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秋 by 梦溪石(下)(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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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秋 by 梦溪石(下)(3)
·沈峤还记得当初在破庙里,陈恭连一个驴肉夹饼都看得跟宝贝似的,大字更不识几个,现在却对他说起皇帝禁佛道的目的来,只怕将陈恭赶出门的后母,做梦都不会想到继子会有今日,两相对比,沈峤只觉人生际遇,最是莫测,尤其身在乱世,只要舍得下脸皮操守,又有足够的胆魄野心手段,如陈恭这般,倒更像是激励人上进的典范了。
“意味着什么”他淡淡反问··陈恭笑道:“意味着陛下对佛道并无偏见,不管是佛门,还是道门,只要愿意归顺朝廷,陛下都会一视同仁。
沈道长出身玄都山,本是当仁不让的掌教人选,却被奸人所趁,夺了掌教之位,若你愿意,陛下愿意全力支持你复位·如今玄都山在道门的地位逐渐被青城山取代,如有朝廷的扶持,想要恢复天下第一道门的容光,也不过是弹指之间的事情。
不知沈道长意下如何”·窦言再聪颖,这些涉及天下江湖势力分派的内容,她也多半听不懂,但她却能听出陈恭话语里的引诱之意,对方虽然有三人,却好像很忌惮抱着自己的这位道长的实力,所以宁可先诱之以利,避免动武。
他会被说动吗窦言有点紧张,抓着对方衣襟的力道也不由大了一点··她余光一瞥,看见被沈峤牵着手的宇文诵,虽然绷着一张脸,但也同样泄露了眼神里的紧张,显然与她有着同样的担忧。
宝云也顺着陈恭的话道:“不错,沈道长,这世上没有永远的朋友,也没有永远的敌人,合欢宗之前有所得罪,那也是因为咱们立场不同,各为其主,桑景行曾对我说,当日你之所以会落入他手中,全因晏无师将你制住,双手奉上,又以言语诱之,他才会一时失察,归根结底,咱们共同的敌人,还应该是晏无师才对。
陛下广纳天下人才,我合欢宗本与佛门不和,如今却也愿意同为陛下效命,若再加上道门,那可真是一段佳话了·等天下一统,道门的地位自然水涨船高,以陛下对道门的看重,别说玄都山掌教,就是你想要国师之位,陛下必然都会痛快许之。”
那天他见识过沈峤的厉害,阎狩手臂被斩更是在眼前发生的事情,宝云估量着就算自己与沈峤对上,下场也不会比阎狩更好··阎狩想要报一臂之仇,他却没有被仇恨蒙蔽了双眼,这样厉害的敌人,自然是能不结仇就不结仇。
若白茸在此,定会心生惊叹·想当初她与沈峤初见,后者眼瞎落魄,半点武功也没有,只能任人鱼肉,然而短短几年时间内,沈峤已经从一无所有,人人可欺的境地,又一步步走到如今连合欢宗长老也不能不严阵以待的位置。
沈峤:“先帝在时,我曾入宫面见,当时先帝就已经提出愿助我一臂之力,令玄都紫府成为道门柱石,我要答应,当时就答应了,又何须等到今日,论威望信义,先帝岂非比宇文赟更可靠”·言下之意,竟是瞧不上宇文赟。
陈恭:“也罢,看来沈道长今日为了这两名与自己毫不相干的小儿,宁愿将自己置于危险之地,看在你我以往的情分上,容陈某再提醒你一句,你这样做,无疑是与朝廷作对,从今往后,佛门、合欢宗,乃至朝廷的人,将再容不下你,等到将来周朝江山一统,你更要与天下人为敌,你可想好了”·沈峤露出微微诧异的神色:“情分你我有何情分是你当日为了避免被穆提婆当作佞幸,卖友求荣,将祸水引到我身上的情分吗”·温厚君子,终也有对人冷嘲热讽的一日,若不是对陈恭实在不耻,对合欢宗众人印象极差,沈峤也不会口出此言。
提及往事,陈恭面上掠过一抹异色,有尴尬,心虚,也有恼怒,如同脸皮活生生被人揭下来一般,火辣辣的疼··“沈峤,你总是这样不识时务·”他一哂,“既然如此,就不要怪我了。”
阎狩早对沈峤咬牙切齿,在他看来,宝云和陈恭所说的都是废话,江湖上能作主的还是拳头,谁拳头硬,武功高,谁就说了算,当日的断臂之仇,他引以为耻,毕生难忘,不管沈峤今日是否答应陈恭的劝降,他都要杀了对方,所以陈恭的话刚落音,他便纵身一跃,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扑向沈峤身边的宇文诵。
他的目的很明确,自己要对宇文诵下手,沈峤就不能不分心去护住宇文诵,如此一来他自己肯定会露出破绽··阎狩的速度极快,这个念头刚起,他的手已经到了宇文诵面前,堪堪碰上对方的头发,沈峤果然提剑来挡,阎狩早有预料,却忽然折身一掌拍向沈峤怀里的窦言·这一掌下去,若是正中窦言头顶,女童必然脑浆迸裂七窍流血而死。
宝云和陈恭自然也没有闲着,在阎狩出手的时候,他们也动了··两人分作两头攻向沈峤··距离在婼羌,陈恭的武功似乎又有所长进,他的剑宛若绿波,迅如雷蛇,伴随着真气一层层荡漾开去,若仔细观察,不难发现他的武功十分驳杂,几乎涵括各家之长。
陈恭以幸臣起家,让他窥见武道门径的是沈峤,真正手把手教他武功的却是穆提婆,但穆提婆的武功仅称得上二流,很快陈恭就发现自己能从穆提婆身上学到的有限,天分过人,过耳不忘的他开始将目标放得更高更远。
在跟随齐帝高纬之后,陈恭自然接触了更多齐国高手,这其中就包括慕容沁、合欢宗等人,陈恭将自己学到的武功与他无意间得到的《朱阳策》残卷融合,不知不觉竟一步步在武道上越走越高。
·这等良才美玉,比之沈峤晏无师也有过之而无不及,即使陶弘景在世,亦得称赞一声天纵奇才,乱世出英雄,更出枭雄,这天下给了陈恭充分施展的余地,他这一生注定不会流于凡俗。
此时此刻,他攻向沈峤的这一剑里,既像是从慕容沁的刀法里改动的,又像是终南派里的终南剑法一脉,兼刀法的凌厉霸气,与终南剑法灵动飘忽于一身,剑气袅袅,犹如白雪飞絮,片片落下,似乎无处不在,又几不可察,令对手很难捉住命脉。
阎狩饱含仇恨,宝云伺机暗算,陈恭又步步紧逼,三人俱非易与之辈,而沈峤却一手迎敌,另一只手抱着窦言,还要护住宇文诵,面对四面八方涌上来的攻击,几乎像是身在天罗地网之中,没有逃脱的空隙。
但沈峤没有逃··他甚至连后退都不曾··抽剑出鞘,对着三个方向而来的三个敌人,山河同悲剑横扫出去··只一招,毫无花哨,平平无奇··然而身在城门之上,原本为沈峤捏一把汗的普六茹坚,却隐隐听见巨浪滔天的动静,仿佛从远方地平线上滚滚而来,又像是在地底深处轰然响起。
他清清楚楚地看见,随着沈峤那一剑扫出,剑身几乎化作白浪,瞬间层层扩散开去··真力弥满,万象在旁,大巧若拙,至繁至简··陈恭、阎狩、宝云三人,被淹没在“白浪”之中,而沈峤明明只有一个,却仿佛化身无数,每个人都感觉到无上压力,他们的攻势不仅被化为乌有,竟还悉数反噬回来,以彼之道,还于彼身。
刘昉不谙武功,当下便惊呼一声:“那沈峤竟是妖怪不成,怎能忽然间化身无数”·普六茹坚解释道:“那是一种幻象,又剑境衍生出来的,沈峤在剑道上的造诣,必已达到登峰造极的境界,只怕比起当年的祁凤阁,也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啊”·祁凤阁之名,连刘昉也是有所耳闻的,这世间宗师级高手寥寥无几,但每一个宗师级高手,无疑都有着能在千军万马中取人首级,从容而退的实力,所以朝廷会极力笼络,即便是刚愎自用如宇文邕者,也很倚重晏无师,在他面前从不摆皇帝架子。
眼下沈峤也许离宗师级高手还差一点火候,但这点火候也不需要十年八年才能达到了,刘昉闻言就有些害怕,忙道:“方才我可没有下令朝沈峤射箭,随国公你也是看到的,咱们皇命在身,不得已而为之,若沈,咳,沈道尊有所误会,你可要帮我澄清一二”·普六茹坚应声:“是,大都督职责所在,绝无私心,坚自然明白。”
刘昉暗暗松了口气,复又被底下的打斗吸引住视线:“你看今日之战,陈恭他们能赢否”·不单是他们两人在观战,城门上的士兵也都目不转睛盯着这场精彩绝伦的交手,眼见底下刀光剑影,杀气四溢,而沈峤带着两名小童,累赘加身,犹在其中游走自如,不由都流露出钦服之色。
时人重英雄,众人虽碍于皇命,不得不对宇文诵下手,但宇文宪在军中素有威望,沈峤原本事不关己,却愿意为了两名小童而身陷险境,此等胸襟情怀,如何能不令寻常人肃然起敬·当日杀昆邪,只有碧霞宗一应人在场,便是场面再惊天动地,所知者也有限,如今却是在众目睽睽之下,以寡敌众,以少胜多。
这一战,注定名动天下·沈峤将宇文诵护在身后,自己则抱着窦言,筑起重重剑幕,一时挡住陈恭与宝云,剑锋微荡,若明月破云,光彩流溢,直冲阎狩当头杀去。
阎狩连拍三掌,却悉数被剑气反噬,他不得不连退几步,只以为有陈恭和宝云的加入,沈峤定然分身乏术,无暇他顾,却没想到对方完全无视其他两人,剑气涤荡,悬江倒海,朝自己席卷而来。
他忙忙抬掌相迎,然而手刚抬起,便感觉无法忍受的刺痛,剑光竟已到了眼前·而他整只手被卷入其中,没入茫茫白光,就像当日失去了手臂的那种疼痛,令他不由自主心生恐惧,平生头一遭想要掉头就跑。
战意荡然无存,杀气更是被强行抹平,阎狩此刻只想全身而退,但他忘记了,当他心生退意的那一刻,其实他已经输了··漫天剑光占据了视线,但剑只有一把,刺入阎狩后背心脏位置的剑,最终也只有一把。
阎狩低下头,他看见山河同悲剑的剑尖,后者已经变成红色··那是他的血··染血的山河同悲剑依旧嗡嗡作响,声音极小,但阎狩很奇怪自己居然能听见,而且极为清晰。
也许是因为剑身就在他体内的缘故··还未等他再确认一下,剑已经被沈峤从背后抽了出来,阎狩往前踉跄几步,扑通跪倒在地··在他身后,交战依旧在继续,但那已经不需要他的参与了。
“真英雄也”城门上的普六茹坚,禁不住发出一声惊叹···因缘邂逅旁人虽无言语,但表情明显也与他有同样的感觉··无论何时何地,这样的人杰,总是令人赞叹的。
城下那边,阎狩被杀令宝云和陈恭面露震惊,但他们的攻势并没有因此停下来,反而如疾风骤雨一般越发凌厉,两人不约而同都选择避开正面与沈峤交锋,而将目标放在窦言和宇文诵上面。
既然沈峤选择了这两名小童作为自己的弱点,那么他们往小童上招呼也是应有之义,生死之间,只论输赢,不论手段··今日若不杀了沈峤,此人它日定会成为心腹大患·陈恭与宝云的心头几乎同时浮现出这句话。
陈恭剑势极快,宝云却走诡谲一脉,两者一左一右,相互配合,他们知道沈峤的剑气再厉害,也不可能绵绵不绝,永不枯竭··沈峤同样奔向宇文诵,却不是为了护在他身前,而是将手中的窦言抛了出去。
不用他吩咐,宇文诵瞬间就读懂了他的意思,他伸出双臂,接住了比他矮一个头的窦言··沈峤袍袖一卷,直接将两人卷离几丈之远,然后回身横扫··势若波涛漫涌,身如石梁卧虹,澎湃张扬,隐隐有君临天下之威,一反之前中正平和的剑风。
陈恭将来势悉数化解,剑身刺入对方剑幕,一路畅顺,正心喜时,却愕然发现自己的目标不知何时变成了宝云··自己背后·他心头陡生警觉,蓦地回过头,也是一道剑气荡出。
但宝云想来同样碰到了与他一样的疑阵,却收手不及,一掌朝陈恭拍来··陈恭出了一半的剑势不得不急急撤回,侧身闪向一旁,避开宝云的掌风··沈峤却不偏不倚,身剑合一,直冲宝云而去。
·两虎相争,必有一伤··宝云此掌本用上了十成功力,中途却因目标换成陈恭而不得不临时撤回半数内力,但去势已成,不容后退,沈峤挟着剑光,怒涛倾注,势若千钧,扑面而来·鲜血从宝云身上喷溅出来,转眼间他喉咙已经多了一个血洞。
接连两个合欢宗长老,竟都死在沈峤剑下··陈恭见势不妙,早在沈峤一剑刺向宝云之际,就已经转身朝宇文诵等两小童奔去··他们今日的目的,本来就是留下宇文诵,是阎狩自作主张,非要杀了沈峤,如今能把宇文诵带走,自己就算是不负使命。
但他没有想到,沈峤的剑道竟已高到如此境界,刚刚杀了宝云,那头便又向他疾奔而来,轻功卓越,几不留痕··按照这样的速度,哪怕他将宇文诵抓到手,也免不了要与沈峤正面交手。
一个是斩草除根,一个是有性命之危,毫无疑问当然是后者更重要··陈恭当机立断,舍了宇文诵,中途生生折了身形,往城中方向奔去,他将轻功运至极致,踩着城墙上凸起的砖块,转眼上了城门。
沈峤并没有追过去的打算,他带上窦言和宇文诵,便朝相反方向奔去··还剑入鞘,两只手臂挟着两名小童,沈峤一口气奔出两三里地远,直到远离城门视线,方才停了下来。
他放下两名小童,身形往前踉跄数步,却是吐出一大口血··“沈道长”窦言惊呼一声,连忙跑上前扶住他··宇文诵虽然没有言语,却也搀住他另外一只手臂,吃力地要撑住沈峤的大半分量。
“不妨事……”沈峤捂着胸口,困难地安慰两人,嘴里却满是血腥气··宝云等人不是什么三脚猫,作为合欢宗长老,即使不入天下十大,他们同样是江湖有数的高手,以沈峤如今的实力,一口气杀了两人,听起来威风,但他同样也付出不少代价。
方才交手之时,他同样身中数掌,如果陈恭不被他所表现出来的强悍所蒙骗震慑,而留心观察的话,就不难发现沈峤当时其实已经是强弩之末··窦言泪眼汪汪,强忍着没有掉下来。
“不准哭”宇文诵对她道,“前面有个亭子,我来过的,我们去那里坐一下·”·沈峤思忖方才他们几人交手之时,城中没有追兵出来,想必宇文宪的事情也有不少人暗中同情帮忙,一时半会不至于有危险,就没有忙着强提真气带他们走。
窦言忙点点头,两人扶着沈峤往前走··走了没多远,拐过一个弯,果然看见一个小亭子··只是亭子里却立着两个人··亭外还系着一匹马··“是阿爹”没等沈峤反应,窦言就眼尖认出对方身份,但她没有抛下沈峤,反而依旧搀扶着沈峤,直至来到亭中,方才飞扑过去。
“阿爹”·“阿言”·窦毅将女儿紧紧搂住,满脸焦灼霎时化为惊喜··宇文诵眼见这一幕,不由想起惨死的父亲,忍耐了许久的眼泪终于扑簌扑簌掉下来。
一只手覆上他的脑袋,轻轻摩挲,带着温暖··是沈峤··宇文诵没有说话,没有抽泣出声,只是忍不住靠近沈峤些许,依偎在他身边··短短时间之内,他们之间已经建立起一种无言的信任和默契,这是经过生死考验换来的。
窦毅向沈峤拱手躬身:“多谢沈道尊对小女的救命之恩,大恩大德,毅没齿难忘”·他是发自内心的感激,所以连尊称也换作对道门中人至高的敬称。
当年沈峤之师祁凤阁,同样得称一声祁凤道尊··“窦郎君不必客气”沈峤的声音有些黯哑虚弱··“在下终南派长孙晟,当日在苏家寿宴上,与沈道尊有过一面之缘,您也许还记得我。”
窦毅身旁的人开口道,一面从怀中摸出一个小瓷瓶·“这是玉露丸,终南派用来治内伤的,还有些效用,请沈道尊收下·”·沈峤也不与他客气,道谢之后便接过来。
长孙晟:“齐王之冤,天下皆知,可惜功高震主,今上倒行逆施,陷害忠良,人人皆知,晟因身后还有家族要照料,行事多有顾忌,如今见道尊所为,方觉羞愧,请受晟一拜”·沈峤伸手扶住他:“道有三千,各人选择的道不同,本也没什么可非议的,若没有你们在背后相帮,我也不可能这么轻易就脱身。
苏家不似我孑然一身,无牵无挂,苏氏满门老小还在长安,方才却与我一道当面反抗宇文赟,他们不会有事罢”·长孙晟:“是,您放心,我师从终南派,长孙家在长安也还有些关系,可以将苏家人都暗中带往终南山去暂避。
不如您也带着宇文七郎一并上山,终南山虽然不是什么名门大派,总还是有些勇气对抗周主爪牙的·”·沈峤却摇摇头:“不了,终南山离长安近,若宇文赟执意追究到底,终归并非久留之地,我想带他走远一些,彻底脱离危险再说。”
