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秋 by 梦溪石(下)(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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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秋 by 梦溪石(下)(5)
·晏无师也不反驳,笑眯眯地任由他作主··掌柜见状不由笑说了句“二位郎君是兄弟罢,感情可真好”··晏无师:“我们不是兄弟·”·掌柜啊了一声,有点迟疑:“那是……”父子·晏无师什么也没说,只朝他暧昧地笑一笑,又朝沈峤看了一眼,还朝掌柜又笑一笑。
掌柜见多了各色各样的人,当下也露出一个恍然大悟的表情··晏无师:“没法子,他这两天与我闹别扭呢·”·掌柜一张嘴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都说十年修得同船渡,百年修得那个啥,您二位都是人中龙凤,交情想必也不一般,既有这个缘分,还是互相让一些,和气生财,和气生财”·沈峤:“……”那个啥是啥,你倒是说清楚·可掌柜偏偏跟着晏无师语焉不详,他总不能特意去纠正人家,倒成了此地无银三百两了。
掌柜给他们订好了房间,晏无师又要了一个包间,让人上些酒菜··包间里有四张食案,并排置于一面,另外一面则为的是让客人可以在用饭时叫些歌舞作陪,眼下没有舞姬起舞,自然显得有些空旷。
沈峤在靠近门的一案坐下,晏无师却没有坐在他相邻的那一案,而是隔了两桌才坐下,坐在最靠角落的那一案··“晏宗主何故如此”沈峤不明所以。
“我一看见你的脸,便想伸手摸一摸,可我既然答应了你以礼相待,自然还是离远些才好,免得我在你心中又成了毫无信义的反复小人·”·晏无师这番话,不仅无辜,而且大义凛然,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才是被沈峤觊觎的那一个。
沈峤有些无语,片刻想起方才之事:“那你方才有意误导掌柜说那些话,以礼相待又从何说起”·晏无师更是无辜:“我哪里误导了我由头到尾就说了两句话,你也听得清清楚楚,我们不是兄弟,这句话难道有错吗,难不成阿峤想与我称兄道弟第二句闹别扭更是没错了罢,是那掌柜自己淫者见淫误会了,实是怪不得我的。”
沈峤在与他口舌较劲方面已经有深刻的认识,闻言只余无力··晏无师笑了一下:“你要求的,我都做到了,怎么还不满意”·顿了顿,他又柔声道:“阿峤,本座这辈子另眼相看的人不多,愿意相让的更是没有,你是唯一一个。”
柔中带刚,温言软语又隐含强硬,真是令人束手无策··沈峤蹙眉:“我宁可不要这样的特殊·”·那可由不得你·晏无师笑而不语。
沈峤想了想,郑重道:“晏宗主心意莫测,委实令人无法揣摩,我更不知,以我这样平平无奇的资质,又哪里引得晏宗主另眼相看今日既然将话说开,能否请晏宗主坦诚告之”·晏无师:“阿峤,你的好处有很多,我三天三夜也说不完。”
他先开了句玩笑,见对方有点无语,又笑道:“单只心软这一点,这世上就无人比得上你·”·沈峤郁闷:“我不知心软何时也成了好处,只记得晏宗主向来看不惯心慈手软之人。”
晏无师悠悠一笑:“要不怎么叫情人眼里出西施呢”·好么,说了半天,又被耍了,沈峤知道自己从他嘴里是问不出答案了··他越发认定对方不过又是心血来潮,眼下摆在沈峤面前的就两条路:要么等晏无师兴趣消退,不再纠缠,他得以耳根清净;要么等他武功超过晏无师,将对方狠揍一顿,让晏无师从此不敢纠缠。
酒菜上来,二人各自动筷,不再多言··食过一半,晏无师喝了口酒,笑道:“喜欢一个人,难道非得说出什么原因么,就像你讨厌一个人,看着他面目可憎,却说不出理由,这不是一样的道理么你不能因为我对你喜出戏谑,就觉得我一番真心是假的,这样让我情何以堪呢”·这话乍听好像还有几分正经,但其实也全是歪理,沈峤心道,想正正经经与这人长谈一番,怎么就这么难呢·他想说的话在肚子里转了几道,正欲出口,听见那桌细微动静,不由循声抬头,便见晏无师低头吐了一口血。
沈峤脸色大变,顾不上其它,急急起身上前扶住他:“你怎样了,是酒里有毒”·因沈峤未动那壶酒,所以一下子就想到酒的问题。
更因想到自己曾中过相见欢的经历,当下脸色比晏无师还难看··却见晏无师忽然展颜一笑,将他按在怀中:“关心则乱,阿峤你真是口是心非”·沈峤瞪眼:“你,你没中毒”·晏无师抹去唇角血迹:“咀嚼时不小心磕破唇齿,可能上火了而已。”
上火能上到吐血·骗鬼去罢··第109章··自打知道晏无师假装吐血诈他之后,直到入长安进随国公府,沈峤再没跟晏无师说过一句话。
在他心里,这人已经和“奸猾”二字挂了钩,心眼比蜂巢还多,自己便是使劲浑身解数,也斗不过他,索性沉默是金,一言不发,甭管晏无师说什么,沈峤不是“嗯”就是“哦”,他就不信这样还能被钻了空子去。
晏无师也知道自己玩过火了,虽然逼出沈峤情急之下的关切,但人都是要面子的,哪怕是沈峤这样好脾气的人,你把人家脸皮都扒下来,人家能给好脸色么,生气那是正常的,不生气才不正常。
长安一如既往,城墙高筑,气势磅礴,万千气象集于一身,不愧是帝都,单就这一股不怒而威的气魄,沈峤就没在南朝帝都建康城瞧见过··想那建康城也算是几朝帝都了,打从三国孙吴起就在此建都,宫墙里三层外三层,南有秦淮,北有后湖,当初晏无师受宇文邕之托护送周朝使臣前往南朝时,沈峤也曾在建康逗留,两相对比,建康多了几分华丽旖旎,却少了几分硬朗冷峻。
所谓观王气而定都,王气所在,龙兴之地,这句话虽然带了几分神棍气息,却是有一定道理的,道家不修阴阳术,但难免有所涉猎,沈峤在观气望气上也有几分本事,当日看宇文邕气色,就觉得他命不久矣,如今将建康与长安一比较,也觉得前者的确少了几分王气,略逊长安一筹,便是这一筹,兴许就关系了一个王朝的命运。
但这些神鬼之言,心里想想也就罢了,哪怕皇帝相信,也真没有几个皇帝因此而迁都的··说到底,朝代之兴,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周朝失了宇文邕,便是占尽天时地利又有何用不过明日黄花。
“阿峤神色为何如此凝重”旁边晏无师的声音很煞风景地响起··沈峤理都不想理他,只作不闻··晏无师碰了个钉子,脸上兀自笑眯眯的,并未有半分不悦,跟在后头一并入了城。
沈峤当日护着宇文诵杀出重围给人的印象过于深刻,此时连换身装扮都不曾,依旧是青衣道袍,身负长剑,他容貌又非泯然众人的类型,以至于守城士兵也能立马想起他来,眼睁睁看着人家光明正大入城,竟连上前拦阻盘问的勇气都没有。
许多人都会对真正有本事的人心生仰慕,那天沈峤的表现十足耀眼,哪怕底层士兵,他们参与了围捕沈峤与宇文诵的过程,但打从心里对这名带着宇文氏遗孤,以一己之力从满城弓箭,无数高手中离开的道人是极为敬佩的,虽然听说后来皇帝因为没能杀成叔叔满门,让堂弟成了漏网之鱼而龙颜震怒,但私底下,谁不对沈峤竖起大拇指呢,当日城门的精彩激战,早被民间拼成了段子在市井之间流传,平民百姓也许不知道什么天下第一高手祁凤阁,却绝对认识这位义薄云天,武功高强的沈道长。
但长安毕竟不是别处,打从入城起,两人就已经暴露在无数耳目之下,但晏无师也不在意,更不曾提醒沈峤,带了他就直奔城中的少师府··浣月宗虽然失势,但晏无师又非朝廷钦犯,沈峤带着宇文诵逃走,但后来宇文赟觉得单凭一个七八岁的宇文诵掀不起什么风浪,再加上他镇日沉溺享乐,无暇顾及它事,也就懒得再追究,是以这两人入城,虽引得各方关注,却没有人来抓他们,一来师出无名,二来就是想抓,也没那本事。
少师府自打新帝登基,就被人查封,门口上了锁,还贴上封条,晏无师双手轻轻一扯,别说封条,连一条沉重大锁都应声而断,他推门而入,这副浑然不将朝廷禁令放在眼里的样子令身后的沈峤看得嘴角抽搐。
