傻狐狸+番外 by 关风月(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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傻狐狸+番外 by 关风月(2)
·齐尧风仰首望天,良久出言:“异心者从来短命,本王并非一无所知·”他深深地看住对方:“依卿所言,我会亲自送他回去·只有这件事,楚姨,别让我失望。”
玉宛夫人躬身下拜:“必不辱命·”·谢颜被找到时正埋首于一本古香谱中,齐尧风唤他,便颠颠地跑过去·“我送你回鹰王那里。”
齐尧风皱眉道,见他毫不意外的样子,咬牙补上一句:“不会太久的·”·谢颜点头:“我相信你们·不用太费心,只要让我见见同族就好了。”
齐尧风心知他此刻不可能全然信赖,却还是没来由地难受·不敢直视谢颜,背过身去,脚步愈发急促:“……抱歉·”·谢颜摇头:“没什么可抱歉的,你待我很好。”
叹了口气:“我猜到你是谁了,放心吧,我不会说的·”他瞒得太没诚意,自己也并非全然愚蠢··齐尧风闷声急走,心里堵得很··谢颜拉住他袖子:“我只有一个问题。”
齐尧风提心吊胆听着,“你有那个……怎么说,暗卫对吧”·他紧张地点点头,谢颜幽幽地叹息一声:“为什么不管他们借钱呢”·凭心而论,他的确不想这么早就与齐尧风分开。
然而天教心愿与身违,一回生,二回熟··十七·略想一想便知玉宛夫人早就料到他们必然会出现,齐尧风左右暗中的人马定是将他行踪回报给了她·寻到谢颜,便同时找到了他们两个。
不必齐尧风再费口舌谢颜也明白自己会成为他隐蔽行动阻碍··叹了口气,依旧挽起他臂膀:“我还穿着这身呢,别走得好像要休妻一样·”·“……你不生气”·谢颜抬起头看向齐尧风,对方眼神中是真诚歉疚。
片刻间他想了很多,最终停留在山洞中那只好心的狮子替他拔出箭羽的片刻·他绽开笑容:“不,一点都不·”·安慰似地挽紧了对方:“我知道你会带我回去的。”
齐尧风抚摸他发顶,一时无语·谢颜拉着他继续向前方走去,语调轻快:“先让我把这身换掉吧,太难行动了·回去之后我要怎么交代”·齐尧风谨慎道:“已经打点好了,你受伤在外被巡逻的狮队发现并护送回来。”
他忽然当街拥住谢颜,若不是光天化日只怕谢颜耳朵立刻就要冒出来·他声音低沉却真挚:“你的族人很安全,他们一定会喜欢你的·”·谢颜眯起眼笑了,前额靠在齐尧风胸膛,街头车水马龙,他耳边却只有有力心跳声。
换装后谢颜活脱便是不识世事的天真公子,只是眼中少了倨傲多了平静·他甚至还拿了把折扇,学秦苍流惯常的样子展开,却学不来万花丛中过的风流意态·反而是扇子太大展一次没展开,抖了三下才成功。
齐尧风很愿意就这么惯着他,看他浑然天成地耍宝··只是临到鹰域使节暂居行宫,出口的仍是一声:“珍重·”·虐恋情深灵异神怪怅然若失·仍坚持拿出那把扇子塞进他怀里:“喜欢就留着玩吧。”
脸上浑然是一夜暴富的洋洋自得·已是夜幕沉沉,谢颜哭笑不得地推拒:“回去不好拿别的东西,万一被问起来头……我不太会说谎·”·齐尧风一瞬间有些消沉,“哦”了一声便没下文。
谢颜自怀中掏出一纸信笺,“方才你们谈事的时候我写的,没来得及送你些什么,这个应该会有用·”他双手递出,齐尧风却迅速地一把夺过,按在胸前。
谢颜“噗嗤”一笑,向他挥了挥手:“我进去啦·”·齐尧风将那薄薄一层纸按在胸前,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他看着谢颜的身影转瞬被浓重夜色吞没,深吸一口气,珍惜地展开那张纸。
纸上字迹俊逸,似乎写了个方子:丁香一钱,益母草三钱,冰片两钱……钵研之,日敷则肌肤吹弹可破··齐尧风立刻将纸捏出了个大洞,深呼吸半晌。
皱眉看了一眼,到底还是小心叠好收起,一掌拍烂了身边三块青砖··能教养出谢颜这样怪胎,鹰王定然不是好人·他旋身隐入逐渐亮起的灯火中,“啧”一声翻身上梁。
终究还是放不下,不如亲眼看看更安心··鹰族使节暂居的行宫位置他是了如指掌的,蛇域的亦如是·守卫并不严密,大抵也没人会蠢到夜袭此处·故而他一路迅捷如星火,很快便看到了谢颜。
谢颜正跪在地上,他面前面沉如水的男人一双金眸亮得刺眼·谢颜似乎是在交代一路经过,他说完后鹰王便挥手遣去他人,踱步至他身前·齐尧风知道鹰王名讳,此刻看得呼吸都要凝滞起来,总觉得按照发展会是一耳光下去或者踢一脚,然后他会做个咒诅寄体刻上秦霄遥名字。
然而出乎他意料之外——秦霄遥站了一会儿,启唇说了句什么,谢颜抬起头,一脸惊疑·接着秦霄遥竟然嘴角噙笑地一把抱起了谢颜,走进内室··齐尧风蹲在屋顶陷入震惊,看口型应是“回来就好”。
难道他们关系并没有自己猜测的那么糟但不管怎么说都不该是这种姿势,就像是……准备把人抱上床一样·他晃了晃脑袋,试图让夜风吹得自己更清醒些。
继而弯身潜行,又撬开一片秦霄遥内室屋顶的碧瓦··临近此处耳目也多,然而齐尧风并没想到自己会需要窥伺人家房中事·不,不对,这几个字就不该在这种场合出现。
还好秦霄遥屏退四周下人,为他的行动添了不少方便··他按捺住越来越重的古怪感,皱眉向内看去··十八·谢颜被压住时仍然觉得不可思议,秦霄遥动作一如分离前力度控制得宜。
他本以为会迎来怒火或至少是一通盘问·然而秦霄遥只是似笑非笑看着他,谢颜嫌他沉,微不可见地挪了挪,立刻便被笼罩住··谢颜一惊,反射性弹出尾巴“刷”一声立在身前,差点以为自己也有倒刺防身。
秦霄遥随手拨开他扰人的尾巴,面无表情动作悠然地逼近他·不知哪里来的胆子,谢颜缩手缩脚地向后躲,尾巴也像齐尧风做过的那样扭成奇怪形状·然而再怎么扭,也就是一条毛绒绒的尾巴。
·秦霄遥嗤笑,一手握住他不安分的尾巴,俯身将谢颜老老实实按在身下:“玩野了”说着顺着谢颜尾巴尖一路轻挠到尾巴根,那是谢颜的敏感部位,他倒吸一口气,侧过头不敢直视秦霄遥。
对方在他肩头落下轻吻,谢颜还没来得及在这甚至可以称之为柔情的举动中晕眩,衣物便被撕裂··可惜辛辛苦苦捞来的钱,谢颜在心底叹了口气·随即又咬牙想真该让面前的男人也尝试一下身无分文的感觉,最好连女装的份一起。
秦霄遥将他长长的尾巴在手中绕来绕去,间或还握住尖端揉搓绒毛,他做的和从前完全不同·就像挠猫一样深深讲究技巧·谢颜整条尾巴其实都很敏感,以至于他一般不太愿意被摸尾巴,陌生人摸得过火就会炸毛。
不多时谢颜便软成一团,倒在榻上低低呻吟,眼神迷离,不知道的还以为误食了什么——其实只是被摸尾巴摸得太舒服了··连阅尽天下美色也熟悉他的秦苍流都没有这么娴熟的一手揉尾巴技巧,秦霄遥眯起眼用谢颜自己的尾巴轻拂他漾起红色的胸口,语气四分哄诱六分命令:“……舒服么”谢颜岂敢违心摇头。
秦霄遥满意地揉捏他尾根处,趁他快要哭出来时顺手滑入臀缝中,贴住谢颜耳尖轻笑低语·谢颜已是溃不成军,若不是有被秦霄遥下了命令的金环束缚,早就变回原身打滚求摸。
虽然低泣着摇头,最终还是秦霄遥胜利··从房顶的齐尧风视角看来,这一切足以让他因过度震惊开始思索魔生,思索世界的本质·尽管秦霄遥衣衫完整的大障碍挡着谢颜,他还是能看到关键动作。
谢颜就像一块白嫩的年糕,落在沸水中挣扎着弹跳,对方却只是好整以暇地逗弄,早晚要将他煎熟··这个时候说服自己这是兄弟嬉闹是不是太晚了,眼角泛红的齐尧风呼吸开始急促。
——不,这个理由还能再坚持一下··他将信将疑看下去,视线却不由自主地盯着谢颜透了层薄汗的身躯,灯下看美人,确是花明玉净,活色生香·秦霄遥显然是惯于享受这样的景致,齐尧风没来由对他一阵嫌恶。
他却不知道秦霄遥为此也等了许久··星星在闪烁,而齐尧风震惊地发现自己道德上一定存在污点·不然看到被抚摸尾巴舒服得直哭恨不得咪呜叫的谢颜,某个地方为什么会处于出鞘状态·齐尧风尽量让自己理智回笼,这大概是他太勤于政事不近女色的原因。
但吹了这许久凉风仍然没消下去,反而有愈演愈烈趋势,逼得他只有在心中默念谢颜的家系·自己却开始动摇··他知道自己尾巴也很有感觉,但没这么强烈。
小时候也把尾巴甩在石头上磨蹭过,大抵相当于人类挖耳朵的快感·仅此而已·但看来谢颜的反应非同一般激烈··既然这样握住谢颜尾根他是不是就动弹不能……但是这太无礼了……齐尧风漫无边际地发散思维,直到发现谢颜竟然自己将手伸入——他捂住嘴掩住惊呼,不知如何形容,尾巴下面的部位·谢颜急喘着羞窘地咬紧了下唇,没多久便无以为继,忍无可忍地扶住秦霄遥肩头,不住地蹭他,像是指望他给个快活。
然而对方显然不是那么打算,依旧风度翩翩揉捏他尾巴,或娴熟地在他身上四处点火·谢颜被亲到时总是反应热情,秦霄遥上下其手半哄半命令他继续,谢颜很快便泣不成声。
齐尧风基本常识还是知道,他攥紧了拳,心中轰隆隆雷声大作,却仍然呐喊,只要没有真的……就不算也许只是披着温柔外表的惩罚。
他确实猜对了,可惜并没有奖励··谢颜摊在他怀中后秦霄遥细致地安抚他,很快谢颜便平静下来,眨着仍带水珠的睫毛温驯地看他·秦霄遥拥着他笑,“……还真有点不忍心。”
接着在他最放松最无防备的时刻,一举挺入··谢颜疼痛和惊惶的急喘被秦霄遥埋葬在手掌下,他将谢颜摆成跪爬姿势,攻势太激烈,很快谢颜便撑不住堪堪扶住床壁。
他本是极尽所能向里躲藏,意识朦胧间被秦霄遥笑着拖向外,对方的声音此刻在耳边真正成为邪魔的哄诱:“……只有疼”·更多的不堪话语被他头抵着头灌进谢颜耳朵中,谢颜一点都不想听他形容现在自己是什么样子,但不可否认,除去开头的惊痛和时间太久的酸麻之外,他久违地觉得兴奋。
齐尧风再也不能说服自己谢颜不甘愿,他火热求索的肢体语言便是最好证明·他心头涌起一阵失落和挫败,如果谢颜在此有所羁绊,自己又以什么面目带他回去··他捂住眼,愤懑和难以言喻的躁动一同袭来。
也许到了自己该离开的时候··室内谢颜无力地阖上眼,任秦霄遥揉圆搓扁·尽管身体本能迎合,他却还是不想在对方面前一步步沦陷·秦霄遥抬头看了一眼后却显然心情极好,竟然没有和他计较。
谢颜不知道在和秦霄遥冰冷压逼视线对上的一瞬间,齐尧风便当机立断选择走为上计·沮丧后他却冷静下来,他自己的危机都尚未解决,更不能冒险轻敌或暴露身份。
谢颜蜷在身旁睡着后,耳听得室内一片寂静,没了顶上烦人的鬼祟声音,秦霄遥甚至有闲心替他拢了拢被角·虽然从没做过这样长兄该做的事,他也自认无愧·这之前毕竟时机未到。
秦霄遥行出门外,正是清风朗月·多年来谢颜该做的事都已完成,他亦冷眼旁观二弟自作自受,却安然享受成果·到现在,他才算真正掌握了谢颜··一挥手,三名侍卫自阴影中跃出。
秦霄遥揉着手腕淡淡道:“别让他逃了·”·“是·”一直蛰伏的侍卫们应声而去,转瞬消失在重楼叠苑间··秦霄遥返身推开门,看着谢颜疲倦天真的睡容,唇角微弯。
