必然有两名主考,你可知这意味着什么”·    “每个考官所长喜恶均有不同……”刘缯帛一点就透。
    苏诲点头,“若是未对考生籍贯有什么要求,我若是你,便挑个投眼缘的考官再说,毕竟若是鸿运当头,被考官看中收为门生的,也不是没有·”·    “可我到底不曾受读于大儒,能考中三甲都是不易……”刘缯帛不免有些彷徨。
    苏诲没好气地瞪他眼,“你便好好温书便是了,何必管这许多·”·    “那你……”刘缯帛欲言又止。
    苏诲摇头,“如今我只愿做那五柳先生,对这些官家的是是非非早已无甚兴趣了·”·    见他心意不改,刘缯帛虽为他觉得可惜,但也不好再劝,拿起本苏诲从国子学带来的策论集子便读了起来。
    苏诲垂下眼睑,默不作声··    ——·    翌日,毓德坊外,崔珉方步出族学就见一人站在自家马车五步之外。
    身旁小厮正要驱赶,崔珉却挥手拦住,迎上前去··    那人眉目端丽,姿态从容,此刻一身布衣却依然未减清贵,正是自己数年未见的姑表兄。
    “十四郎·”苏诲遥遥行礼··    崔珉打量他半晌,轻声道,“表哥受苦了,为何这些年不来寻咱们”·    昔年苏氏一族遭难,姑母以命换来表兄的自由之身,当年此事在族中闹得沸沸扬扬,崔氏众人也都是唏嘘不已。
然而由于苏氏牵连,崔铭连同其它和两党关系亲近的士族大员,这些年赋闲的赋闲,贬谪的贬谪,难免对苏氏遗族有些芥蒂;再加上崔珉之母长公主本就不喜苏子仁,故而即使听闻苏诲生活窘迫,他们也未插手。
    苏诲也知崔珉此番问话不过出于客气,于是也未攀附关系,单刀直入道,“你可知明年科考主考是谁”·    作者有话要说:·    快打突厥了·    崔珉是他舅舅和公主的儿子 在承平里后段曾经出过场 士族小公子。
    ·第12章 职业规划师苏晏如·    每年科考,皇帝都会亲选主考副考,策论之题多由皇帝亲出,至于其余诗赋经义一类,则由考官自行出题。
    恩科多是在三月,那么现下已是重阳,朝会上早已宣布考官人选··    澜沧长公主虽然不喜苏诲,但到底是嫡亲外甥,崔铭怎么可能毫不挂心可派去打探之人均说苏诲如今寄居一绣户家中,每日均忙着柴米油盐之事蹉跎时光,时日久了,就连崔铭都暗恨苏诲烂泥扶不上墙,白白费了他妹妹一条性命。
    因此今日苏诲前来打探,崔珉不是不诧异的··    “堂兄也知我年纪尚小,恐怕最快也要五年后才会下场应试,不如这样,我帮你向父亲打听打听罢。”
    苏诲作揖,“多谢十四郎·”·    “表兄何必如此客气不如这样,两日后辰时你我在国子学碰头”·    苏诲一愣,笑道,“十四郎果然年少早慧,也罢,那便二日后见。”
    长公主府晚膳时,崔珉将此事一五一十地禀报崔铭连同长公主··    “此事倒是稀奇,不是说他学业尽数荒废,连国子学都早已不去,如何此番又对科举上起心来”澜沧长公主蹙眉道。
    崔铭心中到底还是疼惜这个外甥,无奈碍着长公主的喜恶,便一言不发··    “儿子今日差小厮前去打探了一二,表兄暂住的那绣户家里倒是有个举子,明年怕是要下场的。”
    澜沧长公主冷笑道,“倒是挺为别人盘算·”·    “唉,”崔铭岔开话题,“今日偶遇赵相,他暗示我怕是要外派了。”
    “什么”澜沧长公主霎时忘了苏诲这等小人物,专心为崔铭筹谋起来··    ——·    过了两日,苏诲提前一刻赶至国子学,却并未走进,只在旁边那下马石旁等着。
    几年人事几更新,也不知彼时的同窗如今都是何模样··    “那不是苏诲么”·    “想不到原先目下无尘的士族公子,现下也落魄成了这番模样。”
    “说什么不世神童,还不是看着他祖父舅舅的面子,现下可好了,他苏氏一族在岭南吃糠咽菜,剩他一个巴巴地对着崔氏贴上去,也不看看人家长公主愿不愿意搭理他。”
    苏诲有些厌倦地听着,随手折了几根柳枝,想着回家后交给刘缯帛,让他编个蚂蚱花篮什么的解解闷··    “表兄·”崔珉掀开车帘,踩着绣墩跳下马车。
    苏诲拱手,“十四郎·”·    他礼数周全,却透着说不出的生分,崔珉虽不明其意,可也并不真心想与他扯上关系,便上前几步,在他耳边低声道,“说来也巧,表兄想要打听的消息,父亲昨日晚膳时正好无意提及。
据闻本科洛京的考官是魏国公中书令周玦,而西京长安的主考则是尚书令顾秉顾大人·”·    苏诲眉心一挑,强抑心中狂喜,对崔珉行礼道,“此番多谢。”
    说罢,也不管存心等着看他笑话的闲杂人等,径自拨开人群,回淳和坊刘宅去了··    一路奔波,直到回了房中,苏诲给自己添了杯热茶,坐定之后,还觉得心如擂鼓。
    “这是天赐的机缘·”·    刘缯帛刚一进门,就见苏诲捧着茶杯定定地看着自己,眼角眉梢都是喜意··    “晏如这是何意”刘缯帛诧异道。
    苏诲手指抚过杯沿,“这次你不仅要考,还一定要去西京考;不仅要去西京考,还一定要力争夺得顾相的青眼,若是你命数再好些,怕还是能做他的门生。”
    刘缯帛愣愣地看他,不仅苦笑道,“晏如莫再拿我取笑,我的斤两你岂能不知才学庸庸如我,如何能做顾相的门生何况甫一迁都长安,估计天下士子都会舍了洛京蜂拥而去,不说那些士族俊彦,就是江南那等灵秀之地的才子恐怕都是多如牛毛,我如何能比的过”·种田文近水楼台布衣生活平步青云·    苏诲轻嗤一声,“你说我思虑太过,你自己还不是畏首畏尾顾相是朝中有口皆碑的孤臣君子,此番他来擢选人才,定是代表着圣意。
皇上想要什么样的人才,朝廷如今缺什么样的人才,他就会擢拔,就会抬举,你懂么”·    见刘缯帛蹙眉思索,苏诲晃到他身边,“你想啊,顾秉如今除去尚书令外还兼着太子太傅……如今皇上与德泽众臣均是春秋鼎盛,可谁也不知他们哪日就生了退意,难道皇上不想留点什么给太子而太子难道就不想为自己招揽一点贤臣”·    他这话实在僭越,刘缯帛禁不住眉头一跳,左右张望一二才低声道,“这等话是能摆在明面上说的么”·    他这人纵有千般万般的好,木讷古板这个毛病倒是一直拗不过来。
苏诲忍不住冲着他翻了个白眼,躺在榻上··    见苏诲不悦,刘缯帛不禁有些讪讪,蹲在榻边为他褪了鞋袜,“虽是在家中,可绮罗毕竟年纪还小,若是让他听去了,对别人四处乱讲,那岂不是徒生枝节”·    苏诲见他做小伏低,不知为何,心头先是一轻,嘴角忍不住便带了丝笑,竟还有些得意,随即又暗暗唾弃自己,竟为这点小事忘形。
    刘繒帛静静看他,家亡之事到底也过去几年,苏诲也从原先那些惆怅郁结里慢慢缓过来,不似以往孤寒,此刻更是眼角眉梢里都带着春风笑影··    “咳咳……”·    许是他看的太久,苏诲有些局促地闷咳两声。