他这是下定决心支持普六茹坚,所以大白天也无须避嫌了·沈峤想要询问,张了张口,还是忍住了··晏无师没回头,却似背后长了眼睛,主动道:“上回试剑大会,合欢宗去找纯阳观的麻烦,一场混战之下,桑景行和元秀秀必然有伤,不可能那么快赶回来,剩下一些小喽啰不足挂齿,要说能让我看得上眼的,长安现在也就一个雪庭,老秃驴自恃佛门正统,忒要面子,干不出背后偷窥人的勾当。至于宇文赟,他当太子时,我也曾调教过他,他心知惹不起我,又一意玩乐,在没有万分把握之前,他绝不会妄动,就算有人告到他面前,他也只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沈峤蹙眉,这样看来,宇文赟也不是全无本事之人,只是刚登基就把几个叔叔全灭了满门,这等行径委实令人心寒··晏无师仿佛又一次察觉他的心思,道:“宇文赟重用佛门,又把合欢宗也拉进来,摆明不想让佛门独大,可见在驾驭臣下,分化掌控各方势力方面,他还是有几分本事的,否则也不能在宇文邕面前装那么多年而不被废,可他的本事也仅止于此了,若宇文邕肯听我说,立宇文宪为储君,周朝起码可保三代平稳。”
沈峤没想到晏无师还曾向宇文邕这样建议过,也难怪宇文赟登基之后立马向浣月宗下手,估计是恨死了晏无师·可惜这位皇帝的聪明没用在正事上,净干些不着调的了。
眼下北有突厥,南有南朝,连北方都是先帝打下来的,但凡一个正常的皇帝,哪怕不想着天下早日一统,也做不出禅位给儿子,然后自己当太上皇的事来,连沈峤在西宁镇的时候,都听说了皇帝大兴土木建皇家园林,带着嫔妃宫女白日宣淫的逸闻,宇文邕若在九泉之下知道儿子拿着自己数十年夙兴夜寐的心血这样糟蹋,估计能气活过来。
因缘邂逅·晏无师又道:“宇文宪虽然软弱,但他治军带兵都有一手,就算不能继承宇文邕的遗志,也不至于将家业都败光,可惜宇文邕终究脱不开凡俗的桎梏,非要儿子继承皇位,目光何其狭隘浅薄,劳碌一世,被亲儿子所杀,心血化为乌有,真是自作孽不可活啊”·他对先帝殊无敬重之意,褒贬张口就来,若换了别人早就吓死了,但沈峤却忍不住暗暗翻了个白眼,心说你自己先前还不是在吐谷浑王城被几大高手围攻得脑袋上还开了缝,差点就呜呼哀哉,说宇文邕浅薄,你自己又英明到哪里去了·晏无师头也不回,戏谑道:“阿峤,想不到你正人君子,竟也学会不当面开口,反倒在背后腹诽他人的毛病了,这可不好”·沈峤知道他要逗自己说话,反倒越发紧紧闭口如蚌。
说话间,两人已经穿过中庭,来到后院··沈峤不知他带自己来此的用意何在,但看四周草木陈设,却不因主人不在而凌乱蒙尘,反是井井有条,可见平日应该是有人常来打理的,但外头封条铁索又都没有动过,这其中就很耐人寻味了。
晏无师推开其中一个屋门,但里头却并非空无一人,而是早已坐了几人··见二人到来,那几个人都纷纷起身相迎,中间那人更是上前几步,一面拱手:“听说晏宗主这阵子在外头遭遇了不少变故,奈何我非江湖中人,帮不上半点忙,还好你安然无恙,我这可算是放下一颗心了。”
又跟沈峤打招呼:“沈道尊当日飞扬神采,余至今难忘,更为长安百姓津津乐道,如今一见,风仪更胜往昔啊”·这人是老熟人,沈峤自然不会不认得,更何况晏无师提前说过,他已有心理准备,此时便也拱手笑道:“随国公客气,听说当日我带着七郎离京之时,多得随国公暗中相助,方才使得我们能平安脱险,此事贫道还未曾向随国公谢过。”
普六茹坚爽朗一笑:“不过举手之劳,何须记挂”·他向沈峤介绍与自己一同出现的人:“这位是内史上大夫郑译·”·还有一位不必介绍了,也是老熟人了——晏无师的大弟子边沿梅。
早在晏无师进门时,他便上前行过礼了,见沈峤朝他望过去,也含笑拱手致意··以晏无师之傲,竟能放下身段,对普六茹坚和颜悦色:“我在外头时收到大郎的信,说你这边出了点麻烦。”
各人分头落座,普六茹坚苦笑:“是,的确是出了些麻烦,我冥思苦想也找不出法子,只能冒昧叨扰晏宗主了·”·宇文赟治国本事不强,帝王心术倒是玩得炉火纯青,自打连杀了几个叔叔之后,他就把主意打到了臣子们身上,首先被他盯上的就是自己的岳父,随国公普六茹坚。
普六茹坚不是宇文宪,自然也不可能坐以待毙,又或者他早有反心,见了宇文赟这等皇帝,不可能甘心俯首称臣,于是表面恭谨,实际上已经暗中作了诸般准备,先是与军中联系,设法将宇文宪的残余势力都接收过来——宇文宪死后,原先忠于他的人被皇帝猜忌打压,正惶惶不可终日,见了普六茹坚伸出的橄榄枝,自然忙不迭接过来。
经过普六茹坚的经营,朝中也有不少人倒向他,成为他的中坚班底,这郑译就是其中一位··但宇文赟也不是全然不知,普六茹坚的女儿是宇文赟的中宫皇后,宇文赟抓不到普六茹坚明面上的把柄,对皇后的态度便日益恶劣,动辄谩骂要挟,几番以死威逼,得亏是普六茹坚的妻子独孤氏入宫求情,才死里逃生。
普六茹坚叹道:“前些日子,皇后千秋,陛下没有大办的意思,只赏赐了些东西下来,又允许拙荆入宫探望,因宫中有人传话,说皇后想见兄弟,拙荆便带长子与次子入宫贺寿,谁知见了皇后,拙荆却被借故引开,回来时便被告知皇后思念兄弟,留他用饭,拙荆求见而不得,苦苦哀求陛下,更被赶出宫,自那之后,我就再也没见过皇后与犬子了,用尽办法,陛下也不肯放人,如今也不知他们是生是死。”
换而言之,普六茹坚的两个儿子和一个女儿,都被宇文赟扣为人质了··普六茹坚有五个儿子,年纪最大的,也就是被带入宫去的那个,如今也不过九岁。
说到这里,他面色惶急,一片拳拳爱子之心溢于言表:“我用尽法子,哪怕软言相求,陛下也不肯放人,一口咬死犬子想留在宫中陪伴皇后,宫中有雪庭禅师坐镇,高手如云,用武力手段,我又实在没把握能不伤及儿女,没想到宇文赟突起发难,竟会用这般手段,我实在不得已,只能相求晏宗主了”·屋内静可听针落,晏无师微微一笑,慢条斯理道:“我说句不好听的,随国公如今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就算没了这两个儿子,还有三个,其实于大局无碍,只要岿然不动,宇文赟就没法用这个来威胁你。”
·第110章··这话大有晏无师式的凉薄无情·言下之意,古往今来成大业者,连父母都可以抛弃,兄弟亦可无视,更何况儿女呢,反正普六茹坚又不止这两个儿子,膝下还有三个,更何况普六茹坚现在正当盛年,再诞下一儿半女不算难事,不必因为两个儿子在宇文赟手里就束手束脚,该做什么还做什么。
对这番话,沈峤虽不认同,却并不奇怪和意外·因为就他对晏无师的了解,对方的确就是这么一个人,相反这段时日晏无师对他诸般特殊,才是诡异反常呢··在场之中,除了沈峤之外,还有郑译和边沿梅。
边沿梅是晏无师的徒弟,魔门中人,行事同样多有奇诡,同样不会觉得这番话有什么不妥,郑译能被普六茹坚引以为心腹密友,当然也不是什么良善之人,他虽没说话,同样对晏无师的话表示认同。
普六茹坚苦笑:“虽说成大事者不拘小节,骨肉至亲,如何能轻易割舍汉高祖向项羽要分其父一杯肉羹,此事我是做不出来的,假若我连亲生骨肉都能弃而不顾,只怕晏宗主也会瞧不上我罢”·这话说得极为高明,明明是请晏无师帮忙救自己的儿女,却给人留下了有情有义的印象。
想当皇帝,像宇文宪那样心慈手软自然成不了大事,但如果像勾践那样狡兔死走狗烹也令人心寒,普六茹坚这是在给他们吃定心丸,暗示自己将来也不会忘恩的··沈峤隐隐有些明白晏无师为何会改而支持普六茹坚了。
晏无师笑了一下,并未在救与不救的问题上多纠结,直接就问:“你确定他们在宫中还活着”·普六茹坚知道晏无师这是答应救人的意思了,赶紧打叠起精神:“这倒是确定的,皇后暗中遣人冒死送信出来,说陛下将犬子拘在皇后宫中,又将皇后软禁不得出殿,至今一旬有余,想来陛下是想以此作为人质要挟,让我不能妄动。”
造反不是吃饭喝水,普六茹坚原本虽然诸般布置,到底还没下定决心,皇帝这一逼,反而把他的决心给逼出来了,只要能救出儿女,他肯定二话不说立刻发动宫变。
晏无师:“把你的儿女救出来,就要作好与宇文赟翻脸的准备,宇文赟宫中有佛门的人马坐镇,又有合欢宗的人在,就算他们打不过我,直接破罐破摔,杀了你的儿女也不是难事。”