十九·齐尧风在跃过第三道可疑阴影时出手,他沉声屏息,片刻间月色下些微亮光闪过,重物坠地的闷响在夜风中消散无形·而他仍然在黑暗中观察四周·他打倒了一个,并将声响弄大了些,趁另外二人分神时消失无踪。
是自己关心则乱,早在趴房顶听墙角的时候就被人盯上仍然没发觉·齐尧风一路急驰,懊恼地用拳头敲头·好在秦霄遥派出的追兵并不强,这说明他只认为自己是普通侍卫。
若是轻易以一敌三,只怕更会引起怀疑··齐尧风在风中轻叹,这时只有暂且撤出才是最好选择·而且,他皱紧了眉,秦霄遥意料之外的举动反而让他对今晚所见有了不一样的想法。
一路惊险,好在对他来说轻松,省去休整掩饰的功夫·绕过睡梦中的小二回到客栈时,桌上的茶已然冷得彻底·他仍然仰头饮下··握着茶杯,齐尧风忽然笑了出来。
若谢颜真心甘情愿,一路上不会有那么欲语还休的神情·秦霄遥这样紧张,又特意示威,怎么看都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他双瞳亮起,尽管总觉得这么想太幸灾乐祸,但谢颜在那里不开心这件事,很让他开心。
·翻身上床和衣而眠,齐尧风瞪着天花板仔细筹谋了一番·本该是志得意满,却无端端又想起谢颜·他不是会轻易困于情欲的人,那旖旎画面,终究比不上真切看过的笑脸更动人。
他敢用身家性命做赌注,秦霄遥定然从未得见·尽管的确燥热难眠,他仍然更怀念山洞里身旁那团小小的温暖··“唉……”认命地叹息一声,齐尧风终是闭上沉重眼皮,缓缓睡去。
夜间种种风波谢颜却一概不知,昏沉沉一宿好梦,醒来时反射*欲抖毛,却变成了伸懒腰·他一下坐起身,身后酸痛却阻碍他进一步的想法··秦霄遥坐在他对面,双手交握看他,神情轻松。
谢颜越看越觉得他也像是有了什么奇怪爱好,不然何以如此善待自己不知不觉逐渐瞪大的眼睛便暴露自己··秦霄遥不论何时都波澜不惊,像是没有事能真正撼动他决心:“不必行礼。”
他扬起下巴点了点谢颜晃得越来越快的尾巴:“你想太多的时候总是这样,要想隐瞒什么,最好镇静点·”·谢颜立刻停止摇动,一时尾根停止尾尖还刹不住,在空中颤悠悠晃了几个圈才软倒下去。
尾巴不摇换耳朵,谢颜只有恨铁不成钢地按着头顶两侧··“发现你的并不是卫队,告诉我那个人是谁·”秦霄遥好整以暇等他自己交代·电光石火间谢颜明白过来,齐尧风还是行动得太晚,他们的行迹早已暴露。
“一只狮子·”谢颜决定半真半假蒙过去,“个头很大,在山洞里治了我的伤,还顺路送我出来·到市镇上就消失了·”虽然那么大的狮子不多,但好就好在跟他比起来谁都很大。
虐恋情深灵异神怪怅然若失·秦霄遥像是听到什么极好笑的事,向上指了指:“哦既然如此,昨夜梁上君子是谁”他语气转冷,“再给你一次机会。”
谢颜盯着他,额头上恨不得渗出涔涔冷汗·他半低着头,余光仔细观察秦霄遥·就算他现在手段怀柔,若确定自己在说谎这会儿也该发怒了·既然还有机会,就说明他还不确定。
谢颜眼睛一亮,耷拉着耳朵装得心有余悸:“……自从来到这里我总觉得有人跟着我,是什么人就不清楚了·”·秦霄遥起身,淡淡道:“你确定”·谢颜一咬牙,还是点了点头。
秦霄遥一步步走近他,弯身抬起他下巴,“睁眼·”是不容置疑的命令··谢颜在那片灿烂金色前总是不由自主腿发软,然而攥紧手心还能感受到风雪寒夜身侧好心猛兽的温度。
那是他这么久以来,第一次尝到希望的味道··他黑亮的瞳孔直视秦霄遥,惯常的茫然小心,连眨眼都不自觉变得缓慢,只要秦霄遥再靠近一点,他就会露怯·然而对方只是审慎地注视他,虽是片刻也像过了很久。
秦霄遥终于松开手:“是些不相干的人,已经收拾了·”·自白日关遇袭他便猜到是谁捣鬼,虽意外叫谢颜流落在外,却也使叶长庚野心暴露·蛇王太急于达到什么目的,不然不会有那一箭。
纵使埋伏的人掩去身份,完成任务便退去,鹰族还是追踪到蛛丝马迹··叶长庚既然要谢颜有用,只怕早已在他身边安插了探子·昨夜秦霄遥早知有不轨之徒窥伺,怎么玩弄谢颜本就随他喜好,他是乐意圈着谢颜不放出去的,否则早晚麻烦无穷。
若是不巧令人误解,也不在他考虑范围内··今日不过诈上一诈,谢颜没胆说谎·如果是对他心存别样心思的侍卫此刻早该没命,是叶长庚的人么,那便更加有趣。
秦霄遥沉吟,只是叶长庚要谢颜做什么“日”久生情这种事是不存在的,何况也没那么久··谢颜见他不再盯着自己,揉着眼睛打了个哈欠,又想睡了。
他侧卧倒在柔软床榻上,恰好压到秦霄遥一片衣袖,毫无防备的样子··秦霄遥捏他后颈将他拎起来:“不怕我把你甩出去”·谢颜装迷糊,只做犯困,蹭了蹭对方。
最近据他观察秦霄遥很吃这套,况且现在他也是真的困·打点精神应付了秦霄遥后更觉疲累··终是有一双手摸上他发顶,他安心等着被摸,那热度却犹疑片刻,随即坚定地揉了揉,像是那分明的动摇不曾存在过。
“以后不必常见生人,老实呆着·”秦霄遥言下之意似乎是自己终于不用再做那种事,谢颜却没有多高兴·就算只有秦霄遥一个人,本质上仍然是一样的。
他也只当命令接受,“嗯·”·秦霄遥似是不太满意,又捏住他尾巴:“从今天起,叫大哥·”·谢颜一怔,秦苍流第一次笑吟吟哄劝他叫哥哥的时刻赫然在目,那大概是他被骗的开始。
想按照要求说出,那两字却堵在喉中,像块巨石,咳出便啼血··秦霄遥已然眉头微皱,谢颜一咬牙,靠在他胸前低低地唤:“……大哥·”他年纪尚轻,声音软而清亮,此刻心中怨愤不敢表述,尾音便低回婉转降了下去,听在秦霄遥耳中却别有一番意趣。
二十·谢颜对秦霄遥其实称不上讨厌,然而就像此刻他们之间距离近在咫尺,谢颜却仍低垂眉目,是敬畏更是漠然·秦霄遥不是不知道的,他只是理所当然地选择无视。
谢颜就像他养在掌心的宠物,纵是怎么不情愿,也翻不出天去·秦霄遥抚摸着谢颜后颈漫不经心想着,宠物总是要依赖主人才能生存··谢颜仍然记得幼时对秦霄遥单纯的孺慕之情,天光破晓,森林边缘一身戎装的挺拔少年像一道黑夜与曙光的分界碑,骄傲矗立。
而他叼着一串果子,半条尾巴拖在地上毛都脏兮兮地翘起,傻兮兮地立起身子举起前爪,歪头打量对方··那时的秦霄遥也拎着他后颈策马而去,却是笑声清朗·他甚至还将谢颜放在身前,而不是背后的马鞍上,免得他在颠簸中摔下去。
谢颜叼着好不容易找到的食物不松口,浆果破裂几颗,鲜红的汁液沾在他胡子上·他遗憾委屈得要哭,那样子太滑稽,秦霄遥彼时仍是少年心性,情不自禁揉了揉他耳朵。
谢颜笨笨的,母亲又去得早,庞大天地无处容身,森林深处更是不敢涉足,只有在外围与小小虫鸟争夺食物·此处不必凡间,凡为生灵多有灵性,弱肉强食也就格外残酷。
他很明白,身为这一族不多的后裔,若是秦霄遥寻不到自己,只怕此刻自己早就变作一袭狐裘、一丸丹药,或是其他··虽然同样是没有感情没有知觉的物件,做只乖顺的宠物总比彻底被抽离意识好些。
谢颜想着想着又觉得累,他还不到千岁,却已觉尘世落寞·唯一生存的信念便是生存本身,再加之被看得严,更不容他有别的想法··这么多年下来纵使谢颜也学会了面无波澜平淡接受,他想着想着,秦霄遥顺毛摸他的手太舒服,索性也就变回原形,拉开这暧昧距离,伏在秦霄遥膝上睡去。
·狮王未归,正式见到叶长庚的日子却是渐渐临近了·外间风云动荡,此处却闲了下来·秦霄遥每日总有看不完的公文,也不知道秦苍流驻守鹰域究竟有什么作用。
他新添了个爱好,让谢颜在他身边呆着·有时磨墨,有时添灯,不然狮域这样寒凉,抱着暖手也是好的··谢颜每次被当做暖炉用都有些无语,但这样总是多了些自由,何况秦霄遥随时随地上下其手,与其说是爱抚不如说是顺手抚摸狗头,也就怨不得他毫无定力时常变回原形。
狮域日长,每日自窗棂中透入的耀目斑点虽是隔了重重帘幕,依然刺目惊心·似在提醒人又虚掷一日辰光··谢颜变得更加嗜睡,常常想起冰天雪地里的那头大狮子。
他极力合拢双眼想象自己仍是齐尧风身旁那安心而舒适的小小一团,哪怕只在阴影中留下过形状,他们的影子交叠在一起,依然令人满足··日子过得晨昏颠倒,他醒着也像在一场梦中,夜半皱着眉寻找热源,在被子里翻来覆去,热切摸索着实在的生命,最后总是一头拱进秦霄遥怀里,惹来对方一声轻笑。
很快便发觉不对想要挣脱,却早已被牢牢禁锢住··秦霄遥的吻落在他额头,“别拱了,快睡·”他白日操心的事也多,此刻声音中竟也有一丝疲惫,似是坚冰无懈可击表面滴落的一滴水珠,水迹蜿蜒,像是他的软弱或柔情,很快自那光滑表面滑落,消融。
然而秦霄遥现在会吻他,这令谢颜感到迷惑·他们之间一向是话都很少,除了分开得太久时,自己总要重新习惯一下·现在秦霄遥却有意无意开始做些亲昵举动,还引他说话。
他很不解,怀疑这又是什么新的手段··每日万道光芒自头顶不容反抗地扫射下来时,谢颜总会第一时间竖起尾巴遮挡阳光·秦霄遥再把他尾巴撸下去,好笑地半威胁半哄诱着将他从温暖床褥中拖出来。
谢颜只是哼哼着不合作,反正秦霄遥的幼稚大概也尽用在这种地方,居然百玩不厌·可能每次最终看到谢颜不甚清醒哀怨的脸,他都会很有成就感罢··也怪不得谢颜日渐懒惰,秦霄遥虽然不说,疑心病也愈加严重,他的活动范围被严格限制,也没有事做,当然是除了睡还是睡。
何况他其实睡得并不好,有时夜晚是令人仓惶的,带着彻骨凉意的尖锥从足尖一路挫骨扬灰,直到破开酸痛的心,稀释血液至苍白,令他徒劳挣扎,而梦魇耀武扬威··不在梦中,谢颜都没发觉自己其实这样痛苦。
而若身醒,还不如就陷在梦中··就算是步步紧逼,绳索勒住心脏一寸寸绞紧到喉头干涩,就算是离秦霄遥越近越觉得有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那纯是这具身体自发行为,他仍然可以不发出一点声音。
这种种细碎折磨,谢颜都可以沉默掩过,他甚至有些享受这痛觉··那么酸楚,才能将他自欺欺人的假象撕裂··谢颜仍然记得齐尧风拍着他的肩说:“你该多笑,再大的难关也怕乐观。
何况,”他恶劣地补充一句:“你穿女装笑起来还是很好看的,肯定能找到婆家·”·身为狮王,竟然这样天真赤诚·谢颜想自己是该觉得荒唐的,对方落在他肩上的手却又那样有力,他的生命力在阳光下闪烁着熠熠光辉,让谢颜的疑虑全都蒸发。
“看呆了”回忆中齐尧风露齿而笑,而谢颜忍不住轻合上双眼·若真有人能统御冰雪之国,他或许可以威严不足,却一定要像源源不断的热源,为子民带去希望和信仰中的春天。
他的活力和承诺令谢颜觉得自己还活着,不同于叶长庚若即若离的怜惜,齐尧风是真真切切关心他·哪怕他的关心有限度,哪怕他的关心或许只是出于那个姓氏,谢颜一样珍惜。