    刘缯帛定了定神,“别的不说,三皇五帝以降,储君与君上的关系就最是复杂·你方才说太子要为自己招揽贤臣,难道就不怕君父猜忌”·    苏诲禁不住伸手戳他额头,“你又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你仔细想想,这两年祭祖皇帝有多少次亲临,又有多少次太子代祭太子才这般年纪,皇帝就如此放心于他皇帝放心的根本不是他,而是他的太傅”·    刘缯帛张口语言,苏诲却若有所思道,“圣上的四名皇子,皇长子母家是士族义兴周氏,皇三子母家是鲜卑陇西张氏,皇四子的母家是寒门尚书林氏,简直如同安排好的一般。
你可知太子的母家是谁”·    “自然是史皇后”·    苏诲冷笑,“史苏两党早已是过眼云烟,太子若有母家,恐怕就是顾秉本人了罢只要顾相一日不倒,太子便是我天启日后的皇帝”·    说罢,他一把抓住刘缯帛的手,“所以若要出人头地,你一定要做顾相的门生”·    ·第13章 多愁善感的不可能攻·    刘缯帛虽是意动,可仍是踌躇,“但……”·    苏诲又忍不住用手中书卷敲他额头,“走一步看一步,你先温好你的九经再说罢。”
    这一两年来,他与刘缯帛愈发稔熟,渐渐故态复萌,将以往在苏府的公子脾气带了回来·只是有一点颇为怪异,他素来眼高于顶,极厌恶与人碰触,不想竟时不时会对刘缯帛敲敲打打,也得亏刘缯帛大度不与他计较。
    不知不觉间,刘缯帛早已对苏诲言听计从,见他如此笃定,便也安下心来,“那我便熟读经义,撞撞运气罢·”·    苏诲对他一笑,转身去考校刘绮罗的学问去了。
    刘缯帛坐直身子,捡起之前苏诲扔在榻上的公羊,书页上满是苏诲与自己留下的批注——自己读经,往往人云亦云,只求一个中规中矩,苏诲却常有独到见解,偶有惊人之语。
    这些年苏诲虽心结难解,可因教导刘绮罗或与自己讨教,学问倒是也未拉下,诗赋在自己看来,远胜如今两京抬举的那些才子·至于人情世故,在十几岁的年纪便遭家亡之祸,难免会有些愤世嫉俗,可论察言观色、揣摩人心,苏诲却足称得上心思通透、眼光毒辣。
    这样的一个人若是隐遁乡间,如何不可惜·    就算他能放舟五湖、采菊东篱,就算他能逍遥一世、快活度日,可世人冷眼、亡母遗愿、凌云之志,他又真的能放下么·    刘缯帛神情复杂地翻开书卷,他从不强劝,更不提逼迫苏诲,可他怕若自己袖手旁观,有朝一日,他会比苏诲更加后悔。
    “苏大哥,你说阿兄能考中么”刘绮罗叼着根木笄,眼珠滴溜溜地转··    苏诲无奈看他,冷笑,“他能不能中我不敢说,再这么下去,你是必然要落第的。”
    刘绮罗做了个鬼脸,“可我本就未想走仕途啊,像苏大哥一样逍遥自在不好么”·    苏诲蹙眉,“你与我不同,快收了旁的心思,好生温书,别让你阿娘阿兄失望。”
    “可先前听阿兄说日后苏大哥会去做天启朝的五柳先生,再不问那些是非诡谲,也不管那些尔虞我诈,只做个清清白白的林泉隐士·”刘绮罗托着腮,无精打采道,“当时我对阿兄说我‘心向往之’,被阿兄狠狠训斥了一番,说我不思奋进,妄为男儿。”
    苏诲瞥他一眼,“你阿兄本就是个古板性子,你与他争什么·”·    “可我……”刘绮罗耷拉着眼皮,“可我就是就不喜欢这些圣贤文章,日后也不想当官”·    “那你想做什么”·    刘绮罗低声道,“我只告诉苏大哥一个人,日后我想做个走南闯北的客商,扬州益州瓜州夔州,龟兹天竺回纥高昌……天下之大,到处都是赏不完的美景,饮不尽的美酒,求不得的美人……”·    “等等,”苏诲终于忍不住打断他,“前面都还好说,求不得的美人又是怎么回事”·    刘绮罗诧异,“难道苏大哥未读过博王孙的传奇他可一直都说啊,世上最美的美人,多半都是求而不得的,在他最新那本定风波里,那个病书生就是对个冰雪美人求而不得,耗尽半生画了幅美人图,以心头血点那美人额上朱砂,最终痴痴笑笑地撒手人寰了。”
    “是么”苏诲忍不住一笑,那笑里却有三分的怨,七分的苦··    博陵王孙,虽离经叛道,却是雅逸绝伦,可不就是他那名动天下、我行我素的族叔·    一将功成万骨枯,他苏景明以他阖族上下的性命前程换他一人的半生荣华。
    这些年苏诲一直告诫自己戒嗔戒怨,免得入了魔障··    可每每当他行走于南城的陋巷窄街之上,为了几文钱的生计煞费苦思,总有那么一两句风言风语飘入耳内。
    什么苏景明升了礼部左侍郎,赏紫金光禄大夫;什么朝廷迁都西京,苏景明挑了士族汇聚的永宁坊,与炙手可热的赵子熙比邻而居;什么上巳的时候,士族于赵子熙的终南别苑雅集,赵子熙作了幅春和图,而苏景明则题了首熙怡赋,当时便有阿谀之人盛赞他二人一威仪雍容,峨峨兮若泰山,一才具秀拔,洋洋兮若江河,正是当世的高山流水……·    彼时苏诲正穿着一身布衫代人写家书,就听说话那人叹道,“不过有次我曾见苏侍郎打马而过,那真是神仙一般的人物,尤其是周身那气度,啧啧,哪里是我们这等草民能比的”·    苏诲下笔如飞,心却已是乱了。
    “不过说起来,咱们淳和坊哪,也就是苏郎样貌最为俊秀,仔细看来,比那苏侍郎也是相差不远,还都姓苏,可不挺巧”·    苏诲抬眼,冷冷一笑,“方才老丈你也说了,人家世家子弟多贵重的出身,咱们这些市井小民如何敢与之相比云泥之别罢了。”
    苏景明一人安坐云端之上,哪里还记得他陷入泥淖、不得超生的族人·    苏诲一遍遍在心里反复——苏氏一族本就罪有应得,苏景明亦是形势所趋……·    可他苏诲又有什么罪过,活该要这么一世蹉跎·    浑浑噩噩地收拾了笔墨归家,不料才到半路便下起雨来,滂沱大雨砸到身上,隔衣都感阵阵钝痛。
    路人纷纷奔走避雨,狭窄巷道瞬间空无一人,偶有几个无知孩童笑闹嬉水,跳跃着踩向青石板上一个又一个浅坑··    苏诲周身湿透,在这夏秋之交,竟从骨髓里浸出丝丝寒意来,冻彻心扉。
    “天广而无以自覆,地厚而无以自载……”苏诲心内思量万千,“说是要采菊东篱,可孤苦如他,纵天高地厚,何处有桃源”·    苏诲痴痴想着,脚步也愈发沉滞,只觉得此刻若是自己身死此处,怕也是无人在意,心内更是凄苦无以。
    踉踉跄跄地走了大半个时辰,刘宅仿佛还是遥遥无期,苏诲索性靠着座石桥坐着,看着因落雨更加激荡的潺潺流水东逝而去,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晏如,晏如”·    不知过了多久,苏诲勉强抬起一只眼皮——远远就见刘缯帛撑着把绛红的油纸伞疾走而至。
    整个天地倏忽间鲜活起来··    ·第14章 这对进展好快……·    早年家道衰颓,这些年虽景况略有好转,然而日日夜夜的悲愤忧戚还是让原本就不甚强健的身子羸弱了下去。
    不管不顾地淋了场大雨,苏诲昏昏沉沉地在榻上躺了五天,期间刘增帛几乎是衣不解带地伺候着,就连刘绮罗都歇了玩闹的心思,老老实实在家帮着料理杂务。