普六茹坚叹道:“是,我也正是想到这一层,心中有些惶急,不知晏宗主可有什么好法子”·晏无师沉吟片刻:“宇文赟不肯放人,但终究没有与你们在明面上撕破脸,你们以送东西给儿女为借口入宫,再伺机救人,只有这么一个法子了。”
边沿梅很机灵地接口:“有事弟子服其劳,师尊,弟子乔装改扮混入宫中一趟,伺机将人救出来·”·哪知晏无师一口否决:“你武功尚欠火候,对上雪庭只有死路一条。”
边沿梅摸摸鼻子,闭嘴了··晏无师:“我的身量太过引人注目,也没练过缩骨功,就算乔装改扮,别人看不出异处,雪庭老秃驴也能立马看出来,适得其反,想要救人,就只能找武功高强,又能随机应变的,届时我在宫外接应便是。”
在普六茹坚看来,边沿梅的武功已经很高了,谁知晏无师还说不够,得更高的,又要做好与雪庭交手的准备,那必然得是宗师级高手了,可这宗师高手又不是大白菜,想要就要得到,别说普六茹坚现在还不是皇帝,哪怕他当了皇帝,对这样的高手也得礼遇三分,现在一时之间又要上哪去找·见几双眼睛都殷殷落在自己身上,沈峤暗叹一声,温言道:“贫道不才,救人一命功德无量,倒也愿意一试,不过我对宫里道路不熟,进了之后两眼一抹黑,届时怕还未救人,就先迷了路。”
普六茹坚刚刚就想到了沈峤,但这跟晏无师结盟不同,他与沈峤没有过深的交情,人家没开口,他也不好厚着脸皮相求,现在沈峤主动出声,他自然大喜过望:“有沈道长出马,坚自然求之不得,只是此番入宫艰险重重,坚虽忧心亲人,也不敢贸然将沈道长置于险地,听说四月初八佛诞那一日,雪庭会前往城中清凉寺祈福,少了他,其余人等也会好对付些。
届时我会多派些人在沈道长身边,一是为带路,二是以防万一,也好给您当个帮手·”·边沿梅道:“贵精不贵多,我陪沈道长入宫罢,宫中道路我也算熟悉,另外再派两名侍女便可,宇文赟不是傻子,人多了他也会生疑。”
沈峤颔首,自无二话··双方又商量了一下时间地点,说好由普六茹坚先上书请旨探望,若宇文赟不允,再以皇后母亲独孤氏的名义遣人入宫送东西,沈峤等人则约好四月初七那日在随国公府见面,再乔装改扮,以随国公府的名义入宫探望皇后,再伺机救人。
这会儿工夫,早有人将晏无师和沈峤回到少师府,无视禁令直闯入内的消息报了上去,所以此地不宜久留,说完正事,众人便各自散了,普六茹坚循着少师府密道出去,又回了随国公府,边沿梅则带着晏无师与沈峤去了城中的另一处宅子。
宅子不是他先前住过的那座,而是另外一座沈峤从未踏足过的,狡兔三窟在魔门中人,尤其是浣月宗身上得到了淋漓尽致的展现,沈峤怀疑边沿梅早就暗地里买下十座八座的宅子备用,被发现一座就弃用一座,另换阵地,反正当初背靠宇文邕,浣月宗委实赚了不少钱,饶是现在,浣月宗也有不少铺子买卖,论规模未必有六合帮那样势大,但论财大气粗,晏无师也绝对不差。
边沿梅介绍道:“此处是私宅,挂了李姓,对外是一名商贾的宅子,合欢宗的人一时半会也查不到这里来,师尊与沈道长尽可放心·”·他不知道沈峤如今与自家师父是个什么关系,要说挚友,两人看着也不像,而且以自家师父那个性子,连天下第一要与他做朋友,他都未必看得上,更不要说沈峤,边沿梅可还记得,当初自家师父将沈峤时时带在身边,也不过为了给自己添个乐子,断谈不上什么情谊。
边沿梅的观察力比师弟玉生烟敏锐很多,自然也能看出晏无师对待沈峤的特殊之处,比以往大有不同·可具体到底有什么不同,他也说不上来——便是绞尽脑汁,他也不可能想到自家师父竟是那种心思,只因沈峤虽然温文俊美,但怎么看也不可能与佞幸娈宠一流联系起来,更不必说琉璃宫刚刚出炉的天下高手排名,沈道长跻身前十,试问天下有谁敢对宗师级高手心怀不轨呢·晏无师就敢。
但边沿梅万万没想到自家师父敢··不管怎么说,既然晏无师对沈峤另眼相看,边沿梅人精似的,自然也不可能怠慢沈峤,更不必说他虽然做事沿袭了师父不择手段的作风,内心却也对沈峤这样的人品有几分钦佩看重。
要知道这天下真小人伪君子都很多,更不缺那些看似道德君子,实则面对诱惑无法把持自己的人,他有江湖人的身份,又在北周朝堂游走多年,见过形形色色的人,沈峤这样的,当真称得上一句言行如一,知行合一。
正说着话,随国公府秘密派人送东西过来,而且指名是给沈峤的··浣月宗既与随国公府结盟,此处自然也为对方知晓,方便随时联络··沈峤不明所以,待打开竹筒,抽出里头的东西展开一看,不由轻轻咦了一声。
晏无师在旁边跟着扫了一眼,含笑道:“普六茹坚倒是个知机的妙人·”·这卷东西,正是《朱阳策》五卷之一,原本藏于北周内宫的那一卷··因缘邂逅·这一卷《朱阳策》,晏无师曾经看过,但当时他已经意识到其中内容与《凤麟元典》的路数多有不合,所以并未将内容完全背下来,后来对沈峤多了份心思,自然也将自己所记得的内容大概都告诉给他,不过这毕竟与原本完完整整送到手里不同,至此,五卷《朱阳策》内容,除去安放在天台宗的那一卷,沈峤已经尽数得知。
《朱阳策》残卷虽然珍贵,但宇文赟并非练武之人,当日毒杀父亲之后,宫廷内委实经历了一场变动,他没空也不会特意去关注这么一份东西,普六茹坚借着身份之便,让女儿从宫中趁乱带出此物并不难,此后他就一直把残卷收起,直到现在给了沈峤。
·这一份重礼送过来,沈峤自然要承他的情,因为普六茹坚很会做人,他没等事成之后再奉上这份礼物,而是先将残卷送来,表明自己相信沈峤坦荡君子,允诺了就不会反悔。
这下子,饶是宫中再凶险,沈峤也得走一趟,而且还走得心甘情愿··所以晏无师才说普六茹坚识趣会做人··沈峤恍然:“先前你说见普六茹坚有天大的好处,便是说这件事你早就料到普六茹坚会将《朱阳策》残卷交给我”·晏无师含笑:“我又不是神仙,怎么可能未卜先知,但残卷在普六茹坚手里,这我是知道的,他想让你帮忙,起码得拿出诚意才行。
你现在的功力恢复可期,不过朱阳策一脉相承,若内容有所缺失,终究不美,说不定其中有什么关卡漏掉了,对修行也不利,所以就算没有这一次的事情,我也会从他手中要来残卷给你。”
沈峤忍不住看了他一眼··晏无师对一个人好,可以好到将全天下的宝贝都捧到对方面前,而且坦荡荡地告诉对方:我愿意这么做··见沈峤投注过来的目光,晏无师微微一笑:“阿峤不必如此感动,这一卷内容,左右我也与你说过大概了,普六茹坚此举,充其量只是锦上添花,等我下回给你更好的,你再感动也不迟呀”·沈峤真是为此人的厚颜所绝倒,他忙不迭收回目光,生怕晏无师又说出什么可怕的话来。
等到四月初七那一日,晏无师与沈峤边沿梅如约来到随国公府··在那之前,普六茹坚已经上折请求让独孤氏入宫探望女儿,此事果然被皇帝拒绝,普六茹坚就又上了一道奏疏,说独孤氏虽然无法入宫探望皇后,但母子情深,希望能捎些家书吃食入宫呈送给皇后,也算母亲思念儿女的一番心意。
兴许是皇帝还不希望将与随国公之间的龃龉公诸于众,这一回答应了··普六茹坚挑了两个聪明能干的婢女,准备陪同沈峤边沿梅一道入宫··看见自己即将入宫的装束,沈峤难得黑了脸,质问晏无师:“你怎么没与我说过要男扮女装”·晏无师讶异反问:“外男怎么可能随随便便就入宫,还是后宫,我以为你早就知道呢”·沈峤语塞。
他觉得晏无师很可能是还在记恨当初自己让他扮女装的事情,不过人家的理由如此冠冕堂皇,他根本没法反驳··边沿梅还安慰他:“没事,我也要换女装的。”
事已至此,既然答应了人家,自然不可能反悔,沈峤只得认命地任由侍女们给自己换了衣裳,又在脸上涂涂抹抹··给他化妆的侍女不是普通侍女,而是边沿梅带来的浣月宗女弟子,于乔装易容一道颇有心得。
沈峤先前以为易容都是像霍西京那样直接一张人皮面具覆在脸上,再加以秘法,但边沿梅却告诉他并非如此··“霍西京那种换脸术,必须将人皮用无数种药材炮制,再用秘法加以炼制,非一年半载不能见效,一来我们现在没有这工夫,二来那种秘法我也不知究竟,三来面具与换脸的人也要轮廓大致贴合,讲究极多,若稍有出入,就很容易被人看出破绽,也根本不像,所以还不如改用其它法子。”
为沈峤涂抹的一名侍女笑道:“道长本来就生得英俊漂亮,只稍略略修饰,便能化作倾国倾城的美人”·沈峤疑惑:“男子有喉结,女子没有,衣领再高也无法遮挡,有心人一眼便能看出,这要如何掩饰”·侍女笑吟吟道:“道长交给我们便是了。”