长孙晟与窦毅相望一眼,前者叹息:“也罢,此马虽非千里马,却也是难得一见的名驹,道尊如今身有不便,以其代步,想必也方便许多”··第86章··长孙晟所言不虚,玉露丸果然卓有成效,沈峤用了两丸,稍作片刻,加上体内朱阳策真气运行,经脉疏通,气血活络,胸口闷痛感渐渐少了许多,也不似之前那样说一句话都非常吃力了。
他辞别长孙晟和窦毅二人,带着宇文诵上马,为了让宇文诵适应一些,他特意将速度放缓,一面回头望去··长安城巍巍而立,气象磅礴,一如从前,历经战火而岿然不倒,然而千百年来人事变迁,朝代更迭,如宇文宪这样含冤而死的惨事,只怕再过几年,也没多少人记得了。
窦言被父亲牵着手,眼睛一眨不眨瞅着他们,扬声道:“沈道尊保重,宇文七郎保重”·沈峤朝她露出笑容,却见宇文诵坐在自己身前一言不发,便道:“你可要回头再看长安一眼我们这一去,便不知何时才能归来了。”
宇文诵默然片刻,方道:“伤心之地,多看徒惹伤心,我只恨自己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看着父母受难蒙冤·”·他的年纪比十五还小,却一出口就是少年老成的话,当日十五没了师父,尚且哭得不能自已,宇文诵先前在苏家哭过一场之后,此时虽然声音黯哑,语调却清晰流利,比十五强上数倍,想来王侯世家的孩子莫不如此,再看窦言,当时在沈峤怀中,虽然情势凶险万分,也没有因为恐惧而胡乱挣扎,影响沈峤应敌。
·沈峤摸了摸他的脑袋:“你不要这样想,你父亲原本有机会从容而退,却依旧选择留下,一者是不愿意令你母亲和兄长众人独自赴难,二者也是为了向皇帝,乃至向天下表达他的清白忠心,也许有人不懂,但你是他的儿子,一定能懂他,是不是”·宇文诵嗯了一声,过了好一会儿,方才低声道:“其实阿爹早有布置,本想让阿娘他们先伺机离开,但我阿娘也不想独留阿爹一人赴难,我那些兄长们,也都个个不愿意走,只有我年纪小,被颜叔强行带走……”·沈峤:“是了,每个人生于世上,都有自己的选择,有些人选择苟且偷生,也有些人愿意为了名节清白而付出性命,本来都无可厚非。
患难之中才更显真情,齐王既有这么多人明里暗里帮他,苏家甚至愿意挺身而出站出来与皇帝明着作对,可见齐王品行众人皆知,无论如何也诋毁不了,我既受人之托,必然会安顿好你,你可有什么亲戚想投”·他原是准备直接将宇文诵带回泰山碧霞宗的,但眼见对方小小年纪却颇有主见,遂改变了主意,询问他的意见,而非直接替他作主。
宇文诵摇摇头:“宇文家的亲戚俱是宗亲皇室,即便有人肯收留,若是上头追究下来,难免也连累了他们,如今宇文赟一连杀我父亲等三名德高望重的宗室,也不忌惮再多杀些人来立威,沈道长,您去哪儿,我便去哪儿。”
沈峤:“好,那我们便去碧霞宗·”·宇文诵:“碧霞宗在哪里”·沈峤:“在泰山·”·宇文诵果然来了兴趣:“是五岳之首的泰山”·沈峤笑道:“正是,泰山势加群山,气冠天下,云霞日出更是一绝,你若亲眼见了,定不后悔。”
宇文诵毕竟年纪小,注意力容易被转移,纵然伤心欲绝,此时听见沈峤的形容,不免也带上几分向往之色··先前宇文赟忌惮宇文宪的威望,唯恐夜长梦多,只先让人围了齐王府,逼得宇文宪仓皇躲藏,旁人只当宇文赟还不想杀人,就放松了警惕,谁也没想到宇文赟会骤然发难,直接让慕容沁下手杀了自己的叔叔,齐王府上下不堪受辱,直接在天使面前自尽,消息一经传出,举城皆惊,众人为宇文宪悲痛之余,又纷纷上疏弹劾皇帝底下的爪牙陈恭等人,弦外之音直指皇帝,又有人暗中帮忙使力,让皇帝没空派人出城追捕沈峤和宇文诵。
如此一来,沈峤带着宇文诵一路出了长安数日,也没有出现追兵的影子··至于合欢宗众人,沈峤一连杀了对方门中两个长老,与合欢宗俨然血海深仇,但就算没有这茬,桑景行当时毒得沈峤武功尽废,又反噬己身以致重伤,这份梁子也早已结下,眼下暂时安全,不等于永远都安全。
沈峤如今虽有伤在身,但他早已今非昔比,若来的不是桑景行和元秀秀,其他人他尚且能够应付,也足以保护宇文诵,所以行至和州,便放慢了步伐,没有循着去碧霞宗最近的路途,而是往南一路走,既是养伤,也是带着宇文诵散心。
如此在路上行了三个月有余,二人走走停停,入了城就去寻道观歇脚,沈峤则会带着宇文诵登高望远,饱览当地秀色,又或走遍大街小巷,观阅市井世情··正所谓人生百态自有真义,世情之中也蕴含许多道理,大道三千,万变不离其宗,沈峤看得越多,心中越通透,对剑道武道亦有助益。
此时的他早非当日在玄都山上遭人背叛的落魄掌教,然而在红尘之中打滚一回,他身上非但未见市侩之气,反而越见出尘,乌发青衣,身负长剑,面色莹润,皎若明月,望之如神仙中人,无形之中便令人心生不敢亵渎的高洁禁欲之感。
因缘邂逅·宇文诵则通过这些见闻,很大程度上纾解了郁闷愁苦的心情,他小小年纪,若长年累月烦闷于心,只会短命早夭,沈峤用心良苦,道理说得很少,只带他四处游走,便是想让他多看一些,多想一些,从而放开襟怀,开阔眼界。
“好教这位道长知晓,你们来得正巧,今日正是黄公六十大寿,举城乡绅名宿前往祝寿,您二位若想去登山游玩,还不如等到明日再晚,错过了寿宴却有些可惜”·他们来到汝南地界,沈峤带着宇文诵入住客栈,伙计见两人是外乡人,便如是介绍道。
“黄公”沈峤自然没法从这两个字上判断对方的身份··“是是,黄公名讳希道,正是本城名士,据说不管在士林还是在江湖上,都颇有名声,小子也说不出那么多的道道,不过黄公在本城的名声的确如雷贯耳,他老人家极为好客,便是没有受邀也能进去喝一杯水酒,听说今日还会有月琴名家杜公献曲祝寿,许多人都闻讯前往呢,就算进不去,在外头听听也能洗耳朵……”·伙计兀自喋喋不休地说着,沈峤回忆黄希道三字,似乎曾听晏无师提起过,对方据说出身汝南世家,精通音律,武功上同样颇有成就,不过因为家世背景的缘故,只能算得上半个江湖人。
武功稍微低点的人都不入晏无师之眼,之所以提过他,乃是因为此人能将音律演化出肃杀之气,又能奏出和悦之声招来百鸟驻足,与法镜宗宗主广陵散有些共通之处,但黄希道的武功虽然不如广陵散,音律上却可能有过之而无不及,所以晏无师说广陵散的时候,也曾略提黄希道之名。
宇文诵眼睛一亮,扯扯沈峤衣角,待他弯下腰,便悄声道:“他说的那个月琴名家我见过,叫杜昀,曾经入宫献过艺,的确有一曲绕梁,三日不绝之功·”·沈峤:“你想去听”·宇文诵面露渴望:“可以吗”·沈峤微微一笑:“自然可以,既然黄公好客,想必不在乎多我们这两个不速之客。”
此处离黄府不远,两人到那里时,一名身着管家服色的人正站在门口亲自待客,迎来送往··对方见沈峤带着宇文诵前来,照例询问姓名,沈峤为免麻烦,便隐去真名:“在下山乔子,游方道人,听说黄公大寿,特来贺寿。”
来了空手未免失礼,他在路上买了点礼物,此时便由宇文诵双手奉上··这点礼物并不被管家放在眼里,今日黄家多的是上门蹭吃蹭喝的人,但黄府家大业大,不在乎多这点人,只将人按身份分作几拨引到几处去,江湖人有江湖人的座席,名士也有名士的座席。
黄府管家见多了各色人等,早已练就火眼金睛,见沈峤身后背着长条布囊,貌似武器,便多了两分小心:“敢问这位道长可是江湖中人”·沈峤却摇摇头:“拳脚功夫只是粗通,算不上江湖中人。”
管家因他气度出色,自然也不敢将其归入寻常人等,又见宇文诵小小年纪,同样俊秀沉稳,当下便让人将他们引至名士所在的座席上··沈峤与席间众人本不相识,但他性情温厚,待人可亲,旁人见他道士打扮,难免询问起道门典故,这一来二去,沈峤已与左右熟稔,也知晓这些人都是本城名士,在士林中有些名望,今日也是为了杜大家的月琴献艺而来,言语之间,很是推崇。
宾客还未来齐,主人家去了别处招呼客人,众人交头接耳,联络感情,氛围热烈却有些吵杂,宇文诵听左右谈论曲艺,一脸认真,沈峤不经意抬头,余光却瞥见一个熟悉的人影。
熟悉得他忍不住咦了一声···第87章··沈峤看见的人不是旁人,正是法镜宗宗主广陵散··当年日月宗三宗分裂,法镜宗远走吐谷浑经营,但现在天下纷乱,广陵散屡次插手中原武林,还参与围剿晏无师,为的也是日后能分一杯羹,当日晏无师“身死”的消息一经传出,法镜宗的势力立马往东延伸,迅速拔起浣月宗在周朝靠近吐谷浑边境的几处势力,顺便巩固自己的根基。
真正说起来,沈峤与这位法镜宗宗主并没有打过太多交道,但对方身份特殊,身为一宗之主,难免引人关注,只不过对方很少在江湖上露面,周遭也没什么人认出他的身份,对方广袖长袍从廊柱下飘然而过,就像一个再寻常不过的游园客人。
沈峤嘱咐宇文诵安坐此地不要乱走,便起身朝广陵散消失的方向走去··他看似闲庭信步,实则缩地成寸,如行于云端,却飘逸出尘,不留半点痕迹,路过他身旁的黄府婢女只觉有人,等她回头的时候,沈峤却早已离开她的视线范围之内了。
唯有将玄都山轻功“天阔虹影”练至出神入化的人,才能使出这样惊艳的境界··殊不知广陵散看着像在随意闲逛,脚下脚程也很快,沈峤拐了个弯,前方赫然出现三个方向,一条走廊通往中庭,一条碎石子路作为园中景观,还有一条通往后院池塘,黄家在汝南占地颇大,此处前方假山环绕,挡住视线,广陵散不见了踪影,一时间就很难判断他是走了哪一条路。
沈峤站定沉吟片刻,却放弃了中间那条最有可能找到广陵散的路,选择了最后面那条··黄家为本地豪富,这座园子依附住宅隔壁,本来就是用来供主人家招待客人的,照理无处去不得,不过园中或许还有主人家招待住下的客人,所以一般人也不会往后院方向闯。
沈峤循着池塘方向走了片刻,本就已经将脚步气息放至最轻,忽然听见前方隐隐传来说话声,其中一人的声音更是令他心头重重一下,如遭重击,登时连气息也紊乱片刻。
虽然只有片刻,武功寻常的人甚至根本不会察觉其中微妙变化,但对于到了一定境界的高手,每到一个环境,都会感应周围气机,甚至调动内息与之互相牵动,稍有出入,立时便能感觉不妥。
一片叶子不知出自何人之手,却从前方破空疾射而来,来势飞快,却无声无息,武功稍弱一点的,估计连反应都没反应过来,就已经着了道,幸而对方似乎也没想在黄家要人性命,仅仅是掠向沈峤鬓边,显然意在警告。
若是府中下人或者一般江湖人,定会下意识先惊呼一声,然后闪身躲避,又或者自知技不如人赶紧落荒而逃,总之一定会发出动静··广陵散自忖今日区区黄家寿宴,来的江湖人武功也只是平平,并没有什么不得了的人物,然而他这一片叶子飞出去,却如石沉大海,一丁点声响都没发出来,这就有些奇怪了。
他不禁一凛,心想难道此地卧虎藏龙,竟还有连自己都不知道的宗师级高手出现·“不知是哪位尊驾光临此地,却不知非礼勿听,非礼勿视”·广陵散朗声道,一边缓步走出,视线没了假山的遮蔽,站在假山后面的人也随之映入眼帘。
“视”字刚刚落音,他的神色便换作讶异,虽然只有短短一瞬,也已足够··“原来是沈道长·”上回不欢而散,这次再见,广陵散却依旧展露笑容,若无其事。
但沈峤的注意力却不在他,而在他旁边的人身上··站在广陵散旁边的,是晏无师··对方负手而立,双鬓星白,容光如玉,唇角一抹淡笑,霸气尽显,一如两人初见。
哪怕落魄之时,沈峤也从没见过他露出倾颓之色,可见其人自负自信,本来如此··从他引开桑景行,二人在破庙分手,沈峤独自去了长安,加上中间发生的种种事情,至今四月有余。
四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对武道中人而言,若能得悟,一朝一夕已经足够,如果没有寸进,那就是花上几年几十年也无用··晏无师本就是练武奇才,《朱阳策》无得其三,其中就包括与魔门有关的那一卷,先前他就跟沈峤说过,自己已经有了修补魔心破绽的方法,四个月后完好如初再度出现也不是没有可能的事情。
但问题在于,那一夜他的武功还未悉数恢复,到底是如何从桑景行手中脱险的·广陵散明明参与了五大高手围杀,甚至还在其中起到极为关键的作用,可谓是直接造成晏无师破绽加剧,最终败北的罪魁祸首,晏无师如何又会与他在一起·而且看情形两人言笑晏晏,还颇为和睦的样子,并不像是一言不合就要拔刀相向的。
沈峤心中疑窦重重,一时之间也不知该先问晏无师是否无恙的好,还是先应付广陵散再说··广陵散见状一笑:“看来沈道长对我为何会出现在这里感到很是疑惑啊”·沈峤定了定神,发现自己方才一瞬间竟因晏无师出现,险些心神大乱,动摇道心,正好借这句话平静心绪,然后道:“黄家寿宴既是人人来得,广宗主自然也来得,贫道又非此间主人,自然无权过问,只不知晏宗主为何又会在这里”·广陵散望向晏无师,笑吟吟道:“晏宗主是不是该向沈道长解释解释”·出于意料,晏无师微微一哂:“此人是谁,难道本座必须认识”·犹如一盆雪水当头浇下,沈峤内心霎时冰冷无比。
他仔细端详,发现对方不仅神情陌生,连眼底也一片疏离,别说毫无久别喜悦,连半点故人重逢的熟悉感都没有··破庙之中,那个笑叹着说出“傻阿峤”的人仿佛还在眼前,那句话仿佛还在耳边。
·自半步峰下起,两人的命运仿佛被一根无形的线紧紧牵系在一起··若说晏无师最开始救了沈峤,沈峤之后也几度以性命相护,将他从生死边缘拉回来,而晏无师心存利用,对沈峤毫无情分可言,甚至亲自动手将他送入火坑,令沈峤差点遭遇灭顶之灾,细论起来,反该是晏无师多亏欠一些,但人心世事本无法像做生意那样分毫锱铢都计算得清清楚楚,几番纠缠,恩怨早已掰扯不清。
直到破庙里,晏无师将他安置在佛像之中,却独自前去引开桑景行··一切似乎有了改变··但眼下,他遍寻不至的人却忽然出现在眼前,还跟仇敌搅和到一块去。
这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不应该是这样··不应该是这样的··这句话在沈峤心底响了数遍,他忽然想起对方先前重伤醒来之后走火入魔的情形,越发觉得自己的判断八九不离十:晏无师只怕旧伤未愈,再度性情大变,因而忘记前尘,而广陵散正好在此时趁虚而入,也不知说了什么,令晏无师相信于他。
骤逢变故,如今的沈峤也能很快冷静下来思索应对之策了··“晏宗主好差的记性,竟连救命恩人也忘了不成”沈峤道··“救命恩人”晏无师的声音充满戏谑,“本座倒要看看,你有什么能耐,敢自居本座的救命恩人”·说话之际,他的身形已经飘了出去,五指迅若闪电抓向沈峤。
练武之人一举一动,一言一行,俱可体现武功高低,晏无师并未低估沈峤,这一掌出去,他用上了起码六七成的功力,即便对方与他功力相当,也会被逼得不得不拔剑相向。
但沈峤早有准备,他不愿当着广陵散的面与晏无师交手,更何况这还是别人家里,当即便后退数尺,又轻飘飘从假山后面绕了出来,身形袅袅无踪,真如无根飘萍一般,这份轻功一使出来,不单晏无师面露微微意外,连广陵散也禁不住叫了一声好。
“沈道长这轻功,恐怕当今天下已少有人能及了罢天阔虹影,矫矫不群,玄都山果然名不虚传”·“广宗主过奖了。”
沈峤面色淡然,“此处是黄府,贫道来作客,总不好将对方寿宴搅和了,晏宗主若想打,还请定下时辰地点,贫道自当奉陪·”·广陵散含笑道:“说得是,虽说此处没什么人,但若是惊动主人家,终归不美。
无师,沈道长想与你叙旧,你不如重新定个时间·”·沈峤眼皮一跳··晏无师嗤笑:“本座既与他不认识,又为何要与他叙旧若人人都以此名头找上门来,难不成我还要一一奉陪他轻功虽还能入眼,内力却一般得很,不过单靠几手剑法撑着,不出百招就会败于我手下,这种一眼便可看透的对手,有什么值得本座多看一眼”·因缘邂逅·这话与当日他说“本座要的是平起平坐,势均力敌的对手,而非朋友”,倒是颇有异曲同工之妙。
沈峤发现自己现在不管遇上多么坏的情况,内心也学会自嘲调侃了··“你若不打,又如何知道我不如你”他问晏无师··他一意激晏无师与自己交手,不过是为了有机会与他独处,告诉他广陵散是敌非友。