    而苏诲却做了一场大梦,梦中春光正好,母亲摇着罗扇看着余容等几个一等丫鬟在院中扑蝶·这时却有人捧着前来宣旨,说是朝廷有感于苏门崔氏教子有方,特封其为博陵太郡君。
    母亲站在满园流离烂漫里,含泪而笑··    这时又听宣旨那人继续道,“苏门刘氏,端重温恭、雍肃持身、宜其家室,今特进为博陵郡君。”
    苏门刘氏又是谁·    苏诲睁大眼睛逡巡那人身影,却一无所获,不由得心中大急··    就在此时,就听恍惚间有人道,“用了这服药,想来不日晏如便可大好了。”
    又一人道,“阿兄,他为何还不醒药已经煎好了,他若不醒,总不能灌下去吧”·    有硬物撬开自己双唇,苏诲虽不清醒,却也本能地抗拒这苦涩无比的药汁。
    “阿兄,这法子行不通”·    “也罢,你先去看看鱼汤煨好没有·”·    脚步声远去,身旁那人似是犹豫,随即便有温热的东西覆上双唇,极轻柔的力道让那药汁仿佛都不那般苦了。
    就这样几番来去,一碗药也就喂了大半··    即使在昏厥之中,苏诲也禁不住微红了面孔··    “苏大哥,你终于醒了”·    苏诲醒来时,只有刘绮罗守在一边,心不在焉地读着中庸。
    “你阿兄呢”苏诲只觉自己声音嘶哑的可怕··    刘绮罗叹气,“他在帮林郎中的女儿做绣活呢。”
    苏诲蹙眉,“他不是早就停了这些活计,安心备考了么”·    刘绮罗扔了手里的书,气鼓鼓道,“苏大哥病了,阿兄自然要去找郎中,林郎中虽然不是个好人,但医术却是我们淳和坊一等一的好。
结果阿兄去了,那老头却开价二十两银子……”·种田文近水楼台布衣生活平步青云·    “虽然来势汹汹,也不过是普通的风寒,半两银子足矣,他未免也太狮子大开口了罢”苏诲眉毛一挑,冷声道。
    “阿兄一时半会自是拿不出这么多银两来,那林郎中便改口,说要阿兄亲自为他女儿缝一套宽袖对襟烫金喜服,还有喜被、喜帕……”·    苏诲听得丈二摸不着头脑,“又不是嫁给刘增帛,这些难道不该新嫁娘亲自绣的么”·    “那林老头的儿子以前与阿兄一起开的蒙,听闻下次科考也要下场。”
    恍然大悟,苏诲冷笑道,“医者父母心,想不到那老匹夫竟如此没有度量·且不论耗费了刘增帛多少时辰,只说让一男子去绣喜服,何尝不是变相折辱这个林老头,简直其心可诛”·    “那苏大哥,你说怎么办啊”·    苏诲掀开被子就要下地,口中道,“去叫你阿兄,让他别绣了。”
    刘绮罗拦不住他,急道,“阿兄让你好生将养……”·    “养什么养,别人都欺负到头上来了,难道还要忍气吞声不成”·    “绮罗,你先出去”刘增帛不知何时步入屋内,面上带着无尽倦色。
    苏诲一见他,立时便有些火大,“你是傻的么这也不是什么只有他林郎中一人能治的疑难杂症,他摆明了是嫉恨你才学过人,有意为难你、折辱你。”
    “我晓得,”刘增帛在他身侧坐下,伸手去探他额头,“可事出紧急,你烧的厉害,去其他坊寻医,我怕来不及,也只有顺了他的意。”
    苏诲扫他一眼,低声道,“这些年,我常常在想,这世上到底是好人多,还是坏人多·若是好人多,我家倾覆之时,故旧门客多见落井下石,不曾有仗义相助;而若是坏人多,我最山穷水尽之时,若是没有你与你母亲,没有余容,恐怕早已是街头饿殍,乱坟岗的枯骨。”
·    刘增帛亦是低语,“恶人愈恶,好人愈好,最终恶人才愈得意,好人则愈凄惨,有时世道便是如此·”·    “我们该认命么”苏诲转头看他,眼中满是复杂。
    刘增帛起身,负手而立,面容冷峻,“当然不你我自幼苦读圣人教诲,所学所思均是忠义之道·且不论如今朝局还算清明,就算是暗无天日,难道我辈就该缄口不言,独善其身了么”·    “刘兄高义”苏诲不耐这些大道理,很是敷衍。
    刘增帛长舒一口气,“书中自有黄金屋,但凡是读书人,入仕哪里能没有逐利之心我想入仕途,自然也是为了养活寡母幼弟,可更是为了天下庶民”·    苏诲默然片刻,淡淡开口道,“可你要知道,宦途中若是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有了什么差池,那可就是身首异处,乃至于株连九族”·    刘增帛目光森然,“激浊扬清,嫉恶好善,虽百死又有何悔”·    见苏诲微微瑟缩了一下,刘增帛放柔语气,“若当真有那日,还望你看在这些年的情分上,对阿娘绮罗照拂一二。”
    苏诲忍不住掐他一把,轻叱道,“连进士都未当上呢,还在这里吹嘘什么舍生取义想要被杀头连坐却也不是件容易事,若是个八品刀笔吏,恐怕连这个资格都是没有。”
    这举止略显亲昵,可他二人平日里惯了打闹,倒也无妨·只是今日刘增帛竟堪堪避开,神色间还颇有几分不自在··    “怎么了”苏诲茫然。
    刘增帛移开视线,“晏如兄说的极是,是我狂妄了·”·    苏诲笑笑,伸手抚上他小臂,“但你却是对的……”·    院外菜畦齐整,刘绮罗正端着粟米上蹿下跳地喂鸡,被一只芦花大公鸡啄得直叫,倒比一旁母鸡都要聒噪几分。
刘母做完了绣活,站在一旁忍俊不禁地看着,笑得打跌··    苏诲忍不住面上也带了笑,若无其事道,“明年我亦预备下场·”·    自落败以来,于朝局上,苏诲每日愤世嫉俗,曾立誓永不入朝,想不到大病一场,竟是心性大变。
于是刘增帛难免讶异,只愣愣看他··    苏诲掸掸衣袖,“死里逃生一回,我倒是有了个体悟——但凡还留有一条命,我都要争下去”·    ·第15章 洛京倒计时·    苏诲如此多变,刘缯帛虽然疑惑,但见他能想通,却也是欣喜不已,如此便每日拉着他一同温习,二人均是精进不少。
    林郎中那里,苏诲本想拿二十两银子打发他,最终却被刘母拦下了··    “这些年你好不容易才攒了这么些家当,哪能为了这点小事就花了你们要去长安赴考,处处都要花银子,还是省着些罢。”
    苏诲自是不依,“此事因我而起,怎能让刘兄为我受累”·    他虽不如刘缯帛那般昂藏,也已是个翩翩公子模样,刘母不禁回想起他昔年刚到家中的模样——狼狈不堪,憔悴支离,眼中尽是万念俱灭的灰败……·    而如今他虽然一身布衣,可一扫往日颓丧,双目熠熠、慧黠有神,仿佛再不惧人间风浪。
    刘母伸手为他理理衣衫,柔声道,“此番你决定下场,你不知我有多欢喜·将心比心,你母亲在天之灵定然也会感到抱慰·”·    苏诲嗫嚅道,“可她也说过愿我远离是非……”·    刘母摇头,“虽说当娘的都愿自己的孩儿平平安安,顺顺遂遂,可你要知道,在这个世上,若是不在万人之上,那便会任人宰割……更何况你是众人皆知的神童,若是真的整日与花锄铁锹为伴,空负一身所学,她才是会为你难过的。”
    苏诲垂下眼眸,低声道,“如今我只想为她争个诰命,我生父荒唐,他欠母亲的,我定会一一补上”·    “好孩子,大郎的绣活我会替他做了,你且放下心来,和他一道温书去罢。”