兽类都有直觉,他隐隐预感,自己或许再也不会离开这漫长冬天·也许一觉醒来,他仍然在那偏僻的洞穴边缘颤抖着团紧自己,只是这一次他终将发现天下之大,并没有一头好心的狮子。
只有一层又一层积雪,将他蹒跚足印缓缓掩埋··倒也不是不可接受,那样反倒比较现实·谢颜靠在秦霄遥身上将对方当做靠椅,懒懒地想·秦霄遥放下一本公文,心想这几乎是恃宠而骄的意思了。
说不上是恼怒或愉快,他拍了拍谢颜脸颊:“这样都能睡着,也是种本事·”·谢颜眉目微动,不好解释只是在走神·赧然离他远了些,手指扶住桌边。
秦霄遥顺着他宽大衣袖中透露出的细细一截手腕看去,不禁皱眉··谢颜安静地任他抱着,目光不知看向何处,手指也只是松松搭着,好像掉下去也无所谓·几绺散发垂在脸颊旁,遮住了他脖子上前些日子秦霄遥留下的印记。
依稀想起自己似乎是手重了些,“还在痛”他平常地问,谢颜也就无知无觉地摇摇头·秦霄遥越来越觉得不对,即使谢颜体型本来就小,现在也瘦得过分,抱在怀里轻飘飘的,坐在他膝上几乎没什么感觉——连尾巴都没那么蓬松。
他扳过谢颜的脸让他正视自己,不出意外看到谢颜立即开始低头·本想说些什么,发觉能出口的还是只有问句·谢颜基本是他说一句便给点反应,不然就静静地坐着傻晒太阳,也不知道是不是在害怕什么。
虽然以前也乖,现在却几乎是死寂了··秦霄遥并不想贸然破坏自己所得,他尽量放缓语气:“叫人送些香具香药来吧,本王听闻白虎娘子颇好此道·”谢颜很给他面子地抬起头,微笑一下。
他的笑容在强烈的阳光下如此稀薄,以至于落在秦霄遥眼中的只有一个虚浮而遥远的幻影··谢颜感到自己又被秦霄遥拉回去,如果不是太了解对方的专横,他会以为这是不安。
耳边又落下一句承诺,“很快,我保证·”·时光倥偬,的确很快·谢颜自他臂弯中偷眼望蔚蓝苍穹,若还能入轮回,情愿做一片聚散无根来去无因的云,白云苍狗,与这残酷时间融为一体,做它无言的见证。
这次秦霄遥的确信守了承诺,只是谢颜没想到,来人正是许久不见的叶长庚··二十一·那天谢颜被秦霄遥捞起来的方式也没什么不同,仍然轻而易举得就像货真价实的老鹰叼小鸡。
只是谢颜揉着眼睛摸索衣服时只摸到身旁仍然留有余温的空位,他迷惑地瞪大眼睛试图将眼中的不解传递给衣冠楚楚的秦霄遥··秦霄遥看着他,示意侍从放下一套崭新白衣,嘴角噙笑:“有客来访。”
说罢便不再言语,好整以暇在一旁等他换完··谢颜有些不情愿,慢吞吞拿起衣物,双足着地,摆手拒绝了欲帮他更衣的人·侍从试探地望了一眼秦霄遥,狮王无可无不可地点了点头,挥手清了场。
虐恋情深灵异神怪怅然若失·谢颜换到一半就发现这身精致新衣严实得过分,甚至牢牢遮挡住了颈部·想起秦霄遥某些时候的独特爱好,多少有些欲盖弥彰的意味。
他迟疑地整理衣襟,下摆竟然绣着金色徽记,恰如他大腿内侧烙印的形状··谢颜的不安稍减,偷觑一眼秦霄遥,对方等了这半晌竟也没有不耐,反而走上前来替他束紧系带。
谢颜早已习惯秦苍流的随兴所至,现在不过换了个人,便也伸展双臂任他施为·秦霄遥的身影将他严密包裹,暧昧的吐息随着他俯身探向谢颜肩胛的手落在彼此颈侧。
谢颜偏了偏头,“……要在这里”·秦霄遥笑出声来,扣紧他腰间玉带:“不是现在·”·谢颜跟在他身后,自有人鱼贯而入整理床褥。
方才短暂充实的温度转瞬在冰冷空气中消失无形,他紧攥着拳,指望秦霄遥会有温度,这可能吗··“别走神了,有你喜欢的东西·”前方高大男子甚至屈尊停留等待他,他只微微停顿了一步,谢颜便小跑赶上。
短促间距离很快消弭,秦霄遥心情很好地牵住谢颜,他却仍然不习惯狮域寒冷的气候,纵使这身华美衣裳那样舒适··其实这是为他量身裁剪,秦霄遥摸得熟练,连度量的工序都省去。
无关痛痒的温柔,他也可以偶一为之··何况面对这位“客人”,适当的示威自有其作用··“劳蛇王久候·”秦霄遥坐于主位,径自掀起茶盏,语气彬彬有礼却一眼都未正视叶长庚。
他端详茶色,皱眉冷冷放下茶盏:“竟有杂叶·当真毁了这盏好茶·”身旁侍人们忙不迭跪了一排,叶长庚也不恼,品了一口坦然微笑:“天干物燥,劝秦兄还是趁有的喝,清清心。
免得误伤无辜之人·”他放下茶盏的声音清脆响在谢颜耳侧,“小颜,别来无恙”·谢颜见秦霄遥刺也刺完了,才僵着身子自秦霄遥身后走出,躬身一礼。
未及答言,便被叶长庚所阻:“怎么看着消瘦许多,谁这样忍心”他语中带笑,踱步离座,抬起谢颜面庞细看,连连喟叹:“怪不得霜台要我捎些吃食给你,原来鹰域这样困顿。”
秦霄遥嗤笑,抬手一指叶长庚携来的诸多精致食盒:“既为待嫁女子,关心未来夫婿方是正道·”·叶长庚故作惊讶:“自然是关心的,怎么鹰王竟未听说,霜台早已去过鹰域了”秦霄遥坐直身子,叶长庚笑吟吟看向谢颜:“小颜,你何时认识了我这胆大包天的妹子”·谢颜慢吞吞地叙说,像是在仔细回忆:“前些日子有位蛇族侍女,待我极好。
不知是否霜台公主,实在冒犯·”心里隐隐担忧,不知叶长庚可了解她们二人的事·叶长庚看他半晌,忽然鼓掌三下,“小颜真是聪明,也很诚实。”
他笑眯眯携谢颜落座一旁,看向秦霄遥:“只是据我所知,舍妹少时顽劣,早已在鹰域结下了一段不解之缘·”·秦霄遥倒是未曾料到他这层来意,然而无论如何,两族结亲大局已定,只淡淡道:“处理了便是。”
叶长庚叹惋地摇头,“若是能妥善处理,便也不必特地劳烦秦兄了·”他抬起谢颜下颔,视线饶有深意在他脖颈处盘旋,余光瞟过秦霄遥用茶盏遮挡眉头涌动怒气的面容,笑出声来:“小颜当真不知道”他语调拉长,似诱惑也似蛛网盘丝,错综缠绵,柔情旖旎下谁知会不会是累累白骨。
谢颜坚决果断地摇头··叶长庚放开他,夸张地长叹一声:“这些日子长大不少啊,谁教会了你”谢颜只低垂眉目,眼睫轻颤,紧握茶盏,心中一时间却转过许多念头,最终仍然一口咬定:“我……并不明白。”
他这些日子话太少,今日也不易说得太多,免得引起秦霄遥怀疑或其他什么奇怪情绪·吐出一句后便不再搭腔,安分坐在一旁当摆设,心里紧张地祈祷叶霜台没有被发现。
秦霄遥不知何时已离他们很近,“有话直说·”语气已然不善··叶长庚嘲讽地看他一眼:“可惜鹰王的魅力,却比不上龙鸾将军·”·秦霄遥和谢颜齐齐变色,几乎是一瞬之间,谢颜听到秦霄遥果决的声音:“你我心知肚明,此事势在必行。
鹰域之事无需你插手——”他凝重目光攫住叶长庚,“开条件罢·”·叶长庚看向谢颜,微笑起来··二十二·谢颜挨挨蹭蹭挪远了些,飞快地抬起头看一眼秦霄遥,却见他正似笑非笑望着自己。
心底叹息一声·叶长庚展臂将他拉近,“不用想太多,”他径自看向秦霄遥,“先让本王和小颜单独待会儿如何”蛇王敲了敲桌面,“没有‘耳朵’旁听的单独。”
秦霄遥起身颔首,一眼未看谢颜··停顿片刻,像是已经确认其他耳目都随着秦霄遥离开,叶长庚抬起谢颜下颔:“猜猜有什么趣事告诉你”·谢颜试图将脸庞自他手中挣脱,然而叶长庚却很享受谢颜在他掌心躲来躲去的样子。
手心有只小动物,绵软却不安分地跑来跑去,他自喉中溢出轻笑,只做瘙痒·谢颜向后缩他便顺势用挠猫的姿势抚摸狐狸下巴,谢颜震惊地瞪大眼睛,面上漾起薄红。
被欺负得无路可退,只有伸手搭在他腕上,努力将他拉远··叶长庚玩得尽兴,一两根手指便轻易抵消谢颜的努力·他牢牢扼住谢颜咽喉,笑得有些遗憾:“何必躲我呢我难道会比鹰王更可怕”·谢颜不答,却也不再回避他轻佻眼神。
叶长庚忽有所动,微笑的面具终于消弭:“有人救了你,还教了你些别的·譬如说——自由”·谢颜一凛,洁白颈项放弃挣扎,陷落在叶长庚指掌间。
他面容沉静:“这件事不需要别人来教·”·“我真是惊讶,在秦霄遥眼皮底下,你进步竟然这样大·”叶长庚松开钳制他的手,“可惜那个人没有告诉你随之而来的另一件事。”
他轻抚谢颜脖颈边一圈暗沉掌印,“幻想很愉快,也不需要代价·”·谢颜依旧直直迎上他的目光,坐姿端正,并没有紧张地抓紧扶手或坐立不安:“不,它需要的。”
无望的幻想会消磨意志,侵蚀心智·或许能暂抵心魔,最终却仍将一同沉底··叶长庚在他依旧柔软的神情中看出勇敢··这下蛇王真的有些晃神,“这不对劲,不对劲啊。”
他摇头疑惑地问:“是谁许给你一个让你敢这样说话的承诺”·谢颜忽然福至心灵,自眼角眉梢绽出笑意:“这不正是您即将要做的事吗”·从前他笑得温顺谦卑,一朵残梅在积雪中留了蜿蜒花痕,婉转冶艳,低眉哀回。
此刻花萼却借暖风凌霄上枝头,纵厚雪依旧,却有重瓣叠飞,春色来归·点燃这苍白天地··叶长庚刹那间停住思绪··他本就爱好美色,即使大敌当前,都有驻马赏花的闲情。
只是迎着战火烽烟,玩赏过枝头百态后总将花枝微笑攀折·马蹄声得得离去,兵燹肆虐前这片花林便被夷为平地··总归被人欣赏过,叶长庚自诩真正爱美之人,当然趁美好毁灭前,给它们尽情绽放的机会。
得他暂停片刻,黄泉也该含笑··谢颜却全不在意,无论是被他假意温柔哄诱着伸爪一步步靠近又跑开时,或此刻坦然接受一切的样子·或许谢颜真有某种意志,纵荆棘遍地,也早已习惯遍身淌血,仍会活下去。
生存诚然是种本能,活得麻木也是种选择·但他心中火种仍未熄灭,这美丽多么珍贵··叶长庚突然想给谢颜一个机会,他无奈地坐在谢颜对面,留给他适当空间。
“既然你这么有自信能逃过本王,就先猜猜为什么这场联姻势在必行·”·谢颜见他离得远了,还是绷不住舒了口气·他道行尚浅,光是保持在一条巨蟒面前不吓得腿软就已经很难,从前的顺从多少也有叶长庚威压作祟。
然而和齐尧风厮混几日,不知为何竟产生了“长得大也没有那么可怕嘛”的自寻死路想法··他方才勇气不知从何而来,梗着脖子坚持与那双赤红瞳孔对视自己也钦佩自己。
不过也只能扛得住片刻··垂下耳朵认真思考,谢颜几乎与外界隔绝,但多亏白虎娘子有意无意的教导与闲谈,他多少明白鹰域和蛇域共生的关系·无论是谁,都没有狮域那样得天独厚的屏障和资源。
秦氏兄弟掌权之路因着族裔众多,较之人丁单薄的蛇域王族艰难许多·狮王在自家尚且这样狼狈,他们更不会好到哪去·秦霄遥需要认同,更需要来自虎视眈眈蛇域的相对和平。
彼此都未摸清实力,蛇域种种秘术固然让秦霄遥投鼠忌器,鹰域悍勇猛禽亦不可小觑·初登位,就算恨不得立刻你死我活,也总要虚情假意腻味一阵··但此刻却还有个更明显的答案。
谢颜吐出二字:“……狮域·”·叶长庚本在闭目养神,闻言缓缓睁开双目,猩红色在灼烁光芒下变得炽热:“是个好理由,要成为共同对敌的盟友,总得有点牺牲做仪式。
不过为何你大哥一定要霜台呢”·谢颜只觉心惊,还有不受控制的愤怒·叶霜台身份尊贵,定下婚约再违反确实有失颜面,但的确可以两族互嫁宗室女子。
为了共同筹谋狮域,双方总要借着姻亲给出一定程度的信任,就算现在看来不能用来牵制叶长庚,却并非所有人都如他般冷血··只是叶霜台一事暴露后,秦霄遥不得不娶她了。
