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泉旧事 by 清小和(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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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泉旧事 by 清小和(2)
·秦昭言看着这个朋友的背影,只觉心中如暖暖··得友如此,也算不枉此生了··董少诚走后,秦昭言匆匆安排一下便又出了府,这次他要去的地方是颖王府。
·他的颖王叔秦长荣,是他父皇的二哥,当年平定安王的叛乱,颖王功不可没·而自那之后,颖王就留守京畿,镇日声色犬马,那些花街柳巷尽是他的风流韵事。
对于这几个王叔,他最亲近的不过小叔叔和颖王叔二人,小叔叔是陪他长大,而颖王叔是看他长大·今日他去找颖王叔是因为碧桃姑姑带来的消息,在颖王叔那里有他父皇母后留下的一支影卫,可见帝后二人对颖王也是信任有加。
此时正是国丧,入了颖王府,只觉府中清冷,浑不似记忆中的热闹异常·颖王身着素袍,看到秦昭言很是开心:“什么风把小阿言吹来了”·秦昭言喊了声“王叔”,便亮出了碧桃姑姑冒死带回的令牌,颖王顿时收住脸上的笑意,将秦昭言引入了书房中的密室,二人一谈便是两个时辰。
待事情办妥,秦昭言方才打量起周遭的环境,看着身后的更漏,秦昭言忽道:“这里我是不是来过”·抛开刚才的肃穆神情,颖王又换上了玩世不恭的样子:“小阿言真是好记性,这就是三年前带你取药的地方,当时带你走的是另一扇门,没想到你还记得。”
说到这里颖王凑上前,坏笑:“话说,我还没问过你,那药可还好用”·秦昭言霎时红了脸··颖王说的药便是三年前下在小叔叔酒里的那一种,他从小就总来颖王府玩耍,渐渐长大,也知道颖王有那些奇奇怪怪的东西,他自生了那般心思更是日日跑来,最后央得那样一瓶乱人神思催人情动的药,却引得小叔叔恨他至此,想到这里秦昭言的脸又白了起来。
看着小侄儿的脸色不甚好看,颖王皱了皱眉:“当时给你的时候,你可是说和人家姑娘两情相悦只想以此助兴的,怎么你莫不是做了什么禽兽事”·禽兽么他秦昭言可不正是做了禽兽。
“还真是难道是那位月娘姑娘”颖王也不管秦昭言是否回答,“你呀,什么都好,就是打小就对你小叔叔的事有着莫名的独占欲,阿朗不过学你叫了声小叔叔,你便能哭个不停,你小叔叔的东西只有你这个外人能碰,别人碰一下你都要翻脸。
可你也不该……哎,那时候你父皇都要下旨把月娘许配给你小叔叔了·”·“王叔·”秦昭言扶额,“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然而颖王却未管秦昭言的话,兀自道:“我记得那个月娘是在你府上哎,那如今也算两情相悦了,没名没分的跟在你身边这么多年,不是爱还能是什么呢”·看着颖王叔越说越离谱,秦昭言恨不得此刻插上对翅膀,赶紧飞走。
第十六章 失策·月色清浅,烛影摇晃,书案前的秦川正在批阅奏章··看着手中的折子,秦川脸色阴沉,这几日郑休的动作越来越多,看来他已经是等不及了·思量间,秋水便已推门进来:“殿下,这是我新做的栗子桂花羹你快尝尝。”
秦川笑着接过汤碗:“这么晚了,还要麻烦秋水为我做夜宵·”·“殿下说的这是什么话,折煞婢子了·殿下快尝尝好不好喝”·看着秋水一脸期待的样子,秦川连忙尝了一口,赞道:“秋水做的东西,哪有不好吃的”·未几,碗已见底,秋水接过空碗:“更深夜重,殿下也早休息吧,秋水告退了。”
说着低头屈身退向门外,却听“嘭”的一声,一抬头,秦川已倒在地上人事不省··“殿下”·秋沛听闻屋内的惊叫立刻冲了进来,却见自家殿下躺在地上,一边是惊慌失措的秋水,看着秋水端着的碗,秋沛心中便有了计较,一把扯过秋水的手腕:“小妹,你给殿下吃了什么”·此刻秋水脸上都是泪痕:“是栗子桂花羹啊,桂花是我在院子里亲手采的,栗子是二殿下送来的,可是我尝过了啊……”·什么东西飞快的从脑中闪过,然而此刻却没法考虑太多:“秋水你快去叫钱公公过来,不要惊动别人,快去”·“公公,殿下如何”秋家兄妹二人围在钱允身边,满脸焦急。
钱允叹了口气,摇了摇头·秋水好不容易收回去的眼泪登时又流了出来:“怎么会这样那碗桂花羹我尝过的啊,都怪我,都怪我……”·耳边的哭声似是太吵人了,榻上的秦川悠悠转醒,一睁眼便是眼睛如桃子般的秋水,和满面愁容的钱允和秋沛。
“你们怎么了”·钱允道:“殿下现在感觉如何”·秦川抬手按上心口:“还是很痛,是中毒了”·“子母同心锁。”
钱允忽地跪了下来,“老奴无用,这毒,老奴解不了·”·秦川吓了一跳:“公公这是做什么快起来·”·另一边秋水哭的更厉害了:“都怪我,要不是我做什么桂花羹,殿下也不会有事了。”
“怎么能怪你呢”秦川笑了笑,“这子母同心锁是要先种下药引的,一碗桂花羹就让我变成现在这样,显然你家殿下之前被人种了药引,这是防不了的。
好了,别哭了,钱公公说他解不了可不代表别人解不了啊,再哭可就不好看了·”·秋水擦了擦脸上的泪痕,期待的看着钱允:“殿下说的是真的么”·钱允看了看秦川,点点头:“我不能解只因我的医术不济,这毒还是有人能解的。”
听闻如此,秋水的心也安了下来,秋沛却忽然想起了什么:“小妹,你说那栗子是二殿下送来的”·“是,不过不是二殿下亲自,是颖王殿下送来的,说是受了二殿下的托付,殿下爱吃栗子,二殿下以前也经常托颖王殿下送来啊,难道毒是下在栗子里二殿下要害殿下么”此时的秋水尚被蒙在鼓里,只觉这一连串的推测让她不寒而栗。