    她还未至不惑,然而岁月的风霜早染白了她一头青丝,眼角也早有了饱经摧折的痕迹··    比起养尊处优、冷艳端雅的崔氏来,她不过一市井民妇,太过平凡,亦太早苍老,可对苏诲而言,毋庸置疑,她早已与崔氏一般,让他安心,让他温暖。
    苏诲猛地点了几下头,伸手,“婶母与母亲的诰命,此番我与缯帛争定了”·    甫一回房,苏诲便见刘缯帛拿着书对他傻乎乎地笑,忍不住笑骂道,“又笑什么若让考官们见你这副模样,看谁还会取你。”
    刘缯帛垂着头笑,“原先要下场,心里总是说不出的惶恐·如今你与我一道,突然便觉得心中大定,纵是名落孙山也不觉得如何可怕了。”
    “没出息,”苏诲嘴上虽这么说,心里却是隐隐泛甜,莫名止不住笑意,“日后等你登了台阁,难道不见我,你也觉得惶恐不成”·    刘缯帛认真道,“若是你不在,日后我就算是做了侍郎、做了尚书,也总少了意趣。”
    平心而论,与苏诲早年见过的那些名门公子相比,刘缯帛实在不能算作美男子,充其量也不过是英挺俊朗,可他一双瞳仁极黑亮,满是执拗和坦荡,不知从何时起,竟往往让苏诲不敢逼视。
    苏诲移开视线,低声道,“经义,我二人还是有些胜算的,至于诗赋……临时抱佛脚也是无用,不如咱们专攻策论,如何”·    刘缯帛看着他展颜一笑,“都听你的。”
    余下之日,二人便安心在家中一同温书,刘缯帛烹制一日三餐时,苏诲便忙里偷闲指点刘绮罗一些学问·有时,趁着刘缯帛不留意,还会偷偷给他说些前人游记、九域治水经一类。
    刘绮罗常歆羡于苏诲之博学广知,苏诲却每每心中苦笑·昔年,当他还是国子学那个炙手可热的神童时,曾有一同窗发难,道十岁稚子再如何早慧,也断无跻身明堂之理。
一时众皆哗然,人言啧啧··    苏诲本就传了崔氏,孤高的很,一气之下便请来祭酒见证,放言要在半年内阅尽一库之书·当时那同窗挑的便是杂类,今日苏诲所知艺文志怪法度均是由此而来。
    他所思与刘缯帛不同,刘绮罗虽然伶俐,然而心性不稳,若是当真入了杀人不见血的官场,就算能全身而退,恐怕也是郁郁不得志,那倒还不如让他纵情山水之间,一展男儿平生之志。
    到了腊月,刘母开始为他二人打点行装··    “吴夫人今日派人捎话,吴少卿也与六部九卿其余大人一道往长安去了·”苏诲翻翻手中书卷,漫不经心道。
    刘缯帛正为他缝补一件冬衣,飞针走线,好不认真··    苏诲干脆放下书,托腮看着他动作,唇角含笑··    “怎么了”刘缯帛咬去线脚,蹙眉看他。
    苏诲缓缓道,“不提知书达理、温婉贤淑一类,就凭你这手针线,你若是女子,我定三媒六聘迎你过门·”·    他面容肃穆,若不是刘缯帛与他相知已深,留意到他眼底戏谑,恐怕都会当真。
    于是刘缯帛反唇相讥,“蕙质兰心、千金韶容,若是女子,有晏如兄这等名门闺秀待字闺中,府上的门槛怕都是被人踏破了·”·    苏诲瞪他一眼,面上微微泛起红晕,“胡说,好歹也算是个天子门生,竟还如此孟浪。”
    他这便是典型的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了,刘缯帛不仅不恼,见他嗔怒模样,竟还觉得有几分可爱,不禁心底一软,笑道,“是我逾矩了。”
    他如此大度,苏诲却是一愣··    不知从何时起,仿佛是他二人初识不久罢,似乎只要在刘缯帛面前,他就可直抒胸臆,毫不矫饰,仿佛心内觉得不管他如何无理无礼,如何随意随性,对面这人都不会放在心内,怪责半句。
    哪怕是苏府尚安,崔氏仍在时,他仿佛都没底气这般肆意··    难道这便是传闻中的恃宠而骄·    “晏如”他出神得厉害,刘缯帛忍不住问道。
    苏诲愣愣看他,刘缯帛瞥了眼天色,忧虑道,“许是太累了罢,不如咱们还是早些歇下,书明日再看也是不迟·”·    说罢,刘缯帛便褪去外衫鞋袜,又脱了中衣,只着里衣在榻边坐下。
    苏诲这才猛然想起,刘府清寒,自己来后便一直与刘缯帛同榻而眠,就算是好友至交,这般的亲密是否有些太过了·    “晏如”·    苏诲一怔,勉强笑笑,带着满腹心事在里间卧下。
    ·第16章 有人动心了·    很快,刘缯帛苏诲便看到礼部张贴的告示——凡天下举子,籍贯在河东者均往西京赴考,而在河西者则在洛京应考。
    “与吴夫人所说当真分毫不差,”苏诲若有所思,“世人皆说吴少卿与他同科相比相形见绌,我却觉得他倒也算是个奇才·”·    刘缯帛在心中默默盘算一路所需盘缠,“晏如兄眼界高于常人,四品的少卿,多少人汲汲营营一辈子都难以企及。
就大多数举子而言,能中举得个差事都已是万幸·”·种田文近水楼台布衣生活平步青云·    苏诲亦是幽幽叹了声,“不说这些丧气话,既是三月初一开考,咱们二月十五便得到了。”
    “为何”刘缯帛有些诧异··    苏诲笑了笑,“你道科考就是把人关起来答几题了事么谬矣。”
    见刘缯帛满面怀疑,苏诲干脆起身,“科考的名次固然重要,然而还有两样东西,更是不可或缺·”·    “哦”·    “一是名望,二是人脉。”
    刘缯帛蹙眉,“除去那些士族子弟,诸人均是默默无闻,这名望……”·    苏诲冷笑,“世人都云读书人清高,孰不知这世上最沽名钓誉的,也正是读书人。
三个月后的长安必然士子云集,你大可想象到那时会是怎样一番景象·”·    刘缯帛恍然,“你是说……各位大人会伺机物色自己的门生”·    “岂止是门生,还有快婿。”
苏诲挑眉看他,戏谑道,“以刘兄的才学品貌可得小心,恐怕甫一放榜就被哪家大人捉了去,到时候我孤零零一人回洛京,可不好与婶母交待·”·    刘缯帛涨红了脸,“晏如兄”·    苏诲忍不住伸手刮他滚烫面皮,“眼见着就快弱冠,还如此羞赧,以后若是娶了嫂子,光是洞房花烛就让人为你焦心。”
    刘缯帛一把捉住他手,只觉触手滑腻冰凉,便放在手心里晤了晤,“如我一般潦倒,还是勿要祸害好人家的姑娘了·”·    苏诲手被他握住,不知为何,却是心头一颤,顿感阵阵慌乱,更为古怪的是,竟舍不得把手抽开。
    刘缯帛见他垂首无语,耳廓隐隐泛红,一直蔓延至腮边,就如抹匀了的上好的胭脂,禁不住愣愣看着,发怔起来··    “阿兄,苏大哥,该用午膳了”·    一听刘绮罗的声音,苏诲赶紧将手甩开,二人均是一阵怅然若失。
    自那日之后,不知有意还是无意,二人仿佛比往日更亲密些·刘缯帛并未想太多,只是跟从本心,苏诲却早已心如乱麻,只是不知如何是好,又无法推却碰触时心底泛起的暖意,便干脆装傻充愣。
    于是一家人又一块守了岁,正月初七那日,刘缯帛与苏诲便辞别刘母、刘绮罗,往长安去了··    与大多数寒门举子相类,他二人也不宽裕,自是赁不起车马,便只能靠双足一步步走过去。
幸而东西二京间筑有宽阔官道,一路游赏风景,倒也不甚劳累··    快到商州之时,苏诲已觉得双足作痛,休整时褪去鞋袜,果然起了血泡··    此时已是日暮,刘缯帛环顾左近,除去一两间简陋茶棚再无栖身之所。