谢颜握紧了拳:“你们是想……牵制秦将军·”他吐字艰难,忽然想起秦龙鸾带着叶霜台纵马时的笑容·她们让他在那一瞬间忽然真切明白一种温暖,无论凡人还是神魔都在不竭追寻的东西,这漫长生命的真谛,造化无穷彻悟的意义。
情之一字,生死不惜··叶长庚终于鼓掌,谢颜难以忍受地遮挡住他趋近的身影··秦龙鸾早有归意,就算能在战场上为鹰域出生入死,却未必乐意参与阴谋诡计。
她是有计划携叶霜台远走高飞的,然而一朝败露,为了叶霜台的安全,她不止要怀着愧疚听命于秦霄遥,只怕还要不甘地服从一定会在叶霜台身上动些手脚的蛇王··秦霄遥大抵早就在想留下她的方法,现下正好送上门来。
虽留给叶长庚可趁之机,叶霜台这枚筹码若是利用得当,鹿死谁手却也未可知··他们总是这样,波澜不惊定人生死·她们的情感只是这棋局中多余的变数,比起耗费精神摧毁,为我所用更省时省力。
若有悲悯,也只是为了既得利益··谢颜难以克制心头厌恶,叶长庚却已看透他心中所想·停在离他几步之遥的地方,笑得君子端方:“你该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这个机会用完了。”
他戏弄般看住谢颜,眼中兴味更浓:“你很珍稀,却还不够聪明·能想到这些,就算我想放过你,也没立场啊·”·谢颜此刻忽然反应过来,不管他有没有证明自己的价值,这都是个无解的循环。
叶长庚总会捡他下手,只是拖得越久,玩得更开心··“别这么悲观,本王比起秦霄遥还是慷慨许多·”叶长庚温文尔雅地牵起他的手,“给你个选择吧,看在你小脑袋还不是空空如也的份上,也让这局公平些。”
谢颜紧张地等着下文,叶长庚在他耳边慢悠悠询问:“一是被秦霄遥送过来,连同其他代价·二嘛,”他看上去竟有几分可笑的真诚,“蛇域从不在意雌雄,你若是自愿‘嫁’过来,我们就能玩得更有趣了。”
他完全不在意谢颜小小的不安与反抗,甚至乐意见它日益茁壮·毕竟谢颜最终的命运除他之外目前无人能决定,既然注定通往死局,秉持一贯美学,他甘愿等这朵花开放。
虐恋情深灵异神怪怅然若失·折下最高那朵,才不枉惜花一场··谢颜深吸一口气,心底忽然清明·就算这是不平等交易,却仍然是个选择·交由他自主的选择。
“给你点时间,正式迎接使节之后本王再来听那个答复·”看到谢颜眼底焕发的生机,叶长庚彬彬有礼地轻拍他肩头,诚实守信地像是一下子成为圣人。
临去前他留给谢颜最后一句话,笑意狡黠地竖起一指挡在唇边:“别告诉任何人,还有,小心你大哥·”他加重了“任何”的音节,谢颜支楞着软软耳朵,丝毫没有躲避他的眼神。
叶长庚满意地离开··二十三·事实证明奇遇总是接连发生,秦霄遥大抵被叶长庚缠住,无暇分心逗弄他,谢颜难得有独自一人清静的时候,却开始翻来覆去··入夜后他四仰八叉地倒在床上,尾巴弯出苦恼的弧度,像涟漪般抖来抖去,绕了好几个圆得不能再圆的完美圈圈。
谢颜把脸埋在床褥中思来想去,每当快要冷静下来逼近迷宫的出口,面前就又浮现齐尧风的笑容·戏谑,却热诚··他沉重地叹息,抱住尾巴握住尖端数自己的毛,意外发现来到狮域后自己居然开始掉毛,数了还不到一百根就满天飞舞,害得他结结实实打了好几个喷嚏。
谢颜心里拔凉拔凉,这可是未老先衰的前兆啊他还不到一千岁就开始掉毛,以后如果变成秃尾巴狐狸……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老实趴回原处,不敢再乱摸尾巴。
然而未待他烦恼出个结果,谢颜便敏锐地感到尾巴被蓐了一把·撸他尾巴的手势有点急切,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亲昵意味·谢颜紧张地屁股都绷紧了,“唰”竖起耳朵猛回头。
空无一人··这下谢颜更是连尾巴都炸开了,他早就听说过世间有幽魂,也有冤鬼,但怎么想和魔族也该是井水不犯河水·谢颜有点怂,他开始犹豫要不要就这样跑去找个安全的地方。
秦霄遥那么凶恶,大概没有鬼怪胆敢拔他的毛··他警觉地四处张望,耳朵却又被摸了一下··谢颜尾巴一瞬间竖得直戳天空,他短促地呼吸着跳离原处,再也顾不得面子问题,匆匆批了件衣服赤足准备跑去找秦霄遥。
没想到那神出鬼没的调戏和莫名窒息感忽然消散了,耳边传来一道难忘的声音:“逗你一下,还真炸毛了·”·谢颜长大了嘴,连忙抬头看向屋顶,却也不见齐尧风的影子。
他不知贸然出声会不会暴露对方,便在心中想到:“你快离开这里,这两天守卫更严了·”·齐尧风却是漫不在乎:“怕什么,快出来·”停顿片刻补充道:“多加件衣服。”
虽然不知他看不看得到,谢颜还是点了点头·批了件厚点的,还鬼鬼祟祟帮他也拿了件披风·抱着衣服先从门缝中探出耳朵,再探出尾巴,甩了半天毛确认安全,才一溜小跑溜了出去。
“你在哪里”出乎意料,外间清静得很·只有静谧月光和谢颜的影子,尾巴太大,和他较小的体型对比很是明显,像一团将他包裹的云絮。
“偷过鸡吗”齐尧风却问了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谢颜老实地回答:“鸡就没有,野猫倒是试着抓过·”·齐尧风听起来是在忍笑:“就你这么大点,是你吃人家还是人家吃你”·谢颜不服:“我才不会吃只是想养它陪陪我而已。
这有什么关系”·齐尧风终于不再卖关子:“有关系啊,考验你做贼的能力·会上房吧”他咕哝道:“这么矮就算不会飞也能蹦上来吧……”·谢颜抱着披风,呆呆地目测了一下行宫高度。
哭笑不得在心底无力反问:“你觉得我像壁虎吗”想象了一下自己扒着墙爬一块蹭两块最后在摸到房顶屋檐边缘那刻连狐带砖一起摔个屁股开花的情景,不禁觉得衣服还是穿得少了。
“哼·”谢颜转着圈圈想办法时腰忽然被一双温暖有力臂膀环住,身后终于传来齐尧风带着点愉悦的抱怨声··一瞬之间两人便跃至屋顶,身后月光幻化成虚影。
慎重地被放在屋脊较平坦处,谢颜冲齐尧风露出毫无保留的八颗牙笑容,对方揉了揉他头发,“别笑了,牙全露出来了·我又不是烤鸡·”·谢颜咕噜坐起来,一时没掌握平衡,在高处打了个摆子,齐尧风一惊搂住他,却被谢颜反抱了个满怀。
抱住齐尧风,谢颜的身高做不到将头放在他肩膀上,只有恬不知耻埋在他胸前·忐忑中对方却没有推开他,那双迟疑的手,终究环住他··谢颜努力拥住高大的男子,尾巴像月光下的一条小船,随心绪载沉载浮。
齐尧风任他抱着,抱久了谢颜有些吃力,慢慢就成了趴在他怀里还坚持不撒手的姿势·他想说对不起,却在胸前毛绒绒挨挨蹭蹭的耳朵前发觉谢颜并不需要··谢颜只是需要齐尧风而已,一只他想拥有了很久却始终没能遇到的毛绒绒同伴。
大胆忽略了各种暧昧,谢颜腆着脸想就算豁出去了·这无言中执拗的姿势,只因他说不出口那句想念·虽然短短几日,却像是他又长百岁,尾巴又大了一圈。
齐尧风被他满足地拥住也开始不好意思,尴尬地咳了一声,弹了弹他的尾巴:“你怎么还掉毛”说着将谢颜扶起,抱在身前,抓住尾巴研究以掩饰不自然的脸红。
谢颜伸舌舔了舔唇边,歪头对上齐尧风的视线:“掉毛不好吗,帮你做条围巾啊·”·他顺手拿出来的披风被齐尧风铺在屋顶上,再把他放上去,以至于月上中天,清宵夜寒,挤在一起的二人却嫌弃暖和得过分。
看着谢颜亮晶晶的眼睛,齐尧风忍不住恶意地捏了把他尾巴毛最丰厚的部分:“有本事剃了,正好做袭披风·”·谢颜丢人地捂住脸:“不行掉了还可以再长,剃掉就真的长不回来了,灰秃秃会很难看的。”
二人继续毫无价值的扯皮,浑然忘了正事·齐尧风将手掌按在谢颜腰侧,他并没有排斥这带有占有意味的热度·此刻并不介意被当成猫的狮子在心底微笑——他已经有一件狐裘了,不能上房但能跑能跳,还会掉毛。
二十四·谢颜见他重新出现,喜大于惊·两人排排坐在高处,看月上中天·缩在温暖的地方抖了抖毛,谢颜才恍然意识到齐尧风的手一直搭在自己腰间·虽然是主动扑向人家,他还是不好意思。
齐尧风一双眼似笑非笑看着他,很明显猜透他一望即知的心思··谢颜计上心头,“啪”一声轻响衣物脱落变回原形,齐尧风好笑地给他施了能说话的法术。
他这才得意地绕着齐尧风膝头昂首阔步摇了摇尾巴:“这样就不冷了”·齐尧风还带着面具,黑漆漆很有做贼的职业素养·闻言挑眉伸出一只手仍旧将他圈进怀里:“我冷。”
谢颜前爪搭在他胳膊上,自发自觉地垂下尾巴不去骚扰他的视线:“你的毛明明也很多”尤其是想起自己还在掉毛,不禁悲从中来。
齐尧风两手就能握住他,贴在胸前将谢颜往上提,掌中的白毛团就配合地向上缩爪;向下摇摇,就迅速地再将爪子伸出来·齐尧风发现乐趣,一上一下摇得不亦乐乎。
谢颜的毛被吹得风中凌乱,支棱着耳朵一会儿倒到左边,一会儿倒到右边··“我若是变回原形,哼,这房顶还不够塌的·”齐尧风捏住谢颜圆润肉垫按摩般按按,谢颜被讨好得很愉悦,也就不再跟他计较把自己摇来摇去的事。
用安全的另一只前爪糊过去:“那也是你们房子建得不牢靠,怪谁·”·齐尧风将脸挪得远了些,眯起眼睛:“怎么,这会儿不是冰天雪地问能不能和我一起睡的时候了”·谢颜恼羞成怒,探起半个身子前爪蓄力,虎虎生风地向他挠去。
无奈手短,够也够不到,勉强伸长一次就落空一次,每一落空就又往下缩,最后毛堆成一团在脖子周围,脸都大了好几圈仍然徒劳地探爪够齐尧风,对方好整以暇他却急得摇断了尾巴。
“……真蠢·”狮王中肯地下了评语,故作嫌弃地把他举到面前:“给你挠啊,来挠啊·”谢颜的爪子却早已软了,最终落在他脸上的是前掌肉垫软软的一推。
齐尧风笑得弯了眼,“诶哟好厉害的爪子·”·谢颜横起心肠,哼了一声转身用屁股对着他,狗刨式打算从他怀里刨出去·可惜齐尧风搂得很紧,尽管本来谢颜认为自己狐形还是很修长很有狐狸样的,但是架不住人家手长,相较之下就显得谢颜手短腿更短。
几番挣扎无果,毛却越炸越多,最终后果就是脸比月亮圆··谢颜蠢蠢地昂头舔齐尧风下巴,“呜呜”地装可怜·齐尧风这才松开手给他顺毛,谢颜眼神亮晶晶地看着他,浑然忘了自己本该是一只狡猾、富有魅力、优雅的狐狸,而不是一只将会变得越来越圆越来越圆的短腿犬。
一人一狐终于闹够了,谢颜才竖起耳朵问齐尧风:“你怎么会回来的这里这么危险·”·齐尧风不屑道:“有什么危险,鸟除了会飞以外还有哪点我做不到”他心里想的是那晚意外窥到景象,还好谢颜此刻是狐形,不然抱着他恐怕真要有些说不出的心猿意马。
谢颜用头顶他:“谁跟你说这个了你不是要隐藏身份吗·”·齐尧风沉默不语,半晌才又接着摸他:“……怕你把自己笨死。”
谢颜撇着耳朵拿他的袖子磨牙:“别蒙我·”别看他这样,有时也是很聪明的··齐尧风头大,这么明显还听不出来真的是正常狐狸吗难道被虐待这么多年连脑子也不好用了。