“想必是中间有什么误会吧·”秦川笑了笑,“都这么晚了,我也没什么大碍了,秋水你快去睡吧·”说着看了钱允和秋沛一眼道,“公公和秋沛先等一下,我还有事与你们商量。”
三个人看着秋水退出屋外关上门,听着脚步声渐渐远去,“哇”的一下,秦川吐出一大口鲜血··“殿下”似是已经料到这样的情况,二人眼中没有震惊只有心疼。
·“那桂花羹也是秋水日日做的,想必问题确实出在那些栗子上,二殿下这是打算置殿下于死地么”秋沛此刻满脸怒意··看着钱公公在自己身上扎下的一根根细长的银针,秦川摆了摆手:“不是阿言。
豫州水患,哪里又能弄来栗子”·“不是二殿下那……难道是颖王”·“我那个二哥啊,最是让人捉摸不透了。”
秦川自嘲的叹了口气,“秋沛,你去告诉郑娘娘,计划有变,让她早做准备·”·“是”·眼看着秋沛也离去了,秦川终是郑重地看向了钱允:“公公,还能支持多久呢”·年过半百的老人看着这个自己一手带大的孩子,一时老泪纵横,哽咽道:“十天。”
说着翻开秦川的手掌指着两条从手掌向内延伸的黑线道,“两条黑线一旦在掌心相遇,便是华佗在世也回天乏术了·”·秦川笑了起来:“足够了。”
“殿下,老奴刚才说的也不完全是骗他们的,老奴不能解这个毒,但是殿下可以去雪谷啊,雪谷谷主医术高明,说不定……”·“公公,来不及的。”
秦川笑着,连眼睛也是亮亮的,就像天上的星辰,“我们没有那么多时间了·”·钱允以袖掩面:“颖王这样做是为什么,他也是看着你长大的,他怎么下的去手……”·“是啊,我也想知道为什么。”
秦川呆望着床幔,“公公,二哥虽然看着我长大,却也不算是异常亲厚,可知道是他要害我时我心里仍是钝钝的痛·那你说阿言听碧桃姑姑说是我逼死皇嫂的时候,心里又会是何种感觉呢”·“阿言说什么会找出证明我无辜的证据,怎么可能呢皇嫂十七岁跟随镇国公上阵杀敌,排兵布阵尽得镇国公真传,她布下的局,哪是那么容易被找出破绽的在那么多证据面前,单纯的信任会不会太苍白无力了些”·“殿下可不可以不再想他了,现在想想自己可不可以”·秦川愣了一下,握了握他的手:“公公,你别太伤心,人活一世,有生自然有死,生死同途,我不过先走一步罢了。
这件事就不要告诉别人了,公公你替我保密好不好”·钱允摇着头:“小姐临终前让我好好照顾你的……”·“公公把我照顾的很好,并没有辜负我母妃的嘱托啊。
那天之后我高烧半月,公公去查阿言给我下的药里有什么,是我自己认定配药的人将赤蛇莓认成了赤莓才偶然配出了子母同心锁的药引,如今想来那药怕也是二哥给的阿言。
子母同心锁,母药药引天下皆知,可谁能料到那个仅存在传说里的模糊不清的子药竟真有人能配出来呢二哥太了解我和阿言了,我们更是从不防他,这样的下毒方式一般人又怎避得开想来一切都是命数吧。”
“若是命数,那命数对殿下也太不公了……”钱允说不下去了,握着他的手,低低地哭了起来··“公公别哭啦,”秦川柔声劝慰道,“不是还有十天么公公解不了毒,那有没有什么方法能压制一下,实在是有点疼呢。”
此刻的秦川嘴唇苍白,额头上细细密密的,都是汗珠··听到这个,钱允急忙擦干了眼泪:“老奴这就为殿下施针”·这一夜几乎未眠,及至四更,心口才不像初时那般疼痛了,然而还要早朝,秦川只好起身,脸色仍不大好。
等了片刻却仍未见秋水进来,正欲亲自去看看是怎么回事,秋沛慌慌张张地推门而入:“殿下不好了,秋水不见了”·秦川大惊:“怎么回事”·看着秋沛扭扭捏捏欲言又止的模样,秦川登时明白了,厉声道:“你跟她说了什么”·“她缠着问的……殿下你知道我拿这个妹妹最是没有办法……全都告诉她了……殿下,现在怎么办啊”·秦川只觉一阵无力:“还能怎么办,以她的性子,一定是去找阿言了,你立刻去定王府,绑也要把她给我绑回来,绝不能让她跟阿言说上话”·天色微亮,朱墙碧瓦旁立着一个身着绿裳的少女,不是秦川秋沛要找的秋水又是谁·秋水望了望墙的高度,一个纵云梯便轻巧地掠过高墙,甫一落地,一把长剑便横在眼前。
“你是谁”这个声音如此熟悉,秋水顺着剑身望去,果真是风··此刻的风也看清了来人的脸庞,登时红了脸:“秋……秋水……怎么是……是……是你你……你……你怎么……怎么……翻墙进来”·秋水见是风,面色一喜,忽又想到哥哥讲的自家殿下和二殿下之间的事,面色顿时冷了下来:“快带我去见二殿下。”
说着便要往园内走··此时的秋水浑身上下充满了杀气,风心中微凛,抓住了秋水的手腕:“秋水,你要做什么”·“做什么自然是要为我家殿下讨个公道”·听着这话,风更是不敢撒手:“我不能放你去”·秋水听闻回过头怒视着他:“风你别忘了当年是谁救了你”·“我没忘”风也急了,“是雍王殿下救了我没错,但现在我是二殿下的护卫,我就必须担负起保护二殿下的责任”·“你……”秋水话还没说完,便一头栽倒在风怀里,身后秋沛长舒了一口气:“还好赶上了。”
风看着这俩兄妹,一时摸不着头脑:“这是怎么一回事”·“没事没事,忘吃药了哈·”秋沛打着哈哈,抱起自家妹妹:“今儿这事就别告诉二殿下了,你放心,我家殿下不会害二殿下的。”
说完飞身离去,留下目瞪口呆莫名其妙的风立在原地··第十七章 对峙·夜深了,绿衫女子躺在榻上,双目紧阖,似是睡着了,另一边秦川坐在灯前望着灯花出神。
“殿下秋水又……”秋沛冒冒失失的闯了进来一眼看见小妹躺在榻上熟睡,顿时明了,“是又要去找二殿下”·秦川无奈的点点头。
“殿下的事情可是办完了”秋沛走到榻边看了看秋水又向着秦川问道··秦川捡起案上的折子:“办妥了·我点了她的昏睡穴,你去向钱公公讨些雷打不动丸给她服下,那个能让她睡的久一些,又不伤身子,然后把她送到宫外去吧。
她醒着就总想跑出去,若是让她在宫里,此事凶险,她昏睡着又让人不安心,倒不如在宫外找个安全的地方·”·“殿下说的是·”秋沛抱起妹妹,“属下这就去安排。”