·    苏诲蹙眉,复又将罗袜穿上,挣扎着要站起身··    “你又逞强·”刘缯帛拦住他··    苏诲没好气,“咱们还是抓紧赶路吧,天色已是不早,再耽搁下去就只能风餐露宿。
更要紧的是,若是遇见强人,连性命都是难保……”·    刘缯帛将手上包裹扔给苏诲,半蹲下来··    苏诲迟疑道,“你这是”·    “上来罢,赶路要紧。”
    苏诲还在踌躇,刘缯帛回过头来,“莫作妇人之态·”·    苏诲咬咬唇,双手搂住他脖子,低声道,“怎么觉得自你我相识之日起,我日日都在拖累你。”
    刘缯帛比寻常书生精壮些,负着个七尺男儿竟也不如何吃力,步履如常,“你来家中也有四五年了罢在我眼里,你早已如同手足家人一般,何分彼此更何况,从借我九经开始,你帮我的也不少罢譬如你每月给的房钱,实则远远高过市价;院中的菜畦鸡笼你也分担了不少罢更何况,你还教绮罗读书……”·    刘缯帛平日寡言,可有时在他面前却会显得格外啰嗦,伏在他宽阔背上,时不时面颊会蹭到他颈项鬓角,苏诲禁不住微微有些耳热,干脆阖上眼听着他絮叨。·    “晏如”刘缯帛说了许久,却不见人回应,回头一看,苏诲竟就那么趴在他背上睡着了,不由得莞尔一笑,更放慢了脚步,唯恐扰了他一场好眠。
    苏诲醒来时,已是深更半夜,刘缯帛在他身侧睡得正熟··    睁眼大量,仿佛二人已在某个破庙之内,这一路颠簸,也不知刘缯帛是如何做到来回搬动而不惊醒自己的。
    刘缯帛双眉微皱,睡得正沉,想来也是累极了,竟还有微微的鼾声··    苏诲低头,自己身下垫着刘缯帛的外衫,而他却草草卧在几把干净的稻草之上,而自己双足,显然已被刘缯帛处理过伤口,已无大碍。
    苏诲心中一暖,忍不住轻声笑了笑··    破庙狭小,除去他二人外只有两三个过路的客商,均鼾声如雷,睡得人事不省·凋敝的窗外,有鹧鸪哀啼,亦有蝉虫鸣叫,苏诲抱膝坐着,心中却从未如此刻一般安宁。
    他只是定定地看着刘缯帛,仿佛只是静静看他,就有无数喜乐安详··    忽然,苏诲轻手轻脚地从包袱里取出笔墨,小心翼翼地磨墨铺纸,勾染点皴,不过半个时辰,不算上好的生宣上便多了张英挺刚毅,细看却有些局促木讷的脸。
    苏诲无声地笑笑,将那画晾在一边,待它一干便折好放回包袱里··    正是早春微凉时候,料峭春风隔门而入,苏诲禁不住打了个寒噤。
    “为何不睡”刘缯帛不知何时醒了,含糊问道··    苏诲躺回他身侧,“做了个梦,梦里忘了首诗,而后便醒了。”
    “记起来否”刘缯帛打了个哈欠··    苏诲勾起嘴角,“烦请刘兄提点,北风·”·    刘缯帛虽有些诧异,苏诲怎会忘了六岁稚子都会的诗,但仍是一字一句诵道,“北风其凉,雨雪其雱。
惠而好我,携手同行·其虚其邪既亟只且北风其喈,雨雪其霏·惠而好我,携手同归……”·    ·第17章 路遇基友·    之后两人加快了脚程,不过一月便已到了雍州,离煌煌帝京只有数里之遥。
    “可是累了不如再歇歇罢·”刘缯帛见苏诲被艳阳晒得满面潮红,不由关切道··    苏诲摇头,“无事,你当我是哪家的小娘子那般娇弱么”·    刘缯帛默默地将他手中包袱接过,顺着官道看去,只见雍州城门外有一茶棚,里面满满当当坐满了来往行商和赴京举子。
    苏诲也已瞥见,想了想道,“不如你我先去那茶棚用些茶水歇息片刻,然后便直接上路,宵禁前应能到长安·”·    “也好。”
    ——·    人满为患,二人只得与旁人合一桌,刘缯帛将阴凉处让给苏诲,自己对着正午烈阳··    除他二人外,茶棚内还有两三桌均是赶考举子,正高谈阔论,互相吹捧。
    苏诲听他们谈论了会,付之一笑··    “兄台眼中似有不屑”·    二人看去,只见邻桌坐着一年轻举子,看年纪也不过二十四五,穿着一袭青衫,眉目疏朗、敦厚温文。
    苏诲对他拱了拱手,“兄台说笑了,诸位雄才高见,在下洗耳恭听都来不及,如何会有不屑之意”·    他回答得滴水不漏,那人倒也不诧异,也拱手道,“在下向正心,字持修,河东闻喜人,不知二位大名”·    河东闻喜·    苏诲心中波澜起伏,不禁细细打量起对方来。
只是苏氏破败已久,他也早不闻河东士族之事,一时半会也看不出向正心的底细来··    刘缯帛却已周到回礼,“在下刘缯帛,洛京人氏,还未有表字”·    “见过刘兄。”
向正心又看向苏诲··    苏诲客套道,“苏诲,亦是洛京人氏·”·    他不提及真实郡望及表字,似乎并无深交之意,刘缯帛看他一眼,并未多言。
    向正心也非多话之人,互相见礼后便自顾自地闭目养神··    “我看哪,此番的魁首必是郑绍无疑·”·    “郑绍可是郑谙虑郑大人的亲族”·    “不错,正是郑大人的嫡长孙。”
    “既是郑太常之后,那想来不论才学,应也是个高风雅致的人物·”·    “家学渊源,我看呐,这郑绍定是个饱学之士。”
    苏诲面色不改,压低声音对刘缯帛道,“看来此科藏龙卧虎,竟连郑沧州的孙子都来凑热闹·”·    刘缯帛不无茫然,“这位郑大人可有什么说道”·    苏诲顾忌人多,还在踌躇,就听向正心道,“郑谙虑郑大人,郡望沧州,虽出身寒族,可也世代为官。
郑大人有治政之才,先前出知永州时,永州夜不闭户、路不拾遗,更曾一举解决泠江水患,入京时数千百姓带着万民伞相送,至今永州还有他的生祠·”·    “那可当真是个顾大人一般的好官。”
刘缯帛不由感慨道··    向正心点头,“说句实话,郑大人虽然至今都未能登台入阁,可说起官声民望,绝不在顾相之下·论资历,顾相是永嘉三年的进士,而郑大人可是元祐十年的探花。”
    不仅刘缯帛,就连苏诲都有些讶异,“仕宦四十载的三朝老臣,那在朝中岂不是资历数一数二”·    “不仅如此,他后来又屡次迁任,后来继赵相之后执掌御史台,曾经被先帝称为天启朝第一诤臣,圣上也曾经赏他玉带金鱼,特准他乘步辇至龙尾道外。
五年前二王之乱之时,顾相曾被冤屈下狱,钟衡臣那小人弹劾顾相,彼时郑大人还不是御史大夫,可他却以身家性命保顾相,并率清流学子联名上书·”·    “也是因此,最终圣上赞他为‘忠直良臣’,也在赵相入门下为宰相后,擢拔他为御史大夫,”苏诲淡淡接话,“历三朝而不倒,元祐之难、王氏之祸、二王之乱,郑沧州均能安然度过,自然有他的道理,起揣摩上意,他必是行家里手。”
    向正心皱眉道,“苏兄此言差矣,若圣上是那等庸君昏君,那么顺上意而为可算是奸佞·可当今英明神武,功业不在太祖皇帝之下,郑大人既是言官之首,自是代表天心民意,怎么就成了揣摩上意了他也好,顾相也罢,几十年宦海沉浮却岿然不动,也不过说明世间自有天理,世间自有公义,仅此而已。”
    刘缯帛面上露出赞许之色,“好一个世间自有天理,世间自有公义”·    苏诲瞥他一眼,心中已是不悦。