但看着谢颜一耸一耸的耳朵还是调转视线咬牙:“知道‘担心’怎么写吗”·谢颜木了一下,然后欢快地在他怀里拱来拱去:“我也很担心你,所以你更不应该回来找我啊。”
齐尧风拎起他:“怎么,见到我不高兴”·谢颜尾巴摇动得完全出卖了作为狐狸的尊严:“很高兴·”就是太高兴了,所以才会惋惜。
难得遇见一只毛绒绒同类对自己这样好,这一生恐怕不会再有了·所有美好都只存在一刹,漫长岁月中只有回忆能随晚霞每日绚烂后,再归于沉寂··两人中间忽然隔了一层静寂,却并非尴尬,而是默然欢喜。
不管形态怎样,总是凑在一起取暖,互相蹭来蹭去,愉快得不需要天地··齐尧风很想多抱他一会儿,甚至想扛在肩上就这样拐走算了·但他知道已是侍卫换班的时间——自己这假冒的鸟也算是装到头了。
他握住谢颜前爪,深深看进他眼中:“没什么可担心的,很快我就会把你拎回去每天喂很多很多吃的,喂到你圆得滚不动为止·”·谢颜眨眨眼睛,伸舌头在他鼻尖舔了舔:“你这简直是报复嘛。”
艰难地用后腿直立起来,伸出两只前爪和齐尧风击了个掌,“你要先照顾好自己·”说得很认真··齐尧风笑着郑重地握住他前爪:“我会的,这是我对你的承诺。”
两人又挨挨蹭蹭了一阵,直到拖得不能再拖,齐尧风才离去·看着他远去的身影,谢颜从来没有这样强烈地感受到,其实他们是同类··他在寻求一份信任和真诚,齐尧风又何尝不是等待一个能付出承诺的人等了很多年。
就算错过那么多时光,好在他们终究相遇过··虐恋情深灵异神怪怅然若失·而且齐尧风也聪明不到哪里去,居然蠢得忘记把他捎下去·谢颜瞪圆了狐狸眼睛也没能鼓起勇气跳下去,最后还是只有变回人形,没羞没臊地在房顶套上衣服,然后一步三颤地着陆。
拍了拍衣袖,谢颜看着月亮许了个愿·不记得谁告诉过他,月亮这么圆,会有好运的··他希望齐尧风能一直这样坚定地做自己,勇敢而骄傲地快乐下去。
哪怕他无缘目睹··谢颜很相信齐尧风,却不相信自己··二十五·秦苍流过白日关时秦霄遥还在鸽岭盘桓,风雪尚未覆盖山岩每一寸罅隙·朗日当空,他甚至不必半阖眼也能抬头远望。
越过此处,便是遥遥在望的狮域王都··挥手令身后亲兵停下,他侧脸冷淡的弧度恰如肃杀冬日里尖锐的冰棱··“解决空中隐患,再按原计划伺机潜伏。
速战速决·”他一紧缰绳,拉下兜帽,一袭青鼠披风,只做普通行客打扮·身侧的亲兵首领单膝跪地行礼,“属下明白·”·一行人伪装成往来商客,此时却纷纷放下货物,刻意为止的杂乱脚步声随着毡靴沾上的风雪愈来愈多而逐渐镇静下来。
得到命令的首领手掌平伸,向风中切去,诸商贾得令,片刻之间行囊货物便消失不见··不理会身后整齐划一的振翅之声,秦苍流透过眼前散漫飘雪,却看到一场倾覆天地。
他的披风有一层灰狐边,仿佛是用久了,黯淡了颜色·一路行来,有过路人叹惋这若是雪狐该有多值钱·他只是笑笑,酒盏掩去神情··第二日那人再没能赶赴前路。
风雪渐厚,身后羽翼破空声冷静得近乎冷酷,毫不费力便与这弱肉强食的孤寂天地融为一体·正如他和大哥从小受到的教导··秦苍流却不想快步疾行,他骑的不过一匹凡马,却也稍通灵性,知晓主人散漫心绪,放缓了蹄声得得。
趁着他晃神的功夫,已是雪堕如棉,朵朵绽开在马儿湿润鼻头··马屈起前蹄打了个喷嚏,不务正业地仰脖衔雪,那轻巧花瓣却次次躲过它笨拙舌尖·它懊丧地瞪大眼睛,花瓣又刚巧融化在它眼瞳中央,激得它连连后退。
秦苍流失笑,替这愚蠢的畜牲抬眼看这纷纷然琼花·然而再向上看,望到尽头,他们是九重仙宫足底的尘埃·凌霄自有春如海,可曾管得下界风刀霜剑·他伸手,无数雪花在他骨节分明的手掌边徘徊。
马打了几个喷嚏,继续缓步前行·雪花却一朵也未曾落在秦苍流掌心,徒留融化在肌肤边缘的凉意··然而金鹰的羽翼便是他们最坚实的后盾,他本不会,也不该感到冷。
雪积愈厚,路越难行·秦苍流有重任在身,就算再悠闲,也有限·他拉低帽檐,催马踏雪而过·催乱飞花无数,当真是个过客··一年年,他发觉自己已经太像秦霄遥。
若真有不同,也只会是更不称职·秦苍流皱眉,他仍能听到那些声音··雪落的声音,花开的声音,第一次晓飞时母后的笑声……甚至,谢颜心底渴望爱与被爱的声音。
是他亲手掐灭那些声音,连同生命中的色彩一起··他的大哥太早学会这些,才能适时享受又及时舍弃·秦霄遥赠他乌号之弓,英武面庞上的微笑像烽火连城的预兆:“这是人间的神弓,相传是黄帝乘龙时掉下的桑柘木所做。”
他面露不屑神色:“凡人只知用它射猎,却没人有胆气射龙·”·“若要天上的龙神俯首称臣,耳边只能听见一个声音·”彼时他不解秦霄遥眼底淡漠,现在却明白那是因着更激烈的狂热驱动。
那声音,是万众称颂··狮域与鹰域暗中早有往来,狮王除异己之心他们冷眼观之,早已昭然若揭·同出一门,周青陵正是右相周碧岩的耳目·此番协助狮王演一出戏,秦霄遥不仅意在投诚,更是为一探蛇域虚实。
然而纵他们多方援助,也难保狮王不会趁此机会一网打尽·秦苍流率兵暗中潜入,而鹰域则由秦龙鸾坐镇·秦霄遥这样大手笔,自然还有别的图谋··眼下必须步步为营,叶长庚不是傻子,与他斗智很容易赔了夫人又折兵。
然而鹰域自信有一样筹码握在手中,甚至连左相都被蒙在鼓里——他们知道狮王负伤藏匿在何处··就在眼前这茫茫风雪之中··狮王身边自然也有鹰域密探,他们会密切监视齐尧风行动,并且,只对秦苍流一人回报。
这可算是秦霄遥不可多得的信任··然而秦苍流隐隐明白,他早已失去太多信任··两百岁那年,面前湿漉漉的毛团呜鸣着问他:“我能叫你哥哥吗”顺着膝头小小狐狸耳边细弱得让人心都忍不住变软的绒毛,那句“可以”已经系在舌尖。
然而秦霄遥抱臂站在他身边,饶有兴味的眼神下是镇定自若的审视与威压··他在等他做出选择··秦苍流从不软弱,他亲手用那张乌号弓处决了太多污点,但他的笑意竟会颤抖。
他将那只狐狸弃掷在地,“你要称呼殿下·”·他拂袖离去,毛团在身后亦步亦趋,听话地跟上·这小小生灵还不会化形,懵懂不知自己已然逃过一劫。
秦霄遥姿势些微放松,那是他过关了的信号·他大哥一贯如此,一切都握在掌心,一切最终都会是他的··然而事到如今,秦苍流也在心底嗤笑他一声·他得到的,再也不是原来想要的。
终于有雪花落进掌心,微凉的感觉像被一只小狐狸用湿润鼻尖在掌心拱了一下,秦苍流向他伸出手,却换来畏缩和麻木··风声忽然静了,他闭上眼,天地间一场幻梦,揭示无情真相。
秦苍流张开双瞳,那灿烂的金敢于睥睨日光,便没有理由为一场风雪,途中景致停留·再度握起马鞭,掌心雪迹归于沉寂··——他疾驰于天地间,奔向沉默的命途。
二十六·狮域天高地广,风雪不侵时别有清朗意趣·而登临王座前那三百来级玉阶后向下看去,则更觉天地渺渺,宇宙无穷··礼乐正音齐奏,有瑞鹤彩凤来贺。
棨戟遥临,长空焕彩,开道卫队一色凤翅兜鍪,明光寒铠,恭敬侍立,不怒自威。亦有迎客乐舞,且祝且诵,鹰王与蛇王分道而行,在王宫前汇合成浩荡长队,阵仗排遍了整个王都。·谢颜无官无职,故此只着香色唐草纹礼服,然而站在品级分明的人群当中仍是足够醒目·秦霄遥不知何故也为他准备了配绶,虽然只是素雅的花青色,也可彰显身份·谢颜在离秦霄遥几步之遥的地方眼观鼻鼻观心步步留意,这样大张旗鼓,令习惯于混迹人群中的他很不适应。
然而秦霄遥只是淡淡地告诉他:“你也是时候长大了·”·秦霄遥与叶长庚皆着九章纹冕服,鹰族的颜色是玄衣红裳,代表稳重的山岳掌纹和代表光辉的日月星辰在那双金眸下焕发耀目光华;而叶长庚则显得温润许多,正紫礼衣月白内裳,华虫宗彝,昭彰文治武功。
人间帝王有十二章纹,魔族也假模假样学来,只是三族各怀心思互不服气,互相虚情假意谦让一番,长期以来都是九章了事··两族王公相见,熬过漫长的繁文缛节,免不了虚情假意各自寒暄一番。
立于玉陛之上俯瞰尘寰,叶长庚和秦霄遥也从善如流地谈谈雪月风花,间或传来笑声,仿似一笑泯恩仇··狮域主事者是代监国的右相,他志得意满捋着雪白胡须出现时人群哗然。
他竟大逆不道地也身着九章纹礼服,虽然早听说狮域有变,亲眼得见尚是第一次·各族势力齐刷刷看向秦叶二人,在心中紧锣密鼓地掂掇得失··他二人倒是老神在在,右相一时以为无虞,毕竟他走近时二人面上尚带微笑。
他正欲开口攀谈,却被叶长庚温和堵住:“右相莫不是年老体弱,忘了礼节·”·左相周碧岩正等他一句话,话音一落便率一半臣子行礼:“二位大王远道而来,恭迎不周,请赎轻忽之罪。”
另一半臣子却唯右相马首是瞻,此时亦有唯唯诺诺者,膝盖发软··镇国将军楚振英也在行礼之例,右相惊怒之下大骇望去,换来他冷淡一瞥·秦霄遥唇边弯起弧度:“楚将军,辛苦了。”
玉宛夫人欠身婉转一笑:“多得鹰王相助·”接着转向右相,故作诧异道:“您可真是糊涂了,逾制可是大逆不道之罪·”·他二人连日来为取信于他殚精竭虑,此时临阵反戈,气得白胡子老头手也抖,冷笑一声狠狠盯住鹰王与蛇王:“看来二位是嫌狮域招待不周,容老夫清理门户再行赔罪”他自恃手中亦拥重兵,场内俱是他的人马,挥手令下。
叶长庚和周碧岩不约而同将视线在秦霄遥和镇国将军一门之间绕了个来回,颇有深意对视一眼·随即叶长庚摆摆手:“这都是狮域家务事,本王不过来此饱览河山,”看向秦霄遥,“想必鹰王也是如此。”
秦霄遥颔首,向着楚振英道:“将军自便·”·白虎将军一抱拳,右相心知一场恶战难免,眼中精光一轮:“好哇,看来是老夫看轻了你,左右与我拿下”谁料他身侧士兵忽然转身,枪尖直冲他周身。
他惊怒之下忽然想到什么,“这不可能你无权调动这批死士除非……”·遥遥一骑踏风神骏自殿下疾驰而来,一道明黄色人影如惊雷劈开惶然众人,他抬起头时,谢颜看到他骄傲而威严的湛蓝双目:“——正是本王”·叶长庚摇头笑了笑:“狮王可真教人好等。”
此时右相已受制于人,他身后众人欲作鸟兽散,却早被兵士看押住·殿下有追随他的有翼族惊恐欲飞,天空中却忽然闪过几道迅疾黑影,转瞬只闻贼子哀鸣与鹰击长空之声。
齐尧风身后尚有一队人马,为首者帽檐遮挡,不见眉目·楚振英却击节赞赏:“鹰族骁勇儿郎,果然不凡·”·叶长庚微微色变,秦霄遥谦虚地接受了赞誉:“此番狮王有难,襄助原是分内之事。
改日还要向楚将军多多讨教·”·齐尧风终于登上高台,他眼中有风霜痕迹·翻身下马负手而立时,群臣匍匐,万民叩首··谢颜躬身行礼时,心里却想着齐尧风眼中明亮的蓝色。
除去伪装,那双眼在他心底蓝得响亮,像是晴空一碧排云上鹤唳长空,岁月最深处经年不改的梦想··他本能地想凑近齐尧风,又怕被看出破绽,只有眼巴巴地看着对方身影渐远,心底长叹了一口气。
玉宛夫人经过时促狭地看着他微笑,笑得他恨不得立起尾巴跑走··右相脑子不大好使,若不是势力盘根错节,一网打尽比较省力,齐尧风也不用劳心劳力演这场戏。