走出章泉宫,秋沛挠挠头,却不知该将妹妹安置于何处:“到时候所有人都得进宫,所以雍王府肯定不行……”脑中突然灵光一现,“有了雷打不动丸,送去那里也没关系了,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说着纵身飞去。
而此刻的秦川兀自盯着灯花喃喃道:“秋水,别怪我……”·“下雨了·”已是深秋,秦川立在窗边,隔着雨幕看着偌大的宫城,忽觉萧索异常。
“秦川·”靠在榻上的郑婉双手紧紧攥着锦被:“可不可以……不杀他”·秦川转过身,眼神里有点惊诧又有点悲伤·郑婉知道他是又想起了自己的皇兄,不觉低下了头:“只要制服他就可以不是么……”越说声音越小。
秦川未接话,仍转身看向窗外,郑婉见此也不再言语··知道自己身重奇毒之时,秦川便猜到此事与郑休脱不了干系,而且对方已经是打算舍了他这颗棋子了·钱允翻遍医书企盼能寻找到解毒之法,虽然一无所获,却意外找到了一种可以让医者误诊为怀孕的药草名曰凌叶草。
于是郑婉喝下这药汤并让整个太医院来诊治,现在整个朝野都传遍了,郑太妃怀有先皇的遗腹子··而此刻,他们两个人已经准备妥当,留仙宫外羽林军也已埋伏好,所有人都在等待郑休的到来。
秦川摊开手掌,两条黑线已经在靠近了,这是他中毒的第五天,他本不想那么快的,他将自己竖做靶子,引着郑休一干人等来对付自己,想给秦昭言留下更多的空间和余地,可现在留给他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来了·”秦川看着雨幕中那紫袍老人拾阶而上,轻掩上窗,心中说不出的轻松意味··郑休推门而入,身后是与郑休形影不离的侍卫乌雀·只见郑休神色倨傲,连礼都未行,只淡淡扫了秦川一眼便直奔郑婉榻边。
二话未说便扯过郑婉的手腕,郑婉大惊,叫了声:“父亲”·一旁的秦川自知瞒不下去了,开口解释道:“阿婉,我忘了与你说,那李忠的母亲本是医女出身,郑相会些歧黄之术不足为奇。”
郑休面色不变,冷哼一声,甩开了郑婉的手:“不曾想陛下竟还特地去查了那些陈年旧事,老臣不胜荣幸·不过臣倒是小瞧了陛下,不知陛下用了什么手段让我这女儿联合外人来害自己的亲爹”·话已说开,谁都不再藏着掖着了。
“那爹爹便是为了那李忠才非要置何大人一家于死地非要置长治于死地”郑婉忽地道··未料到被自己的女儿质问,郑休愣了一下,皱眉道:“何笙为了功绩凭空构陷,何岩包庇其子欺君罔上他们一家本就该死”·“凭空构陷他做的桩桩件件哪个不是血案,阿笙何曾污蔑过他”·“你怎能如此说话,他是你弟弟”·“弟弟”郑婉冷笑一声,“我姓郑他姓李,我郑婉是郑家的独女可从来没有什么弟弟”·“他是我郑休的儿子,自然是你的弟弟”·“你的儿子他母亲可入了宗祠,他可曾认祖归宗无媒苟合生下的野种也配做我弟弟”·“放肆”郑休一个巴掌扇了过去,郑婉的嘴角登时流了血。
郑婉此刻心中不胜悲凉:“你既与那医女有情又何必来招惹我母亲,母亲眼中最是揉不得沙子,娶了母亲却又背叛她,在你眼里,母亲到底算什么”·“我与你母亲之间的事,轮不到你来置喙”·“是因为外公的缘故吧,”郑婉笑了笑,“娶了丞相的女儿,以后仕途自然一帆风顺平步青云……”·“你胡说八道什么”说着郑休又抬起了手。
一旁的秦川一个箭步冲了上去捉住了郑休的手腕,乌雀也立刻上前按住了他的肩膀·郑婉抬头,看着自己父亲,凄然道:“爹爹恼羞成怒便又想打我么接爹爹第一个巴掌是还这么多年的养育之恩,可这第二巴掌,恕女儿受不起”·秦川也道:“郑相这样对太妃娘娘不觉失礼么”·郑休恨恨地看了一眼秦川,放下了手,示意乌雀回到他身边,嘴角忽又挑起一丝狠意:“哼,他们何家上下就是死不足惜还有那个秦长治,老夫为相数载,历经三朝,不说功劳也有苦劳,可他竟想罢了老夫的官,置老夫于死地,任用何岩何笙那些佞臣,如此昏君不当杀之么”·听闻此言,秦川怒极反笑:“如此说来,郑相弑君谋逆,通敌犬戎都是造福天下的好事了看来郑相现在也想废了朕这个昏君吧”·“陛下,你若是乖乖的,我自不会如此待你,若不是你自作聪明与我做对,我也不会出此下策,不知子母同心锁的滋味如何”·“子母同心锁”一边的郑婉因不知情,乍听此名吃了一惊。
郑休眯了眯眼:“原来阿婉不知道,确实,这种事哪里能弄得人尽皆知,若靖国公和外面那些禁军知道自己拼死守护的皇帝陛下只有十天好活不知又会作何打算”·“十天秦川你……”此刻郑婉已经面如土色。
秦川拍了拍她的肩膀,示意她安心,又对郑休道:“原来王兄真的投靠于你了·”·郑休道:“颖王殿下自是个识时务的·我知你今日邀我前来是想诱杀我,可惜说到底,陛下你一点胜算都没有。
不过我还是给你两个选择,一是退位让贤,我自会替你解了子母同心锁,虽说以后会体弱多病缠绵病榻,但我会找人照顾你·二就是今日你负隅顽抗,最后身首异处,死无全尸。”
“哈哈·”秦川大笑:“一个是做病鬼,一个是做死人,怎么看,都是第一种选择好一些啊,起码还活着·”·“那是自然,”郑休也笑了起来,“人若是死了岂不是什么都没了”·“郑相缘何这么自信,败的人一定是朕呢”·郑休从案上拿起茶壶倒了一杯茶:“卫国公已经归顺老臣,颖王府如今站在老臣这边。
龙武将军更是老臣的得意爱将·陛下手里又有什么呢羽林军御林军靖国公”说着又将茶随手泼在了地上,“不知陛下是怎么知道卫国公叛变的,不过纵然如此,靖国公也不是那个曾经能与老夫抗衡的靖国公了,一个卫国公府足以牵制住他们,而我的龙武军已经在宫城外等着了,只待我一声令下。
陛下觉得自己的御林军可能抵挡”·秦川神色未变:“龙武军进城了以何名目”·“名目名目是最好说的了,本来我想用的是陛下为保皇位向先皇的遗腹子下手,臣蒙先帝圣恩,不得已发兵想护太妃娘娘安然前往皇陵,而后陛下幡然醒悟,自裁以谢先帝。”