    “更何况,”向正心正襟危坐,“有何等的官吏,则有何等的朝堂;有何等的朝堂,便有何等的百姓·为天子分忧,为庶民请命,这或许便是我辈寒窗苦读之所求罢。”
    苏诲心中咯噔一下,果不其然,刘缯帛身子前倾,激动道,“持修兄说的极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哪怕是读书人也多有当官做宰之心,而无安民济物之志,长此以往,人人沉迷于权柄之术而置民生艰难于不顾,天下何安”·种田文近水楼台布衣生活平步青云·    向正心端起茶盏,“刘兄既有此志向,若是他日高中,必是百姓之福”·    他二人说的投机,苏诲在一旁便有些百无聊赖,过了小半个时辰,苏诲忍不住打断道,“刘缯帛,再不启程怕是天黑前赶不到长安了。”
    刘缯帛这才回过神来,“让你久候了·”转头又对向正心道,“持修兄可是一人独行”·    “孑然一身。”
    许是投缘得很,刘缯帛相邀道,“既是同路,不如一起罢,这样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向正心征询地看苏诲一眼,“可会叨扰”·    他这样说,苏诲就是千般不情愿也不能失了礼数,只好客套道,“向兄见识过人,能与向兄一路苏某求而不得。”
    苏诲向来不爱与生人结交,刘缯帛方才相邀本是一时冲动,正暗自担忧苏诲不悦,见他给足面子,不由得舒了口气,将苏诲的行囊一并背了··    向正心亦付了茶钱起身,他方起身,苏诲便是一愣——刘缯帛身高八尺,已算的上是个伟男子,而这向正心竟比他还高上几分。
    “晏如”刘缯帛执起他的袖子,拉着他向前而去··    远方不知是哪家的狂生正击节而歌,“怜汝不忍别,送汝上酒楼。
初行莫早发,且宿霸桥头·功名须及早,岁月莫虚掷……”·    作者有话要说:·    承平踏马案提到过这个郑谙虑 他孙子 南郑北苏 在后面的章节刘缯帛吹捧他cp的时候 也提到过·    苏诲这边倒不是吃醋 是因为担心刘缯帛这个二愣子遇到个更楞的 把自己坑进去。
    ·第18章 我到底在写什么·    虽是赶了一路,到长安时却已过了宵禁··    帝京不言,如墨夜色中唯有丹凤门紧闭。
    “恐怕还是之前在茶棚谈兴太浓,耽搁了时辰,实在对不住·”向正心很是歉意··    刘缯帛道,“哪里的话,持修兄这么说可就太见外了。”
    苏诲犹豫道,“多说无益,如今咱们是找个客栈打尖呢,还是随便在某处凑活一宿”·    长安本就地贵,如今因科举更是人满为患,在客栈就是最普通的客房恐怕都要数十钱一夜。
他与刘缯帛过惯了苦日子,一路上均是挑那些驿站庙宇投宿,而观向正心衣着打扮,比他二人要宽裕不少,大可不必与他一道受罪··    刘缯帛踌躇道,“不瞒持修兄,小弟家贫,这客栈……”·    向正心爽朗一笑,“出门在外,哪来那许多讲究,我也不是什么富家子弟,就是找个能遮风避雨的山洞都是使得的。”
    刘缯帛自是欣喜,凑巧附近便有一户士绅人家,见是举子,很是客气地将他们迎了进去,好酒好菜招呼着不表··    “刘贤弟,”饭吃了一半,向正心忽而低声道,“我看这户人家,怕是看上你了。”
    刘缯帛诧异,“何出此言”·    “贤弟难道未曾听说过‘榜下捉婿’”向正心戏谑道。
    他话音一落,苏诲眉头一跳,向刘缯帛望去··    “持修兄说笑了,”刘缯帛不以为意,“且不论我能否中举,就算我侥幸成了进士,又有哪家好人家的女儿愿意嫁给我这般绣户出身的穷书生”·    苏诲禁不住蹙眉,心道刘缯帛对着向正心倒是不同,才认识一日便把底细都透了出去,当真不知人情世故。
    这个向正心……·    “苏兄,你我挤挤”因苏诲并未告知向正心表字,当着旁人的面刘缯帛便换了个生分的称呼。
    主人家空出一间客房,房中只有一张窄榻,刘缯帛便要了些干稻草,垫上些不用的棉絮,上面再铺上竹席,勉强凑出一张床铺来··    向正心顿时有些过意不去,“我看苏兄文雅俊秀,不比我二人健壮,不如还是让他睡榻上罢。”
    苏诲淡淡一笑,“无妨的,我与缯帛在家时便惯了挤一张榻,向兄最是昂藏,还请向兄睡榻·”·    说罢,他便和衣卧下,闭目养神。
    刘缯帛与向正心倒是未睡,二人在比对各自誊抄的经典批注,各自埋头苦读··    恐是怕扰了他休息,二人并未交谈,只偶有羊毫笔尖擦过生宣的沙沙之声。
    苏诲虽是闭着眼,却毫无睡意··    这一路上有向正心与他们结伴而行,三人或研讨经义,或吟诵诗赋,或议论国是,各自均有进益。
    而遇见向正心此人前,苏诲并未想到此科举子竟藏龙卧虎到如此地步……·    向正心其人,颇通诗赋,谙熟经义,更关键的是,对朝局之敏锐,恐怕并不在自己之下。
何况自己流落市井这些年头,所知晓二王之乱后的庙堂大事多是由坊中流言道听途说再加以分析而来,自是比不上那些朝中有人的世家子··    看向正心的吃穿用度绝非世家子弟,也不似勋贵出身,那这些他又是从何知晓的呢·    不是他妄做小人,只是这些年见惯了风雨,要让他如刘缯帛一般乍见便对人推心置腹,确实强人所难。
    只是此人政见与刘缯帛实在是过于契合,苏诲不由又陷入了沉思··    刘缯帛出身寒门,对士族素有成见,又被圣贤书读傻了脑子,满心满肺都是那些“忠君而不依,得君而不骄”、“顺而不宜,践而不犯”的朽蠹之言,这苏诲倒也能理解。
    向正心却有所不同,他言谈举止虽是爽快,却总是留有余地,可苏诲细细琢磨,也能从他言语间察觉到丝丝缕缕的怨愤来··    苏诲往常也见过不少闻喜举子,就算不仰裴氏鼻息,也喜欢和裴氏插上些许关系抬高己身。
但向正心至今为止都未提起裴氏半点,若不是他过于清高傲物,避而不谈怕就是有说不得的名堂了··    苏诲微微将眼睛睁开一条小缝,那向正心已然睡了,刘缯帛却依然对着昏暗烛火挑灯夜读,不由得莞尔一笑,伸手扯扯刘缯帛的衣摆。
    见他还醒着,刘缯帛一愣,随即俯身下来,在他耳边低语道,“怎么突然醒了可是床褥不舒服”·    “温书……一时半刻也是急不得的,你可千万别看坏了眼睛,科考在即,还是调养好身子为上。”
    怕吵醒向正心,苏诲几近用气音在说话,吐息喷在刘缯帛脖颈处,让刘缯帛禁不住身躯一颤··    定了定心神,刘缯帛道,“此番赶考我才知自己才学鄙陋,若再不上进,这次还有什么指望倘若再浑浑噩噩,悠闲度日,那岂不是让阿娘和小弟失望”·    “你已是我生平所见最勤勉之人,”苏诲蹙眉道,“可欲速则不达,能成为举子的,除去凤毛麟角那几个才高八斗的,大多数人学问大抵是差不多的。
你可知为何有人金榜题名,有人却名落孙山”·    向正心仿佛翻了个身,苏诲干脆起身,将烛火吹熄了,“你自己好生想想罢。”