可惜晏无师却再懒得看他一眼,对广陵散道:“我本就不耐烦在此处多留,是你非要来听曲艺·”·广陵散笑吟吟的,也不反驳:“是,是我之过。”
晏无师:“你自去听罢,末了再来寻我,你知我在何处·”·广陵散:“好,那你先走一步,我就不送了·”·两人之间似熟稔又似陌生,沈峤完全无法插足,站在旁边竟成了多余一般。
·第88章··杜昀的曲艺果然非同凡响,琴声一在黄府内外响起,霎时仿佛连路过黄家上空的飞鸟都停下来聆听,热热闹闹的黄府陡然安静下来,所有交谈声悉数消失,只余琴音寥寥,绕梁不去。
宇文诵自小生长在钟鸣鼎食之家,受其熏陶,加上天资卓绝,对音律的赏析品位已远远高于同龄人,此时全身心沉浸在曲调之中,直到一曲奏毕,沈峤在他旁边落座,他才回过神来。
“您回来了”宇文诵见沈峤神色有点不对,不由询问,“您怎么了,可是遇见何事”·沈峤微微蹙眉:“偶遇故人,但对方像是完全忘了我。”
宇文诵:“是朋友”·沈峤笑了笑:“与其说朋友,倒更像是敌人·”·宇文诵:“您与他交手了吗”·沈峤:“那倒没有,他性情张狂,行事多半随心,善恶也在一念之间,先前曾救过我,后来又令我陷于敌手。”
宇文诵啊了一声:“那您找他报仇了没有”·沈峤摇摇头:“后来因缘际会,我与他又有了几次交往,有一回我们碰上共同的敌人,他点了我的穴道将我安置在暗处,自己则以身犯险,去引开那个对我们威胁最大的敌人。”
宇文诵迷惑:“听上去,他也不是很坏呀为什么又会不理你呢”·他毕竟年纪尚小,说话再老气横秋,毕竟阅历有限,说出来的话便带了两分稚气。
沈峤好笑,摸了摸他的脑袋:“我也不知道,兴许其中有什么隐情·”·说了几句,他心头茫然失落也去了不少··宇文诵主动道:“道长,我们走罢”·沈峤本以为黄府家大业大,一派奢华之象,宇文诵出身王家,应当更喜爱怀念这种环境,没想到对方却真是一心只奔着曲艺而来,别无它念。
“左右寿宴也开始了,我们送了礼物,不算空手而来,这里美酒佳肴也许比不上王府,但总归比客栈强上数倍,你不吃完再走吗”·宇文诵摇摇头:“这里客人多,若有多心之人,未必不会心生怀疑,我进来听曲子已是放纵,不能再仗着您的疼爱肆意妄为了。”
这话一说出来,又不太像一般孩童了,沈峤知齐王府满门的死对他而言终究打击太大,自出京之后,宇文诵就时时敏感警醒,言行之间非常谨慎小心,与陌生人更是半句话也不肯多说,今日进来听曲已经算是一路以来比较“过分”的一个要求了。
沈峤想到方才的偶遇,虽说广陵散应该不是冲着自己来的,但他知道自己在此,若有心追查,也就不难发现宇文诵··广陵散名列天下十大,他的武功排名在十大里却并不拔尖,仅仅因为法镜宗宗主的身份,方才跻身一席之地,但沈峤却知道万万不能小看任何一个魔门中人,因为魔门之所以为魔门,便是因为他们永远有不为外人知道,层出不穷的诡谲手段,更因变幻莫测,武功再高,若失去谨慎,在他们面前也很容易着了道。
宇文诵虽对广陵散没什么用处,但谁知道他会不会突发奇想做出什么事来,再加上一个晏无师……·沈峤颔首:“也好,那这便走罢,现在时辰还早,回客栈依旧能点上菜的。”
二人来了趟寿宴,结果连顿饭也没混上,只听了个曲艺,放在别人眼里,那无疑是太奇怪了,客栈伙计就对他们这么早回来表示了惊奇··不过沈峤无意与他解释太多,二人叫了饭菜在屋子里吃,三菜一汤,相较宇文诵从前而言,实在是太过简陋了,味道自然也比不上王府厨子,但宇文诵很明白自己的处境,一路行来并未有半句抱怨,沈峤看在眼里,对他自然也更加满意,甚至还起了收徒的念头。
考虑到对方现在刚刚遭遇剧变,心情可能还沉浸在丧失亲人的悲痛之中,沈峤并没有急着将这个提议说出,准备等过一段时间,宇文诵彻底从阴影里走出来再说··“沈道长,您是不是有心事”宇文诵忽然问。
沈峤没有说自己在想收徒的事,便随口道:“没有,我只是在想下午遇见的那位故人·”·宇文诵:“您很看重他吗”·沈峤:“为何这么问”·宇文诵:“若不是很看重对方,又怎会念念不忘”·沈峤轻咳一声:“非是念念不忘。”
宇文诵没有说话,表情上写着“你明明就是念念不忘”··沈峤忽然觉得自己提起这个话题很是不智,哪怕是争论出个子丑寅卯来也毫无意义。
他正想换个话题,便听宇文诵带着安慰的语气道:“其实我觉得您那位故人,应该也很看重您·”·沈峤哭笑不得,真想说“咱们不提这事了成不”,但宇文诵难得认认真真与他讨论一件事,他也不好拂了对方的兴致,就顺着他的话问:“何以见得”·宇文诵:“我与六兄年纪相仿,读书吃饭睡觉都在一会儿,可六兄仗着年纪大,屡屡捉弄我,有一回还跟我说树上有凤凰蛋,骗我上了树又下不来,他就在下头哈哈大笑。”
沈峤听得有趣:“那会儿你几岁看不出你这样聪明,也有会被骗倒的时候·”·宇文诵白嫩脸上泛起一丝红晕,不知是不服气,还是有点羞恼:“若是寻常伎俩,自然骗不到我,可他为了哄我上当,还找了人专门做了一只七彩斑斓的假凤凰,几回半夜在我房外飞过,又落在树上,说是凤凰来我们家产蛋了,一次两次也就罢了,次数多了,我能不上当吗,莫说是我,就算道长您,也忍不住想去一探究竟的是罢”·沈峤忍笑:“是是”·宇文诵:“后来我就去跟父亲告状,父亲却说那是因为六兄喜爱我,才会这样对我,对他不喜欢的人,他连看都懒得看一眼,我想您那位故人,应该也是一样的罢”·沈峤苦笑,变幻莫测的世事人心在宇文诵说来竟像小儿过家家一般了。
宇文诵:“而且您不是说他肯为了您以身犯险吗,那就更说明他是喜欢您的,就跟六兄与我一样,虽然他平日里常常欺负我,可那一日,也是他对母亲说,我年纪最小,要让我先走,为宇文家保留一丝血脉。”
若是十五,说至此处,定会忍不住落泪,但宇文诵却没有哭,他仅仅是声音低沉了一些,小脸紧绷,显出几分肃穆··宇文诵低低道:“我现在多么希望能回到从前,哪怕是被他日日捉弄也没所谓的,只盼这只是一场梦,梦醒了,他们也就活过来了。”
沈峤沉默片刻,他知道宇文诵心智远比一般孩童成熟,寻常安慰言语对他实无多大作用··“你知道三才所指何物”·宇文诵:“天、地、人。”
沈峤:“立天之道,曰阴与阳;立地之道,曰柔与刚;你可知后面是什么”·宇文诵点点头:“立人之道,曰仁与义·”·沈峤:“不错,我本不想提及往事,徒惹你伤感,但此刻既然说起,免不了便啰嗦两句,道家虽修清静之功,但也讲究因果相报,此非佛门独有,宇文赟倒行逆施,令你满门蒙冤而死,你若想报仇,我非但不会阻止劝说,还会教你武功,但我不希望你一心一意惦记着这件事,人之所以为人,便因区别于禽兽的灵智。
虎狮之属,即便脾性再好,只要肚子一饿,必然就要觅食,就要杀生,但人饿了,却可以忍饥,更知如何通过种种手段让自己吃饱穿暖,这才是人之所以跻身三才的根源,你明白么”·宇文诵果然悟性非凡,他沉思片刻,便点点头:“我明白了,道长希望我能抛开过去的包袱,当一个顶天立地的人,即使再恨宇文赟,也不要成为宇文赟那样的人。”
沈峤欣慰:“不错,你果然很好,不愧宇文家千里驹也”·宇文诵难得露出一抹扭捏:“那我能跟着您学武功么”·沈峤笑道:“自然是可以的,我收弟子,一看本心,二看资质,哪怕资质寻常,只要本心正直,便已足够,更何况你资质卓绝,根骨上佳,的确是块练武的好料子。”
宇文诵大喜,起身就想拜师,沈峤却拦住他:“先不忙,等我领你回碧霞宗,再正式行拜师礼也不迟,那样方显郑重·”·宇文诵自然没有意见,与沈峤一席话,解了他不少的心结,当晚便睡得很好,几乎一沾枕头便入梦了。
却是沈峤想起他方才那些话,心绪不免有些起伏,打坐许久也未能完全进入物我两忘的境界··此时正是三更半夜,白日的喧嚣繁华悉数褪去,只有窗外遥遥传来打更锣响。
既然无法入定或睡眠,他也没有睁开眼睛,而是闭目养神,五感全开,细细感知,周遭一切仿佛俱都融入呼吸之中··他蓦地睁开眼,起身飘向窗外,迅若闪电,悄无声息,别说宇文诵现在在做梦,就算他醒过来,只要不是亲眼所见,怕还不知道旁边少了个人。
其时窗户半支,要容一人出去有些勉强,沈峤却如鬼魅一般,上半身刚探出去,人就已经贴着客栈外墙飘上屋顶··果不其然,就在他们房间正对的屋顶上方,正站着一个人。
黑衣黑袍,头上还带着幂篱,令人无法得见真面目···作者有话要说:·老晏:本座预感,本座的主场将要来临(*^__^*) ·沈峤:导演,我有点害怕,我可以提前申请下地狱去找师尊打麻将么/(ㄒoㄒ)/~·老晏:别怕,小美人儿,诶嘿嘿……傻逼导演,剧本给错了,这台词不符合本座格调·大王喵: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来,您念这段。
老晏(接过剧本,露出满意表情):哪怕你上天下地,也逃不出本座的手掌心·第89章··“阁下若只是路过,还请另行别处·”·对方虽然没有露出真面容,但仅凭身形看上去有些熟悉,沈峤也不能确认对方就是他所认为的那个人。
他曾听晏无师讲过一些江湖规矩,在外行走时,夜间难免会有宵小之徒躲藏在客栈屋顶上伺机对客人下手,或窃取钱财,或别有用心,这时候有门派的要表明门派,对方见你武功高强或者背景深厚,一般就不敢再下手。
沈峤这一手轻功亮出来,但凡长眼睛的人都能知道厉害,不会轻易冒犯··对方却不言不语,甚至没等他的话说完,直接就出手袭击了··这一手宛若扶花摘柳,温柔入骨,却不是沈峤以为的春水指法,掌风轻飘飘无力,到了半途却陡然为之一变,如寒冰刺骨,扑面而来·沈峤袍袖一卷,便将掌风悉数化解,对方却身形一闪,霎时已到跟前,右手点向沈峤手腕上的要穴,左手抓向沈峤的脖颈。
沈峤不退反进,袍袖如惊涛拍岸,朝对方左手重重拍下,左手则灵活一翻,滑出对方的钳制范围,反过来抓向对方··因缘邂逅·“晏无师”他试探地问,只因这双手看起来有些熟悉,但武功路数却全然不像。
黑袍人依旧没有作答,不声不响,只一味伸手攻击,但对方又不像是要置沈峤于死地,双方与其说在交手,不如说在切磋··即便是切磋,一招一式也是深有讲究的。
沈峤如今也算见识广博,起码对各门派的武功都有所了解,对他这样的高手而言,只要见过相似风格,就不会忘记,但黑袍人的招式却如羚羊挂角,无迹可寻,前一招好像出自青城山纯阳观,后一招却似又有魔门的风格,令人摸不着头脑。
一个武功高手,未必是好斗之人,却一定是好武之人,愿意在武道上有所追求,沈峤性子再恬淡无争,见了旗鼓相当又摸不清来历的对手,免不了也见猎心喜,想要与对方交手过招。
他如今在江湖中经验渐长,不会再轻易卸下防心,自然也预防对方以调虎离山之计,意在房间里沉睡的宇文诵··武功到了一定境界,单从呼吸声就能判断对方所在,沈峤也差不多,虽然这边在交手,他也依旧留出一缕心神,牵系在宇文诵身上,此时对方酣睡如初,甚至都未察觉屋顶上有人在打架。
双方过了数招,彼此都未尽全力,对方目的不明,招数却屡屡推陈出新,令人捉摸不透,沈峤趁其不备,直接抓向他的幂篱,黑纱被抓在手中,对方的真面目也就随之暴露。
果然是晏无师·“晏宗主所为何来”沈峤皱眉··“阿峤,你可真是无情,人家为了你差点丧命于桑景行手下,你一出口却还是冷冰冰的‘晏宗主’”对方带着戏谑笑意,全无白日里的陌生。
“你都记得”白日里匆匆一会,沈峤本已作好他完全失去记忆的心理准备,谁知道对方这一开口,好像跟从前也没什么两样,人不由愣了一下,手中动作跟着微微一顿。
便是这片刻之间,对方的手指已经点上他的肩膀,沈峤软软倒在晏无师及时伸出来的臂弯里··“嘘”晏无师作了个手势,笑吟吟示意他噤声。
“别紧张,带你去个地方·”·没等对方反应过来,他又点了沈峤的哑穴,春水指法娴熟无比,哪里有半分武功大减的迹象·沈峤自忖戒心不低,却不知为何就着了道,还没等他来得及懊恼,晏无师已然将人打横抱起,从客栈屋顶飞向另一处,身形几个起落,翩然矫健,黑衣与夜色融为一体,即便手里多抱了一个人,也丝毫不妨碍他的速度。
客栈里还有个宇文诵……·沈峤说不出话,但晏无师居然像是能够读出他的心声:“宇文家没了宇文宪之后已无可虑,除了宇文赟非要赶尽杀绝之外,谁也不会将一个宇文七郎当回事,当初刚杀了宇文宪,想趁热打铁讨好皇帝也就罢了,如今时过境迁再千里迢迢带了他回去也无甚大用。”
言下之意,已经远离了京城的宇文诵,已经是安全的了··一听这番话,沈峤就知道对方压根就没有失去记忆,更不要说性情大变了,只不知这中间出了什么变故,他又为何与广陵散言笑晏晏,许多疑问非但没有随着晏无师的重现而消失,反而越来越多了。
晏无师并没有解释的意思,起码没有在眼下解释的意愿,他抱着沈峤在人家屋顶上飞来飞去,片刻之后,人就已经离方才的客栈老远··虽然身体不能动,但眼睛总算可以看,过了一会儿,沈峤赫然发现,晏无师的目的地,好像正是他们白天来过的黄家。
“我们去看一场好戏,不过你不准乱动,不然以后就不带你出来玩了·”他的语调很轻松,更像哄小孩儿似的··饶是沈峤脾性再好,也忍不住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黄家不是小门小户,门里门外都有护院看守巡逻,但这些人的武功自然还没到能发现晏无师的水准,晏无师抱着沈峤一路如入无人之境,跟在自家后院游走也没什么两样了。
沈峤注意到,他落脚的这个地方,应该就是白日里举办寿宴的园子后院,先前沈峤在假山处遇见广陵散和晏无师二人,这院子则要绕过假山再走一段,应该就在后院池塘附近。
晏无师没有像方才那样停留在屋顶上,而是选择了池塘旁边一处草木茂密的地方,这里正好在墙角边上的死角,借着廊柱阴影和草木的遮蔽,完全可以将身形挡得严严实实,以二人的武功,自然能够调整好呼吸,不虞被人发现。
他们紧靠着墙壁那头的屋子正亮着烛火,明灭摇曳的微弱光芒透过窗户的缝隙露了出来,一并传来的还有细碎的说话声··沈峤不知道晏无师带自己来这里听壁角的目的,等了一会儿,人家似乎也没有解开穴道的想法,他只好竖起耳朵去倾听房中的动静。
·说话声很小,但运起内力的话还是能听出一丁半点的··一人粗喘,间或伴随着些调笑玩弄之语··一人吟哦,声音婉转迎合··沈峤固然不曾经历男女情事,但没吃过猪肉,总也知道过猪的名头,听见这里头的动静,哪里还能不知道他们在做什么·道门讲究洁身自好,但若想双修,也有双修的道法,于此并无特别明显的禁忌,与佛门一定要戒色戒荤不同,但明白是一回事,亲耳听到人家行云雨之欢又是另一回事,或许有些人会以听别人床事为乐,像沈峤这种谦谦君子却不然,他当下就浑身不自在,恨不能立马冲破穴道转身就走。
好像察觉了他的想法,晏无师又从背后锁住他两处要穴,彻底杜绝了沈道长的意图··沈峤:“……”·晏无师:“淫者见淫,清者自清啊沈道长”·他好整以暇的语调通过传音入密进了沈峤的耳朵,让沈峤颇为无语。
此时屋里好事正酣,女子赤裸,玉体横陈,修长双腿攀附在男人腰上,柔弱无骨,令男人更是爱不释手,加快了耕耘的节奏··“云娘,云娘……”男人反反复复念着身下女子的小名,因为全身发力而汗水浸透,声音气喘不休,粗声调笑道:“你虽年纪比我大一些,不曾想脱了衣裳却如此销魂,早知如此……”·沈峤因被点了穴道,浑身无法动弹,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听,晏无师将他安置在墙边,自己则在身后抵住对方,看似在支撑对方重量,但里头正在翻云覆雨,他也没闲着,原本拦住沈峤的手臂开始慢慢游走,一面还在沈峤耳边低语:“阿峤,我看她也未必如何销魂,不过中人之姿而已,你的腰比她还细呢……”·春夜清寒,但沈峤如今内力逐渐恢复,不会再像从前那样畏寒,便只着了一身道袍,此时隔着薄薄一层料子,对方的温度仿佛直接熨在肌肤上,滚烫灼人。