“郑相不觉这个理由太牵强,难以服众么”·“是啊,所以我决定换一个名目,”郑休一扬嘴角,“太妃娘娘勾引陛下,谎称怀有皇嗣,偷了陛下的印鉴手书妄图发动宫变牝鸡司晨,臣得其贴身侍女密报,为我南齐江山社稷着想,不得已大义灭亲,不料混战中陛下不幸身死,如何”·郑婉看着自己父亲侃侃而谈的样子,眼底波澜不惊,好似一潭死水。
秦川心中不忍:“郑相果真好算计,那事情结束后,阿婉又该怎么办”·郑休冷笑道:“如此不孝之女,留她何用”·郑婉身形一僵,撕裂亲情的外衣露出的便是冰冷残忍的利用,纵曾想不过一死,可此刻的郑婉仍觉心如死灰。
郑休却连看都没看她一眼,自顾自地说道:“不说宫外,单说眼下,陛下的羽林军的战力确实不俗,可惜颖王府的府兵也不是吃素的,虽然羽林军在人数上比颖王的府兵多的多,不过,”郑休顿了一下,“陛下真的以为,羽林军中就没有我的人了么”·此刻的秦川脸上终于有了波动:“郑相何意”·“哈哈哈哈,陛下,我给你的第一个选择是退位让贤,你觉得谁是这个贤呢”·秦川皱了皱眉。
“王叔·”身后忽地传来一个声音,秦川蓦然回首,门口站着一个眉目清朗的少年,正是端王秦昭朗··秦川骤然明了,叹道:“是我当局者迷了,我还怪道王兄为何突然倒戈相向,原来是因为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的,阿朗”·秦昭朗走到郑休身边站定:“很久了……王叔,若是……若是你愿意退位让于我,以后,我……我可以一直照顾你……”·秦川叹了口气:“为什么要这样做”·“那为什么父皇和王叔眼中只有二哥一个人,却从不看看阿朗呢”秦昭朗越说越激动“阿朗也是父皇的儿子,也是王叔的侄儿不是么二哥能得到的,凭什么我不行”·“阿朗,你说王叔从不看你,可是这么多年,你扪心自问,王叔待你不好么”·秦昭朗愣了一下,低头道:“不是,王叔待阿朗很好。”
然后又抬起头,吼道:“可终究是不如待二哥好不是么”·秦川看着眼前这个神情激动的少年,不觉有些心寒:“若我不答应呢阿朗今日是要王叔死无全尸么”·秦昭朗别过头:“二哥常年在外办差,阿朗在京中也并非闲着,羽林军中有近半数的人都已归顺于我,王叔你不要逼我”·第十八章 曲终·此刻的风看着榻上眉头紧促昏迷不醒的秋水急得团团转。
两天前的夜里秋沛忽然出现在他房间,告诉他秋水生了怪病,不好再住在宫里,正好送来他这里顺便让二人增进感情,然后留下了一瓶药说是太医开的,让他每隔六个时辰就给秋水服一颗,早了晚了都会耽误病情,说完就不见了踪影。
风听了这话不敢怠慢,把秋水安置在自己房间,然后他每晚就在外间的榻上睡着,熟料昨天夜里他忘了关窗户·他是个武人,皮糙肉厚没什么大碍,可一直昏睡不醒的秋水却发起了高烧。
风连忙去请陈先生来诊治,开了好些药,结果又发现秋沛留下的药竟是致人昏睡的,现在他也不敢给秋水吃了,只盼着秋水赶快醒来··“秋水,你要是有事我怎么办啊”此刻风眼圈红红的,当时发现因自己失误而害秋水受了风寒时他都恨不得劈了自己。
似是有所感应,秋水的眉睫轻轻颤了颤,风一直盯着秋水的脸马上捕捉到了这一讯息,立马直起身子,紧握着秋水的手,紧张地看着,轻声道:“秋水”·秋水皱了皱眉,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风惊喜不已:“醒了醒了我去给你倒杯水·”说完磕磕绊绊地跑到案几旁··昏睡了几天的秋水乍然醒来一脸茫然:“我这是在哪”·“在我的房间,来喝口水。”
秋水喝下风递来的水,又喃喃道:“我怎么会在这……”然后好似想起了什么,突然抓住了风的衣襟,急切地问道“今天是什么日子”·“今天”风有些怔愣,“今天是初八啊”·“初八,初八,那天是初五,糟了糟了”说着掀开被子就向外跑,风被吓了一跳,一时没反应过来,只叫了声:“秋水”·秋水不顾雨水淅沥,一路跑出屋子却在长廊里和他人撞了个满怀,正是带着月娘和碧桃姑姑来找风商量事情的秦昭言,秦昭言看到秋水很是诧异:“秋水你怎么在这里”·却说秋水刚刚大病一场,这突然撞了一下,只觉头昏目眩,待回过神来发现站在自己面前的是秦昭言,只觉怒从中来,一个拳头就招呼过去:“秦昭言你这个王八蛋”·纵是病体,这一拳也是秋水的全部力气,秦昭言只觉胸口吃痛,不明所以地看着秋水。
刚刚赶到的风连忙把就要倒下的秋水圈在怀了:“秋水,你这是做什么”·秋水此刻眼泪已是如同断了线的珠子:“秦昭言你这混蛋,我家殿下这么多年如何待你你却做出如此狼心狗肺禽兽不如的事情还有皇上皇后也是不分青红皂白就杖责我家殿下皇后竟还要我家殿下补偿你为你扫清障碍你们是非要喝他的血吃他的肉才甘心是不是是不是”·秦昭言听闻此言如遭雷劈:“秋水……你……你什么意思我父皇母后为何要杖责小叔叔”·秋水满脸恨意:“你以为你对我家殿下下药强迫他与你欢好是多隐秘的事吗要不是我家殿下自担责任,说是他下药强迫的你,你以为这三年你可以过得这么风平浪静”·“父皇母后知道……”秦昭言猛地抓住秋水的手臂,“那什么补偿我什么扫清障碍,你说清楚”·秋水冷笑一声甩开他的手,指着他身后的碧桃道:“那你就要问问她了问问她皇后那时是怎样逼迫我家殿下发毒誓为你扫清障碍问问她如何在我哥哥的护送下走到你面前问问她为什么说是我家殿下逼死了皇后娘娘”·秦昭言瞪着眼睛看向了碧桃姑姑。
碧桃姑姑的脸色惨白,她与周皇后一样,以为三年前那件事是秦川的错,此刻突然听到真相,一时震惊不已··秦昭言一步一步走到她面前:“姑姑,秋水说的……是真的么”·碧桃抿了抿唇,别过头:“殿下,娘娘不知真相,她也是为了你好……”·“为我好就可以牺牲小叔叔么”秦昭言觉得心上如扎了把刀子那么疼,一转视线,月娘看见他的目光,躲闪着低下了头。