    刘缯帛无奈看他一眼,将手中书卷放下,摸着黑躺在苏诲身侧··    这床褥坚硬湿潮,实在算不得舒服··    一时半会了无睡意,刘缯帛便睁着双眼胡思乱想,假使这次得以高中,他便做个为民请命的好官;拿了头年春天的俸禄,便一半交给阿娘,让她老人家好生休养,另一半则给苏诲,他比较精明 ,总归能开源节流,但在此之前先得买张上好的牙床榻,不然两个人用总归挤得慌……·    想到此处,刘缯帛思绪一顿——为何之后的俸禄要给苏诲一半而做官之后为何还要与苏诲挤一张榻·    旁边苏诲呼吸平缓,显然已经睡着了,整个人贴着刘缯帛蜷成一团,半分也看不出世家公子的仪态。
    刘缯帛帮他将被子掖好,怅然若失地笑笑··    就算二人均能高中出仕,日后天南地北在所难免;就算侥幸都能留京,也免不了成家立户……能这么日日相对的日子,也是过一日少一日了罢·    刘缯帛自嘲一笑,男儿志在天下,竟如此小儿女情态,告诉苏诲怕都要被他耻笑罢·    可还真是有些不舍呢……·    ·第19章 傲娇觉醒了·    第二日清晨,三人起身草草洗漱了,主人家又奉上丰盛早膳,甚至还有香酥可口的油饼。
    用了膳,刘缯帛从荷囊里取了数十文放在案上,“多谢款待,不成敬意·”·    那士绅固辞不受,却道,“不知足下可曾婚娶”·    说罢,满面期盼地盯着刘缯帛,手指在滚金边的袖子上来回摩挲,还有意无意地露出亮金羊脂玉的双卯,似是夸耀财势。
    向正心瞥了眼目瞪口呆的刘缯帛,闷声笑笑,坐看好戏··    刘缯帛一听,直觉窘迫不已,下意识地便想推拒,还未开口,就听苏诲道,“不瞒主人,刘兄早已定亲,我便是他的妻弟。”
    士绅失望之色溢于言表,又转头朝向正心看过去,向正心忙收敛了笑意,“家有糟糠,不烦尊驾惦记·”·    苏诲生怕那士绅盯上自己,赶紧道,“姐夫,天色已是不早,咱们再耽搁下去,恐是误了大事。”
    向正心顺势起身,对主人家行了个周全的大礼,笑道,“此番叨扰,多谢尊驾收留·”·    那士绅虽仍有些不死心,无奈见他三人均无此意,也只能作罢。
    出了那士绅府上,苏诲笑道,“刘兄,为何一言不语可是埋怨小弟坏了你的姻缘”·    刘缯帛无奈地瞥他一眼,摇头道,“你呀,休要老是拿我取笑,你明知我并无此心。”
    “更何况,”向正心插言道,“就算是要定亲,又怎能如此草率既无父母之命,又无媒妁之言,那老丈也是太急功近利了些。”
    “今日的进士,明日再不济也是个七品芝麻官,横竖也是个老爷,”苏诲讽刺道,“别说是刘兄向兄这般风华正茂、英姿勃勃的少年郎,就是五六十岁的老叟都有人争抢。”
    向正心也笑道,“我倒是觉得那老叟无甚眼光,苏兄这般贵气天成、芝兰玉树似的人物,一看便非池中之物……”·    刘缯帛也转头细细打量苏诲,低声笑道,“恐怕他是自惭形秽罢。”
    侧头避过他的目光,苏诲干笑一声,并不答话··    三人到了丹凤门,给守门的士卒阅过文牒,便进了长安城··    长安城的规制基本与洛京同,只不过因方方营建,显得更为恢宏疏旷。
    丹凤门内外随处可见瞠目惊叹的行商举子、胡人番使,有些夸张的竟跪伏在地··    “当真是五体投地了·”苏诲与刘缯帛自幼长在洛京,虽难免惊艳,却也不至于如此失态。
·种田文近水楼台布衣生活平步青云    向正心亦敛去眼中的震惊,将包袱甩到背后,率先大步向前迈去··    苏诲与刘缯帛对视一眼,就听后者压低声音道,“想不到真的到了长安了,竟有些恍然如梦。”
    “先别忙着感慨万千,”苏诲没好气道,“还是先想想咱们到了长安之后如何落脚吧·”·    刘缯帛犹疑道,“晏如,你以为”·    “若是住在举子云集之处,一是可以讨教学问,二是可以积攒人脉,三是可以挣得名望……”苏诲缓缓道,“可亦有弊端。”
    “功名场上必有是非……何况,我们本就没有那么多银两·”·    苏诲沉吟不语,仿佛在筹算着什么,“也罢,殿试前咱们先随便找个地方落脚,可一旦榜上有名,可就要开始交际往来,再不能游离世外了。”
    刘缯帛对着他笑,“皆听你的·”·    苏诲低声道,“那向兄……”·    “他比咱们阔绰些,自然有他的去处,何况朋友间的往来,并非一定要日日都呆在一处不是”刘缯帛说的豁达,苏诲见他对向正心也无多少不同,竟暗自舒了口气。
    向正心走了一段,回头却见他二人旁若无人地低声耳语,不禁笑道,“二位情同手足,实在让人羡慕·”·    苏诲抿唇不语,刘缯帛却得意道,“纵是我亲弟,也不如苏郎这般……”·    这般什么呢·    刘缯帛却是梗住了。
    这般眼高于顶、清高傲物·    这般喜怒不定、咄咄逼人·    这般七窍玲珑、慧心妙舌·    还是这般戒备小心、多愁善感·    都是又仿佛都不是。
    苏诲却被那声“苏郎”叫乱了心神,又见他顿在那里,不由得瞪了他一眼,“我听闻玄都观专门辟出几十间厢房容纳各地举子,不如咱们也赶紧去碰碰运气”·    苏诲眼角微微上挑,却又不似凤眼那般张扬邪魅,反而更似杏眼。
刘缯帛毫不怀疑,苏诲根本无需开口,光凭那双灵动狡黠的眼,便可诉尽千言万语··    向正心笑道,“既有如此好去处,愚兄,免不了又要腆着脸同行了。”
    苏诲心下一惊,极迅忽地扫了他一眼,只见向正心正对着自己淡淡一笑,其间藏着微不可见的戏谑和探究··    刘缯帛浑然不觉,“正好我还有许多学问未来得及与持修兄讨教,刘某求之不得”·    向正心大笑着与他并肩往北去了,苏诲也只好跟上,心中五味杂陈,又是自厌,又是茫然。
    自厌的是好歹是个七尺男儿,却有着小儿女心性,刘缯帛与别人相交投契本就是他的私事,得了益友,能精进学问更是他的福气,自己却百般不悦,竟如深宅妇人吃酸捻醋一般。
    茫然的是日后刘缯帛身旁之人只会愈来愈多,到那时他眼界开了、心胸广了,自不会将自己这样的犯官之后看在眼里,最多不过顾念着一同长大的旧情照拂一二罢了。
此外,他二人政见不同,日后若是有了龃龉,怕只会会愈行愈远,分道扬镳罢·    看着刘向二人挺拔背影,苏诲忽而觉得喉咙有些干涩,他在此处回肠九转,刘缯帛却一无所知,依旧是呆愣中透着让人眼红的光风霁月。
    苏诲低头走着,默默踩着刘缯帛在地上的影子,心中更是焦躁——他对刘缯帛念想之深早已超过寻常好友,他并非痴愚,自然知晓这是何寓意。
    还是离刘缯帛远些罢……苏诲在心中喟叹着··    莫要污了这份情谊,更不能毁了他锦绣前程··    ·第20章 矛盾……·    玄都观的厢房并不十分宽敞,却胜在整洁。
因前来赶考的举子实在过多,玄都观的客堂道人无奈之下,也只能在各厢房里设上一排通铺,让天南海北的举子们将就着挤在一处··    刘缯帛与向正心这般不拘小节的汉子也便罢了,可苦了本就斯文喜洁的苏诲。