“阿峤,你在发抖,是不是穿得太少了”晏无师咬着耳朵道,语带笑意,几乎将他整个人都困在怀里··你松手我就不抖了沈峤暗暗气道,也不知是羞恼还是尴尬,脸上也越来越热。
屋里头的对话还在继续··“早知如此便怎样”女子的声调有些嘶哑,却反而平添一丝妩媚··“早知如此,我自然就早些把你拐上床了”男子哈哈一笑,颇为得意,“你家窦帮主的床上功夫比起我来又如何啊”·窦帮主三个字一入耳,沈峤顿时警醒,不再理会晏无师的调戏,全神贯注倾听二人对话。
晏无师暗道可惜,倒也没有继续动作··女子嗔道:“少胡说八道,我与他并无半分暧昧,如今若不是与你一见如故,又如何会做这种事,你当我堂堂六合帮副帮主,竟是自甘下贱的货色么”·六合帮副帮主云拂衣·沈峤先前便觉得女子声音有些熟悉,可一时又想不起来,直到此刻对方自报家门,方才一语惊醒梦中人。
对方可不就是曾经在出云寺有过一面之缘的云拂衣么·男人见她语带薄怒,连忙赔笑:“是我失言,是我失言了,你别生气,我对你也是此情可鉴的”·短暂的言语之后,屋内又是一片春色旖旎,沈峤顾不上尴尬,脑子里回放着方才的对话。
男人的声音比较年轻,肯定不会是今天刚刚举办过寿宴的黄家主人,有可能是第二代甚至第三代,黄家虽然有钱,在本地也算名流世家,但在武林中地位却是一般,家传武功更是平平,云拂衣缘何会出现在这里,与之有所牵连·退一万步说,晏无师带他过来听了半天壁角,总不能是为了见证这一对男女的情爱罢。
但晏无师没有给他太多思考的时间,对方再次拦腰将他抱了起来,在园子里兜兜转转,穿过假山,又来到园子的灶房··三更半夜,这里自然静悄悄的,没有炊烟也不会有食物的香味,事实上,除了方才那对跑到园子来偷情的男女之外,黄家人基本都住在隔壁的主宅,那里也有灶房,主人家和女眷还有自己的小厨房,白日里举办寿宴也是从外面酒楼叫菜,这里的灶房等同摆设,更加罕有人至。
晏无师将沈峤放下,又解开他的穴道,沈峤恢复自由,自然不可能大喊大叫又或转身就跑,此时他已觉得对方带自己来此大有用意,便跟在晏无师后面,推开灶房的门进去。
“你发现了什么”晏无师忽然出声,头也不回··沈峤想了一下,道:“这里收拾得干干净净,可见很少用过·”·晏无师摇摇头:“长久没人用过,门窗都关得严严实实,一进来却没有半分尘土气,不觉得奇怪么”·沈峤显然也意识到他所说的问题了:“也对,是否说明这里常有人进来”·晏无师:“不错。”
他来到灶房下面,不费吹灰之力将铁锅拎起,下面却不是常烧柴火的灶台,而是黑洞洞一个入口··晏无师按住灶台翻身跃下,沈峤紧跟其后,双手撑住石壁边缘,他本以为这会是一条很深的暗道,没想到刚跃下便到了底,看来下头修了间屋子,有点像地窖,只是没阶梯。
一点火光亮起,是晏无师手中的火折子··沈峤四处打量,不由面露惊异··这间暗室并不大,顶多相当于一个厅堂··但除了他们下来时的这面墙壁,其它三面都整整齐齐摆靠着许多兵器。
有长矛,长刀,弓箭,行家一眼就能看出来,打造兵器的木料铁料俱是上乘··粗略计算,这里所有兵器加起来,拢共快要一两千件,哪怕黄家再豪富,雇的护院保镖再多,这也已经远远超出他们的需求,哪怕用来攻打这座城池都绰绰有余了。
沈峤忍不住提出疑问:“黄家想要造反”·晏无师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反而道:“方才与云拂衣在一起的那个人叫黄格非,是黄希道的次子。
黄家长子多病,这次子将来应该是要继承家业的·”·两人循着原来的路出去,又将铁锅放回原位,他们就像从没来过这里,一切毫无痕迹··出了黄府,两人朝客栈的方向而去,汝南有宵禁,但对晏沈二人来说,宵禁形同虚设,他们自有千万种办法不与夜巡兵卒碰面。
“阿峤,你的满腹疑问都快写到脸上了·”晏无师轻笑一声··沈峤的确有许多问题,彼此更如丝线缠绕,纠结不清,只能从最简单最想知道的问起。
·“那一日,你到底是如何从桑景行手中脱险的”·晏无师:“那一日我根本就没跟桑景行打起来·”·沈峤心想难道他那天又骗了我·晏无师似乎看出他的想法:“我没有骗你,只是带你去那间破庙之前,就预先通知了广陵散,给他传话,想与他做一个交易。”
他故意顿住,沈峤又非当真愚钝,只是不善于揣摩阴谋诡计,此时顺着晏无师的思路,倒能理出答案:“《朱阳策》残卷”·很简单,《凤麟元典》既然有破绽,那么习练这部典籍的人,肯定都会碰上这道坎子,所以晏无师想要它,合欢宗人对其虎视眈眈,法镜宗的人自然也不肯放过。
因缘邂逅·虽说广陵散联合其他四大高手来围攻晏无师,彼此之间照理说应该有深仇大恨,但若牵扯到人心算计,又并非那么简单,魔门三宗互相牵制,有桑景行的威胁在眼前,晏无师选择暂时与广陵散联合,也是很合乎情理的。
晏无师语带赞许:“不错,我告诉他,如果他愿意助我脱困,我便将残卷内容悉数传给他·”·但当时,哪怕晏无师算无遗策,也无法肯定广陵散能不能按时抵达,会不会如约前来,所以他依旧选择孤身前往,而将沈峤留在寺庙。
即便没有正面回答,也已解答了沈峤方才的疑惑··不知为何,得到这个答案时,心头仿佛有块大石就此落下,不再悬空··晏无师戏谑:“你心里其实还是不信我的,觉得我只是为了脱困将你抛下的”·沈峤自然绝不肯承认自己曾对着他的背影流过泪:“晏宗主素来如此,贫道不敢不时时警醒。”
晏无师嗤笑一声,并不接话··沈峤想了想,又提出一个问题:“魔门中人素来多疑,广陵散又如何肯信你给他的,就一定会是正本,而非打乱了顺序或自己增减过的”·晏无师:“你也看过残卷的,应该还记得,那一卷仅是评点日月宗诸般武功,陶弘景将自己对魔心破绽的理解一一道出,并无武功路数,仅为修补破绽提供些许意见,只要熟悉日月宗武功的,自然能听出内容是否齐全,真伪与否,这是很难做手脚的。”
说白了,那里头记载的不是具体的一门武功,谈不上修炼,各人根据理解自己去修补破绽,到底能否突破难关,最终还要看个人悟性,此事关乎生死存亡,哪怕只有一线希望,广陵散也要试一试,毕竟谁都不愿意自己的武功永远止步不前。
沈峤点点头:“所以你才会与广陵散一并出现在黄家”·晏无师:“我将残卷的内容告诉他,他也不可能将信任都押在我身上,自然还要去找陈恭那边的版本对照一遍,这期间我寻了一处地方闭关,没想到一出关就听说宇文邕已经死了的消息。”
沈峤叹道:“非但如此,宇文宪全家也被登基没多久的周帝冤杀,只余宇文诵一点血脉·”·晏无师却似没有半分意外,接着道:“广陵散那边印证了残卷内容,过来与我会合,并告知一个消息:汝南黄家蓄养私兵,暗中与突厥人勾结。”
这年头乱世纷纷,今日你坐皇位,明日我坐皇位,那都不是什么新鲜事,也就是近几十年来,天下局面才稍微稳定一些,就算有人野心勃勃想造反为王也不奇怪,只是……·沈峤:“虽说宇文赟杀害能臣,令人心寒,但毕竟有宇文邕为他打下的底子,周国又刚刚并吞了齐国,正是鼎盛时期,黄家这点兵器,顶多也就足够扯起一两千人的队伍,就算能攻占汝南,怕也没什么用处。”
晏无师面色诡异:“你错了,黄家无须造反,也无力造反,他们只是突厥人的狗,只要突厥人分一点残羹冷炙,也就够他们吃喝不尽了·”·沈峤有点迷惑,听不大明白:“恕贫道愚钝。”
晏无师:“宇文邕一死,突厥人就没了心腹大敌,他们支持废齐王室,意在重新分裂北方,以宇文赟的能耐根本守不住家业,而汝南之地兵力精悍,素来拥护周室正统,届时黄家只要拖住汝南一地,令朝廷分身乏术,而宇文宪等良将又已被宇文赟铲除,这等情况之下,周朝就无力阻止齐国死灰复燃了。”
沈峤心道北周倒霉,你又有什么可高兴的·“你先前不是支持宇文宪登基么,如今他已不在,浣月宗的势力又悉数被拔起,你要如何是好”·晏无师眨眨眼:“好阿峤,你这是在为本座担心么”·虽说容貌不显,可毕竟也年过不惑了,竟还装起可爱来,真是……·太不要脸了。
·第90章··沈峤是个不善于说谎的人,所以他在“是”与“不是”这个答案面前迟疑了片刻,方才摇摇头··可就是这片刻,已足够让晏无师看出真实的答案。
他道:“沈道长,本座有一事不解,还请赐教·”·“……请讲·”沈峤从未听过他用如此正经严肃的的语气说话,一时还差点被唬住了。
晏无师:“佛门有出家人不打诳语之说,道门可有类似的教诲”·沈峤不知其意,还认真想了想:“并没有像佛门那样严厉约束,但无论儒释道哪一门,又或寻常人,不打诳语都该是有德之人的德行。”
晏无师奇道:“那你为何明明是在担心本座,却还要摇头否认,这岂不违逆了你的信条沈道长,你入世日久,可越来越学了一身奸狡滑头了啊,再这样下去,怕不连坑蒙拐骗都要上手了”·他将沈峤耍弄一番,见对方闭口不言,知道是被逗得炸毛了,这才心满意足说起正事:“周朝之中,独宇文宪最能继承宇文邕的衣钵,若有他来当皇帝,周朝必然还能再兴盛二十载,只可惜宇文邕一叶障目,不听劝告,非要将皇位传给儿子,以致有今日之局。”
沈峤:“父传子,子传孙,有子嗣的人难免会陷入个中循环,纵观史书,那些有儿子的帝王,纵是兄弟再贤良,只怕也不会考虑·”·晏无师哂道:“我本以为宇文邕会是例外,如今看来倒也是高估了他。
他既然不肯传位给宇文宪,宇文宪又不肯谋朝篡位,有今日下场也在情理之中,只不过宇文氏一族也将止步于此,宇文赟之后,周朝必然盛极而衰·”·沈峤点点头:“这样说来,你必早已料到今日局面,提前作好准备了,难怪我前往京城边宅时,那里早已人去楼空。”
·他没有介怀晏无师对自己留了一手,反是为没有造成更大的伤亡而庆幸··晏无师:“因为边沿梅奉我之命,早已提前撤退,如今留给宇文赟和雪庭的,都是一些被舍弃的产业,不足一提。
你们能够安然离京,一路不受骚扰,便是他联系朝中故旧,暗中相助的缘故·”·宇文赟一意要灭宇文宪满门,宇文诵则是漏网之鱼,所以沈峤带着他离京的这段路程最为危险,等到距离长安越远,反倒就越安全,因为那时候宇文赟觉得他们已经鱼入大海,很难再追回来了。
沈峤并不愚钝,沉吟片刻便已听出晏无师的弦外之音:“你不看好宇文氏,便是已经物色好新的江山之主了”·晏无师笑道:“你怎么不猜是本座自己想坐那个位置”·沈峤摇摇头:“你不会。”
他说得这样笃定,连晏无师也禁不住起了探究的兴致:“为何不会”·沈峤心说你虽然喜怒不定,狂妄张扬,但若有心想当皇帝,早该合并魔门三宗的势力往北周渗透,再趁机窃取皇权了,何至于玩着玩着就玩脱了,到头来还被雪庭他们合力围剿分明是做事只凭喜好,连皇位都不放在眼里。
不过这话若说出来,只怕又要被对方百般取笑,沈峤随口漫应:“你猜”·晏无师:“……”·难得也有能令对方吃瘪,哑口无言的时候,沈峤不仅面露笑意,甚为畅快。
笑容无声无息,晏无师看在眼里,嘴角笑容慢慢消失··这人心肠委实太软,又总是记恩不记仇,若一开始在半步峰下发现他的不是自己,而是桑景行段文鸯之流,此人又会如何他忽然浮起如是念头。
晏无师不信人性良善,抱着玩弄人心的目的,从前不断试探,也不过是为了将沈峤性情里最阴暗的一面挖掘出来,谁知兜兜转转,哪怕是武功尽废,濒临绝境,回到原点,对方却依旧从未变过,好像就算再往沈峤身上强加多少难关,也不会将他压垮。
不,还是有些变化的··起码他变得更加知进退,对局势人心的掌握也更加娴熟··又或者说,过往种种困境,对于沈峤而言,不过是如同磋磨的刀具,反而将原本掩盖在美玉外面的石头悉数削去,令美玉绽放光芒,越发莹润晶莹,而这块“美玉”,其实就是沈峤的道心。
千锤百炼,道心如初··沈峤见对方停住脚步,若有所思望住自己,不由莫名:“怎么”·“无事·”晏无师道,“我只是忽然想通了一个问题。”
沈峤:“嗯”·晏无师笑而不语··先前他厌恶“谢陵”的影响,觉得那并非自己真实本意,几番想将那份异样感觉强压下去,又认为只要修补了魔心破绽,这份感觉也会随之消失,却没想到所有一切都随着对方的笑容而复苏。
他不愿承认自己不将天下人放在眼里,却终有一日会将一个名字放在心上··人心险恶重重,有背信弃义,有忘恩负义,也有抛弃妻子,为了荣华富贵不择手段,晏无师看过许多,也不以为意,因为他自己就是一个自私凉薄的人,天下事只分他看得上眼和看不上眼,没有可做也不可做之分。
然而晏无师不得不承认,只有一个沈峤,自己无法改变他··天下虽大,也只有这么一个沈峤··晏无师:“本座忽然想起一件有趣的事情,你要不要听”·沈峤:“不。”
晏无师置若罔闻,自顾自说道:“从前有个人,他从一堆金银珠宝里发现一块石头·”·沈峤抽了抽嘴角,他方才好像已经说过不想听了罢·晏无师:“但他很难相信那只是一块普通的石头,觉得能跟满屋金银堆叠在一起的一定也是宝贝,所以总是带在身上,还找了许多人来鉴定打磨,但毫无例外,每个人都对他说,这只是一块普通的石头,毫无出奇之处,你猜最后怎么着”·“”沈峤一脸茫然外加莫名其妙。
晏无师:“最后,他终于相信这的确一块毫不值钱的石头,但在此人眼里,跟那满屋子的金银财宝相比,即使它只是一块石头,也是一块万中无一的石头·”·沈峤:“……”·这故事怎么听着那么奇怪,果然很难从一个不太正常的人口中听见一个正常的故事。
他忍不住道:“千金难买心头好,有些人不吝钱财,只为了找到旁人眼中不值一提的物件,依我看,此人打从一开始就喜欢那块石头胜于其它金银珠宝罢,只是他囿于固有成见,不肯承认这一点而已。”
晏无师笑了起来:“不错,你说得有理,千金难买心头好·”·最后一句话说得意味深长··沈峤:“不过晏宗主为何忽然说起故事,这与宇文氏又有何关联”·晏无师:“没有关联啊,本座闲着没事逗你玩而已。”
沈峤:“……”·他实在有些后悔,方才就该让对方自言自语的,为何要好心去接话··说话的工夫足够两人从黄家走到客栈,三更半夜,客栈正门自然没开,沈峤循着原先的窗户回到屋子,见宇文诵果然还在甜梦之中,方才放下心。
晏无师跟在后面,瞧见床榻上的宇文诵,却轻轻咦了一声:“先前未见此子,这般一看,倒是根骨上佳的习武之才·”·他眼光之高自不必提,能得这位说一声“根骨上佳”,那已经是很不得了的赞誉了。
沈峤笑道:“不错,他是个好苗子,若能专心武道,日后成就定然不差·”·晏无师点了宇文诵的睡穴,让对方陷入更深沉的梦乡,不致被两人的说话声吵醒。
“云拂衣与黄家暗中交往这件事,你知道便可,无须多管·”·沈峤蹙眉:“黄家与突厥人往来,如此一来,六合帮也与突厥人扯上联系,不过既然那一次窦燕山肯与段文鸯联手对付你,想必彼此早有往来了”·因缘邂逅·晏无师:“这不是一拨的,六合帮掌握天下大半水陆消息,押镖行船,而南方多水道,所以一直以来,六合帮与陈朝的关系相对密切,除了联手对付我这等关乎共同利益的事情之外,窦燕山是不肯与突厥人多合作的。”
沈峤明白了:“你的意思是,云拂衣跟窦燕山不和”·晏无师嗯了一声:“自从云拂衣在出云寺将《朱阳策》残卷丢失我手之后,窦燕山一直对她有所不满,云拂衣有所察觉,更不乐意被架空,两人在六合帮内更没少斗法,云拂衣毕竟是副手,愿意跟她走的人不多,她自然要拉外援。”
沈峤:“所以她找到黄家,想让黄家帮自己夺权,而她必然也通过黄家向突厥人那边许诺合作让利云云·”·晏无师:“不错,我与窦燕山也有仇,正可坐山观虎斗,先让云拂衣如愿,她想当帮主,即便有突厥人暗中助力,必也要铲除帮中那些忠于窦燕山的人,等她坐上帮主之位,六合帮难免会一时出现青黄不接,人才不继的局面,到那时我再出手推一把,相信多的是人愿意拥上前将六合帮的势力瓜分殆尽,不费一兵一卒就令对方土崩瓦解,这不是很好么”·沈峤:“但突厥人也可以选择事成之后,踢掉云拂衣,将六合帮历年来积攒的财富据为己有。”