秦昭言笑了起来:“月娘你是不是知道三年前小叔叔为我……”·月娘抬起头迎着秦昭言的目光惨然一笑:“月娘是雍王殿下送来平息这件事的啊……”·秦昭言又转向秋水,原本抱着秋水的风以为他看的是自己,连忙把头转向一边。
秦昭言一愣,踉跄着后退了几步,喃喃道:“原来你也知道,”继而放声狂笑“只有我不知道,只有我蒙在鼓里,只有我……”·秋水站起了身,一手推开了风,向着秦昭言恶狠狠道:“二殿下便在这里自怨自艾吧秋水现在还要去为我家殿下收尸,就不陪二殿下了”·秦昭言霎时回神,一把扯住她的手腕:“你说什么”·“我说我去为我家殿下收尸”秋水的眼泪又流了下来,“我家殿下便是入不了你秦家宗祠他也是我秋水一生尊敬的殿下日后清明我自会供奉”·“什么收尸你这是什么意思”秦昭言急了,抓着秋水的手臂不停摇晃。
秋水哭得更凶了:“初五那天我偷偷跟着我家殿下发现他与郑娘娘正在安排一群死士在留仙宫外埋炸药,我本想立刻回去告诉哥哥,结果被殿下发现,不想再醒来已是初八,我之前听哥哥说初八就是殿下决定诱杀郑相的日子,殿下一定是想和那个老东西同归于尽……”·“同归于尽”四个字在秦昭言脑中炸开了花,只觉全身的血液都似乎冻住了,他吞了吞唾液,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转向风道:“让火拿着父皇留给我的圣旨去通知宋将军和你去调动影卫,所有人马上赶去宫城勤王救驾”说完便丢下一干人等向外狂奔,恰在门口遇上了刚刚从马上下来的卫国公世子沈舟。
看到秦昭言沈舟大喜:“昭言我爹今日突然带兵出府,怕是有变……”·秦昭言自他手中扯过缰绳,翻身上马,道:“阿舟,你立刻回去点了你的兵带去宫城”留下这句话便绝尘而去。
此刻大雨滂沱,街上根本没什么行人,连贩夫走卒也躲在家中避雨·秦昭言穿的是平常的便服,很快便湿透了,雨水自上而下,模糊了视线,他却一刻都不敢耽搁,在道上纵马飞驰。
小叔叔,求求你不要扔下阿言一个人,求求你··秦昭言反复在心中说着这句话,企盼那个人能听到自己的心声··此刻的留仙宫内,气氛诡异··看着这样的秦昭朗,秦川忽然笑了,一个箭步上前扯过秦昭朗便是一记手刀,秦昭朗顿时晕倒。
乌雀未料到秦川有此动作,以为他要对郑休不利,立刻护在郑休身前··郑休看着秦川疑惑道:“陛下不会以为拿端王殿下做人质,就可以逼老夫就范吧”·秦川笑了笑,却未答话,退向郑婉身边,倾身道:“阿婉,不能看我皇兄治天下、安百姓,那就替我看着阿言做这些吧。”
说完抬手点了她的穴道·郑婉方才发现自己不能说话也动不了,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的看向秦川··秦川温柔地勾起嘴角,郑婉凭着这一个微笑温暖了余生。
“秋沛”随着一声呼唤,门外忽然跃进一个人,正是秋沛·乌雀见此,连忙护住郑休又后退几步··秦川却未管其他,对着秋沛叮嘱道:“带太妃娘娘和端王殿下出去。”
秋沛愣了一下,很是犹豫,却也遵从了秦川的意思,扛起郑婉,抱起秦昭朗大步向外走去,乌雀欲上前拦截·却被秦川挡了下来·身后郑婉泪如雨下,想说什么,却只能发出“啊啊”的声音。
三个人看秋沛带着二人离去,一时又陷入了死寂··郑休又摇着头,笑了起来:“陛下,我真是搞不懂你究竟想做什么·”·秦川也笑了笑,在案前坐了下来:“想单独与郑相谈谈人生。”
郑休像看白痴一样看了他一眼,却也坐了下来··秦川拿起两个茶杯,倒上茶,郑休却不动,秦川自顾地拿起茶杯浅啜一口道:“没有毒的,我身边不似郑相身边人才济济,各种奇毒信手拈来。”
郑休挑了挑眉,却仍未动那茶·此刻室内安静,不知从何处传来了兵刃之声,郑休将那茶杯扫落在地:“看来龙武军已经开始进攻了,想必颖王府的府兵与端王殿下的羽林军也已经和陛下的羽林军对峙上了,陛下还有什么后招就使出来吧,免得到死留有遗憾。”
秦川抬眼:“郑相为何这么心急你既然已经给我下毒,何不等我死了再来接掌大权”·郑休抓起茶壶,为秦川满上:“陛下这是在拖延时间既然陛下想做个明白鬼,那老臣便满足陛下这最后的心愿。
臣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陛下因为中毒而死,这子母同心锁不像七日醉,是个很容易被人发现的□□,所以陛下的死一定得有个正当合理的名目才能堵得住这悠悠众口啊·给陛下下毒其实是不得已而为之,因为老臣发现陛下不像臣之前想的那样好掌控,这也是陛下逼臣这样做的。”
·秦川“呵呵”笑了一声:“郑相觉得给朕下毒就能掌控得了朕”说着站起身,拿起案上的打火石,“朕知道,子母同心锁没有解药。”
继续走向窗边推开了窗,窗台的缝隙里插着根竹棍,竹棍上绑了个什么东西,因为太远郑休没有看清··郑休脸色微变:“那是什么”此刻乌雀立刻上前,一把长剑横在了秦川颈边。
秦川笑道:“一种小孩子玩的爆竹,给郑相听个响·”说着已然点燃了引线··秦川看着那爆竹“嗖”的一声穿过雨幕蹿上天空,发出“嘭”的一声,在心里默然道:阿言,小叔叔只能陪你走到这里了,今后的路,你要自己走了。
郑休眯了眯眼睛:“陛下是要搬救兵这是信号”·“确是信号,却不是搬救兵·”秦川蓦然回首,笑道,“而是朕要与郑相玉石俱焚。”
正在向宫外奔走的秋沛听到这一声响停了下来,将郑婉放在地上,却发现郑婉脸上都是泪痕·秋沛以为秦川只是点了穴让郑婉动不了免得她挣扎不肯走,却未想她还被点了哑穴,立刻将她的穴道解开。
解开穴道的郑婉将秋沛推向一边,向留仙宫奔去··“轰隆”一声巨响,郑婉只觉整个皇宫都在颤抖,看着骤然倒塌的留仙宫,她停住了脚步,似是失去了支撑,跪倒在地。