旁边边沿梅还提醒他们:“别把沈道长弄得太漂亮了,万一被皇帝看上就糟了·”·沈峤:“……”·侍女扑哧一笑:“那我们可没法子,再如何掩盖,也掩盖不了道长本身的风姿,顶多只能把脸稍稍弄得平凡些”·弄好脸和脖子,她们又弄来两套随国公府侍女的衣裳让沈峤和边沿梅换上。
一切准备妥当,沈峤脸上颇有几分不自在,反是边沿梅神色镇定自如,还很有玩心地学那些侍女翘起兰花指掩口一笑:“沈姐姐,你瞧我美不美呀”·沈峤抽了抽嘴角。
·第111章··饶是晏无师见惯了美人,骤然看见换成女装的沈峤,也有种难以言喻的惊艳之感··这是第一个念头··第二个念头是:本座眼光就是好啊。
易容一道,个中颇多讲究,除非像霍西京那样直接换张人脸,否则绝对不可能突然变得面目全非,所以沈峤扮作女装之后,脸上大致依旧与昔日无太大差异,但浣月宗侍女妙手巧心,在细节处做了一些修改,使得面部轮廓愈发柔和女性化,如此一来就算原本认识沈峤的人,也很难认出他。
而沈峤原本生得就很好看,如今化为红妆,自然只有更加出色的,哪怕沈峤穿的是侍女衣裳,头上半点宝石金银饰物也没有,依旧能够让人一眼就注意到··晏无师也发现了这个问题:“将他的脸色弄黄些。”
片刻之后,沈峤脸和脖子都变得暗沉发黄,总算将动人之处盖去三分,侍女很细心,连双手的颜色也变了,免得被人看出异常··边沿梅和沈峤都是男人,又不会缩骨功,改扮女装之后身材依旧高挑,显得太过扎眼,普六茹坚也很细心,特地从府里找了两个同样身材高挑的侍女,北地女子本就高些,这样的人倒也好找,虽说对比之下仍比边沿梅他们矮了半个头,但再垫高了鞋底之后,身高差距就不会太明显了,旁人只当这回入宫的四名侍女身量都高一些,而不会专门去注意边沈二人。
安排好一切,到了入宫的时辰,沈峤边沿梅便捧着随国公府要给皇后的一应物事,与另外两名侍女一道入宫··沈峤其实不大担心自己的安危,以他的武功,只要别跟雪庭正面撞上,就算被宫中禁军重重围困,想要只身脱离险境还是可以的,但如果还要带上随国公两名小郎君,再加上一个皇后,那太难为人了,若其中有所差池,就算普六茹坚不怪罪沈峤,沈峤自己也要一世英名付诸流水,没脸在江湖上混下去了。
心中千回百转,在步入宫门的那一刻,他面上不露,其实已经开始盘算起抄哪条路出宫会更近一些了··“别看了,”边沿梅好像知道他在想什么,嘴唇阖动,传音入密道:“宇文赟封了五个皇后,虽然我们要去救的这位皇后是中宫大皇后,但就数她最不受宠,所以她的宫殿在西北面,从那里到这边,得走很长一段路。”
·沈峤也以传音入密回道:“皇宫不是有四道宫门吗,若是从北面宫门出去呢”·边沿梅:“北面宫门从来就不开,城墙那么高,我们就算我们自己能翻过去,再带上两三个人难免束手束脚,宇文赟手下那些高手也不是吃素的,到时候只要弓箭手开弓,再来上几个人围攻,我们就插翅难飞了。”
沈峤微微蹙眉··早在出门前,他们已经议定好出来的法子:沈峤与边沿梅见了皇后,顺带将门口侍卫引进去弄倒,然后带着皇后和普六茹坚的两个儿子一起离开,如果一路上能避开各种巡守卫兵和高手,到了宫门口自然有人接应,就算是安全了。
没了人质在手,那头普六茹坚就可以直接发动宫变,雪庭现在在清凉寺,自有晏无师去牵制,桑景行和元秀秀不在京中,合欢宗群龙无首,正是天赐良机,普六茹坚又早与京城守军暗通款曲,若能一举成功,自此江山易主,日月换新天。
但计划很美好,现实很麻烦,再严密的计划都会有疏漏之处,更何况这次事出仓促,其中变数很多,能不能成功,只能天知道··当然,就算万一沈峤和边沿梅救不出人,因为必然惊动了宇文赟的缘故,到时候普六茹坚也会提前发动宫变,但那样就违背他们入宫救人的本意了。
不过事已至此,瞻前顾后也无益,沈峤与边沿梅跟在两名侍女后面,穿过重重殿宇,一步步朝普六茹氏所在的清宁殿走去··内宦引着他们来到清宁殿门口,一张老脸不冷不热地笑道:“皇后殿下就在里头,几位进去之前,还请将带来的东西打开来,侍卫得查看一番。”
实际上在宫门前就检查过了,要不他们也进不了宫,但皇帝讨厌普六茹氏,宫里长眼睛的也跟着落井下石,有人的地方就有攀高踩低的事儿,也不算新鲜了··两名侍女是跟着独孤氏来过宫里的,见状上前一步,把沉甸甸的绣袋往内宦手里塞:“一点心意,给内臣吃茶,请勿嫌弃简薄。”
内宦隔着绸缎料子摸了摸,不是银钱,而是比银子更值钱的玉佩,笑容这才真心了些,也不叫侍卫检查了:“皇后怕是等急了,你们快些进去罢,说完了话就出来,莫要待久了。”
侍女应了一声,谢过内宦,带着沈峤他们入内··皇后听说皇帝允许自己娘家人入宫探望的消息,早早就带着两个弟弟坐在正殿等着··照理说,皇后为六宫之主,想要娘家人入宫并不需要知会皇帝,但自晋代之后,礼乐崩坏,规制混乱,到了宇文赟这里,更是别出心裁,居然同时立了五位皇后,普六茹氏虽然位分最尊,但古往今来谁碰见过这样的事,哪怕刘聪,也才立了四个皇后,宇文赟简直前无古人,普六茹氏也是豪门出身,哪怕面上不露,心里不可能不憋屈。
连日来的软禁,让她见到娘家来人,眼圈立马就红了··侍女行礼道:“主公和主母十分记挂皇后与两位郎君,特地准备了些衣物吃食,命婢子等人入宫呈送。”
她一面说,一面作了个手势··皇后立刻明白了,引他们到内殿侧间··“外头有人看着,这里说话,外面也不会听见,足够隐秘·阿爹阿娘想必有什么话要你们转告罢”·侍女什么也没说,侧身一让,让出身后的人。
皇后原本见他们低垂着头,服色也差别无二,并未多加留意,此时一看,顿时发觉不对··她娘家好像没这么高的侍女罢好像比她宫里的人都高出一个头来。
“你们是……”·边沿梅无意废话,简单介绍了一下自己与沈峤的身份,然后将救人的计划与皇后一说··皇后面露难色:“这样太危险了,你们有所不知,雪庭大师虽然出宫去了,但他的徒弟还留在宫中为皇帝讲经,宫中还有合欢宗的人在,这一路还要带着我们,两位只怕力有不逮,稍有差池就会功亏一篑。”
她不是江湖中人,又嫁入宫中多年,就算知道浣月宗和玄都山,也不知道沈峤的武功到底多厉害··边沿梅也没空与她多说:“我们受随国公之托,若无一点把握,也不可能兵行险招。”
普六茹氏还有犹豫:“可这些侍女与我素来患难与共,我们这一走,她们必然要受迁怒……”·边沿梅:“听说殿下与朱皇后关系很好,我们前脚一走,你亲近的几个侍女可以前往朱皇后那里避一避,皇帝顾着我们这一头,也不会想起去追那几个侍女的。”
皇后两个弟弟倒是认得边沿梅,已经起身走到他身旁,沈峤与边沿梅一手一个抱起来,皇后见状也顾不上多说,赶紧起身跟在后面··但就在这个时候,门外皇后的心腹侍女却匆匆推门进来,急道:“不好了,殿下,陛下带着人过来了”·皇帝千年万年也难得来一趟,皇后也是一愣。
因缘邂逅·宇文赟这一来,随身必然有合欢宗或佛门的高手陪伴左右,沈峤他们再想带人出去就不是那么容易了··边沿梅与沈峤相视一眼,不得不临时改变计划。
皇后只来得及匆匆交代两个弟弟不要露出形迹,宇文赟已经带着人到了··宇文赟性情很古怪,这种古怪也许是因为被严厉的先帝压制久了,猛然一下子解放之后直接就奔往极端,否则实在没法解释。
皇后普六茹氏性情很好,处事公正,对待那些被宇文赟虐待处罚的宫妃,能帮忙的她都会伸手帮一把,在宫里的人缘很好,对宇文赟的辱骂也都是默默忍耐,安之若素,可就这样一个人,都受不了宇文赟的反复无常,可见这个帝王的性情已经糟糕到何种程度了,有宇文宪等人的前车之鉴,普六茹坚哪怕没有反心,也都被他逼得反心高涨了。
为了尽情享乐不用被大臣进谏,宇文赟禅位给儿子宇文阐,却不当太上皇,还自封为天元皇帝,对周朝大臣来说,这种奇葩事也是头一回见,众人就是嘴上不说,心中难免也暗道荒唐。
平时宇文赟很少来看皇后,一见她就是为了过来骂她泻火,今天出奇地脸色却很好,还带着笑容,春风满面··皇后迎出殿门外头,又被宇文赟拉着手走进来,又问她两个弟弟:“小舅子们在宫里住得可还习惯”·普六茹坚的大儿子讷讷不言,小儿子却伶俐些,拉着兄长行礼:“多谢陛下的关照,我们都很好。”
宇文赟笑吟吟道:“随国公今日给你们送了什么好东西过来”·话说着,视线却落在沈峤等人身上··皇后:“都是些吃食衣物,不值一提。”