晏无师:“不错,到时候就要看各自的手段了·”·沈峤有点无奈:“既然广陵散也知道你并没有失忆,你白天又为何要当着他的面做戏”·晏无师慢条斯理道:“其一,本座不想让广陵散知道你我关系过于密切,这是为你的安全着想,你本该感谢本座才是。”
沈峤心道你我有什么密切关系可言,但他仍配合道:“多谢晏宗主关爱,其二呢”·晏无师:“其二,当然是为了看你目瞪口呆不敢置信失魂落魄的模样啊,不是挺有趣的么”·沈峤:“……”··第91章··宇文诵没想到自己一觉醒来,屋子里就多了个人,他还以为自己没睡醒,眼睛眨了好几下,又忍不住伸手揉了揉,方才不确定道:“……晏宗主”·他一路表现少年老成,难得也会露出这种饱含稚气的举动,沈峤心中好笑,温声道:“这位你想必也认识,正是浣月宗晏宗主,你与他见个礼罢。”
宇文诵拱手行礼:“晚辈宇文诵,见过晏宗主·”·晏无师嗯了一声,倒还算给面子:“免礼,上次见你还是两年前,匆匆一瞥,如今根骨长成许多了。”
宇文诵:“多谢晏宗主夸赞·”·晏无师:“那你要不要拜本座为师”·沈峤:“……”·宇文诵呆住了:“啊”·沈峤面露薄愠:“晏宗主好不厚道,几时沦落到要抢别人的徒弟了”·晏无师悠悠笑道:“你看他那反应,没有立时拒绝,便是听到这个提议之后,心中尚在犹豫,可见比起你,他更愿意当本座的徒弟”·宇文诵连忙表忠心:“多谢晏宗主抬爱,晚辈早已禀明沈道长,要拜入道门,君子一言,快马一鞭,断无收回的道理,还请晏宗主体谅”·晏无师挑眉:“当他的徒弟有什么好这也不能做,那也要爱护,可若拜本座为师,你那两位师兄都大你二十载有余,将来本座还能将宗主之位传给你,浣月宗财力雄厚,无论如何,总不用让你一年到头都穿一身道袍,如此看来,岂非好处挺多的”·沈峤怒道:“敢情晏宗主跟贫道回来,就是专门为了抢徒弟的”·晏无师:“若他无人问津,反倒印证了资质不好,我跟你抢,正是说明你眼光好,你该感谢本座才是。”
沈峤总算明白,若晏无师愿意,他可以将全天下的道理都集中到自己身上··宇文诵默默扶额,不忍见沈峤无言以对,赶紧为未来的师尊解围,试图将晏无师的注意力拉回自己身上:“我与沈道长打算前往碧霞宗,不知晏宗主有何打算”·晏无师:“好啊。”
宇文诵:“啊”·晏无师好整以暇:“你不是邀请本座前往碧霞宗作客吗本座答应你了·”·宇文诵傻眼了。
等等,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啊他内心哀嚎,忍不住求救望向沈峤··沈峤及时道:“晏宗主,碧霞宗中道衰落,如今门楣不高,怕入不了您的法眼。”
晏无师:“喔,无妨,本座不嫌弃就是·”·沈峤抽了抽嘴角:“但我并非碧霞宗弟子,寄人篱下,只怕不好越俎代庖·”·晏无师:“无妨,他们见了本座,想必也不敢拒绝的。”
沈峤无语片刻,实在没忍住:“贫道百思不得其解,碧霞宗与浣月宗素来毫无瓜葛,门派式微,怕也不能给浣月宗带来什么好处,不知晏宗主何以执意要前去”·晏无师:“那自然是看在你的面子上啊,否则本座何至于纡尊降贵去那小小门派作客,他们见了我,欢迎还来不及,怎敢拒绝”·这对话委实没法进行下去了·沈峤差点吐血,觉得对方明明是揣着明白装糊涂,更不明白怎么一阵子没见,晏无师的态度就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深究下去,只觉变得更令人毛骨悚然··他沉默半天,只能憋出一句话:“若我不愿意让晏宗主去呢”·晏无师诧异:“方才你明明说自己作不得主,那你愿意与否又有何关系,沈道长,你怎能如此蛮横不讲理啊”·沈峤:“……”·宇文诵望着未来师尊,满眼同情。
晏无师却忽然转向他:“你真不想当本座徒弟”·宇文诵猝不及防,脑袋摇得像拨浪鼓··晏无师没说什么,只微微一笑,温柔如水。
但这一笑却生生让宇文诵打了个寒噤··就这样,原本同行的两人变为三人··面对一个听不懂拒绝,骂又骂不走,打也未必打得赢的人,沈峤只能选择无视。
但晏无师的存在本身就很难令人完全无视,三人走在一起,他俊美得近乎邪异的容貌,往往会令人一眼就注意到,譬如住客栈吃饭等等,几乎每个伙计都觉得他们是一路的,而且晏无师才是付账作主的人,往往奔着他去,沈峤纠正数次未果,简直心力交瘁。
就像现在··三人已经来到泰山脚下,眼见天色已晚,便打算先在山下住宿一夜再上山··这会儿正是攀登泰山观景的好时节,山下客栈常常客满,东家显然没想到这么晚了还有客人来,忙亲自迎出来招呼,又让伙计给三人上了热菜锅子,满满一桌,又赔笑道:“三位,实在对不住,这些天上山观景的人多得很,房间就剩一间,您看可以不”·晏无师扫了沈峤一眼,后者已经放弃纠正他们并非一路的意图,静默不语,任由沈峤开口。
他眼底掠过一丝笑意,慢条斯理道:“可以·房间有多大”·东家笑道:“不大,就里间和外间,胜在雅致,您去看了保管满意,这方圆十里的客栈,没比我们家更好的了”·晏无师颔首:“那你去要一副棋子来。”
这年头上山观景的大多是文人,要投其所好,客栈里还是有所准备的,东家就笑道:“有有”·他还顺带奉承了两句:“小人看三位郎君像是江湖行走的,没想到还有读书人的爱好,真乃文武双全”·沈峤实在想不出碧霞宗有何吸引晏无师之处,只能归结于对方心血来潮,可没想到这一兴起,直接就走了一路,对方从头到尾兴致不减,也没提出要分别,眼看就要踏进碧霞宗大门了,沈峤头疼不已,只怕这凶神给人家门派带来什么麻烦,屡屡想摆脱他却未果,反倒是被调戏了一路,令他郁闷之极此时听说方圆十里的客栈都住满了,他不由微微蹙眉,心下思忖是否要连夜上山,反正碧霞宗就在半山腰,若非顾及宇文诵人小单薄,这点路程于他而言不在话下。
晏无师仿佛看出他的心思:“床榻给宇文诵睡,你我在外间对弈不好么”·沈峤苦笑:“晏宗主到底上碧霞宗作甚,直到此刻还不肯据实相告么”·晏无师:“本座说为了你,你又不信。”
沈峤摇摇头,他自然是不信的:“我现在武功虽然逐渐恢复,已有了从前八九成的水准,但要说与你旗鼓相当,还是勉强了些,打起来也胜算不大,现在还不配当你的对手。”
晏无师挑眉:“沈道长,枉你道家修行讲究清静无为,你却成日将打打杀杀挂在心头,戾气甚重,这样下去要何年何月才能领悟至道之境”·他的目光从沈峤和宇文诵两人如出一辙的无语表情上扫过,随口道:“听说碧霞宗有一绝色美人,名曰岳昆池。”
沈峤受惊不小:“那是宗主师兄,而且,那是位郎君,你竟……”·晏无师:“那宗主总该是个女的了罢”·沈峤:“不错……”·晏无师:“那就重来一遍,听说碧霞宗宗主是位绝色美人,比元秀秀有过之而无不及,本座慕名已久,正欲一见。”
沈峤:“……”·你这个样子完全不像慕名已久··无论如何,晏无师非要跟着,沈峤也拿他没办法,在尚未弄清对方来意之前,总不能自作主张将他拦在外头,平白为碧霞宗树敌。
用完饭,伙计带着三人去看房间··房间倒真如东家所说的那般布置雅洁,不说沈峤这般随遇而安的,连宇文诵都露出欢喜表情,看在未来徒弟的份上,沈峤觉得在此栖身一晚也无妨。
宇文诵早早被催促上床歇息,晏无师却拉着沈峤:“来下一局·”·沈峤婉拒:“贫道棋艺不精·”·晏无师淡淡道:“那时你眼睛坏了,还能自己与自己下盲棋罢。”
沈峤没想到他记得那样清楚,当下有点尴尬,也不好再拒绝,只能坐下来··第一局,沈峤险胜··他对沈峤道:“你我水平相当,此次不过偶有失误,总得让本座也有个赢的机会,方才公平。”
沈峤本想去打坐练功,听了这话终归心有不忍:“好罢,那边再下一局·”·第二局,沈峤败给晏无师,但这次的棋面比上回更险,几乎仅有一子之差。
晏无师柔声宽慰他道:“我不过是占了先手罢了,这次由你开局罢·”·沈峤蹙眉看着棋面,只觉其中仿佛有些古怪,又说不出个所以然··他本无争强好胜之心,闻言就道:“不下了,输赢乃兵家常事,一胜一负,正好扯平。”
晏无师:“这棋局也如剑道,不知你可悟出什么了”·沈峤一愣,端详片刻,摇摇头:“恕我愚钝,看不出来·”·晏无师:“再下一局,你好好体会,一进一退,正如挥剑对敌,一通则百通。”
沈峤对他武功上的见地素来还是很佩服的,闻言就答应了,果然更加认真地对待起来··晏无师心说这可真好骗,随口胡诌的也能信··第三局,二人终于战成平手。
此时乌黑一片的天空终因日出而染上微微金边··沈峤盯着棋盘看了半晌,终于看出个中玄妙:“听说棋面如战场,可以读尽人心与兵法,但我却看不出这其中与剑道有何关联,是不是你故意诓我”·因缘邂逅·晏无师若无其事:“当然没有,你误会了。”
他当然不会承认自己只是觉得对方苦苦思考的样子十分有趣··沈峤:“那能否请晏宗主将你领悟到的告知一二,好让贫道也开开窍”·晏无师起身:“天亮了,本座去叫醒宇文诵,玉不琢不成器,他该练剑了。”
沈峤:“……”··第92章··沈峤带着宇文诵上山,晏无师则始终不远不近地缀在后面,左右顾盼,意态悠闲··碧霞宗遭遇大变之后,门中人手甚少,还须在门派四处布防巡视,连个在山下设哨岗驻守的人手都抽调不出来,沈峤一路畅通无阻,及至快要接近山门时,方才看见一个人影提着剑走来。
“不知何方高人,驾临碧霞宗”对方说完这句话才看见是沈峤,一脸防备登时化作喜出望外,连语调都格外不同了,“沈道长,是您啊”·沈峤笑道:“元白,你武功又有精进了,真是可喜可贺”·范元白是岳昆池的徒弟,自然也算沈峤晚辈,直呼其名并无不妥。
沈峤当日与昆邪一战,碧霞宗众人亲眼所见,对他的本事也清楚得很,所以听见沈峤这样一说,范元白反倒越发高兴:“多谢沈道长夸赞,您快里边请,师尊和掌门师叔他们都惦记着您呢,见您一去这么久没音讯,还找人打听您的消息,听说您在长安力敌合欢宗两个长老,将他们毙于剑下,碧霞宗上下都高兴得很,您可真是厉害啊”·他平素在外人面前不多话,跟人相熟了之后说起来却有点没完没了,沈峤笑眯眯听着,也不打断他,由他说个够。
·碧霞宗弟子少了许多,人心却变得更加团结,失去了很多,在经历悲伤之后,大家脸上反而洋溢着笑容,彼此之间也越发和睦,一路上他们遇见的碧霞宗弟子只有小猫两三只,但沈峤对碧霞宗实有力挽狂澜的大功德,众人见了沈峤,俱都与范元白一般反应,因沈峤面子的缘故,晏无师和宇文诵跟着他一道上山,也没受到额外的盘问。
只是晏无师的容貌过于耀眼,难免接受到许多好奇的打量,对比之下,反是宇文诵不太显眼··赵持盈正好在与岳昆池议事,听说沈峤回来了,忙亲自出来相迎··暌违多日,赵持盈风采如昔,她容貌算不上绝美,却是清秀佳人,一派掌门的身份使得她身上多了有别于寻常女子的雍容大气,这份气度,便连在合欢宗宗主元秀秀身上,沈峤也没见到过。
赵持盈拱手笑道:“沈道长总算回来了,泰山位于东海之滨,距离长安千里之遥,消息传递得慢,你在长安城外以一敌三的事迹,我们方才听说不久,尚且为沈道长的风采所倾倒,没想到说曹操,曹操就到”·沈峤回礼:“我这一去就是许久,丢下十五在此,给赵宗主和诸位添麻烦了”·赵持盈:“沈道长言重了,十五是个好孩子,小小年纪便学会自律,无须旁人督促,每日天未亮就与碧霞宗众弟子出早课,勤学不辍,日日如此。”
沈峤闻言自然欣慰,又与岳昆池寒暄数言··赵持盈早就看见他身后的一大一小,此时便笑道:“不知这两位是”·沈峤轻咳一声:“一位是浣月宗晏宗主,年幼的这个叫宇文诵,是我自长安带来的孩子。”
从长安而来,又姓宇文,只要听过沈峤力战合欢宗,在千军万马中将宇文氏遗孤带出来的那一段典故,便不难猜出宇文诵的身份··不过众人的注意力却都被他的前半句话吸引了。
人的名,树的影,这浣月宗宗主的身份一亮出来,所有人的反应便都是心头微微一震,看向晏无师的好奇目光顿时变得复杂起来,有敬畏,有忌惮,有震惊,还有不敢置信等等,不一而足。
碧霞宗弟子大多没亲眼见过晏无师,可并不妨碍他们听了许许多多关于晏无师的传说,对他们而言,祁凤阁和崔由妄已经近似传说中的人物,而一个几乎能与这两位打成平手,势均力敌的晏无师,也快要变成传说一般的存在了。
在这样各种各样的目光审视打量之中,晏无师负手而立,表情放松,并未有半分不适,显然早已习惯了··沈峤下山救人,这中间经历了种种跌宕曲折,赵持盈有所耳闻,但毕竟离得远,知道得不是很清楚,她没料想沈峤去救个人,竟连人都给带回来了,当下惊了一会儿,方才回过神,拱手道:“久闻晏宗主大名,在下碧霞宗赵持盈,恭迎晏宗主尊驾光临,只是门派寒微,若有招待不周之处,敬请海涵”·以赵持盈一派掌门的身份,这态度已称得上十分郑重有礼了。
毕竟晏无师喜怒无常名声在外,赵持盈也不想因为细节上的失礼而惹得对方不愉快··晏无师:“赵宗主持事公正,门风严谨,我早有所闻,一路上阿峤对赵宗主亦是赞誉有加,今日亲见,果然名不虚传,希望我的贸然造访不至于令赵宗主为难。”
咦,这应答蛮正常的嘛·不单赵持盈意外,连沈峤都有点意外··此刻晏无师面带微笑,温和有礼,全身上下都散发着“好说话”的气质,看不出半分魔门中人的嚣张妄为。
只是这“阿峤”的称呼似乎有些过于亲密,沈峤听多了也就麻木了,旁人觉得怪怪的,又说不出个所以然,只道沈峤与浣月宗宗主的关系非同一般··既有如此好的开头,接下来就顺畅多了,彼此见了礼,各自落座,十五听说消息之后跑过来,师徒相见又是一番感人景象,十五孺慕情深,不避众人直接扑入沈峤怀中,沈峤见他长高了些,也甚觉欣慰。
宇文诵在一旁打量这位未来师兄,好奇之余,却有点失望··明明对方年纪比自己大,怎的言行举止却比自己还要软弱,这样依赖师尊,几时才能自立·他却忘了,自己刚离开长安那几日心中惶惶,每晚也是要看见沈峤的身影才能安然入睡的。
这些小儿女心思暂且捺下不提,赵持盈对沈峤道:“沈道长回来得正好,碧霞宗如今人丁凋零,急需收纳新弟子,我与师兄二人正发愁此事,不知沈道长能否帮忙参详参详”·岳昆池委婉道:“宗主,沈道长一行刚到,风尘仆仆只怕辛苦,是不是略作歇息再议”·经他提醒,赵持盈有些不好意思:“师兄说得是,是我心急了,先让元白带你们去歇息罢,沈道长住上回的屋子可好”·沈峤颔首:“甚好,让赵宗主费心了,七郎住在十五隔壁即可,也方便他们俩联络感情。”
赵持盈:“好,本门东面有一栋竹楼,乃是专供贵客居住,若晏宗主不嫌弃的话,可在那里下榻·”·沈峤上回住的屋子就是本门长老所住的,这也是碧霞宗不将他当做外人看的意思,但如果让晏无师去住,反倒显得有点怠慢了。
晏无师却道:“不必麻烦了,我住阿峤那里便可·”·赵持盈表情一滞:“啊这不大方便罢”·晏无师挑眉:“有何不方便的,出门在外,我等也是如此安排,本座都不知与他同住过几回了。”
虽说事是这么一回事,但从他口中说出来就好像变了味,沈峤不得不道:“出门在外,事急从权,也就无所谓了,如今能令晏宗主住得舒服些,若是拒绝,反倒拂了赵宗主的好意。”
晏无师:“不打紧,我与阿峤关系非同一般,他既对碧霞宗青眼有加,你们自也不必将本座当成外人,随意即可,他隔壁不至于连个空屋子都没有了罢”·他虽是笑着说话,可赵持盈分明从中感觉到慑人威压,在这样的目光之下,连头皮都不禁为之一紧,还未细加思考,话已脱口而出:“有是有的……”·晏无师微微一笑:“那不就行了。”
他这一笑,又与方才有所不同,赵持盈明显觉得身上压力一轻··她暗暗松了口气,忙唤来范元白,让他带着几人前去歇息··待沈峤等人一走,议事厅只余师兄妹二人,岳昆池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晏宗主想住谁隔壁,也不是没有空屋子,就由他去,我看沈道长没坚决反对,分明是默许的,方才我本想劝你不要拂逆了晏宗主的意思,谁知却差点说不出话来。”