没多久成王败寇便见分明,朝中暗怀鬼胎的人被清盘,哭喊声绝迹于耳后,繁文缛节终于算是走完了··谢颜不习惯礼服过长的下摆,在迈过大殿高大门槛时打了个摆子,一惊之下正欲冒出尾巴帮助保持平衡,却幸运地被人扶住。
“悠着点儿·”听到熟悉的声音谢颜浑身一僵,身侧摘下兜帽的男人赫然便是本该镇守鹰域的秦苍流·他看上去瘦了些,大约是风餐露宿所致,却让他的眉目更加深邃。
谢颜被他一看就心慌,看他一眼就闹心,又不敢轻举妄动·虽是借他的手稳住身体,却不自觉咬住下唇··他没看到秦苍流望向他的眼神,多少已有些不同。
因狮域这场“家务事”,余下的事项被推后·在齐尧风卖力演戏时不管出于什么目的都各自帮了把忙的秦叶二人也大度地表示不介意,恳谈可以晚些,仪表却是一定要整理的。
齐尧风大手笔地堆了一车又一车谢礼,表示往来客商盘税的余地很大,于是宾主尽欢,寒暄几句各自打道回府··虐恋情深灵异神怪怅然若失·叶长庚没想到秦霄遥竟舍得下血本笼络狮域,可见是两头都想得利。
又或者,他知道些让他不惜派出亲兄弟的秘密,而这个秘密,值得他一路保齐尧风平安,而不是坐收渔利··谢颜却明白,秦霄遥这样行事,多少有几分未褪的张狂在。
经过白发斑驳披散一脸的右相时他轻嗤一声:“你还不配与本王做交易·”·秦苍流并未大张旗鼓暴露身份,此时在他身侧随行,侧脸几分沉郁,竟显得成熟许多。
鹰域人马暂歇在宫中的偏殿,刚安顿下来便送来一道狮王手谕·言说谢家本是狮域名门望族,此番听闻谢颜归来,思亲心切,望求一睹··秦霄遥听了这话只径自喝茶,不见表情。
许久才问谢颜:“想去”·谢颜本跪在他脚边给他捶腿,此时却毫不畏惧地抬起头直视秦霄遥,点了点头··“那便去罢·”秦霄遥倒也不惊讶,只是神色惫懒,转向使者道:“多谢狮王劳心。”
谢颜向他行礼后按捺着雀跃心情离去,秦霄遥脸色沉下来,直盯住秦苍流:“齐尧风落难时,遇见了什么人”·秦苍流刹那微笑开来,只是眼神隐在暗中,看不分明。
二十七·谢颜想过很多次再见到齐尧风会是什么情况下,穿过漫长华贵宫室,他努力保持平静表情行礼如仪·心中却隐隐遗憾不如雪地无垠来得自由··对着累积成山奏章发愁的狮王一本正经挥手,身侧闲人纷纷退下,他走向谢颜。
步调并不急促,谢颜却知道是他的声音·如战鼓,如春汛,无可避免地来临··然而也只是低垂眉目,指尖刺痛手心··冕服加身,齐尧风似乎也少了几分尴尬。
他站在谢颜面前,谢颜发着呆数他系带上玉珏有几块,听到他微笑,紧张地舔了舔唇·齐尧风微微弯下腰,他的礼服一样繁复,谢颜敏锐的兽耳能听到那些衣料摩擦的声音,步步紧逼,期待却也惶然。
对方的气息在他身侧萦绕,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安心似的,齐尧风挑起他下颔,一手自他肩头将他拥近,举动浑不似良家子所为:“怎么不敢抬头看我”·他语中含笑,环在谢颜肩上的手如同圈画领地般固执,举动似登徒浪子,语气却君子谦谦,温良有节。
若是陌上年少,不知又要荡尽几许风流,扰乱几处闺梦··可惜谢颜还记得他在雪地里打滚呲牙的样子,轻咳两声嘀咕:“……礼数嘛·”·齐尧风揉他脑袋:“这种时候可真乖。”
接着一把抱起他稍举高,谢颜瞪大眼睛终于不得不与他对视,齐尧风得意地摇晃他:“本王说什么你照做就是,这就是礼节”·谢颜任他举起来摇晃,并不反感他温柔而有力的指节搭在腰间的感觉:“我穿这么多你也举得动啊……”·齐尧风哭笑不得:“你原形那一身毛也轻不到哪去,还是我背你出雪地的呢。”
“哦……”谢颜有点留恋被他触摸时的温暖,很安心舒适·但也不能阻止他合理地怀疑:“不对你明明说过我的个头都不够塞牙缝的”·齐尧风不知怎么就是喜欢逗他,看到谢颜,身后那一案几公文立刻抛诸脑后:“此一时彼一时啊。”
故作遗憾地一只手握住谢颜的腰,一只手在他身上左揉揉右按按,口中啧啧暗叹:“长肉了,正好这个时节是进补的时候·”·谢颜无奈地承认齐尧风一只手也能举得起他,就算变成人形体形差缩小到正常范围,力量悬殊仍然不可小觑。
他雪白雪白的耳朵和尾巴茫茫然冒出头放风,憋了太久软塌塌地垂着·齐尧风举着他摇晃,谢颜看着他的脸感觉他的笑容扩大成好几份,尾巴不禁开心地左右摇摆·晃到左边一只耳朵竖起,像纸风筝轻摇,一只慵懒地趴在头顶,像懒散地躺在锅中皮薄馅嫩的白胖饺子。
眼看他玩得不亦乐乎,谢颜伸出尾巴自腰间绕上他的手臂,一大波白毛抖抖抖,好像在按摩一样:“你手不酸吗我眼都花了·”·齐尧风耸耸肩表示轻松,自己坐下才将他放下。
谢颜也就顺势坐在他腿上·两人独处时总是谈不了正事,不知不觉就变成现在这样,以至于挨挨蹭蹭也习惯了起来··齐尧风的手也不知放在什么地方,谢颜对这些一向不在意,也就随他去。
齐尧风顺着尾巴向下摸,莫名其妙地心中暗喜又有点不好意思·谢颜拽拽他的袖子让他回神:“他们……呃,我是说我的同族,他们还好吗”·齐尧风假装严肃地皱起眉头,一手搂着谢颜一手偷偷捋人家油光水滑的尾巴玩:“目前局势还不稳,可能要再等一阵子你们才能见面。
我今天只是找了个借口·”·谢颜咕哝:“……居然还真的说出来了·”·齐尧风抱着他发掘了新的玩法,用手指戳谢颜的耳朵它就会颤巍巍立起来,轻轻用指腹摸一下就会蓬着毛向着温暖的地方倒,一收回手就又软下去,真是物似主人形。
谢颜想耐心等他摸够,可他就是没完,还屡屡发出奇怪的笑声·只得继续拉他袖子,不自觉又往齐尧风怀里凑得深了几分:“你和我们还有蛇族的人是同盟吗”·齐尧风点点头:“助力自然越多越好,”谢颜身子软,抱在怀里既能取暖又能揉捏,一朝放松下来抱着简直有些爱不释手的意思:“别担心,我有分寸。”
只有真正的斗狮才能与承命盘建立感应,三族互相僵持不下之际,有圣物在手,彼此都不敢轻举妄动·但要齐尧风本人来说,他对于远古神话颇为不屑一顾,过好现在的日子就够了,何必操那份闲心。
族中长老斥他胸无大志,然而三族相争最终何人得利不过生灵涂炭而已··右相已除,却仍不能高枕无忧·借秦苍流的力,便免不了欠下这份人情。
齐尧风有意与鹰域拉近关系,也是为着谢颜能平安归来·趁此机会也可攀攀交情,共同提防叶长庚的小动作·然而秦霄遥既然带兵进了狮域,他也就不得不防。
叶长庚此次亦有出力,他私下的勾当,有些齐尧风就当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有些却不能无视·若预言中所言是真,他们都不剩多少时间·彬彬有礼的面具能维持一时是一时,彼此都在蓄力。
“这是我的地盘,没人敢乱来·”齐尧风终于有了一回做山大王的满足感,恨不得拍胸脯向谢颜保证他的成竹在胸··谢颜看着他英俊而生气勃勃的面容,想他一定会成为一位备受爱戴的君主。
于是忽然笑了,齐尧风未见他这样开心地笑过,一时愣住,而谢颜已经吻上他··亲吻时谢颜的耳朵拂过他脸颊,毛绒绒的触感像三月柳絮,春风不寒·他们难以形容那种感觉,只是唇齿交融,光阴静寂。
谢颜双颊泛上霞红,舌与舌相互挑逗,齿间急不可耐的碰撞让拥抱升温,心里有桃花纷然的声音·他想起自己躲在树后看秦龙鸾和叶霜台骑马远去,现在他懂得那种悸动——原是一瞬灵犀相通。
他手掌覆在齐尧风胸膛上,用心聆听那有力的跳动·满足中谢颜想,他也一定会是位好夫君,好父亲··在另一个没有牵制,没有勾心斗角,也没有自己的,更悠长静好的未来。
离开时谢颜遇见叶长庚,未待对方说话,他淡淡地开口:“我答应你·”·叶长庚未见惊讶,挑眉一笑:“想通了”·谢颜平静地走向他:“你要答应我一些条件。”
叶长庚捏起他下颔迫使他抬头,谢颜清澈的眼中没有一丝动摇·叶长庚审视他很久,终究调笑般应允:“力所能及,在所不辞·”·谢颜闭上眼,不再惧怕。
——他已付出所有代价··二十八·谢颜在叶长庚身边已三日,自他被叶长庚带走,庭院不同风景却相似,每日一样花开花落,只是少了赏花的心思··初时他以为叶长庚要求并不多,只是一个消遣。
然而三日后叶长庚才笑着抚摸他脸颊:“你要保护的人露了马脚·”·谢颜立刻便知道是齐尧风坐不住了,他不自禁紧张地牵住叶长庚衣袖,瞳孔中满溢的除却担忧却还有隐怒。
叶长庚揽他在怀,谢颜浑身僵硬,对方便好整以暇捞了他尾巴在手中盘绕,几个来回,那毛绒绒的触感令人感到安心舒适,也起了逗弄之心··“把你送过来的并不是秦霄遥,他只道你失踪,现在他知道了,是齐尧风带走了你。”
谢颜一怔,“那是谁答应与你做这笔交易”·叶长庚十指交握,“我也很好奇,按理说这对他没什么好处·想必你也猜到了,正是你二哥。”
见谢颜紧张地思考,愤怒时面容却腾起掩盖不住的生机,竟鬼使神差动了心思,两指轻点在他眉间,似有意抚平,语气低缓:“跟着我有什么不好”·“我没那么多奇怪的爱好,你若要寻用武之地,也可由得你。”
他红色眼眸此刻带了几分晶亮,谢颜难以分辨那是热忱或兴味·叶长庚微凉指尖在身上游走再多遍依然冰冷,像蛇吻伺机而动··谢颜放弃乞求的姿态,“我有了喜欢的人,我想和他在一起。”
他说得认真,叶长庚却大笑起来··“只有这么简单就这样和盘托出,不怕我对你‘喜欢的人’提什么要求”·谢颜冷静下来,平静注视他摇摇头,“这么简单的事情,做起来你会觉得无聊。
而且这也不在你的计划内·”·“但本王的确看不惯齐尧风·”叶长庚偏了偏头,“给我个不动手脚的理由·”·谢颜叹了口气:“我陪你演戏,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一定要我留在身边,但事情肯定没有那么简单。”
他晶亮瞳孔如同黑曜石闪烁:“能为他拖延一刻,我都会努力·”·叶长庚有些苦恼:“这摆明是对我不利的条件——但,好吧,你懂得投其所好。”
他拥住谢颜,轻吻落在他颈侧:“本王郑重地答应你,你若言听计从,我不会太快找齐尧风的麻烦·”·谢颜抖抖耳朵仰头望他:“或借刀杀人。”
叶长庚惩罚般咬他一口,蛇牙尖利,而谢颜没有躲闪 ,仅仅微颤:“那要看你表现如何·”·叶长庚放开他,微正衣冠:“现在去看看霜台罢,她很想在出嫁前见你一面。
时间有限,好好珍惜·”他话中有话,谢颜行礼后转身离去,蓬松的尾巴转瞬消失在门边··“我这是给自己找了个什么乐子……”叶长庚嘀咕着揉了揉眉间。
二十九·叶霜台将要出嫁,良辰已经定下·叶长庚借口准备将她半软禁,此刻即将动身返回蛇域·然而谢颜见到她时她仍然笑眯眯,月白衣襟鹅黄宫绦,前所未有地绚烂如春。
谢颜担心这是她决绝的前兆,叶霜台却揉了揉他的脑袋:“真担心我就快把耳朵和尾巴变出来让我玩弄一下·”·谢颜坐在她对面,听话地耳朵前屈给她揉弄:“秦将军怎么样了”·叶霜台抱住他一蓬尾巴用下巴蹭:“好暖和……上次回去她们还缠着我问能不能养那只馋嘴的小狐狸呢,这次拔你几根毛带回去,可不许喊痛。”