宇文赟:“皇宫要什么没有,你父亲也忒多事了,还要专门让人从宫外送,莫不是觉得朕在宫里亏待了你”·皇后忙道:“陛下言重了,只因弟弟们都随妾住在宫中,他们自幼就没出过远门,家中父母难免溺爱些,还请陛下勿怪。”
“你急什么,朕又没说不行,要是不行,他们也进不了宫了”宇文赟轻笑一声,对沈峤道:“你,抬起头来·”·沈峤当然不能装没听见。
宇文赟:“方才朕就觉得你轮廓不错,虽然肤色暗沉了点,但若是好生调养,说不定能更上一层楼呢”·沈峤万没想到边沿梅这乌鸦嘴一语成谶,自己竟真让皇帝给调戏了去·想是这么想,但他没有说话,脸上装作露出惶惶之色,退后一步,又垂下头。
皇后赶紧上前一步,对皇帝柔声笑道:“陛下许久未来,妾日夜盼望,好不容易得见天颜,心中欢喜得很,不知能否留陛下吃顿饭”·宇文赟上一刻还和颜悦色,下一刻却忽然沉下脸:“你是什么东西,还敢要朕陪你吃饭,朕见了你就恶心,谁知道你会不会在饭菜里给朕下毒”·皇帝的喜怒无常之名,沈峤今日总算得见,晏无师虽然也性情反复,却完全不是这个路数。
晏无师的性情,旁人尚可称一句武功盖世,狂傲无双,宇文赟能让别人说什么呢,若不是他这身份,只怕立马就被人乱刀砍死了··皇后被这番话惊得花容失色,连忙跪下请罪。
就在此时,边沿梅却忽然动了··他纵身一跃,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扑向宇文赟·宇文赟身边自然有高手簇拥,几个和尚代表佛门势力,另外还有几名男女则是合欢宗中人,宇文赟可能也知道自己遭人恨,所以一天十二个时辰都带着这些高手,要不是雪庭禅师今日去了清凉寺为皇家祈福,他必然也不肯让雪庭禅师离开片刻的。
边沿梅计算得很好,宇文赟身边高手虽多,却没有一个出众之辈,宗师级高手更不用说了,雪庭、桑景行、元秀秀都不在,擒贼先擒王,只要他先抓住宇文赟,有他在手,自可堂而皇之将皇后姐弟救出去。
方才片刻之间,他已与沈峤两人达成默契,他负责抓宇文赟为人质,沈峤则负责解决皇帝身边的人,不让他们干扰边沿梅··说时迟,那时快,就在边沿梅暴起之际,宇文赟身边也有另一人动作不慢于他,身形微闪,当即就挡在宇文赟前面,掌风扬起,伴随着澎湃真力,先弱后强,绵绵无穷,令人始料不及。
对方原本满脸络腮胡子,须发密密麻麻将脸挡了大半,但这一出手,须发俱都飞扬起来,沈峤就认出了对方的真面目··雪庭禅师·他根本没有去清凉寺,而是一直留在宇文赟身边·可能他也料到四月初八这一日,普六茹坚会趁他离宫之际动手,所以特地用了一计,引蛇出洞,让普六茹坚功亏一篑。
与此同时,宇文赟身边其他高手,也都纷纷朝沈峤攻去··宇文赟虽说早有准备,仍吓得连退数步,招门外侍卫进来,大声喊着:“杀死他们,杀死他们,全给朕杀了”·除了雪庭之外,宇文赟身边实无如何出色的人物,沈峤令皇后姐弟都退入内殿,他一夫当关,万夫莫开,要挡下众人并不难。
但边沿梅那边,却绝不可能是雪庭的对手,如果边沿梅落败,沈峤插进去对付雪庭,皇后姐弟就无人看护··雪庭禅师也是这样认为的··但当自己那一掌拍出去时,他赫然脸色微变,发现自己错得离谱··第112章··雪庭不是蠢人,他也料到四月初八这一日,普六茹坚那边很可能会趁他不在宫中的时机下手,所以一面让人扮作他去清凉寺,自己则稍微遮掩了一些形容,依旧留在宇文赟身边。
他的想法是对的,甭管普六茹坚是想宫变还是想救儿女,只要他守在宇文赟身边,就如铜墙铁壁一般,等闲人也近不了宇文赟,只要宇文赟在,周朝就在,其它不必理会。
边沿梅暴起发难时,雪庭反应极快,他早就留意上此人,身为一名侍女,身量未免也太高了些,对方朝宇文赟抓过来,他也跟着出手,但一出手,才发现自己漏了旁边另一个人。
不是沈峤··进宫时有四名侍女,其中两人是沈峤与边沿梅假扮,一人是普六茹坚挑出来的,伶牙俐齿能应付大场面的真侍女,还有一人呢·剩下的那一个人,面貌平平无奇,进宫的时候一言不发,捧着东西,饶是边沿梅与皇后说话,他也跟半个隐形人似的,甭提有多低调了。
连皇帝安插在随国公府外面的耳目都被瞒了过去··然而袭击雪庭的却是“她”·雪庭与“她”也是老冤家了,这一对上手,哪里会不知道对方是谁,他当即一掌拍向边沿梅,又急急对着那名平平无奇的侍女出手,喝道:“晏无师”·但他没有想到,晏无师的威名已经在别人心里深厚如斯,周围的人听见这三个字,都不由得面露骇然之色,连同手下的动作也慢上几拍。
那侍女哈哈一笑,果然是晏无师的声音:“老秃驴,你这一身打扮倒也新鲜,是不是一直伸长了脖子在等本座呢,你这样殷切,本座怎好不如你的愿,来与你相见呢”·伴随着话语,一阵咔咔响声听得耳朵发麻,“侍女”的四肢在与雪庭对掌的瞬间骤然伸长了些许,那一身侍女衣裳立时显得有些紧绷了。
由此可见,晏无师先前说自己不会缩骨功,那完全是信口胡诌,他非但会,而且练得还极为精妙,像他这样傲气的人,哪怕练一门偏门的功夫,也要练到等闲人也比不上的地步。
至于面容,那自然也不是像沈峤边沿梅那样将眉毛剔细,上粉之类的修饰,而是实打实覆了一层人皮面具·那人皮原是当初沈峤杀了霍西京之后,晏无师本着“有便宜不占是王八蛋”的原则,从人家身上搜来的,他本想给沈峤用,沈峤死活不肯,只好遗憾地戴在自己脸上,再加上缩骨功,活脱脱成了另一个人,任谁都没认出来。
有晏无师挡住雪庭,边沿梅便冲着宇文赟而去,但宇文赟身边其他人反应也不慢,雪庭两名徒弟,莲生莲灭当即双方就交上了手,有人看出沈峤他们此行入宫救人,便冲着皇后姐弟抓去,想趁机抓住皇后姐弟,再威胁沈峤等人不敢妄动。
这些人将沈峤当成了软柿子,沈峤自然会重新教他们做人,哪怕山河同悲剑没带入宫,也不妨碍他出手,当下以一敌五,将一道通往内殿的门守得滴水不漏,别人休想进去。
但这五个高手,其中有合欢宗的人,也有雪庭座下的人,武功放在江湖上堪称一流,并非好相与的,他们在皇帝身边待久了,自也学了不少阴私手段,并不避讳在交手中放点毒药暗器,虽然不上台面,沈峤也不可能因此被放倒,却着实被干扰了一下,一时之间不可能把五个人通通放倒。
雪庭不愧是成名已久的宗师级高手,哪怕袁紫霄将他排在晏无师后面,也不妨碍他功力的深厚,到了他们这等武功境界,修为早已圆融无碍,晏无师想要将他一举擒获是不太可能的,彼此只能在交手中寻找对方的破绽。
见边沿梅原本欲向宇文赟下手的意图却被莲生莲灭阻止,双方都是宗师高手的弟子,且莲生莲灭还有两人互相配合,边沿梅尚且一时半会奈何不了他们,沈峤衡量情势,下了个决定。
他没再守着内殿的门口,而是折身掠向正准备偷偷溜走的宇文赟··此时这里的动静已经引来门外禁卫军,那些人手持兵器闯了进来,却被边沿梅掌风横扫,直接又跌出去不少。
别看宇文赟行事荒唐,对自己这条性命还是爱惜得很,见此处打成一片,连雪庭都暂时抽不出空来照顾自己,忙撞撞跌跌跑向门口,他不曾想沈峤从后面掠来,直接一跃而起,朝自己扑过来。
眼看黑影当头罩下,沈峤何等身手,宇文赟只来得及发出半截惊呼,人就已经被沈峤抓在手上··沈峤只稍淡淡对宇文赟说一句:“陛下,让他们罢手罢·”·宇文赟扯着嗓子吼道:“住手,都住手”·那原本围攻沈峤的五人,乍见沈峤舍他们而取皇帝,当即就分为两拨,三人朝沈峤扑过去,两人则冲向内殿抓皇后姐弟。
扑向沈峤的三人慢了一步,他们步法再快,也不可能与玄都山的“天阔虹影”相提并论,只能眼睁睁看着皇帝沦为人质··那头边沿梅与莲生莲灭也只能罢了手。
晏无师与雪庭好战正酣,且已经从殿内打到殿外,在两位宗师级高手的威力之下,屋顶都被他们拆了一半,自然不可能轻易罢手·当初雪庭联合四大高手在吐谷浑王城外面围攻晏无师,把他打得脑袋开花,差点一命呜呼,以晏无师的记仇性子,断不可能轻轻揭过。
上回他借窦燕山和云拂衣矛盾,暗中引得六合帮内讧,最终以窦燕山中毒身亡,云拂衣继任帮主而告终,但云拂衣继任帮主不过半个月,手下几个堂主就都收到她与突厥人暗中往来勾结的证据,几个堂主遂联合起来将云拂衣赶下帮主之位,六合帮一分为几,如今势力被几个堂主瓜分,六合帮四分五裂,成为试剑大会之余,江湖上的又一桩大事。