·他不知沈峤之所以没坚决反对,那是知道反对了也无用··赵持盈苦笑:“不怕师兄取笑,我也没比你好多少·碧霞宗与浣月宗素无往来,庙小容不下大佛,也不知他此番前来有何用意,会否于我碧霞宗不利”·岳昆池倒看得开:“有沈道长在,想必也不会如何的,据说晏无师性情反复,我们小心些便是了,让门下弟子言行也要谨慎一些,以免开罪了他。”
赵持盈颔首:“这倒是·”·却说范元白带着沈峤几人去到落脚歇息的屋子,这屋子是常年打扫的,干干净净,里头还摆着些水竹兰草,格外雅致。
“晏宗主与沈道长有何需要遣人说一声便好,我等随时候命·”范元白原还想与沈峤多说两句,见晏无师始终站在旁边,多余的都说不出来了,只能干巴巴说完,匆匆结束这场对话,落荒而逃。
十五年纪还小,倒没有太大感觉,他好不容易等到沈峤与赵持盈他们说完话,有了私下叙旧的工夫,虽然旁边还有个晏无师和宇文诵,也不妨碍他拉着沈峤诉说思念之情:“师尊,您这一去也太久了,弟子想念得紧。”
沈峤摸着他的脑袋:“为师在外头,自然也很想你,听说你在碧霞宗过得不错,个头是不是还长高了些”·十五有点羞涩地点点头:“碧霞宗的师兄们待我很好,师尊走后,我日日练剑,不敢有负师尊期望,如今已经能够将一整套沧浪剑诀完整使出来了”·这话里带了几分久别撒娇和求夸奖的语气,宇文诵忍不住暗暗撇嘴,心说这还比我大几岁呢,难不成我以后要叫他师兄·沈峤笑道:“是吗,那你现在使来看看。”
十五迟疑:“可会打扰师尊歇息”·沈峤:“我们昨夜在山下歇过了,眼下还未过午,时辰早得很,为师不累·”·听见这话,十五高高兴兴地去拿了自己的剑过来。
他学剑不足一年,在剑道上不过是刚入门的水平,所以拿的是木剑,而非真剑··在三人的注视下,他立定行礼,伸手挽了个剑花,作出起手式的姿势,手起剑落,一招一式有板有眼,中规中矩,谈不上差劲,当然也没有十分出色,比起宇文诵的天资,还是稍逊一筹,但十五自知天分寻常,自然加倍努力,一套剑法已然娴熟。
“请师尊指点·”十五收剑立定,认认真真道··沈峤不愿打击他,先挑了些优点说:“招式大致纯熟,可见苦练功夫,这些日子的确没有懈怠。”
然后才道:“不过剑法里有些招式用得不对,将来会影响威力,为师只为你演示过一遍,也难为了你要悉数记得清楚,如今我再从头到尾将这套剑法演绎一遍,你且看仔细些,不妨与自己的对照。”
十五严肃道:“是·”·沈峤没有用山河同悲剑,而是拿过他手中的木剑,微微一笑:“沧浪剑诀,顾名思义,沧海无边,波涛汹涌,碣石无数次在海中被淹没,又无数次露出水面,日辉灿烂,涛涛雄壮,这是何等磅礴之景象,练这套剑法者,必胸怀海纳百川之大气,方能发挥它的精髓。
登泰山而观沧海,你不妨多登高望远看一看,日久天长,自有所悟·”·这番话说罢,没等十五反应,他便起剑了·同样一把木剑,在不同两个人手中,却发挥了截然不同的威力,若说十五仅仅是初窥门径,一套剑法舞得平平无奇,让宇文诵颇感无聊的话,那么当沈峤手起剑落时,他却睁大了眼睛,几乎不相信前后两者用的还是同样一套剑法。
剑风涤荡,剑影重重,即使没有用上真气,那把木剑也宛如焕发了光泽一般,伴随着沈峤的出招变招,宇文诵仿佛真的看见了波涛翻涌的沧海,飞雨化云,青虹入水,千丈白波之中,独此一人。
因缘邂逅·眼前只余此人,天地之间也只余此人··即便一套剑法出毕,沈峤立身站定,宇文诵的眼前也还残留着方才的景象,久久挥之不去··晏无师含笑:“阿峤于剑道上,可谓出神入化,得宗师之境了。”
沈峤莞尔:“多谢晏宗主抬爱·”·他舞剑自然不是为了博得晏无师赞赏,而是为了十五和宇文诵二人:“你们是否有所得”·十五讷讷道:“恕弟子口舌笨拙,只觉心潮澎湃,好似有许多东西要从胸口涌出来一般,但若要描绘,却描绘不出来。”
沈峤温声道:“不要紧,谁也不可能看一眼就能立地成佛,你慢慢领悟,有什么不明白的只管来问·”·十五恭声应是··沈峤又问宇文诵:“你尚未入门,这些天只练了一点打坐养神的功夫,说不出来也不打紧的。”
宇文诵:“心中实有千言万语,唯寥寥数言可蔽之·”·他说话素来是这种老气横秋的语气,沈峤觉得好笑:“哪数言”·宇文诵:“髣髴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飖兮若流风之回雪。
远而望之,皎若太阳升朝霞;迫而察之,灼若芙蕖出渌波·”·这是《洛神赋》里歌咏洛神美貌的··沈峤:“……”·他有些哭笑不得,但不能不说,宇文诵的确捉住了沧浪剑诀的一丝脉络,那便是“胸有气象万千,剑下轻灵飘逸”。
由这一点来看,宇文诵的确比十五资质要强一些··晏无师无声冷笑:“他半点习武根基都没有,念《洛神赋》不过是见色弄巧,这样的天资若是用在口舌上就浪费了,还是让本座来好好打磨打磨他罢”·说罢不等旁人反应,便一掌压在宇文诵肩膀上,后者啊的一声,身体不由自主跟着往下一沉,然后他上半身的穴道就被点住了·“晏宗主”宇文诵目瞪口呆,维持着被迫扎马步的动作,完全动弹不得,最惨的是他还不知道自己哪里说错做错了。
晏无师见沈峤张口欲言,似笑非笑道:“对师父出言轻佻,便是在浣月宗这等你们视之为魔门的地方,也要以罪论处,阿峤,你教徒弟这样温柔,可不得由我来帮你教教规矩。”
沈峤板着脸:“晏宗主总算不与我抢徒弟了”·晏无师慢悠悠道:“为了他的性命着想,还是不抢了,不然本座怕收徒第一天就要辣手杀徒了。”
……·见面第一天,除了沈峤和十五之外,没有人见到晏无师是如何对待宇文诵的,所有碧霞宗弟子都觉得他是一个很好相处的人,与传说截然不同。
·但第二天,他们就发现自己错了··众弟子出早课,一并在门派广场上练武切磋,晏无师负手站在旁边,哪怕是岳昆池或赵持盈亲自演示,他都能挑出毛病来,附送轻飘飘居高临下的语气。
碧霞宗弟子心有不满,主动上前挑战,毫无意外被他一个个打翻在地,最后连赵持盈和岳昆池都败在他手下,等到晌午沈峤闭关结束之后,听说风声赶过来,晏无师已经将碧霞宗上上下下都挑了个遍。
当然,以晏宗主的能耐,要把人家门派灭了也不是什么难事,可你堂堂一位宗师级高手,不找旗鼓相当的对手切磋,主动上门欺负人家小门派是怎么回事总不能是为了找点成就感,让自己身心愉悦罢·若不是有沈峤在,碧霞宗几乎要以为这人是来砸场子的了。
沈峤面对一地的残兵败将,只能苦笑向赵持盈道歉··赵持盈倒还大气,反是摆手笑道:“晏宗主只是看我们武功不济,出手指点罢了,能有这样的机缘,碧霞宗高兴还来不及。”
她这一说,众人也觉得好像的确是如此··他们之中有许多人,一辈子也未必能达到掌门的武功高度,更别说望晏无师的项背了,人皆有向往强者之心,能与晏无师交一回手,别说是被打受虐,就算是身负重伤,也算值了,不负在武道路上的这一趟。
这个想法一衍生,众弟子看晏无师的眼神,由方才的畏惧不满,顿时就变为敬畏向往了··岳昆池正捂着手臂感叹师妹的确有掌门风度,便听旁边有人幽幽道:“暗自倾慕了十几二十年,却始终不敢开口表白,这种滋味如何,本座从未体会过,还请赐教。”
这一声仿佛一支心箭,直接射入自己深埋内心的隐秘之处,听得岳昆池毛骨悚然,脸色大变··他看着晏无师的表情,登时就跟见了鬼似的··还没等岳昆池开口,沈峤便从旁边将晏无师拉走。
晏无师也不反抗,任由沈峤将他拉至一旁,脸上兀自保持笑吟吟的神色··沈峤扶额:“晏宗主,你难道很闲么”·晏无师奇道:“怎么会闲每天要逗你玩,还要指点那一帮废柴,忙得很呢。”
沈峤抽了抽嘴角,无语半晌,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本该在长安扶助新主,千里迢迢跟着我来到碧霞宗,只怕不是为了游山玩水,捉弄旁人这等无聊琐事,事到如今,晏宗主还不肯告诉我来意么”·晏无师:“你换个称呼,本座便考虑告诉你如何”·沈峤莫名:“什么称呼”·晏无师:“晏郎何如”·“……”沈峤心道果然是在逗我玩,他一言不发,掉头就走。
·第93章··“江湖格局又有大变,你若想去玄都山,宜晚不宜早·”·晏无师的一句话,成功让沈峤停住脚步··后者先是一怔,而后问:“你怎知我想去玄都山”·晏无师轻笑:“阿峤,你的心事全写在脸上了,知你如我,怎会看不出来”·沈峤没意识到晏无师又在逗自己玩,反而觉得对方目光犀利,能够一眼看穿自己心事,单是这份本事,即便言行恶劣,也值得自己取长补短,于是老老实实虚心请教:“那声称呼我委实叫不出口,即便叫出来了,也不过博你一乐,有何助益论看人看事的眼光,我的确远不如你,所以恳请晏宗主据实相告,我愿以别的东西来替代。”
晏无师笑吟吟:“那好罢,你须记得,你欠我一次·”·沈峤想了想,点点头:“只不能让我去做伤天害理,违背仁义的事情·”·晏无师:“杀人在我看来是为天地减少一个浪费造物生机的祸害,也不算伤天害理,你怎么不肯做”·沈峤蹙眉:“你若是这般强词夺理,那就当我没问过罢。”
他说罢便又要走,却被晏无师拦住,后者笑道:“好了好了,不过是与你玩笑罢了,你觉得伤天害理的那些事,本座一件都不会让你去做,这总成了罢”·两人如今关系甚为微妙,若说敌人,那应该是谈不上的,但要说朋友,好像又不是寻常朋友相处的模式,最起码沈峤认识的赵持盈岳昆池那些人,就不会用这样的语气和他说话。
沈峤甚至想不到亲密挑逗这样暧昧的字词上去,只觉晏无师一贯如此,喜怒无常,随心所欲,习惯也就罢了,便道:“那请晏宗主赐教·”·见火候差不多,晏无师见好就收:“你知道韩凤吗”·沈峤:“曾与穆提婆并称三贵的齐国侍中韩凤我记得他女儿是碧霞宗外门弟子,当日曾在邺城见过一面,不过那时候我眼睛还看不见,并不知道她长相模样。”
晏无师笑道:“是,我倒差点忘了这事,我家阿峤生得好,当时也难怪她会为之倾倒,必还借机与你搭讪了罢”·沈峤不解:“为何会突然提起她,仅仅因为她与碧霞宗有关系这也是你到碧霞宗来的目的么”·晏无师:“是,也不算是。
我来碧霞宗的原因有三,她不过是其中之一,而且是最不重要的一个·韩凤随高纬投降周朝,她却反比其父忠心,坚持奉高绍义为主,助其复国,因她与碧霞宗这一层关系,她很可能前来寻求师门帮助,让师门也加入复齐阵营。”
沈峤:“碧霞宗遭逢大变之后,元气大伤,有心无力,而且赵宗主一心让门派远离世俗政权之争,即便韩娥英前来,她应该也不会答应这样的请求·”·晏无师不以为然:“你心里明白,有些人当局者迷,未必看得明白,此事你最好找个机会与赵持盈说清楚,齐国想复国,必然要寻求突厥人的支持,碧霞宗小门小派,若是不自量力与突厥人勾结在一起,到头来是不会有什么好下场的。”
沈峤奇道:“我看赵宗主不像如此糊涂的人,晏宗主好似对她成见很大,难道她先前得罪过你吗”·晏无师不接这句话,话锋一转:“宇文赟重用雪庭老秃驴,又起用与之毫不相干的合欢宗,无非是平衡左右势力的帝王之术在作祟,他觉得这样才能更便于自己掌控,但谁也不是傻子,别人又岂会看不出他的用心,雪庭也好,合欢宗也罢,他们都会借此机会大肆收拢势力。”
沈峤若有所思:“这便是你方才说江湖格局会发生变化的原因罢浣月宗由明转暗,韬光养晦固然是好事,但合欢宗如果急剧扩张势力,必然也会与你们产生冲突罢,你就不怕浣月宗因此遭受损失吗”·晏无师毫不在意地笑了:“傻阿峤,现在有宇文赟的支持,他们正是如日中天之际,由得他们彼此互相撕咬不好么,我何必跳出来平白让他们有联合起来的借口他们势力扩展之下,定然不会放过玄都山这块肥肉,但你那位郁师弟心高气傲,肯定咽不下这口气,到时候非起冲突不可,所以我才说,你现在不必急着回玄都山。”
他顿了一顿:“段文鸯联合各方势力来杀我,又里应外合,令得父子相残,你知道这其中的原因是什么罢”·沈峤点点头:“突厥人不乐意看见一个统一的强大的北方,所以宇文邕非死不可,而支持宇文邕的你,自然也非死不可。”
晏无师笑道:“你这段时间入世,果然没有白混,不过你还是刚醒过来什么都不记得的时候可爱些,剔透如琉璃冰雪,旁人说什么就信什么·”·沈峤黑线:“那是因为比较好骗,所以晏宗主才喜欢的罢”·晏无师满意道:“阿峤果然深懂我心”·这人委实太不要脸了,沈峤很想转身就走,但还是没舍得,方才晏无师说了不少,其实很多事情他也能看得明白,但经由对方一说,便如散落各地的棋子都连接起来,拨云见月,水落石出。
“你的意思是,最为可虑的敌人,并不是雪庭或合欢宗,而是突厥人”·晏无师:“段文鸯这一手,从他进京觐见皇后阿史那氏的时候就已经布下了,或许更早,而他去苏家向苏威之母索要的那枚金莲花戒指,也并不是一枚简单的戒指。”
沈峤:“不错,当时秦老夫人和段文鸯都曾说过,那是一枚信物·”·晏无师:“我一直派人在查,但直到前些日子方才得到答案,那枚戒指的确是信物,却不是普通的信物,而是当年狐鹿估打败突厥所有高手的见证,也是他地位的象征,可以调集东西突厥二十余部落的高手,突厥占地广袤,这些人平日分散东西突厥各部,连佗钵可汗也未必叫得动,但有了这枚信物,却能收到事半功倍的效果。”
沈峤:“据我所知,段文鸯固然武功一流,但听说他有胡汉混血,所以在突厥的地位并不高,单凭那一枚信物,只怕不足以令突厥人信服……”·说至此,他微微一震:“莫非,狐鹿估还活着”·若他还活着,也只有他能够名正言顺用这枚信物召集到突厥二十余部的高手。
但如果是这样的话,事情就会变得更加复杂棘手··因缘邂逅·二十多年前,祁凤阁与狐鹿估交手,险胜对方,并逼对方立下二十年内不入中原之约,如今时限已过,沈峤的师尊业已作古,若狐鹿估还活着,武功只会比当年更高,而非更低,有突厥人的这些动作,他若再入中原,定然也不会单单是为了叙旧切磋,届时又有谁能阻止得了他·晏无师:“未尝没有这个可能,不过目前还未有实证,姑且不必管他。”
沈峤从忧思中回过神来:“你方才说你留在碧霞宗的目的有三,这才说了一个,另外两个又是什么”·晏无师微微一笑:“第二个,自然是为了你。”
沈峤:“……那第三个”·晏无师:“也是为了你啊·”·沈峤嘴角抽了抽:“贫道何德何能,当不起晏宗主如此看重。”
晏无师含笑:“你既有德又有能,怎么当不起我的看重除了德与能之外,不还有美貌么,简直无可挑剔了·”·就在此时,范元白一路过来,上前行礼道:“晏宗主,沈道长,我家掌门有言,前些日子不防贵客到来,仓促间没有准备,今日特地备了酒席,还请赏光。”
没等沈峤说话,晏无师便拉起他的手:“赵宗主客气了,我们就恭敬不如从命罢·”·沈峤抽不回自己的手:“……我又不是不走,晏宗主这是作甚”·晏无师:“阿峤,你没听过把臂同游之说吗”·沈峤:“那是至交好友才会有的罢”·晏无师诧异:“难道我们不是至交好友吗”·沈峤:“……贫道并没有这种感悟。”
晏无师:“本座在半步峰下救了你的性命,这是天大的恩情吗”·沈峤:“……是·”·晏无师:“渭州城外,我毅然决绝舍身引开桑景行,你难道不曾有半分感动吗”·沈峤:“……有,可你别忘了,我同样救过你几次。”
晏无师:“那不就对了,这世间像你我这般有过命交情的能有几人,有本座如此风流倜傥之人引你为友,你难道不感到万分荣幸吗”·沈峤:“我可以说不吗”·晏无师:“不可以。”
沈峤:“……”·范元白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心想原来沈道长和晏宗主的交情这么好,难怪会带晏宗主上山来作客,看来晏宗主指点我们武功,必然也因为沈道长的缘故,反倒是有些师弟心怀不满,觉得他故意找茬,这实在是不应该,我回去得说说他们才是。