厢房里每日诵读声、攀谈声不绝于耳,汗渍味、吃食味萦绕于鼻,更让苏诲不喜的便是,既是住通铺,难免歇息时会与旁人肢体碰触··    最终还是刘缯帛知情识趣,与一闽南举子连比划带猜地打了商量,让苏诲和他换了个靠着墙的铺位,自己则睡在苏诲另一侧,这般苏诲方能安稳入睡。
·    刘缯帛为人耿直厚道,又熟读经义;向正心沉稳持重,辩驳思虑常一针见血·不知不觉,寄居玄都观的举子都常来寻他们讨教学问。
住在此处的均是寒门子弟,能考中官身,均是不易,而既然门第相类,比起那些世家子弟来,更是道同·于是玄都观的众举子日日聚在一处,或埋头苦读,或高谈阔论,一时间竟是其乐融融。
    刘缯帛有天猛然回神,他诧异地发觉近半个月来竟鲜在白日见到苏诲·于是这日晚膳时又遇上苏诲,不由好奇问道,“这阵子都未见你……”·    苏诲打断他,“我在悦君楼。”
    早在数十年前,赵相顾相那几科的时候,举子就都爱去悦君楼温书小坐,点上一壶清茶,再阔绰些的还可用些点心,伴着书香茶韵,漫度一日晨光。
    营建西京之时,中书令周玦发觉西京虽恢宏壮丽,却失之疏旷冷清,最终拍板将洛京的一些市集酒肆、乐坊茶馆也尽数移了过来,悦君楼便在此之列··    “为何不叫我一道”刘缯帛一愣怔。
    苏诲强压下心中苦涩,云淡风轻,“你在这儿如鱼得水,欢喜得很·我却嫌此处聒噪,自寻个清净的去处罢了,怎么,不行么”·    他神色漠漠、语气淡淡,刘缯帛一时有些猜不透他的想法,迟疑道,“那不妨我每有所得,便记下来,等你晚间回来再一起体悟体悟”·    “不必了,”苏诲答得急促,“你我许多见地本就不同,你觉得好的,我未必觉得精妙,你与你那持修兄道法相同,还是多与他一块体悟罢。”
    刘缯帛就是再鲁钝,也听出苏诲对他不满了·这段日子乍遇见如此多同道中人,难免有些忘形,竟是疏忽了苏诲,一时间心中莫名惶恐,扫了眼周遭无人瞥见,便低声下气道,“近来常与他们厮混在一处,恐是怠慢了你,你可是恼了我”·    他嗓音浑厚,压低了却别有番温柔情意,苏诲身躯一颤,险些便要软下心来。
    “刘兄,”有个凉州举子扯着嗓门喊道,“向兄接到了帖子,竟是郑府的小厮送来的,说是仰慕向兄才学,请他去悦君楼品茗叙话呢·”·    “郑公子,可是郑绍郑公子”刘缯帛亦感诧异。
    那举子很是激动,“正是仿佛他是读了向兄的均田策,所以才有意结交·”·    “什么”苏诲失色道,“均田策”·    他反应估计太大,连刘缯帛都诧异地向他看过来。
    世人皆知,如今天下田地十之有四为士族所占,凭借的便是太祖为讨好士族所定下的占田之制·占田可以荫亲荫客,若是官吏已然有权占田,而若是士族出身的官吏,最少也可以惠及三族,再加上食客,一个世家大族可占的良田简直无法计数。
虽还未读过此策,但顾名思义,向正心此策是均田地,这简直就是要断士族的根,要士族的命·    苏诲抿唇,他先前不过觉得向正心是个有几分才学的富庶子弟,如今看来,若不是此人贪名好利、哗众取宠,便是激进到了极点。
    传言里郑绍与其祖不同,是个极温润的谦谦君子,此时想要见他,恐怕结交是假,更是劝说吧··    “缯帛,”苏诲低声道,“你随我出来。”
    刘缯帛有些迟疑地扫了眼正欢天喜地的众人,跟着苏诲去了厢房之外··    苏诲在满是青苔的石凳上坐下,不容置喙道,“我知你与向正心是天上有地下无的知己,但此事事关重大,你千万不要插手。”
    刘缯帛蹙紧双眉,“士族为害天下,难道他说的不对么”·    见苏诲满面不苟同,刘缯帛又道,“更何况圣上嫌恶士族,世人皆知。
如今趁着士族元气大伤,趁势命其放弃占田,这有何不对”·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苏诲淡淡道,“虽说两党之乱后士族元气大伤,更一直不得圣心。
可你想没想过,自秦尚书去后,如今朝中阁老正儿八经的寒门子弟唯有顾相一人,而众所周知,顾相秉持中庸之道,并不如秦尚书般乐于为寒族声张·虽说他有留意擢拔寒族,可也从不曾和士族交恶。
从前我便与你说过,顾相就代表着圣心,既然顾相不曾对士族不利,那便说明陛下此刻并不想将士族赶尽杀绝·”·    “可向兄还未高中,他的文章便已流传了出去,郑公子能看到,其他寒族官吏也能看到,譬如尚书左仆射陆大人,再比如林贵妃的兄长林尚书……”·    苏诲叹息,“只见其表,不见其里。
这些人个个都是官场上的人精,同样出身寒门的顾相不开口,他们哪里会说话向正心这么一闹,等于提前将士庶矛盾摊在天下面前,这么一来,就是西市圣和居的店小二怕都知道朝中人心不齐、士庶不合了。
别的不提,恐怕此刻士族的宰执们早已恨他入骨·我看这科,他一甲及第的希望已是渺茫了·”·    他口气凉薄,面上还带着几分讥诮,刘缯帛莫名心头一堵,亦淡漠道,“儒门子弟就该行天地之正道,我觉得持修兄是对的,若有人因此文刁难他,我便不可能袖手旁观。”
    苏诲还欲再劝,就听刘缯帛道,“我知你对向兄有成见,也知你对家中故事颇有芥蒂……然而我意已决,你不必再劝·”·    作者有话要说:·    与一闽南举子连比划带猜地打了商量 又黑大胡建 不过古代官话没那么普及 常为两广胡建的举子忧愁·    题外笑话:我爹就是胡建人 有一回招待外地客人 他对人家说 你们先去中山陵总统府游览游览 中午的时候我和你们结婚(接风)……·    ·第21章 断了·    苏诲不敢置信地抬眼看他,刘缯帛此时面如寒霜,嘴唇抿得死紧,看自己的眼神里满是失望不满。
    “不管中落与否,你骨子里还是个士族子弟,”刘缯帛又道,“终你一生,恐怕你都不会明白寒门的艰辛困苦,被设计抢占田地的流民,为士族老爷们充了劳役的佃客,你可曾见过你们士族引以为傲的郡望,其中小民的生计你当真关心过么”·    苏诲定定看他,“我不想与你辩什么士庶之别,何况苏氏早已倾覆,我哪里还和士族有半点关系我想说的是,你可切勿为了个萍水相逢的向正心把你自己的前程也搭进去”·    “我不懂什么前程,持修兄也绝非萍水相逢的过客,我只晓得士为知己者死”·    “知己……”苏诲转过身,随手掐下院中青松的枝桠,“我倒是忘了这个,只是刘缯帛,你为了你的知己死了,婶母和绮罗又该如何”·    刘缯帛方才话说的重了,已有些后悔,可又实在无法对均田策,对向正心放手不管,踌躇两难之下,只沉默不语。
种田文近水楼台布衣生活平步青云·    苏诲讥讽一笑,“古人言‘白首如新,倾盖如故’,今日我才知其真味·也罢,婶母与我有恩,绮罗那孩子我也是喜欢。
你要去当嵇叔夜,我便成就了你,做了这个山巨源罢·”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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