那些堂主想要借重浣月宗在北方商界的影响增加自己的分量,浣月宗也需要借助浣月宗在押镖水运这一块的优势来扩展生意,一时间彼此合作得如鱼得水,此事从头到尾没出现过浣月宗的名字,但浣月宗从一个分裂的六合帮里得到多少好处,就只有晏无师自己知道了。
当日围攻晏无师的五个人,广陵散因后来见风使舵,知机向晏无师卖了好,又与他合作,割肉一般舍了不少好处,才让晏无师暂时放下这一段;段文鸯不必提了,亏得有个好师父,晏无师暂时没打算动他;至于郁蔼,晏无师准备留给沈峤去处理,所以也没动,余下窦燕山和雪庭,前者被晏无师整得连命都没了,后者今日遇见,也算是冤家路窄。
雪庭被晏无师牵制住,不可能再分身去救皇帝,眼看宇文赟被沈峤抓住,心中暗叹一声,也就专心致志与晏无师交手,不再分心旁顾··像段文鸯,郁蔼这些人,武功虽高,但同样心里记挂的事也太多,见了这等场面,难免分心落败,但雪庭怎么说也是一代佛门高僧,他能出走天台宗,不倚仗本宗之势而自立门户,又被奉为国师,肯定就不是一个好对付的人,所以他见自己救不了宇文赟,索性就完全不管,这份定力,连晏无师也不能不赞赏三分。
因缘邂逅·“老秃驴,宇文赟非人君之相,本座不信你自己看不出来,你一意在他身边辅佐,实际上就是逆天而行,你们佛门不是最讲究因果报应吗,你这样助纣为虐,就不怕自己遭报应”·一边交手,晏无师还不忘一边用言语刺激他。
雪庭却半分也不理会,与晏无师交手数招,双方在半空衣袍翻飞,真力激荡,战况远比任何一场战役要精彩壮观,饶是众侍卫瞧见皇帝被挟持,也禁不住往雪庭他们这边看了好几眼。
那头沈峤拿捏着皇帝,无人敢轻举妄动,连方才气势汹汹的宫中禁军都偃旗息鼓了··沈峤一面带着皇帝退出清宁殿,一面让侍女将皇后姐弟带出来··只要把人安全带出去,此来的目的也就算圆满了。
谁知过了一会儿,皇后拉着弟弟出来,却只有一个··沈峤心下一沉··没等他询问,皇后就急急道:“方才有人破窗而入,将二郎抓走了”·如果是为了挟持人质逼迫沈峤放了皇帝,就没有必要直接把人劫走,可见劫人的另有目的,反正不是为了救皇帝。
当下情势,也容不得沈峤多作考虑,他也没多问,就让皇后姐弟到自己身边来··宇文赟虽然碍于性命,不得不暂时妥协,但他盯住皇后,双目几欲喷出火来:“你这贱人,朕就知道你不是什么好货色,早知你这样吃里扒外,朕就该先废了你的皇后之位,再让几十个壮汉将你操弄……”·一连串不干不净的话从皇帝口中喷吐出来,沈峤听得心烦,手下加大力道:“陛下如今性命都要不保了,还有空骂别人,省省罢”·宇文赟直接被勒得面色通红:“你,你这样武功高强的人,又何必帮普六茹坚那等乱臣贼子,你若能投靠朕,朕便封你为国师如何”·见沈峤无动于衷,他又加了砝码:“赠你王爵之位,富贵无双”·沈峤:“陛下是不是希望我更用力些”·宇文赟被掐得直翻白眼,直接不出声了。
有皇帝在手,自然一路畅通无阻,宫门外头早有普六茹坚的人等着,皇后姐弟乍见父亲,都激动得不能自已,尤其皇后,更是热泪盈眶,扑向父亲怀中便大哭起来··她出身高门世家,当年宇文邕为儿子聘此女为妻,也是看中她温柔娴淑,堪当大任,普六茹氏也的确不负期望,自当上太子妃以来,就尽职尽责,努力为宇文赟打理内宅,谁知道自己前世不修,摊上这么个丈夫,当太子的时候老实巴交,当皇帝的时候就完全暴露了本性,怎么荒唐怎么来,不仅国事一塌糊涂,连后宫都立了五位皇后,还隔三差五就辱骂普六茹氏,普六茹氏憋屈这么久,是个人都受不了。
·普六茹坚大队人马早已陈兵宫外,与皇宫禁卫交战片刻,宇文赟一露面,双方也不用再打了,胜负已定··但沈峤脸上却未见半分欣喜,他对普六茹坚道:“方才我一时失察,以致令郎被人掳走,眼下自当帮随国公寻回来。”
普六茹坚反倒安慰他:“生死有命,道长已经尽力,哪怕有什么万一,也是犬子命中如此,怪不得旁人,若无道长与晏宗主边大夫尽力相救,坚今日也无法得见儿女。”
那头晏无师与雪庭激战正酣,已经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意境中,无暇旁顾,清宁殿屋顶琉璃瓦片因受两人真力所牵引,不时伴随着轰然巨响碎裂爆炸,碎片四溅,甚至围绕着两人隐隐形成一个漩涡,哪怕皇宫高手比比皆是,面对当世两大宗师级高手的交战场面,也只有远远旁观的份。
却说普六茹坚带着兵马,挟天子以令诸侯,很快将宫中混乱局势稳定下来,沈峤与边沿梅在宫中四处寻找普六茹坚次子的下落··皇宫上下,正因宫变之事人心惶惶,一时之间也很难找出那个浑水摸鱼的人,两人各从皇宫一处找起,半晌皆一无所获,不免有些奇怪。
边沿梅皱眉道:“对方抓走了普六茹坚的次子,到底有什么用”·普六茹坚还不是皇帝,更不要说他其中一个儿子,抓了人在手也不可能有皇帝在手的效果,而且对方神不知鬼不觉潜入清宁殿,第一肯定要有身手,第二对方肯定熟悉皇宫道路,而且是有一定身份,可以来去自如的,第三对方抓了普六茹坚的儿子,可能是要以此与普六茹坚谈条件。
沈峤毕竟不是昔日吴下阿蒙,他在尘世中历练多时,些许天真悉数凝练沉淀,对世情则更加通透明澈,当下福至心灵,就对边沿梅道:“我们不必找了,对方必然会主动找上门来。”
边沿梅显然也想通了这一点,点点头,回去将这个结论告诉普六茹坚··来者比他们想象的还要快··没等晏无师和雪庭这一战决出胜负,慕容沁就来了。
他带来了陈恭的口信,说普六茹坚的次子在他们手上··而且,只让沈峤和普六茹坚去赎人··普六茹坚刚刚发动宫变,自然要坐镇皇宫,那些投效他的将士也需要一根定海神针来稳住他们的心,他不可能轻易离开这里,虽然担心次子的安危,他仍旧选择了留下来,并对沈峤说:“对方要金银都无妨,只要能保住小儿性命,花再多的钱也值得。”
沈峤自然答应下来··边沿梅也想同行,慕容沁却冷冷道:“以沈道长的武功,若还没法全身而退,你去了又有何用,别逼我们直接将人杀了,大家鸡飞蛋打,谁也别想占便宜。”
边沿梅冷笑:“也罢·”·却暗暗对沈峤使了个眼色··慕容沁带着沈峤出了宫,在京城之内七弯八绕,最后进了一座毫不起眼的宅子。
陈恭带着普六茹坚的次子坐在正堂,从容不迫,行色淡定,对着沈峤微微一笑:“好久不见·”·沈峤与陈恭相识,彼时两人都很落魄,一个瞎子,武功尽废,一个贫家子弟,吃了上顿没下顿,两人一路行走,颇有患难之情,谁料世事无常,兜兜转转,依旧扯上了联系。
一切仿佛冥冥之中自有定数··沈峤隐隐觉得,他与陈恭,合该有此一面···作者有话要说:·有人猜到了咩大王喵去翻翻评论~·阿峤和陈恭,也该有个了结了,两人也算缘分不浅,虽然是孽缘~·沈峤:导演,我要举报,有人不甘寂寞,私自加戏。
老晏:咱俩连床都一起睡过,你还认不出本座吗(づ ̄3 ̄)づ╭·沈峤(恼羞成怒):什么叫连床都一起睡过,明明是你自己为了省钱不肯多订一间,我可是通宵打坐的·边沿梅:哦————·第113章··陈恭手上稳稳握着一把剑,沈峤一眼就认出来,那正是从中取出过《朱阳策》残卷,后来又被陈恭献给宇文赟的太阿剑。
剑身搭在普六茹坚的次子身上,此剑乃古代名剑,为欧冶子与干将联手所铸,锋利异常,剑刃只稍稍靠近对方脖颈,便已在小童白嫩的肌肤上划出一道血痕··“阿摐,不要妄动。”
沈峤对他道,这小名还是从普六茹坚口中听说的··陈恭微微一笑:“请放心,我无意伤害雁门郡公的性命,只要东西到手,我立马就离开这里,远遁他方,绝不会在你面前乱晃,令你心烦。”
沈峤:“你要什么”·陈恭作了个手势:“请坐·”·他有人质在手,倒是一点都不着急,既然他不着急,沈峤自然更不会急。
“沈峤,我们相识于寒微,称得上患难之交,实不相瞒,我心中对你始终怀着一份感激之情,没想到我们头一回平心静气相对而坐,竟是在此时此地·”陈恭抛去一切虚应故事,不再称呼沈道长,而是直呼其名。
“贫道当不起赵国公的感激·”沈峤道··陈恭含笑:“还记得在破庙的时候,你帮我打跑了那帮地痞,还给我驴肉夹饼吃,那时候我便想,这是哪里来的傻子,明明身手那么好,却自愿把饼给我吃。
彼时我也不过是一个连饭都吃不到的贫家子弟,别说读书习字,连江湖都不知道是什么,直到很久之后才晓得,原来你曾经在江湖中有那么高的地位,那么厉害的名声,却因为与人打了一架,就什么都没有了,还不得不拖着病体,流浪江湖。”