她整张脸埋进谢颜尾巴里,温暖松软得让人想哭·谢颜理解错她的回避,很不忍心地挪了挪腿换个坐姿,尾巴绕过腰际,轻轻抖动着安慰她··虐恋情深灵异神怪怅然若失·叶霜台忽然抬起头来,狡黠地看着他:“以为我会哭哈哈,不会弄湿你这么漂亮的毛皮的。
她现在很好,我答应了皇兄的条件,她会平安·”·她语气平淡,谢颜不由得急道:“没有你在,她不会好的”·叶霜台欣慰地看着他:“小狐狸也长大了呀……”伸手摸摸谢颜如同两只白嫩水饺般的耳朵:“我也给你个承诺如何,我们不会有事。
你也要学着勇敢,保护自己,”她指了指谢颜的心,“和你珍藏的那个人·教会你这种眼神的人,无论他给了你什么承诺,相信他·”·叶霜台神色似是胸有成竹,谢颜懵懵懂懂收到暗示。
用力地点头:“我也会努力保护他”·“还是只傻狐狸,光想着他怎么能行呢是你自己说的,没有你,他不会快乐。
皇兄……是还没遇见过热源的冷血动物,待在他身边,切记保护自己·”·临行前叶霜台在叶长庚面前与谢颜道别,她更换衣饰,华贵却难掩寥落。
谢颜觉得她的笑容一瞬间显得失意许多,若不是之前见到那么志在必得的样子,只怕自己也要被蒙骗过去··叶霜台完美扮演了垂泪少妇的角色,既哀伤又抱有固持的骄傲,车马辚辚,烟尘远去,谢颜不曾自叶长庚殷切话语中听出真心关爱。
而这次谢颜明白,他没有伪装··他天生如此,血液寒凉,不识暖意,难辨善恶··谢颜仰头看向叶长庚的眼神不自觉带了同情,叶长庚一怔,“霜台跟你说了什么有的没的”谢颜连忙摇头,停顿片刻见他神色无异,还是忍不住疑问:“你一直这样……不累吗。”
叶长庚笑着揽过他,明明是亲密动作,谢颜却感到疏离:“霜台一生人最喜欢那些大道理,她到底还是太小,太优越·”他执起谢颜手指轻吻,“及时行乐便是本王的大道理,若非如此,我早护不了她。”
谢颜直视他猩红双眼:“你只是最爱自己而已·”太自爱,故此失去命中许多美好··叶长庚不语,唇边微微扬起弧度:“现在说这种话,太煞风景。”
于是再被他半抱着拉起时谢颜已经昏睡了一日,叶长庚现下毫无忌惮,化为原身任意索求,他身上太过冰凉,华美纹路令谢颜心生恐惧·叶长庚不动声色微笑,却依旧如故,这原是谢颜口无遮拦的惩罚。
倚在叶长庚怀中,谢颜倦倦地看清视野中一道挺拔人影,景象逐渐清晰,那人复杂神情也愈发明显·谢颜听到他沙哑声音,像是疲累过度:“提条件·”·是齐尧风没错,谢颜一惊之下看定他,狮王威严中难掩倦怠与忧虑,望向谢颜时微微一笑,负手而立:“本王从不负约。”
叶长庚将谢颜急切的身体拉回,“只是晚了些——虽然我也很佩服阁下这敢于暴露的勇气,可惜百害而无一利·小颜既然这么重要,我怎舍得放开。”
谢颜耳朵忽然冒出来,毛绒绒顶在叶长庚喉结处,不安地小幅度晃动着·不悦地抚摸谢颜头顶,看那双耳朵乖乖倒伏,叶长庚一手威胁地用了力,横在谢颜腰际:“既有把柄在我手,阁下也该学着谦恭些。”
齐尧风不以为意,只安慰地看住谢颜,两人视线相对,空气中便无端涌动甜美,那温情脉脉正是叶长庚所厌恶,相比之下他更喜爱谢颜无声哭泣时侧脸,皎洁而凄艳,美丽而无害。
“我知道你所求何物,也不劳蛇王兴师动众一路安插人手,承命盘,拿去便是·”齐尧风不屑道:“狮域子民最是信奉脚踏实地,何苦为了虚无缥缈的传说赌上一切。”
叶长庚手一震,面上依然不动声色:“一件圣物换一只小狐狸,这买卖亏不亏”·齐尧风正色,谢颜最喜欢他这正气凛然的样子,虽然接下来通常总会气得别人说不出话:“这不是买卖,本王只是给无耻之徒一个台阶下而已。
你仍在狮域,就算要让你有去无回,也不是什么难事·”·叶长庚挑眉:“哦刚经历一场政变,便有如此自信”·齐尧风抬手:“不劳关心,东西这就遣人送上,谢颜我就带走了。”
叶长庚皱眉:“真是令人为难——”齐尧风冷笑一声:“若这样条件都不接受,我不得不怀疑你是对小颜有别的图谋,只怕你不会乐意被人发觉罢”·“既然话说到这份上,岂有不从之理。”
叶长庚故作无奈,“只是小颜要多留几日,本王亦有未尽之言·”·不待齐尧风动怒,叶长庚在谢颜耳边轻语:“若救齐尧风,需要你去死,你救是不救”·谢颜早已厌烦这被转来转去货物般生涯,对方是齐尧风,他也更用自己的声音应答。
此刻千百念头在脑海中盘旋,他可以伸出手握住齐尧风厚实手掌,就此无忧无虑,心愿得偿·然而未来仍然凶险难测,他不能冒着失去对方的风险··自来到此处他便立下决心,这一次,换他来保护所爱的人。
谢颜平静开口:“我会多留几日·”齐尧风惊怒:“你这条蛇又胡言乱语什么——”·谢颜却已甩开叶长庚双臂,朗日有风动,衣袖飘然,走到齐尧风面前,谢颜按住他的肩踮起脚吻上齐尧风因惊讶而微张的唇,面前是叶霜台与秦龙鸾共骑而去潇然景象——“这次要换你相信我,你别无选择,因为我喜欢你,你也喜欢我。”
齐尧风搂紧他,加深了这个吻,情潮汹涌,数百年风霜扑面一朝融化,岩壁旁一丛篝火至今未熄,影影绰绰暗生情愫初遇时便将人淹没··三十·叶长庚淡定注视他们拥吻,仿佛在观赏一出滑稽剧目。
只有手边横栏知道他用了多少自制,才保持风度直至谢颜放开齐尧风衣领才上前,“闲话到此为止,狮王,请·”·谢颜知道叶长庚不会守信,他早知道自己将被带回蛇域,迎接莫测命途。
初到时狮域风雪皑皑,离开时却天清日朗·谢颜挑了车帘留恋地呼吸自由空气,叶长庚在他身后颈侧落下印记·与他做这种事确是欢愉的,叶长庚从不亏待床伴。
鱼水尽欢后却剩下无止尽空虚,谢颜慢慢开始明了叶长庚说不出口的烦躁··“其实你可以不必这么辛苦·”不得已借力搂住他的谢颜认真地自齿缝拼凑一句劝慰,却被叶长庚嘲笑:“你还能说话,是我不够努力。”
又是一场未给理智留下空隙的疾风骤雨,谢颜疲惫地缩在车角认真系上衣服,香薰得太久,散落凌乱的衣带也沾染了冷香·叶长庚批头丢给他一件大氅,谢颜道了声谢,触手摸了摸,还是变出尾巴抱着取暖。
“嗯”叶长庚皱眉看他,上身赤裸,还有几道谢颜留下的爪痕·他虽是条蛇,英武矫健却不输旁人·激情后未干的汗水在阳光下闪耀。
“那是同类的毛皮,我这样就好·”若是求生时刻,谢颜便也顾不得那么多·然而此刻有选择,他还是尽可能遵循自己的原则··叶长庚笑出声,逼近谢颜所在的角落,半跪着捧起他的脸,眼神甚至称得上温和:“蛇域历代政权更迭,落败者都会变成装饰。
霜台也很早就明白这个道理·”他朝谢颜伸出手:“所以你大可不必担心她·实在冷的话就握住我·”·谢颜的尾巴觉得受到轻视,实在忍无可忍:“……我的毛还很多,几百年以内掉不光的。”
叶长庚本想哄诱他自己投入怀抱,谢颜却不识情趣·笑叹一声坐在谢颜身旁,此刻看起来倒只是一位温柔英俊的青年男子··他想到什么,忽而面色一沉。
谢颜不会再有那几百年了,濒临破灭的幻景,才至为瑰丽·这本该是他追求的意趣··他没有说出口,也没有再细想下去·只是侧身望着谢颜,“替我束发罢。”
谢颜绕过他脖颈替他束起长发,打结时很认真,不求美观但求稳固·中途走神想起齐尧风,他一定很精于此道·他做得太专注,无意或有意忽略了叶长庚望向他隐约悲悯。
叶长庚将自己人形时最脆弱柔软部位交付,谢颜柔软的手一如他狐形时的脚掌,那样未经风霜·又或者,受过层层叠叠新伤旧伤,却选择藏在丰美可靠皮毛下,夜深人静独自舔舐。
谢颜手腕时不时触过他颈侧,却对他引诱的低沉吐息懵懂不觉·间或还不满地要求他不要乱动,不知是太过勇敢还是天真·叶长庚专注地看着谢颜享受小小成就感的表情,每做好一件事,他都会觉得开心。
“我手笨,打得比较丑,不好意思……”谢颜下意识揉了揉耳朵,浑忘面前的人正是害得他此刻连坐着都阵阵酸痛的罪魁祸首··叶长庚微笑,替他挽起一缕散发:“不嫌弃你。
为了答谢,我会带你——去看天外之天·”·此后百年,千年,直至天地湮灭,那里将安放你所有的梦··他在谢颜发顶近乎虔诚地落下一吻:“那里不太冷,你会喜欢。”
三十一·蛇域多古木,参天蔽日,偶有细风,幽暗中有股迷惑人心的清新·谢颜隐约知道自己将面临什么,他在心底叹了口气,只盼齐尧风来时,赶得及最后一面。
不过他已说出那句话,此生无憾·这么想着,跟在叶长庚身后的谢颜微笑起来··叶长庚带他所至之处并非九霄云外,而是一处深邃石穴·蛇域长老一列随行,在洞穴前却齐齐跪下,祝颂平安。
叶长庚神色肃穆,牵起谢颜,两人缓缓行入洞穴之中··里面却是别有天地,温暖得令人遗忘四季更替··洞穴内部很大,石壁光芒斑驳闪烁,有异彩晶石引人前行。
不似洞穴,倒像是一座殿堂·这宽广魔域的正中央,供奉一条闪烁飘渺的苍蓝色发带·焰光明灭,如穿行云水,不待行至它近处,便能感受到那股灼热··“我们的神渴望苏醒。”
叶长庚的笑仿似成功前兆,谢颜只是静静站着,看眼前光斑绽放了又再凋谢··沉睡多年,魔神血脉未尽,九重天阙,仍有低咆传来··叶长庚转身凝视谢颜,看起来有些犹疑。
洞穴入口处却传来阵阵骚动·两人回头望去,这在叶长庚意料之中:“阁下难得准时·”·一黑衣男子缓缓行入,他并未遭蛇域长老阻拦,只怕便是叶长庚合作者。
谢颜本不欲在意,却在来人取下兜帽望向他的一瞬间,僵直了身子··随着灿烂金色瞳孔一同浮现在面前的,还有秦苍流那傲慢的双翼··他淡漠面容很快近在眼前,抚在谢颜脸颊上的手指滚烫得异常:“许久不见,小颜。”
前因后果一瞬间串联,谢颜哑着声音问他:“你不止出卖了齐尧风,也出卖了自己的大哥”·秦苍流眼瞳中闪过一瞬异色,但他只是平淡承认:“是。”
叶长庚一笑,启动了机关:“狮王大概没想到,他身边别有用心的仍有人在——命盘所书,正是今日·”·秦苍流不动声色地向前一步,恰好挡在谢颜身前:“如果我没记错,羁风带只得一人使用”·叶长庚颔首,向他伸出手:“阁下的青云书,可到手了”·“先告诉我,你要他做什么。”
秦苍流举起手中一个包裹示意··叶长庚没拿到东西,倒也不可惜·只遗憾地摇摇头:“你若是真心背叛,本来可以不必知道的·少知道些,或许还好过些。”
虐恋情深灵异神怪怅然若失·他话音刚落,一道鬼魅般身形闪过,秦苍流来不及张开双翼,叶长庚已挟谢颜在怀,他指节冰冷地卡在脖颈,谢颜不得不艰难地仰起头。
殿外寂静得诡异··“放开他·”出声的是秦霄遥,他与齐尧风一道自外间行来,机关视若无物·秦苍流后退一步,站在秦霄遥身侧··叶长庚却丝毫不见紧张:“能这么顺利地入内,必是有人泄密。
让本王猜猜看,是霜台罢”他看向秦霄遥,“鹰王可真是有个好弟弟,本王的妹妹便多少令人痛心·”·齐尧风的视线胶着在他勒住谢颜的手上,声音隐含怒气:“左相自以为天衣无缝,却不想想本王有何理由不防他你心术不正,咎由自取,与人无尤。”
叶霜台早与秦龙鸾定下生死誓约,秦苍流因一路监视,因而推测出叶长庚的图谋·秦霄遥不愿受制于人,索性与狮域合作·叶霜台熟悉此地,放他们入内,秦龙鸾则率军统御全局。