身后的秋沛不知所措的跑到了她身边:“娘娘这是怎么回事我家殿下没说过会这样啊”·郑婉倒在雨水中,又哭又笑,雨水和着泪水不停地流下,她仰头大叫:“秦川,你混蛋”·第十九章 人散·秦昭言看着一片废墟,愣在原地。
他一路飞奔而来,带着神策军和沈舟的人马帮助御林军围剿了龙武军,却眼睁睁看着留仙宫倒塌在他眼前··我那么努力那么努力,为什么不等我一下呢,为什么不等我一下小叔叔·“小叔叔……”秦昭言喃喃道。
杀伐之声不绝于耳,秦昭言却置若罔闻,此刻他眼中只有那片废墟,那废墟之下有着他此生最爱的人··秦昭言如疯了一般冲向那里,不管身边人的拉扯,跪在地上,徒手去挖那些瓦砾,秋沛见此也赶紧上前帮忙。
风此刻刚好带着影卫赶到,看到此情此景,吼道:“还愣着干什么快去帮忙”·雨越下越大,秦昭言不顾早已湿透的衣衫,好似疯魔般不停地动手挖着。
小时候每次玩躲猫猫,我总能找到你,这次我也可以找到你,哪怕是尸体··陆陆续续地有人被挖出来,却都是郑休的护卫或是秦川的死士,雨还在下着,身后有人劝秦昭言歇一会儿,秦昭言却似未听见一般动作不停。
不停地搬开瓦砾,不停地从期望到失望,秦昭言甚至有种死的人是自己的感觉··又搬开了一块瓦砾,映入眼帘的是一只手,秦昭言顿了一下,他小叔叔的每一个地方他都熟悉无比,这是他的小叔叔,是他的小叔叔·“来人快来人”·未几,人便被挖了出来,看着那熟悉的眉眼,秦昭言心中恸切,已经血肉模糊的双手轻轻覆上他的脸庞,将头抵在那人额前,就像小时候两个人经常玩的那样,积蓄已久的眼泪如决堤的河水倾泻而下,终是开口,哑着嗓子唤了一声:“小叔叔。”
两人贴的太近,似是感受到眼前的人还有呼吸,秦昭言颤抖的将手探到秦川鼻底,大叫:“传太医快传太医”·天牢里充满了阴暗潮湿的气味,秦昭言踱步进来,隔着牢门,看着背对自己的那个清瘦身影轻唤:“阿朗。”
秦昭朗的身形微微一僵,转过身,看着秦昭言衣摆上绣的五爪金龙笑了起来:“我以为王叔是真的恨你了,没想到,他竟是宁愿死也要为你铺路·”·秦昭言神情复杂地看着这个弟弟:“为什么这么做”如果不是他,如果不是他策反了一部分羽林军,小叔叔也许不会选择那一步。
秦昭朗冷笑一声:“为什么为什么你秦昭言就能集万千宠爱在一身为什么父皇总是夸你而不看看我为什么只有你能叫他小叔叔我却不能为什么他连抱我一下都要看你脸色为什么同样是送弓你的就能有他亲手刻字凭什么凭什么你秦昭言可以得到那么多我就是要向所有人证明你秦昭言能得到的东西我秦昭朗一样可以拿到”·秦昭言不可思议地看着秦昭朗:“原来你这么讨厌我……”·“是啊,我最讨厌你了在这世上,我最讨厌的人就是你”·“那你为什么不冲着我来为什么要向小叔叔下手纵使对我多有偏颇,可是这么多年,小叔叔对你难道不好么甚至最后他还顾念着叔侄情谊让秋沛带你出来”·“谁让他多管闲事,谁让他救了谁让他救了……”说着说着秦昭朗渐渐蹲了下来,抱住自己的膝盖,就像个做错事的孩子,话里渐渐带了哭腔,“谁让他救了……”·秦昭言居高临下的看着他,叹了一声,转身向外走去。
身后秦昭朗突然扑过去抓住牢门,对着秦昭言的背影大喊:“秦昭言我且问你,得了江山失了小叔叔,你可欢喜你可欢喜”·秦昭言的脚步一顿,却是没有回头。
转了几个弯,秦昭言走到另一个牢房门口站定,里面的人看到了秦昭言,笑呵呵地抬头:“小阿言来了啊·”·秦昭言示意牢头打开门,俯身进去,走到了颖王面前。
颖王席地而坐,面前的桌案上摆着一堆菜肴还有酒杯酒盅,看到秦昭言进来,颖王眯着眼睛瞧了瞧,笑道:“哟,小阿言换衣服了呢·”说着举起酒盅问:“小阿言可要来一杯可是很久没有与颖王叔喝酒了呢。”
秦昭言扯过草席坐了下来,却未接那酒盅:“是为了孙贵妃么”·颖王的手一僵,放下了酒盅,却仍笑着:“小阿言都知道了啊。”
孙贵妃便是秦昭朗的生母,颖王曾经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未婚妻··“我这一辈子啊,拒绝过许多人许多事,却唯独拒绝不了她·”颖王将手中的酒一饮而尽,“十三岁那年她说她想要看洛阳牡丹,我便千里奔驰去洛阳移了株牡丹在她园子里。
十五岁那年,她说她想要云楚的国宝水中镜,我便奏请了父皇发兵云楚带回了水中镜,十八岁那年她说她想进宫,我便安排她进宫做了你父皇的妃子,后来她想要的越来越多也越来越难办,可我还是不会拒绝,哪怕做不到,我也会尽力去做。
她说想让阿朗做太子,我明知不可为,却还是要去做·她临终时让我好好照顾阿朗,我更是尽我所能·”·“所以三年前……”·“是我,是我设计的。
爱一个人是怎样的眼神我再清楚不过,你看你小叔叔的眼神有时实在是太露骨了,才被我抓到了把柄,我故意向你透露西凉求亲的消息,故意透露那种药的存在引你向我求药,故意在药里下了子母同心锁的药引,也是故意让孙贵妃引你父皇母后去的章泉宫。
可惜呀,小五出面顶下了这一切·”颖王又满上一盅酒,“小阿言,这么多年,我欠你一句道歉,你和小五这般信我,我却利用你们的信任,辜负你们的信任,颖王叔在这里跟你说声对不住了,可是哪怕重来一次我也还会这样选择,我答应她的,纵使伤天害理万劫不复,我也会尽力去做。”
秦昭言叹了口气:“既是如此,当时我去向王叔要那一支暗卫的时候,王叔可以扣下不给我的,那我也无可奈何·”·“那怎么行呢”颖王又满上一杯酒,“我可是个很有原则的人啊,我既然已经答应了你父皇母后要将影卫好好交到你手中又怎么能食言呢谁都不知道那支暗卫是在我手里,若是她知道,怕是会怪我……”·秦昭言对此不知说什么好,停了一下,又开口问道“王叔,郑相曾对小叔叔说他有子母同心锁的解药,不知王叔是否……”·颖王放下酒盅,咂咂舌:“他说有解药那想必是骗小五的。