“我们一路艰辛,好不容易逃到怀州城,眼看离我投效六合帮又近了一步,我满心欢喜,谁知这时候,你却突然提出分道扬镳·”·沈峤本是不欲说话,见对方停了声音,才道:“我与你分手,非是嫌你累赘,而是怕连累你。”
这句迟了许久的解释,对沈峤而言根本没有必要,他经历过许多背叛,许多人心险恶,更加坚信清者自清四个字,若陈恭存心疑他,哪怕他说再多又有何用呢·陈恭笑了一下:“当时我的确以小人之心度了君子之腹,以为你嫌我累赘,有意抛下我,所以心中不忿。”
沈峤淡淡道:“即便没有这一遭,碰上了穆提婆,你也会毫不犹豫将我出卖,是与不是,多说何益”·饶是陈恭脸皮再厚,听见这话,脸上难免也掠过一丝难堪,但他很快又露出笑容:“无论如何,方才我也说过,我心底始终对你心存感激,若是没有你将我带出那个小县城,此时我说不定还干着那些永远干不完,三餐不继的苦活,说不定还得受我继母的盘剥纠缠。”
·沈峤:“陈恭,你虽然目不识丁,却过耳不忘,在人情世故上也比我更为圆滑,你这样的资质和练武奇才,哪怕放在江湖上也是少见,就算没有我,你同样也有出头之日,你之所以沦落到今日地步,并不是你资质不如人,而是你走错了路。”
“不,你错了·”陈恭摇摇头:“我之所以棋差一着,不是因为我走错路,而是我运气不好·”·“沈峤,你从半步峰跌落下来,若没有晏无师正好路过,你能得救吗,若当时换作郁蔼或昆邪下来寻找,你早就没命了罢我听说你自小父母双亡,得以拜入祁凤阁门下学艺,可世上资质好的人千千万,凭什么就轮到你被祁凤阁看上了呢当日你我相识的时候,你双目俱盲,武功尽废,眼看跟个废人也没什么两样,若不是得了《朱阳策》,又怎能枯木逢春,重新回到高手行列归根究底,不过是因为你运气比旁人好罢了,若我有你一半气运,又何愁大事不成”·沈峤沉默片刻:“道不同不相为谋,你若要如此想,我也没有法子。”
陈恭笑道:“看来你并不认同我的话,我知道你是正人君子,素来看不上我这种靠旁门左道而与你平起平坐的人·你看,今日若不是你帮普六茹坚发动宫变,我依旧好好做着我的赵国公,咱们井水不犯河水,可是没办法,我知道宇文赟一死,我在周国就没了容身之地。
普六茹坚类似宇文邕,像他们那种人,与宇文赟高纬截然不同,肯定也不会再重用我,说不定为了彰显新朝气象,还要杀几个我这样的‘佞臣’,所以咱们今日不得不坐在这里谈条件。”
“我知道周朝内宫藏了一卷《朱阳策》,但宇文邕死了之后,我曾得到宇文赟的许可在宫中四处搜索,却遍寻不至,我想,那卷东西,应该是有人趁乱拿走了。
对普通人来说,拿走残卷并无用处,除非是江湖中人,所以浣月宗的可能性最大,你与晏无师关系匪浅,他想必也将那个残卷给了你看过罢”·沈峤淡道:“不错,那残卷现在的确在我手上,不过不是晏无师给我的,是普六茹坚给我的。”
陈恭恍然:“难怪,普六茹坚的女儿是宇文赟的皇后,自然近水楼台先得月你的武功之所以能恢复那么快,想必也与《朱阳策》脱不了关系。”
这句话不是疑问,而是肯定,因为陈恭自己也是练过《朱阳策》的人,照这样说,他的武功与沈峤其实是一脉相承的··沈峤:“你想要让我用《朱阳策》来换雁门郡公”·陈恭含笑:“不错,不过我不止要藏在周朝内宫的那一卷,连带你们玄都山的那一部分,也要给我。”
因缘邂逅·沈峤:“普六茹坚给我的那一卷,现在就在我身上,我可以给你,但玄都山的那一卷早已被我师尊销毁,我只能背出来,却没有原本,只怕你要怀疑我在内容上做手脚。”
陈恭:“换了别人,我可能会怀疑,但是你,我却是相信你的人品的·”·沈峤神色淡淡:“多谢你的信任·”·他拿出那份《朱阳策》,抛向陈恭。
《朱阳策》几卷俱是用帛片写就,上头的墨汁调入药材,可保长久不褪色,帛片轻薄,又容易保管,陈恭拿到手中竟是轻若无物,但这种材料本就难觅,他一拿到手,就知道与自己从太阿剑取出来的一样,都是真的。
他伸手接住,反手送入怀中:“劳烦你将你们玄都山所藏的那一卷背出,待我记下,便放了雁门郡公·”·人在陈恭手里,他现在掌握了主动权,自然有恃无恐。
沈峤见他怀中小童面色尚可,便将玄都山那一份《朱阳策》如数背出··陈恭凝神倾听,待他背完,便点点头:“我记下了,其中有些字句尚不能完全理解透彻,不过想必此时宫中那边也快告一段落,等晏无师分身过来,我以一敌二,未必能占到便宜,所以来不及向你请教了,有些可惜。”
沈峤:“晏无师与雪庭交手,一时半会也不会过来,我既然已经履约,还请你也遵守信用,将人放了,我自保你安全离京·”·陈恭笑道:“算了,你不出手,不代表别人不出手,我知道晏无师手下还有一名弟子在京,武功很是不错,以我如今的身手,可能与他不相上下,我不愿冒险,还得委屈雁门郡公陪我一段,等出了京城,我自然会将他放下。”
沈峤知道与他这种人讲信用是无用的,生气更是无济于事,所以脸上波澜不兴,只看了他一会儿,点头道:“可以·但若你不肯遵守约定放人,哪怕天涯海角,我也会追杀你到底。”
陈恭哈哈一笑:“你放心,我带着这么个累赘有何用呢普六茹坚那么多儿子,我也威胁不了他啊,也就只能用他来换《朱阳策》了”·他挟着人质起身走出宅子,门外早已停了一辆马车,车头坐了充当车夫的慕容沁。
陈恭虽然看着淡定,实则身上没有一处不在防备沈峤,生怕他忽然发难··正当他准备提着人上车之际,身后却传来一阵细微动静,破空之声由远而近,袭向他的后脑勺·慕容沁身形一动,当即扑向陈恭身后。
可电光火石之间,哪怕直到慕容沁会施救,陈恭仍旧难免下意识地回头望去··便是这一回头,沈峤就动了··他的身形快若鬼魅,等到了陈恭面前时,陈恭甚至还没完全看见后面发生了什么,就已觉得手腕一痛,太阿剑从自己手中掉落,怀里随之一空,沈峤已经抱起普六茹英,另一只手印向他的胸口。
陈恭只觉胸口闷痛,人不由自主像断线风筝一样往后飞去,又因撞上廊柱而止住去势,重重跌落在地··沈峤这一掌,足足用上了七八分真力,威力自然小不了··陈恭一口血吐在地上,还未来得及反应,沈峤便已点了他周身大血,又见太阿剑剑光一闪,陈恭禁不住惨叫出声,不敢置信地睁大眼,再也不复之前万事尽在掌握的镇定。
“你我的内力呢沈峤你废了我的武功”他目眦欲裂,所有伴随着身份一步步水涨船高而变得文雅的谈吐仿佛灰飞烟灭,这一刻,他仿佛又变成那个只能倚靠破庙遮风避雨的贫家少年。
“你竟敢废了我的武功你凭什么凭什么”·沈峤将太阿剑扔在地上:“你一切命运的改变,始于在破庙里遇见了我,既然如此,就由我来了结这一切。
你心性偏颇,武功对你而言,只是往上爬的利器,但对他人而言,却很可能是灭顶之灾·”·他摇摇头:“陈恭,你不配练武·”·“配不配,不是你说了算”陈恭咬牙切齿,若是目光能够杀人,此刻沈峤早已支离破碎。
“你算什么东西,你不过也是在晏无师身下浪叫的一条狗,凭着色相,骗他将《朱阳策》给你,你又比我好多少”·源源不断的污言秽语从他口中吐出,沈峤正想将他的哑穴也给点了,却见普六茹英弯腰捡起地上的太阿剑,握住剑柄,剑身倒持,直接插入他的心口·一股鲜血喷涌而出,陈恭双目圆睁,死不瞑目·沈峤讶然:“你……”·普六茹英朝陈恭尸体呸了一句,面色狠戾:“下贱胚子,也敢以本郡公为质”·只怕陈恭想破了脑袋,也绝不会料到自己最后竟会死在一名稚子小儿手上。
而另一边,边沿梅也将慕容沁制服,并打成了重伤···第114章··晏无师从宫中回去的时候,沈峤与边沿梅正各执一子在对弈,脸上颇是闲适,显然已经忙完了正事。
见沈峤已经将装束悉数换了回去,晏无师心中难免遗憾,他觉得沈峤扮女装实在是难得一见的美景,不过这话放在心里想想也就罢了,若是说出来,哪怕沈峤那样好的脾性,估计都受不了。
边沿梅忙搁下棋子,起身上前行礼,面露喜色:“恭迎师尊归来雪庭老秃驴伏诛,自此佛门只怕一蹶不振了”·晏无师身上还穿着那身侍女服饰,撕掉了人皮面具之后露出本来面目,看上去有些滑稽,然而因其气势惊人,哪怕一身褴褛也无人敢发笑。
听了边沿梅的话,他却道:“老秃驴没死·”·边沿梅一怔··晏无师微微一笑:“他这样的身份,死了岂不可惜,总得拿来做点什么才好,他虽入佛门,却一心留恋红尘,此番若肯识相,留他一条狗命又何妨”·边沿梅不知道他想做什么,但晏无师既然这样说了,必是有自己的用意在,便恭声应下。