承命盘的日期并没错,然而那也是齐尧风故意泄露··“今日也该做个了断·”时至此刻秦霄遥也看出谢颜和齐尧风之间的猫腻,他皱眉揉了揉前额,“成王败寇,何不认输”·叶长庚一只手搭在谢颜腰间大穴上:“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霜台做出这样的事,倒也不出人意表·现在看来不得不回答你们这个问题——这只小狐狸,有什么用”·谢颜平静地望向他,齐尧风呼吸变得急促,秦苍流手紧握成拳。
叶长庚扫视一眼,忽而笑了,视线定在秦霄遥脸上:“我猜鹰王早就知道了罢活取灵狐心头血,才算完成这仪式最后步骤·”·“你是要弟弟的命,还是要一步登天”·秦霄遥长出一口气,脸色忽显疲态:“好后招。”
秦苍流咬牙,“你答应过不再让他落到这种境地·”·谢颜却只看向齐尧风,他认真地问:“虽然你不想纷争再起,但你也必须杜绝后患,是不是”·齐尧风凝重了神色,谢颜虽人在叶长庚的桎梏下,却努力地站直。
齐尧风报以同样的专注,声音却沉重:“我不会对你说谎,是·”·叶长庚尚有闲情观赏:“多感人——选择吧,各位·输赢其次,这么精彩的场面,的确没有枉费我一番布置。”
谢颜却轻声笑起来:“你漏算了一环·”一道寒光直袭面门,叶长庚凛然一惊,下意识松手,刹那之间刀尖调转方向,那不过是虚晃一枪··刀是好刀,白虎娘子亲手赠予。
从一开始,谢颜就懂得齐尧风未说出口的责任·世事总不能两全,便舍弃自身,保护重要的人··心头如被冰封,随后才是割裂的剧痛·滚烫的血液滴落,温暖得如同亲昵的触摸。
·倒下时谢颜扯住叶长庚衣袖,看不清他愈来愈近面容上神情:“……我……不是……你以为的无知无觉的植物。”
而是鲜活的,勇敢的,懂得情之一字的,可贵生命··三十二·时隔很久谢颜才敢问齐尧风后来发生了什么,因为只要提及对方通常都很愉快的表情立刻黑云压顶,并且会采用把他压在床上用他自己的尾巴挠他脚心这样可耻的方式表达不满。
有时候压得兴致勃勃还会发生些意料之外的事,谢颜年岁渐长,不满腰腿酸痛··齐尧风亲在他耷拉着的耳朵上,亲吻声音响亮:“这就是爱啊”·“你都是闲的”谢颜恶狠狠伸出爪子拍他,半途就落空变成了肉垫拍脸。
齐尧风温柔专注地看着他,他反而心中有愧,乖乖做好盘起尾巴,耳朵左摇右摇十分歉疚:“对不起让你担心……”·齐尧风举起手中的狐狸,恐吓似地把他举高,谢颜害怕,又不敢动,吓得闭着眼等他抛出去,尾巴都炸成一团。
却被齐尧风捂在胸前,狐狸小小的心脏和狮王有力的心脏贴合,声响在耳边涌动:“唉你还是这样,我只是想让你更相信我一点·不用太多,每天一点,一千年后你会离不开我。”
谢颜深以为然地点点头,随后用真正的爪子委屈地捣了他··谢颜慢慢变得冰冷时是齐尧风冲上去接住他,他后悔得要死,当年谢颜的娘千叮咛万嘱咐对心上人一定要永远说实话,绝不能藏私,尤其是私房钱。
他却变得太实心眼,他刚才就该说我已经带了大队人马堵在外面别说叶长庚就算秦霄遥临阵倒戈也没问题,所以你快点跳进我怀里来··他怎么也没想到谢颜藏了一把刀。
秦苍流的手在颤抖,他愤怒地咆哮一声抖开双翼冲向叶长庚,叶长庚似乎也愣住,一时之间竟然没有躲避,硬生生接下那一记冲击··秦霄遥面色更加苍白凝重,他看向齐尧风,发现狮王眼中关切懊悔,但没有手忙脚乱,虽是大局已定,仍忍不住冷笑一声:“回天乏术。”
齐尧风充满鄙视地看他一眼:“我认得周青陵·”·虽说周碧岩不是什么好人,但同为骨猫又是本家,除了恶趣味之外,周青陵终究于心不忍。
被秦苍流叫去给谢颜疗伤的那次,他喂了谢颜一粒凝魂珠·鹰域也只有三颗的凝魂珠,是秦霄遥处得来··秦霄遥不想失去谢颜,这点毋庸置疑·然而他那样坚定地用谢颜摆下一局棋,从开始直到最后,山林莽莽间那只傻乎乎的小狐狸衔着果子朝他奔来,脚步未曾动摇。
鹰域连年争战,他比齐尧风更不乐见魔神复苏·鹰族同狮族一样笃信人定胜天,然而若要瞒过叶长庚,并打压蛇域势力,此举势在必行··他要一个盛世,一个王朝,身后是千百年来金鹰呼啸守护的荣耀。
鹤岭春暖,一场梦幻··他淡淡开口制止纷争不休的秦苍流和叶长庚:“停下·”秦苍流停手,两人一身狼狈,气喘吁吁,都有些失魂落魄的样子。
齐尧风却觉得可笑··秦霄遥转向齐尧风:“虽有凝魂珠,还是要快些急救·”·齐尧风按压住谢颜不断涌血的位置:“不劳关心,再过片刻,本王会保他平安无恙。”
秦霄遥闭了眼,身形有一瞬动摇·很快镇定如常:“好好待他·”·谢颜朦朦胧胧中听到人声,多年后他窝在齐尧风胸膛里蜷缩着睡午觉仍听到那些声音,纷乱沸腾,搅扰得人头痛,却又莫名感伤。
秦苍流脚步停顿在蜿蜒血迹边缘,秦霄遥未曾回头,负手而立:“你已经做出选择,别再拖泥带水·”声音里是挥之不去的疲惫··叶长庚低沉地笑了,那笑声听起来有些诡异:“全盘皆输啊……”语气却有几分茫然。
洞口已传来喧闹声,大队人马整肃前行在洞外待命,齐尧风抱起谢颜,叶长庚抬头盯住他,眼神如蛇信,最终却明智地未曾开口··齐尧风不屑地冷笑:“蛇王不必多虑,你真正在意的东西没人稀罕,更谈不上输赢。
至于别的,死心吧·”·他珍而重之地抱着谢颜离开,秦苍流伸手扶住石壁,像受到一记重击·叶长庚仍未晃过神来,短短几月,竟天翻地覆如斯·徒劳心力筹谋,换来一个荒谬结局。
“婚约作废,其他照旧·告辞·”秦霄遥转身离开,语气再不留一丝牵念··一时间只有苦涩的寂静,盈满天地··谢颜趴在齐尧风胸前用尾巴戳他脸,毛绒绒尾巴弯起一个刁钻的弧度挠他痒痒以报仇:“我都忘了后来怎么样了……一睁眼就看到你,吓得我还以为你也死了。”
齐尧风恶狠狠地弹他脑门:“死都不放过你”·谢颜伸爪护住额头:“再然后呢”·大狮子拥住扒着他不放的狐狸:“然后你就是我家养的了,不高兴就宰掉吃肉,高兴就喂你吃肉。
别人你就不用想了·”·他说得豪气干云,谢颜也就配合一下,“哦”一声继续卧下,用屁股对着他··齐尧风“啧”一拍他,“傻狐狸。”
语气是说不出的低回··“笨狮子”·——愚蠢也好,狡诈也罢,赤子之心,两相应和,不枉此生··END·外篇一 甜蜜的烦恼 上 ·谢颜白长了一身厚绒绒的毛,冬天怕冷,偏偏狮域一年有三个季节是冬天,剩下一个是即将冬天。
在齐尧风蓄意饲养下谢颜只好抱住温暖的被窝吃了睡睡了吃,他失血太多很难养回来,齐尧风就像准备宰掉他吃肉一样填鸭式猛灌,谢颜对此颇多怨愤··冬日晨光清朗,狮王尚在酣梦之中,心满意足地一探手,却没摸到本该被他搂在胸前的谢颜。
一惊之下便欲翻身坐起,还没来得及睁开眼就被一坨毛绒绒的东西“啪叽”趴在脸上——“今天不理你别再逼我吃那么多东西了,会掉毛的”谢颜偷袭成功,得意笑起来,从齐尧风脸上蹦起,肉垫踩着狮王正值壮年的好身板飞快逃走了。
 ·齐尧风总能拽着他尾巴把他拉回来,学聪明了的谢颜叼着自己的尾巴飞快蹿出门外,不知是不是有意,在齐尧风不能说的部位滑了一下,两只肉垫愉快地压了下去。
齐尧风咬牙,他的确是把谢颜养得太好了,再这样下去要抱不动了· ·被踩乱了头发的狮王坐起身,捻着谢颜掉下的白毛抚摸下巴喃喃自语:“居然还跑得动……我昨天一定没用力……” ·叶霜台与秦龙鸾现下是一对神仙眷侣,经常放鹰王鸽子抛下公务四处游山玩水,不知她们有什么神奇法术,居然搞出两个孩子来。
一条小蛇一只小鹰,谢颜很喜欢她们,难得有比他体型还小的动物·小金鹰刚出世时丑得很,湿漉漉蔫耷耷的,羽毛更不要提·金鹰换羽是个漫长的过程,为此她经常被小时候晶莹透亮十分可爱的姐妹戏弄。
 ·她们正好盘桓在鹰域,今天谢颜也特地来安慰地舔舔她:“我可以把我的毛分给你·” ·小鹰扑扇着翅膀表示欢迎,鸟喙蹭在谢颜鼻子上有点痒,她还会发出糯糯的颤音。
谢颜简直要伏在地上让她骑上来,能偷走最好了· ·他刚想了想,就被一双温柔亲切的手抱起:“小颜又闯祸啦”看着谢颜无辜地转过黑亮的眼睛,叶霜台按捺住把脸埋进谢颜越来越蓬松的毛毛里的冲动,极力淑女些,眼睛却已经泛红了:“狮王把你……养得不错嘛” ·谢颜的毛越来越软,春天阳光一照地上一团,简直是棉花丛,还有了小肚子,软嘟嘟的,耳朵也圆滚滚,像只小白熊。
叶霜台摸上去时手感好到要叹息,冬天可以当暖炉夏天可以安神,抱着绝对能做一个好梦啊 ·谢颜在她怀里安心卧下,叶霜台急不可耐地挠挠他耳后,发出意味不明的叹息,引来一旁坐姿端正的秦龙鸾嫌弃一瞥。
叶霜台抬起谢颜一只前爪递给秦龙鸾:“抱抱吗” ·秦龙鸾皱着眉头:“啧,幼稚·”接着一本正经地伸手去握谢颜前爪,却握到软绵绵的肉垫,轻轻抬起来一看,居然是粉色的。
 ·秦龙鸾戎马多年,手上带着伤痕与老茧,粉色这种粉`嫩的颜色已经和她绝缘太久,此刻猛一看见,神情都有点恍惚了· ·谢颜友好地用肉垫在她掌心蹭了蹭,然后缩回叶霜台怀里躺平:“什么时候她才能长出羽毛呢。”
 ·秦龙鸾还在魂游天外,就由另一位母亲来回答这个问题:“你的毛不管用的,金鹰羽毛很尖利,要换好几次才能长成呢·”谢颜懊丧地垂下耳朵,不满地翻了个身,自暴自弃地想反正我长得还算英俊,肚皮朝天也无所谓吧。
·虐恋情深灵异神怪怅然若失·叶霜台笑眯了眼睛挠他肚皮,摸着摸着被谢颜的毛搞得打了个喷嚏:“阿嚏——小颜你是不是也在换毛期,好多毛啊·” ·秦龙鸾终于醒过来,紧张地看定叶霜台:“你没事吧蛇域没有这种毛线团一样的玩意,会不会不适应” ·被说成是毛线团也完全无所谓的英俊的谢颜呆呆地点头:“我也在思考这个问题……但是族里的长老告诉我,我这个年纪,已经不该再换毛了。
如果毛还是这么掉的话……”他打了个寒颤,想起长老慈爱而充满同情的目光:“羊毛也可以代替代替,比全秃好·你看老夫右臀上方卷起来那一块,是不是以假乱真” ·谢颜简直要哭起来:“怎么才能不掉毛呢” ·叶霜台抱着暖洋洋的小狐狸不想撒手,忽然露出一抹狡猾的微笑:“只要十天不和齐尧风睡在一起就可以啦,他是狮子,物种相斥嘛隔一段时间分开一下,就不会出问题了。”
 ·秦龙鸾又投来嫌弃的一瞥,叶霜台威胁地看她一眼,会意的秦将军无奈咳嗽一声:“我们这十天会去附近的琼花冰藤林,跟我们走吧·” ·叶霜台摇晃着谢颜的尾巴哄诱他:“风景很漂亮,小鹰也会去。”
 ·谢颜觉得有哪里不太对,但仔细一想也没什么不好,自从齐尧风开了荤,每天晚上他都有点可耻地希望对方公务缠身·说不定掉毛也是这个原因 ·他气势汹汹地握紧了肉垫:“好”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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