这种毒药都很少有人配得出,何况解药”·纵使钱公公已经告诉了秦昭言希望渺茫,他却仍是心存希冀的,可惜这最后一点光也被掐灭了··所以最后他还是不能留下小叔叔是么·秦昭言颓然地站起身:“王叔休息吧,若是想吃什么想喝什么便与那牢头讲,一定全都满足王叔,阿言这便走了。”
看着秦昭言转身要走,颖王叫道:“等等”接着站起了身:“你小叔叔现在如何”·“太医院用了好多药却始终昏迷……自中毒起已经八天了,还有两天就……”秦昭言哽咽道,面对这样的颖王叔,秦昭言也无需再质问什么,答案很明显,又何须再问。
“我想单独见见你小叔叔·”·章泉宫里,秦川安静地躺着,只是面色苍白,若不是看见胸口还在微微起伏,怕是会被人当作是死尸··颖王慢慢走过去,在床边坐了下来,抬手弹了下这个弟弟的额头,可惜躺着的这个人再也不会像小时候一样跳着脚反击了。
对于这个夺走父皇大部分宠爱的幺弟,秦长荣不见得多喜欢,但却绝对不是讨厌的··“小五,你怪我吗”屋内只有他的声音和一道浅浅地呼吸,他自顾自地说道:“纵然不怪,知道是我要害你的时候也是难受的吧”·“怪就怪吧,说到底,小五,我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
“很抱歉,子母同心锁是没有解药的·”·“不过你知道我年轻时游历过江湖,那时曾遇到一个医术高明的侠士,他教过我一种能解世间百毒的方法,虽说成功的几率很小,但他说若实在走投无路那便尝试用此法去救最爱的人。”
“说到这我便想,你说这是否是上天对咱们秦家男儿的诅咒,注定对今生所爱求而不得父皇留得徐娘娘的人却留不得她的心;我呢,人和心都未得到;你和阿言两情相悦却是因着叔侄血亲注定不能相守;最好命的就是老三了,他与那小阿婉心心相印又能共结连理,可惜老三却英年早逝。”
“你知道么我那时想若有一天阿敏中了奇毒,我定要这么救她,可惜啊……”·“既然注定此生我不能用此法去救我最爱的人,那便用这种方法留下小阿言最爱的人吧”·秦昭言在外等到日头偏西都未见颖王出来,不觉疑惑,决定进殿看看。
一推门,一股血腥之气扑面而来,直教人觉得恶心反胃·秦昭言大惊失色,连忙跑向里间,只见秦川仍安静地躺在原处,而颖王却倒在地上,身下是一滩鲜红的血迹。
“王叔”秦昭言将颖王扶起,此刻他已脸色惨白,显然失血过多,秦昭言面露急色:“我这就去传太医”·“不必了。”
颖王抬手制止了他,“据说雪谷第十三代谷主曾爱上拜月教的圣女,二人私奔,结果被拜月教追杀,后来这剩女被拜月教主下了剧毒,无药可解,这位谷主穷尽毕生所学结合拜月教的血引之术,研究出了一种解毒之法,名唤以命易命,顾名思义,一命换一命。”
“好了,颖王叔你别说了,”秦昭言已然猜到他做了什么,“我这就让太医来给你诊治·”·颖王笑了笑:“真是傻孩子,一命换一命的解毒之法,怎么可能还救得过来。”
看着散落一地的各种物件,秦昭言忽然明白了,颖王叔一早就将东西备齐带在身上,一早便决定用这种方法来救小叔叔··“为了遵守对所爱之人的承诺向自己的兄弟下手,我又于心何忍”颖王望向仍是昏迷的秦川,“可惜呀,我只懂皮毛,只能延缓毒性,不能全解。
能否醒来便要看天命了·”·转过头看着秦昭言满眼含泪的样子,颖王一时有些生气:“哭哭啼啼成什么样子,你已经是我南齐的皇帝了,该学会喜怒哀乐不行于色”·握着颖王叔的手,感受着他的生命在流逝,秦昭言咬着唇,死命的点头。
颖王满意地扯了扯嘴角:“你知道徐太傅曾对你作何评价么”每一次喘息都是困难,他却仍坚持着把话说完,“他说你会成为我南齐的中兴之主。”
“颖王叔和你父皇便在天上看着……看着小阿言你……你如何治国平天下……”·第二十章 尾声·桂子飘香,秋风怡人。
青衫少年,一柄长剑,在花下舞得如游龙穿梭,带起香风阵阵,剑光一闪,十几朵桂花排成一排整整齐齐地落在剑身上,少年将长剑送至花下对坐的两个人面前,欣喜道:“父皇母后,你们看”·“阿宣的武艺愈发精进了。”
秦昭言顿了一下,“就是太花哨了些,该学学你夏秋哥哥,太花哨容易华而不实·”·秦世宣收回长剑,拱手道:“儿臣谨记父皇教诲·”·“之前嘱咐你多跟着丞相学习,你可曾去了”·“儿臣这几日,日日都跟在董相身边,看着董相与群臣讨论国事,自觉受益匪浅,父皇若有疑惑,可随时考教儿臣。”
秦昭言满意地点点头,却突然俯身剧烈地咳嗽起来·秦世宣连忙上前,拍起秦昭言的背:“父皇的病还没好么”·秦昭言笑了笑:“老了啊。”
继而对身畔的月娘道,“近来总是梦到年轻时的事,想来是大限将至了·”·“陛下·”月娘唤了一声,却不知该如何劝慰··秦昭言却浑不在意:“好啦,不过说笑罢了,瞧你一脸担忧的样子。”
说着起身向外走去··望着秦昭言的背影,秦世宣看向自己的母后:“父皇又回章泉宫了”·月娘微微一笑:“是啊,又去陪你叔公了。”
“叔公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啊”·“一个很好很好的人·”·回到章泉宫,看着宫殿内外灯火通明,秦昭言忽然有一种回家了的感觉。
自南齐开国,飞霜殿始终是帝王寝宫,而到了秦昭言这里,俨然已将自己的寝宫搬到了章泉宫··走进宫内,里间榻上的那个人几十年如一日的躺在那里,秦昭言也几十年如一日的陪在这里。
仿佛是因为始终熟睡的原因,岁月并没有在榻上的人的脸上留下太多痕迹·为此,秦昭言成为了南齐有史以来最在意自己容颜的皇帝,他虽不追求什么长生不老炼丹之术,却热衷于各种维持容颜不变的方子,所以即使他今年已经四十五岁,脸上看起来却像三十出头的样子。