范元白因为沈峤人品好,就觉得晏无师也是心怀好意,这完全是一个美丽的误会,若沈峤听见他这番心声,定会告诉他晏无师的确就是在故意找茬··三人来到花厅,酒席早已摆好,都是赵持盈让山下客栈的厨子采买原料特意上山来做的,味道水准自然比碧霞宗弟子做的要高。
碧霞宗现在弟子不多,围成一桌刚刚好,赵持盈先起身敬酒,表示对晏无师到来的欢迎,希望他不要嫌弃这里清苦云云··晏无师倒很给面子,回以举杯:“赵宗主不必客气,阿峤性子柔软单纯,他关心的人事,我免不了要代他操心一二。”
沈峤心想明明是你自己要跟来的,这又与我有什么相干·赵持盈则心道:这话怎么听着这么古怪·她也没想太多,洒然一笑放下酒杯:“虽说这酒席是特地让厨子上山做的,但鲁味与长安多有不同,也不知晏宗主吃不吃得惯,还请不要嫌弃,随意就好。”
开场白之后,大家纷纷举筷下口,沈峤想起方才晏无师提及的韩娥英一事,趁着座席与赵持盈相邻,正好询问几句··赵持盈果然一脸诧异:“韩娥英是岳师兄出门在外时收的,算是外门的记名弟子,我从未见过,更勿论与碧霞宗扯上关系的,多谢沈道兄相告,回头我问问岳师兄,也会留意此事的,不过碧霞宗如今日渐式微,她就算要找外援,想来也不会看上这里的。”
说到最后,语气难免有些黯然··沈峤帮她想办法:“若是到山下收些资质好的弟子可行否”·赵持盈:“道兄从前也是主持过玄都山的,请恕我冒昧,敢问玄都山招纳弟子,又是从何途径”·沈峤:“玄都山下有个玄都镇,小镇还算繁华,每年玄都山都会派人下山收徒,在小镇设点,但凡有意愿入山门者,都可前去报名,届时会根据他们的资质心性来接纳。”
赵持盈叹道:“也是,是我问得鲁莽了,玄都山本来就是天下第一道门,自然不愁弟子主动上门实不相瞒,如今碧霞宗的情况,道兄也是知道的,山下农家弟子倒也有愿意上山的,只是许多都是年纪大了,父母见他们没什么力气干农活,方才送上山来拜师,可这样的孩子往往资质不好,根骨也早就过了习武的最佳年纪,那些资质稍微好些的人,又不稀罕千里迢迢来碧霞宗,大都就地投了别的门派,久而久之,这种情况只会更加糟糕。”
她身为一派掌门,自然要为门派的长远发展考虑,能够支撑起一个门派的,无非还是人才,若无人才,门派凋零也是迟早的事情··现在碧霞宗最大的问题便是缺乏人才,赵持盈岳昆池之下,像范元白周夜雪这些弟子,其实资质都很一般,说白了,将来顶天也就是二三流水平,很难跻身一流高手的行列,长此以往,碧霞宗说不定就要终结在范元白等人手中了。
沈峤很能理解她的苦心:“依我看,赵宗主尚且年轻,不必顾虑那么多,说不定过两年便能收到好徒弟了呢”·赵持盈苦笑:“只能作如此想了”·沈峤还想说点什么,另外一边已有一支汤匙递了过来,伴随着柔情款款:“张嘴。”
见沈峤瞪着他,晏无师微微一笑,好整以暇:“莫忘了你还欠我一次,吃这一勺子是伤天害理呢,还是有伤道义”··第94章··吃这一勺子,自然不伤天害理,也没有违背道义,却会令自己在众目睽睽之下陷入窘迫境地,只要是个正常人,就不会选择张嘴。
其实沈峤隐隐也有一种感觉,打从在黄家再次见到晏无师之后,后者对自己的态度好像就发生了微妙变化,若说原先对方是抱着最大的恶意想置他于死地的话,现在则似乎更乐于看见他出丑,陷入种种尴尬境地。
但对方的态度缘何会发现这样的变化,沈峤却没有答案,只当晏无师找到了新的乐趣··“阿峤,我记得你喜欢吃鱼,这鱼滑甚为鲜嫩,想必正合你的口味。”
仿佛为了印证沈峤的猜测,晏无师脸上果然带着饶富兴味的笑容,怎么看怎么可恶··两人大眼瞪小眼对视半晌,连旁边的人都闻出一丝不同寻常的味道来。
沈峤缓缓道:“多谢晏宗主的好意,不过贫道有手有脚,就不要让晏宗主浪费了这得来不易的一次许诺了罢·”·晏无师挑眉:“阿峤,你这么信守承诺的人,总不会连这点小小要求都要毁约罢”·沈峤灵机一动:“那也是晏宗主言而无信在先的。”
晏无师:“我如何言而无信了”·沈峤:“晏宗主记性未免也太差了,你从前明明说过,自己只要需要对手,不需要朋友,怎么转眼间,贫道就成了你的至交好友”·晏无师含笑:“那不叫言而无信,只是时移势易,那时候我的确是这样觉得,不过人的想法总会改变,难不成阿峤你三岁的时候看见糖人会走不动路,现在看见糖人还会走不动路吗”·沈峤微哼一声:“我只知道有些人的确见了糖人会走不动路”·他说的正是“谢陵”那会儿的事。
晏无师却面露讶异,故意曲解:“真的么,竟有人如此长情那可不正适合当至交好友么”·这人怎么这样无耻,反正横竖都有理啊·沈峤心知自己在口舌上占不到便宜,又见其他人都看着他们两人,不由面上微热,忽然觉得幼稚无比,忙压低了声音道:“大庭广众之下,晏宗主自重些罢,有什么争议也请回去再说”·晏无师笑道:“我不过是请你吃这一勺鱼滑而已,怎么就不自重了”·说罢他依旧将汤匙递向沈峤,沈峤往后避开,抬手欲推,晏无师不见如何动作,手腕一翻,汤匙转眼出现在另一只手,兀自递向沈峤,显然势在必得。
两人身形未动,袖子翻飞,瞬间已经过了数招,所有人看得目瞪口呆··许多人还闹不明白是怎么回事,赵持盈正犹豫要不要开口劝架,不少碧霞宗弟子却将其视为难得一见的学习机会,都盯紧了两人的动作,生怕有片刻疏漏。
十五在两人刚刚动手的时候就想起身劝阻,却被宇文诵拉住··“师兄不妨细看,师尊与晏宗主只是在切磋,并没有交手,否则此时早就打得天翻地覆了,怎会还各自安坐如山”宇文诵道。
十五不无担心:“方才明明还好好的,为何说动手就动手了”·宇文诵盯着两人动作,漫不经心道:“许是晏宗主看师尊不顺眼,故意找茬罢”·十五吓了一跳:“晏宗主为何看师尊不顺眼”·宇文诵少年老成,凡事却知道一半不解一半,说不出个所以然,闻言就摇摇头:“好像是方才觉得被师尊冷落了,所以心存不快罢。”
十五恍然大悟,细细回味这句话,却觉得这其中似乎有什么不对··那头二人交手,你来我往甚是精彩,众人瞧得目不转睛,甚至都忘了两人交手的初衷,晏无师一手捏着汤匙,只以手腕手臂与对方过招,另一只手则趁隙弹起桌案上的花生米袭向十五。
沈峤见状自然要帮其挡下,他的袍袖宽大,一拍一卷,美妙惬意,带着一股道门特有的闲适自在,令观者不由身心舒展,莫说碧霞宗众弟子,连赵持盈岳昆池脸上都带出赞叹之色。
但就在这一瞬间,晏无师已伸手缠上对方腰际,又将汤匙递至对方嘴边,在沈峤后腰的手点向他一处穴道,沈峤下意识弓身躲避,那头口舌失了防备,一勺鱼滑已然入口。
·整个动作一气呵成,没等沈峤出手,晏无师见好就收,全身而退,含笑道:“沈道长可真是口是心非,既然想吃又何必如此推让一番,让人好生费力气,早张开口不就好了。”
这简直是……·沈峤艰难咽下鱼滑,在愤而离席与直接跟对方大打出手之间摇摆不定··前者对东道主失了礼数,后者则显得自己大题小做。
可这简直是……恬不知耻,是可忍孰不可忍·难不成我沈峤就长了一张好欺负的脸,被你当玩物一般把玩于股掌之间吗·沈峤沉下脸色,这回是真生气了。
但他也没有当场发作,因为这样一来未免会让赵持盈他们难做,便颔首淡淡道:“晏宗主的确技高一筹,我实不如也,多谢赐教·”·又举起杯子向赵持盈致意:“多谢赵宗主在我出门期间代为关照十五,我不善喝酒,便以茶代酒敬赵宗主一杯。”
赵持盈扫了晏无师一眼,后者面含微笑,看不出喜怒,有些难以捉摸··她爽朗道:“沈道兄不必客气,你于碧霞宗有大恩,彼此交情莫逆,区区小事,就不要放在心上了,别说一个十五,就算再来十个,碧霞宗也还是养得起的,要说饭量,十五比夜雪还要小一些呢”·十五脸红道:“这怎么能比,周姐姐年纪比我大呢”·众人见他这模样,都禁不住笑了起来,方才的小插曲顿时烟消云散。
因缘邂逅·酒席结束之后,沈峤与赵持盈等人告辞,便带着十五和宇文诵各自回屋歇息··安置好他们,沈峤回屋,却见自己门前站着一人··月色明亮,飞檐衔灯,将对方面容映得一清二楚。
沈峤气还未消,半句话也不想多说,心道我惹不起总躲得起了罢,一言不发,直接转身就走··但有人动作却比他更快,沈峤才刚迈出一步,手臂已被握住··沈峤抽手立定,面无表情:“请晏宗主自重。”
晏无师笑吟吟:“生气了”·沈峤不语··晏无师:“我不过是逗你玩儿罢了,别无恶意,你若生气,我向你赔罪就是。”
沈峤闷声道:“晏宗主这一声赔罪,我实在是担不起,先时你说不需要朋友,又说贫道没资格当你的朋友,我也认了,后来救你,不过是因为你与宇文邕息息相关,周朝安定了,北方才能安定,所以自忖别无私心,更不曾要求你感恩或回报,你既已伤好无恙,那便该桥归桥,路归路,晏宗主有晏宗主的阳关道,贫道有贫道的独木桥,贫道自忖两袖清风,一无所有,不知究竟哪里值得晏宗主青眼有加,屡屡为难还请晏宗主不吝告知,贫道改便是了”·他受祁凤阁影响甚重,加上生性仁厚大度,宽以待人,总不吝以最大的善意好意去与人相处,哪怕是再深的仇怨,如郁蔼这般加害于他,沈峤伤心愤怒过后,也不曾日夜咬牙切齿,想着要让对方如何倒霉。
唯独晏无师,打从落崖之后,两人的命运就此纠缠不清,恩恩怨怨,并非谁亏欠谁能够简单说清,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沈峤如今是真想避开他,眼不见为净,岂料事与愿违,直到现在他也不明白,这天底下,比沈峤出色漂亮的人千千万,比沈峤落魄悲惨的人也千千万,晏无师为何独独就揪着自己不放。
长久以来的种种不愉快积压叠加,心头忽然涌出一股近似委屈的烦闷感,却又无从说起··沈峤只觉身心俱疲··这带着委屈郁闷的神情在晏无师看来,却是带了十分的可爱,连带他唇角原本兴味盎然的弧度,此刻也不知不觉染上月华的温柔。
只是这温柔微不可察,沈峤自然也没有瞧见··“本座哪里有为难你,若真想为难,多的是更加狠辣的手段,又何必开这种无伤大雅的玩笑”·沈峤薄怒:“这怎么叫无伤大雅,那众目睽睽之下,你,你竟……”·他气上心头,一时有些口拙,话反而说不下去。
晏无师扑哧一笑:“好啦,我赔不是还不成么,不要生气了,要么本座亲自下厨为你作一碗羹汤赔罪”·沈峤撇过头:“不必了”·晏无师拉起他:“我从前说的那些话,纵是伤了你的心,那也没办法,说出去的话犹如泼出去的水,是永远不可能收回来的,本座也做不来那些追悔莫及的小儿女姿态,你是得道高人,难道也会像那些凡夫俗子一般,对前尘往事念念不忘,执着不休旁人都说沈道长宽宏大量,不计前嫌,怎么独独对本座这般特殊,莫非这就是传说中的缘分”·沈峤气笑了:“是孽缘罢”·晏无师不以为意:“孽缘也好,良缘也罢,左右都是缘,你们道门讲缘法,怎么到了自己身上,却不知道顺其自然了。”
沈峤:“依我看,你不该叫晏无师·”·晏无师:“那叫什么”·沈峤冷笑:“叫总有理,横竖都有理”·晏无师哈哈大笑。
沈峤被强拉到灶房,下午厨子刚刚用过这里,食料还剩一些,也都是新鲜的··晏无师:“等一刻钟·”·沈峤蹙眉:“我不饿·”·晏无师头也不回:“那是,你方才气都气饱了。”
沈峤一噎··晏无师动作的确很快,一身内力用来煽风点火倒是事半功倍,热水很快烧开,鱼肉与生粉蛋液搅拌均匀,揉捏成丸状,过水煮熟,撒上小葱盐末,两碗热腾腾的鱼丸汤就此出炉。
武林高手也要吃饭睡觉,哪怕晏无师身份再尊贵,出门在外总不可能带着仆从随行,必然还是要有自己生火做饭的时候,两人在外头逃难那会儿,沈峤已经见识过他的厨艺,此时倒也没有格外吃惊。
沈峤舀了一颗丸子送入口中,发现味道的确还不错,虽说自己余怒未消,可总不能昧着良心说不好吃,便不声不响埋头开吃··这时对方将自己的汤匙递过来··沈峤:“作甚”·晏无师:“不是给你赔罪吗”·沈峤莫名:“那为何给我汤匙”·晏无师笑道:“方才我喂你,你不高兴,现在让你喂我,一人一次,不就公平了么”·沈峤:“……”·他现在更想做的是将这碗鱼丸汤倒扣在对方头上。
·……·碧霞宗的生活平淡温暖却过得飞快··在赵持盈等人的见证下,沈峤让宇文诵正式行了拜师礼,他自己在教导徒弟的同时,也没有放下武功的修炼,日复一日,内力正渐渐往从前的水平靠拢,甚至隐隐还有突破的趋势。
赵持盈虽然担心碧霞宗人才青黄不接,但她也知道,眼下更重要的,还是教好范元白周夜雪等弟子,以免良才美玉没找到,就先荒废了原来的树苗··有晏无师和沈峤这两位高手在,她对门中弟子的期许难免就更高了些,要求也更严格,大家叫苦不迭,只能向岳昆池求助,老好人岳昆池在师妹与弟子之间左右为难,每日都焦头烂额,鸡飞狗跳。
晏无师似乎就此在碧霞宗生了根,也不提告辞离开的话,碧霞宗总不能主动赶人走,更何况晏无师时不时还能指导一下他们的武功,即便这种指点是伴随着比刀子还刻薄的冷嘲热讽,碧霞宗众人也只好痛并快乐着地度过。
山中无日月,山外却发生了许多变化··宇文赟掌权之后,奉雪庭禅师为国师,大力扶持佛门,又借为母亲祈福之名,广修佛寺,在宇文邕时期曾经遭受沉重打击的佛门势力,隐隐又有崛起之势。
另一方面,宇文赟则重用合欢宗,模仿先帝重用浣月宗的形式,允许他们的势力渗透朝中,监视百官,又让合欢宗与佛门各自在江湖上收拢势力,为己所用··在这种情况下,佛门与合欢宗趁机大肆扩张,从长安开始往整个北方蔓延,许多中小门派在他们的威压威逼之下,不是投靠了佛门,就是被并入合欢宗。
灵隐寺,渡缘斋等,原本在江湖上名声不显的佛门宗派,悄无声息地被朝廷接管,由国师直接统辖··而像桃花坞,平山堂这样的小门派,纷纷被合欢宗所灭··甚至连终南派这样不算籍籍无名的门派,也因为掌门的死而分崩离析,最终被迫归顺合欢宗。
仿佛一夜之间,佛门与合欢宗以摧枯拉朽之势,迅速扩充势力,变成庞然大物··晏无师昔日的假设,在半年多之后,便成为了现实···第95章··清晨的泰山脚下,出现一名不速之客。
对方提着剑一路上山,脚步轻盈,如履平地,不一会儿便已经到了半山腰的碧霞宗门外··赵持盈正带着众弟子练剑,听见当值的范元白来报,说青城山纯阳观来了人,正在外头候见。
碧霞宗与纯阳观的关系还算不错,有来有往,但伴随着碧霞宗的没落,纯阳观的壮大,从前几辈积攒下来的交情渐渐变淡,虽说纯阳观没嫌弃碧霞宗庙门小,但双方毕竟离得远,像上回碧霞宗遭遇大变,远水救不了近火,若非沈峤从天而降,等纯阳观那边受到消息再赶过来,黄花菜也都凉了。
山下的情况陆陆续续传来,赵持盈没有晏无师知道的多,但合欢宗与佛门势力急剧扩张的事情她是知道的,碧霞宗山高皇帝远,一时半会还能独善其身,但纯阳观这时候派人上门,必然是有要事。
正思量着,来者已在范元白的带领下走进来··面容冷峻,仪表堂堂,步履平稳,伴随着他的脚步,握剑的手却很稳,并未出现半丝颤动··看来纯阳观后继有人了。
赵持盈默默叹道,有些羡慕··“纯阳观弟子李青鱼拜见赵宗主·”·赵持盈:“你便是易观主座下最得意的弟子不愧青城双璧之名,易观主真是好福气”·李青鱼:“赵宗主过奖了。”
赵持盈:“我闭关许久,自出关之后,便未再见过易观主,他的武功境界想必更胜往昔了”·李青鱼显然不是善于寒暄闲聊的高手,他道:“实不相瞒,在下此番前来,是代琉璃宫传信,为了试剑大会一事。”
试剑大会·赵持盈与岳昆池相望一眼··“若我没有记错,试剑大会十年一回,今年算来,也才第九个年头”·李青鱼:“虽然如此,不过前些日子琉璃宫的人找上纯阳观,说今年想借纯阳观之地提前举行,师尊答应了,所以让我前来送信,邀请赵宗主前往。”
方丈洲位于海外岛屿,常人寻之不至,岛上只有一个门派,就是琉璃宫,他们自给自足,很少参与中原武林各种厮杀争斗,但他们却很喜欢为中原武林记史载名,像“天下十大高手”这样常常被人挂在嘴边的排名,就是琉璃宫排出来的,十年一度的试剑大会,也由他们举办。
琉璃宫弟子或许武功不高,也没什么名气,却因这一传统,江湖人若是碰见,都会给三分面子,毕竟人家跟中原武林没有什么利益瓜葛,用不着厮杀得你死我活,若是有人对排名不服,自可上门去找那个排在自己前面的人,没必要为难人家琉璃宫。
如果十年内武功大进,十年后榜上名次自然也有变化,文无第一,武无第二,武功这种事情,不是想蒙混过关就能蒙混过关的,谁天下第一,谁的武功更高,一目了然,哪怕伯仲之间,只要比上一场,也能知道个胜负高低。
试剑大会是武林排名谱上的衍生物,十年一回,广发邀约,谁都可以去参加,彼此切磋武艺·琉璃宫地处偏远,会借一处中原门派的场地来举行,被借场地的门派能够趁机扬名,自然乐意万分。
负责排名的人,武功可以不高,但眼光却不能不犀利,琉璃宫这个排名谱之所以能够服众,正是因为他们排出来的名次,几乎没出过差错,像祁凤阁,十年前他还未过世,但试剑大会他却并没有参加,可即便这样,他依旧名列第一,当之无愧,没有人不服气。
这些年随着琉璃宫的出名,也不乏有许多高手榜的名次纷纷出炉,祁凤阁与崔由妄等人相继去世之后,试剑大会又还未举行,大家等不到琉璃宫的排名,便自作主张排了新的“天下十大”,沈峤这种原本从未在江湖上出现过的,也因为接任了玄都山掌教而名列其中,后来沈峤与昆邪一战,败而落崖,又有好事者将昆邪和郁蔼的名字放了上去。
但这些都不是琉璃宫排出来的,试剑大会提前举行的消息一出,必然令许多人心潮涌动,跃跃欲试,因为除了“天下十大”这样的排名之外,琉璃宫还会排出诸如“剑谱”“刀谱”这样的名次,剑乃百兵之首,天下练剑的人太多,所以剑道排名,也成了许多人关注的焦点。
真正的宗师级高手,到了祁凤阁,易辟尘,雪庭禅师这样的境界,他们根本不必通过琉璃宫的排名来增加自己的名望·不管上面有没有他们的名字,都不会影响他们的名声,琉璃宫的排名仅仅是锦上添花。
·至于沈峤,就更不会在意这些了,假如他现在还执掌玄都山,假如现在还没有发生郁蔼暗算他的事情,就算得到试剑大会的消息,他约莫也是不会派人参加的。
但除此之外,许多人都需要借琉璃宫来扬名,琉璃宫也需要这样一种方式,来彰显自己的存在,两相得利··赵持盈不热衷名利,但为了门派的长远发展,碧霞宗现在需要招纳更多的新弟子,如果自己或岳昆池能够在试剑大会上有所斩获,肯定会有许多人慕名前来拜师学艺。
因缘邂逅·“多谢易观主让你前来知会,碧霞宗地处偏远,若等外间消息传来再动身,只怕真会赶不及·”·李青鱼:“赵宗主若是准备好了,在下可以陪同前去,一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赵持盈:“李道友无须去别的门派传讯吗”·李青鱼:“此事本由琉璃宫负责知会天下各宗门,只因纯阳观与碧霞宗素有往来,师尊方才让我前来。
听说前阵子碧霞宗遭逢变故,本门距离遥远,一时未及支援,还请赵宗主莫怪·”·他是易辟尘的亲传弟子,地位非同一般,传闻更是易辟尘的衣钵传人,也就是纯阳观未来的观主,论武功,赵持盈也许还要稍逊一筹。
能得他亲自过来报信,其实已经给足了碧霞宗的面子,赵持盈不会不识趣,是以对李青鱼也非常客气,不以掌门身份自居··赵持盈:“我也知道远水救不了近火,所以不敢劳动易观主,此番易观主能惦记一声,我已心存感激,且待我与门中弟子交代一声,明日便可出发。
李道友若不嫌弃,就请在此歇息一晚·”·李青鱼颔首:“赵宗主请自便·”·忽然间,他好像想起什么:“敢问赵宗主,不知沈峤沈道兄,是否也在碧霞宗”·……·沈峤清晨本想要教弟子练剑,却被晏无师约到山顶去切磋,晏无师说自己许久未练剑招,想让沈峤与他过招,还从岳昆池那借了把剑过来,谁知沈峤却想起旧事,问他“当日你从桑景行那里换来的太华剑呢”。
晏无师当年与崔由妄交手落败,连太华剑也落在对方手中,后来才到了崔由妄的弟子桑景行手中·但晏无师是个自负绝顶的人,认为剑再好也终究是身外之物,若被对手拿去,一来授人以柄,二来平添屈辱,所以决意弃剑,更自创出春水指法,独步天下。
所以那一次他用沈峤去交换太华剑,其实根本意不在剑,而是想借机折辱沈峤,让他明白自己还不如一把剑,因此陷入对人心彻底绝望的境地··至于太华剑在从桑景行手中拿回去之后,转眼就被他丢给玉生烟,自己则根本看也没看一眼。
但哪怕晏无师再狂妄,也知道这种想法显然不适宜再说出口,否则只会将沈峤对他的心平气和悉数毁坏殆尽··也许当时的晏无师也万万没想到,有朝一日,他自己也会踏进自己挖出来的坑里……·不过好在沈峤并没有追根寻底,稍稍问一句就带了过去。
两人在山顶交手,数百招之后,太阳已然冒出轮廓,金光万丈,照耀四方,沈峤险险落败,并非因为他的剑招不精妙,而是他的内力现在还未恢复到鼎盛时期,而晏无师有了残卷之助,在短短三个月内便能修复魔心破绽,更上一层楼,可见其天纵之姿,惊才绝艳。
天分过人者,往往心高气傲,难以接受比自己天分更好的人存在·沈峤却没有这个毛病,他性情温柔,对人对事都秉持一颗宽容的心,遇事先检讨自己,再责怪别人,他收剑立定,拱手道:“先师在时,曾说再过几年,晏宗主也能与他不相上下了,如今果不其然,多谢赐教,贫道受益良多。”
他的夸奖并非吹捧,而是真心实意觉得对方比自己强,道谢也道得真诚,并不因落败而嫉妒愤怒,胜就是胜,败就是败,不掺杂其它恩怨或喜怒,在沈峤看来如此简单。
晏无师觉得他这认真的样子实在百看不腻,从前有多想看此人彻底堕入黑暗深渊,变得愤世嫉俗,现在就有多喜欢这副温柔剔透的心肠··他将对方神情回味再三,一边含笑道:“阿峤,以我们今时今日的关系,你这话说得太见外。”
我们今时今日有什么关系沈峤抽了抽嘴角,勉强忍耐对方这种三不五时不着边际的话,若自己忍不住反驳,自会有千万句歪理等着他··他心里又暗暗腹诽了好几声“总有理”:“时辰不早了,我也该去指点十五和七郎练剑。”
从山顶往下走,两人一前一后,前面的走得有些急,后面的不紧不慢,却始终不离五步之遥,仿佛两人如今之间的关系··介于清白与暧昧之间,藕断丝连,欲说还休。
沈峤回到碧霞宗后院,便看见自己门口立了一人,对方显然也瞧见沈峤由远而近走过来,年轻而冷峻的面容竟露出一丝连在赵持盈面前也未曾流露的笑意··“沈道兄,好久不见。”
·第96章··沈峤微微一怔,在认出来者之后,脸上也不禁露出笑容:“李公子,许久不见,近来可好”·“我很好·”李青鱼本不是感情奔放之人,方才露出那破天荒一笑已是罕见,他的笑容很快收敛,恢复往日面容平静无波的模样,只是依旧能够让人感觉到周身愉悦的情绪。
沈峤对李青鱼的印象也很不错,当日对方一开始虽带了轻视,但后来却慨然以剑相借,助他打败段文鸯,可见也是个性情中人,只是不善言语,看着有些冷漠罢了,实则是个外冷内热之人。
“我在长安时,多得令师弟苏樵一家相助,方才能带着七郎杀出重围,不知令师弟一家现今如何了”·李青鱼点点头:“他很好,终南派被合欢宗强并之后,苏家和其他一些弟子就来到青城山,现在平安无事。”
沈峤松了口气:“那就好,只是眼下长安局势不佳,他们恐怕一时半会回不去了罢”·李青鱼嗯了一声:“道兄现在武功恢复得如何了,若有空闲,能否让我讨教几招”·他痴于剑道,看到沈峤就像看到一把尚未出鞘,满藏惊喜的锋利宝剑,爱不释手,恨不得将对方全身上下细细琢磨透了,却并非出于不可告人的龌龊心思。
盯着对方的灼灼目光,沈峤哭笑不得:“我……”·他方才说了一个字,晏无师便接过话:“阿峤现在要去指点弟子,只怕没有闲工夫与你耗着,你若想讨教,不如让本座来指点你几招。”
·李青鱼望向他:“你是谁”·晏无师唇角一扯:“你若能打败本座,本座自然会将姓名报上·”·李青鱼的视线往下移,在他拿着木剑的手上停了片刻,忽然摇摇头:“你不常用剑,学艺庞杂,在剑道上,你不如沈峤,而我内力现在还不如你,不必打了。”
晏无师笑得温柔可亲:“本座从未见过如此有自知之明的人,你算是头一个·”·李青鱼的目光倏地锐利起来,两人对视片刻,他点点头:“原来是浣月宗晏宗主。”
晏无师挑眉:“看来你认得本座”·李青鱼嗯了一声:“听闻晏宗主狂妄自大天下第一,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这两人一见面就剑拔弩张,完全出乎沈峤的意料,他道:“晏宗主,李公子是碧霞宗的贵客……”·话未说完,晏无师已是哈哈一笑:“那就让本座见识见识这位贵客的能耐”·他一边伸出食指,快若闪电,却又曼妙无瑕,正是极负盛名的春水指法·沈峤心念一动,想要出手制止已是不及。
那头铮的一声响,却是李青鱼秋水剑只出了一半,那一半剑锋正好挡住晏无师的食指,双方短暂接触,李青鱼连退三步,剑也被逼退回鞘中··晏无师则抽手立定,纹丝不动。
高下已见··但这也是意料之中的,李青鱼固然是年轻一代有数的高手,毕竟还没法与晏无师相提并论,他方才也说了,自己内力比不过晏无师,倒是晏无师强逼着人家出手,有欺负晚辈之嫌。
李青鱼握剑拱手,压下翻涌气血,缓缓道:“晏宗主内力强横,我果不如也·”·着重强调内力二字,说明对方认为晏无师之所以能赢,不是凭借指法高明,而是内力高明的缘故。
剑拔弩张,一触即发··晏无师冷笑一声··不待他有进一步举动,沈峤已经上前一步道:“李公子,此番终南派掌门身死,又被合欢宗强并一事,想必在江湖上掀起不少波澜,我正想知道其中内情,不知李公子是否有空为我细说”·李青鱼看了晏无师一眼,这才点点头:“自然是可以的。”
沈峤手往屋内一引:“请·”·又对晏无师道:“不知晏宗主是想一并进来坐,还是另有要事”·在沈峤看来,人家李青鱼上门做客,无缘无故就被晏无师挑刺,也实在是说不过去,两人若打起来,不管谁伤了,为难的都是碧霞宗。
晏无师忽然抿唇一笑,寒冰悉数化为春风:“你们聊,我有些饿了,去厨下瞧瞧有什么吃的·”·古古怪怪·沈峤心道,他也摸不透晏无师这种晴时多云偶阵雨的脾气,见对方转身离去,不由摇摇头,回到屋里与李青鱼坐下详谈。
终南派因这次变故而土崩瓦解,像长孙晟这样出身世家豪门的公子也就罢了,没了师门,总归还是能回家的,其它以门派为根基的普通弟子就有点凄惨了,他们被迫选择站队,或者归顺合欢宗,成为合欢宗的外门弟子,或者选择与合欢宗对立,投奔其它门派,像青城山纯阳观,更因这次试剑大会在此举行而暗潮涌动。
其时纯阳观已隐隐成为与合欢宗、佛门三足鼎立的第三股势力,在北方,不少不愿意依附合欢宗和佛门的门派,都纷纷转投纯阳观寻求庇护,而南方,因有长江为屏障,加之临川学宫的坐镇,合欢宗与佛门暂未大规模向南朝渗透。
无心栽柳柳成荫,易辟尘一开始未必料到会有这种结果,但纯阳观本有心入世,他自然也没有往外推拒的道理,试剑大会在纯阳观举行,显然也证明了一种人心所向··不过短短半年多,天下局势竟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难免令人唏嘘感叹。
李青鱼:“试剑大会群雄毕至,正是切磋剑道的好机会,师尊希望道兄到时也能前往赴会,一叙道门之谊·”·沈峤道:“连七郎在内,我共收了两个徒弟,他们如今刚入师门,正是需要巩固根基的时候,若我不在身边,恐怕无人指点,容易误入歧途。”
李青鱼不以为意:“我小时候练功,师尊都是只教一遍,让我们自行领悟的,武道本就与天赋脱不开关系,若连半点天赋资质都没有,倒不如一辈子渔樵为生,也好过蹉跎岁月。”
话虽然残酷,但也不是没有道理,只是沈峤为人性情,肯定说不出这样的话,他笑了笑:“此事容我考虑一二,回头我与他们商量一下,再作决定·”·李青鱼点点头。
沈峤想起一事:“不知李公子可曾听说玄都山的消息”·李青鱼:“未曾听说·”·沈峤所知道的郁蔼的最后消息,是他参与围攻晏无师,在自那之后沈峤就没再与对方见过。
郁蔼一心一意要让玄都山重执道门牛耳,却打从一开始就出师不利,先是被纯阳观先声夺人,后来又与突厥人合作,想借突厥人之势崛起,可这如意算盘未必打得响,只怕最终还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当最初被背叛的惊痛过后,如今思及与玄都山有关的一切,沈峤都觉得那更像是一场烟雨朦胧的梦境,美好而不真实··李青鱼道:“你若想回玄都山,我可以去请求师尊出手相助。”
沈峤摇头失笑:“多谢,若不是依靠自己能耐得来的东西,终究不长久·”·李青鱼见他心中自有主意,便点点头,不再多言··二人说了一阵,时近中午,前来敲门的是碧霞宗弟子周夜雪。
“李师兄,宗主在与我们师父商议要事,无法亲自出面招待,特意交代弟子前来,请李师兄与沈道长二位移步花厅用饭·”·去不去试剑大会,对于整个碧霞宗来说是大事,赵持盈必然要找岳昆池商量,这种时候无暇亲自出来接待李青鱼也是正常。
·因缘邂逅周夜雪年方二八,正是娇美如花的年纪,她与李青鱼年纪相当,又都是练剑的,可谓门当户对,若能因此生出情愫,倒是一段佳话··易辟尘自己虽然不婚不娶,却没有让弟子也跟自己一样的想法,纯阳观上几乎没有女弟子,李青鱼将来若也终身不娶,专注剑道自然无妨,若是想要娶妻生子,碧霞宗女弟子容颜出众,不失为合适的选择,赵持盈让周夜雪前来接待,显然也是有着同样的想法。
但李青鱼似乎丝毫没有半点这方面的想法,他道:“多谢告知,既然赵宗主不在,我也就不去了,能否给我与沈道兄准备两份饭菜,我想向他请教剑道,在这里边吃边聊即可。”
·周夜雪显然没见过这么不解风情的人,瞪了对方好一会儿,方才缓缓道了个好字,然后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过了片刻再来送饭的人却不是她了,换成了范元白。
沈峤旁观者清,看得出小姑娘对李青鱼好像有点儿意思,但李青鱼分明没那意思,他当然也不好撺掇怂恿,便假作不知··今日的厨子不是山下请来的,三菜一汤,味道都很一般。
沈峤舀了半碗汤,喝到一半才想起自己喝的是鱼汤·89·而且好像是鱼头汤……·再看李青鱼,也正低头喝汤··不知怎的,沈峤忽然涌起一股很滑稽的感觉,他有点想笑,又觉得这很不厚道,赶紧止住念头。
李青鱼:“这汤的滋味也不错·”·沈峤干笑一声,不知怎么接话,只能道:“这青菜也挺新鲜·”·说这句话的时候,他脑海里忽然掠过晏无师的面容,但随即又否认了。
不管怎么说,堂堂浣月宗宗主,也不至于做这么幼稚的事情罢·赵持盈很快便考虑好了,她带上范元白和周夜雪前往纯阳观参加试剑大会,岳昆池则留下来坐镇,沈峤原也想留下来,但赵持盈却主动提出希望沈峤一并前往,对于这个曾经患难与共的朋友,她看得很重,此番碧霞宗势单力薄,单凭赵持盈一人也许很难出头,的确需要沈峤帮扶一把。
沈峤答应下来,又给十五和宇文诵布置了功课,让他们跟着岳昆池好好练功,宇文诵从小待在高门大宅,对泰山的一切充满好奇与探索的无穷欲望,正是乐此不疲的时候,十五虽然是师兄,但性情温和,平时常常由着宇文诵,遇到大事才会异常坚持,师兄弟二人倒是相处融洽,放他们独处,沈峤并不担心。
一行人很快收拾妥当,启程上路···作者有话要说:·沈峤:晏宗主,鱼头汤的事是不是你干的·老晏:阿峤,本座怎么可能会干这么没品的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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