他怕小叔叔有一天醒来,会看到一个满脸皱纹、苍老不堪的阿言··换下衣衫沐浴完毕,屏退了宫人,秦昭言独自坐在秦川榻边·每晚睡前他都会陪小叔叔说说话,仿佛那个人始终醒着。
秦昭言握着秦川的手放在脸旁:“小叔叔,我一直没敢跟你说,郑娘娘上个月去了,不过你放心,她走的很安详,也没什么痛苦·她走之前告诉我你曾让她替你看着我治天下安百姓,阿言做到了哦,就是不知道小叔叔你对阿言做的这些可否满意小叔叔,其实阿言一直特别希望你能亲眼看的。”
“还有,阿朗前几日也走了·我觉得他是生生把自己憋死的·你那时把他救出来,我想你是不愿看着我们骨肉相残,所以我仍保留他的封号,把他扔回了端王府,却从未限制他的自由,可他这么多年从没踏出过王府一步,其实我想他大概也是后悔的。”
“听闻阿朗走了,大哥挺悲伤的·大哥这几年还好,虽仍体弱,但已经不像从前那般一入秋就发病了·还有大哥家的小世远,如今跟着谢将军跑到漠北去了,大哥多年未出过京城,他儿子却能替他踏遍这万里河山,也算幸事。”
“阿睿也来信了,说他的孩子出生了,是个女孩,让我给取个名字,我想了很久,取名为曦,曦者阳光也,秦世曦,是不是很好听其实我一直很遗憾此生没有什么姐妹,下一代里终于有了个女孩子,我特别开心。”
“对了,昨日秋沛终于成亲了,拖了这么久我们都很为他着急,对方是谢将军军师的女儿,才貌双绝,和秋沛很是相配·当时我也看到钱公公了,身子骨还是很硬朗,毕竟有秋沛照顾,你放心。
还有就是秋水那个丫头,还是不愿见我不与我说话,她心里依旧是怨我的·不过好在她和风的孩子很是喜欢我,就是那个叫夏秋的小子,他和世宣也很合得来·世宣你见过的,就是我和月娘的孩子。”
秦昭言忽然变得战战兢兢起来,却是重复着每日都要问一遍的傻问题:“小叔叔我娶了月娘你会不会不开心我很早就为何家平反了,月娘如今能用回她那个叫何筝的本名了,可我还是习惯叫她月娘,那时她家里已经没有什么亲人了,我便让她留在了宫里。
后来百官联名请命说什么‘帝无子嗣,江山不稳’,那些老臣也真是很闲,每个月都要联名上书一次,其实我本来想把世远过继过来的,可是大哥病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有了一个儿子,我又于心何忍。
那时也想过这样对月娘会不会不公平,她本来可以出去找一个真心爱她的人白头偕老,她却告诉我她一颗心早就给了她表哥,给不了别人了,所以我想如果中宫一定要有个人的话,那还不如是月娘,起码她懂我们之间的感情,我也懂她和她表哥之间的感情是不是”·“说到月娘,便想起她哥哥何笙,我记得他是小叔叔童年的玩伴呢。
给何家平反那日吏部的吴大人哭得特别惨,后来我才知道原来他是月娘哥哥的挚友,当年他还救过月娘一命·对了,我还让他做了世宣的老师,刘太傅年事已高,我就批准了他回乡颐养天年。
本来想让少诚来教世宣的,不过他如今做了丞相,事务繁重,而且一想到他那个性子,若是再带世宣出去喝花酒可就不好了,记得那时候我每次背着你和他偷跑出去厮混,你就会很生气,我就世宣这么一个儿子可不能让他教歪了。”
秦昭言絮絮叨叨不停地说着,说从前说现在说吏治说趣事,从天南到海北,他不停地说着,可榻上的人却仿佛睡着了一般,始终不给半点回应··“颖王叔临终前说你能不能醒过来要看天命,我以为历经了那么多磨难,天命会站在我们这一边,我日日等,夜夜盼,我盼着有朝一日你能醒来,可是没想到天命居然抛弃了我们,二十七年啊,整整二十七年小叔叔你为阿言做了那么多,可是阿言不知道,阿言一直以为小叔叔是恨阿言的,阿言甚至从来没听过小叔叔说喜欢阿言……”秦昭言的眼泪又止不住地流了下来。
“小叔叔,你再不醒来,阿言就老了啊”·说完伏在榻上恸哭起来··不知哭了多久,覆在脸庞的手忽然动了一下,一开始秦昭言以为和以前一样是自己的错觉,直到感觉到自己的头顶正在被一只手轻轻抚摸,秦昭言猛然抬头,对上了那人笑意盈盈的眸子。
“还是那么爱哭啊·”如山泉叮咚,如天籁之音,这声音每个夜晚都会在梦里出现,然而时隔二十七年,再次听到,秦昭言只觉得心中开满了花朵,仿若春天。
“小叔叔……”只怔了片刻,便又像年少时一样,朝那人扑过去,将头埋在那人颈窝里,好似小狗一般撒着娇,蹭啊蹭啊蹭的,只是这声轻唤包含着太多感情,有思念,有嗔怨,有喜悦,有感激。
秦川将秦昭言抱在怀里宠溺地笑着:“和小时候一样,那么喜欢撒娇·”·秦昭言的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只不停地唤道:“小叔叔……”·秦川拍着他的背,就像很小的时候,秦川哄哭闹着要抱抱的秦昭言一样。
“小叔叔……”秦昭言抬起头,眼睛亮亮的,像个委屈的孩子,“你怎么这么久才醒过来……”·“对不起·”秦川微微一笑,“小叔叔来得太迟了。”
永安二十七年春,帝染疾,后每况愈下,太子宣请以重金聘民间医匠,帝辞曰:“死生有命,命乃在天,纵华佗何益”十月壬寅夜,帝临于章泉宫,屏退左右,独晤德宗。
及至三更,内侍入内,方知二帝具崩··乙巳,群臣皆顿首上庙号曰中宗,谥号为文··丁未,帝与德宗共葬高陵,太子宣即位于宗庙··叹曰:叔侄情深若此,古之未闻也。
德宗以身为饵,诛奸相,杀佞臣,及至中宗初立,兴制度,改正朔,易服色,招集天下贤俊,与协心同谋,而后乃遣大将谢良、宋继平之属,北攘犬戎,东征高丽,以安天下。
中宗在位二十七载,轻徭役,减赋税,富实百姓,德至盛哉·南齐中兴之功,未有高焉者也……·——《南齐策·中宗本纪》·-全书完-·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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