晏无师问道:“普六茹英救回来了”·边沿梅:“是,弟子已将普六茹英送回随国公府,陈恭死了,慕容沁身受重伤,目前也已被押了起来,可以留着问些口供。”
晏无师嗯了一声,雪庭禅师功力深厚,他虽赢了这一场,身上终究也受了些伤··他捂着嘴低声咳嗽,边沿梅正想说自己去找些伤药来,便见晏无师指缝里渗出些许鲜红。
伤势竟有这样严重边沿梅目瞪口呆,忙道:“师尊,您没事罢,这府中还有些清心丸……”·晏无师摆摆手,在方才边沿梅坐着的位置上坐下。
虽知对方十有八九是在做戏,沈峤仍忍不住道:“晏宗主的伤势可还严重,需要贫道看看么”·话音方落,晏无师就顺势伸出手搁在棋盘上:“那就有劳沈道长了。”
你这伸得也太快了罢,好像早就料到我会有此一问似的沈峤暗道,右手三指虚虚搭在对方手腕上··“内息有些紊乱,想是受了些内伤,不过并无大碍,内外调理些时日便好。”
便是受了些内伤,也没严重到吐血的地步,方才果然是装的,沈峤一边说话,心作此想··晏无师反手覆上沈峤的手背,又收紧握住,微微一笑:“有劳沈道长了,难为本座曾经那样对你,你却能摒弃前嫌,共犯险境,此等仗义,饶是铁石心肠,也不能不为之动容。”
这双手生得白腻修长,触感宛若被把玩多年的美玉,唯有虎口处的薄茧,暴露了主人练剑多年的事实··换作别人说这番话,沈峤说不定还要客气几句,但对晏无师,他却早已免疫,更兼对方还穿着女装,沈峤倍觉惊悚,身上寒毛差点因此掉个干净。
还没等他抽手,对方就先一步撤回了手,仿佛刚刚真的只是有感而发罢了··穿着一身不合体的女装,别说旁人看着别扭,晏无师自己也没舒服到哪里去,那头边沿梅早就吩咐人准备热水衣裳,请师尊前去沐浴更衣。
堂堂浣月宗主穿着高腰襦裙,旁人觉得碍眼,他自己却自在得很,施施然起身,不忘看了沈峤身前的杯子一眼,然后问边沿梅:“杯里是何物”·“蜜水。”
边沿梅不知道师尊何事连这点小事都要过问了··晏无师:“换作梅饮,阿峤不喜蜜水甜腻·”·沈峤扬眉看他,想问你怎知我不喜蜜水,但又觉得这个问题太蠢,随即闭口不言,低首看棋盘。
边沿梅闻言也是微微讶异,又若无其事应下:“是·”·晏无师前脚刚走,他后脚就跟了出去,虚心请教:“师尊,敢问弟子对沈道长,仍是一如既往吗”·“对他与对我一般无二。”
晏无师看了他一眼,这一眼里饱含“孺子可教”的赞赏,令边沿梅精神大振,心说自己果然猜对了··话说回来,魔门中人从来就不是委屈自己的道德君子,边沿梅从前也曾见过晏无师宠爱过不少美人,但那些人不过如同昙花一现,从未久留,他本以为“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方才更符合他的脾性,没想到对方竟会看上一朵真真正正生长在雪原冰川,不染尘俗的高岭遗世之花。
沈峤的品性为人,边沿梅自然也是了解一二的,他并不认为自家师父能够顺利采下这朵花,因为沈峤看着好说话,却有着风雨都无法摧折的傲骨,绝不像是会走断袖龙阳之道的人。
但以师父的手段,一旦看上了,就势必是要拿下的··想及此,边沿梅也不知自己该同情谁才好··他轻咳一声:“恕弟子多嘴,但我瞧着沈道长似乎没那个意思”你俩怎么看也不像两情相悦啊·晏无师睨他一眼:“你有主意”·边沿梅干笑:“弟子有无数收服女子的手段,可沈峤非但不是女子,更非寻常人,自然不能以寻常手段论之,不过古话说得好,烈女怕缠郎,这话想必放到哪儿,都有些道理的罢只是……”·晏无师:“只是什么”·边沿梅:“师尊风仪过人,若是常人,即便您只想春风一度,对方怕也千肯万肯,自荐枕席,可换作沈峤,有朝一日师尊厌倦了,他怕是不肯轻易罢休的。”
言下之意,您老若是想要一段露水姻缘,天下美人多得是,大把人自愿想要爬上您的床,可沈峤不说现在不好弄上手,就算弄上手了,也不好甩脱手,正所谓请神容易送神难,沈峤毕竟是宗师级高手,您可别给自己惹什么麻烦呀·晏无师含笑:“你怎知我要的只是春风一度”·难不成您要的是一生一世·边沿梅吓一跳,但他没敢问出口,只道:“弟子明白了。”
其实他还是不大明白,沈峤的确是个难得一见的美人,可这天底下的美人多了去了,沈峤并不是最耀眼夺目的,难不成因为人家同样是宗师级高手,所以对师尊而言魅力更大·待晏无师沐浴更衣,焕然一新回来时,沈峤已经将棋盘摆满大半。
“你已见过普六茹坚那两个儿子了,觉得他们如何”晏无师在他对面落座,顺口问道··沈峤不妨他有此一问,沉吟片刻:“大郎老实,钝而不愚,二郎聪明,小小年纪便崭露手段。”
晏无师:“你这评价可谓中肯,钝而不愚四字,尽得精华矣”·沈峤:“恕我直言,普六茹坚虽然心志过人,又肯隐忍,将来执掌国政,也不失为英主,但他那两个儿子,性情本该颠倒过来才是,若次子才智超越长子,将来对王朝社稷,未必是幸事。”
晏无师笑道:“阿峤,你想得也太远了,世上岂有万世不败之王朝哪怕是嬴政妄想万万年传承,最终也不过二世而亡,谁知道他两个儿子会不会未及成年就夭折,谁又知道普六茹坚是不是真能做上十年的皇帝,会不会被更厉害的人取而代之我只要知道我现在的合作者能够保持足够的清醒,不会出昏招,这就够了,至于他普六茹家的传承,我又不是他爹,为何要替他操心那么多”·因缘邂逅·沈峤:“既然晏宗主心里有数,我也无须多言了。”
晏无师:“普六茹坚本想为他两个儿子寻个师父,你既然这样说,我就知道你一个也看不上,回头帮你拒了便是·”·沈峤奇道:“晏宗主的武功比我好,为何不找你拜师”·晏无师笑吟吟:“你看不上,我自然也看不上,以我们的关系,若不共同进退,会令人误会的罢”·我们有什么关系你这样说,别人就反而不误会了·沈峤为他颠倒黑白的功力而目瞪口呆:“晏宗主多虑了,贫道并非浣月宗门人,哪怕不与晏宗主共同进退,别人也不会误会的。”
……·这场宫变,真正体现了兵贵神速这几个字··在晏无师和沈峤等人的帮助下,普六茹坚迅速控制了宇文赟,又借宇文赟掌控了宫廷政局。
作为一个资深政客,他并未将这场流血冲突扩展到整个京城甚至京城以外,在其他人都还来不及反应之前,宫中已经恢复了平静··在那之前,为了方便尽情玩乐,免受朝臣干扰,宇文赟就已经将皇位禅让给儿子宇文阐,自己则自封为天元皇帝。
结果现在普六茹坚掌控了局面,甚至都不必另立傀儡,八岁的宇文阐依旧还是皇帝,只是上头多了一个监国罢了,宇文赟给自己挖的这个坑,终于把自己给坑了··普六茹坚掌权之后,他并未急着登基称帝,而是以左大丞相的身份进行监国,然后对外宣称宇文赟因病驾崩,又停了正在修建的皇家园林,将因进谏而被宇文赟贬谪出京的官员陆续召回京城,并恢复名誉。
仅这两条,就收尽人心··一朝天子一朝臣,普六茹坚的执政也意味着佛门与合欢宗的好日子远去··合欢宗且不提,宫变当时,桑景行和元秀秀俱都不在京城,剩下那些人哪里会是晏无师和边沿梅的对手自打宇文赟即位之后,浣月宗就开始隐姓埋名装孙子,到了如今终于苦尽甘来,边沿梅当下也不再隐忍,直接出击,将合欢宗分布在朝野内外的势力一网打尽。
雪庭禅师被晏无师废了武功之后,以蛊惑先帝,不行德政的罪名下狱,雪庭一倒,在帝都的佛门弟子也没了靠山,纷纷树倒猢狲散,寺庙陆续被官府查封,佛门弟子要么四散奔逃,要么向朝廷认罪投诚。
晏无师并没有对佛门赶尽杀绝的意思,他知道,儒释道在中原大地传承已久,如今早已深入人心,各有一帮忠实信徒,根基深厚,非人力所能消灭,顶多只会出现暂时势弱的局面,像宇文邕当年那等大规模轰轰烈烈的灭佛,杀了多少僧人,毁了多少寺庙,烧了多少佛门典籍,可他一死,照样春风吹又生。
所以浣月宗需要的,仅仅是当权者的支持与自己的话语权,而非消灭佛门·因为没了佛门,还有道门,儒门,永远消灭不绝·最好的办法,是几大势力互相维持平衡,谁也奈何不了谁,这样既不会出现一家独大的局面,又是相对能够长久下去的一个办法。
他这种想法,正好与普六茹坚不谋而合,所以两人的合作十分愉快··有感于晏无师和沈峤之功,普六茹坚不仅下令在京城建玄都观,封沈峤为玄都观通微元妙真人,还大方将与皇家有关的一些买卖交给浣月宗,甚至在将来设立三省六部制之后,也将工部尚书这一油水最多的官职,交给了浣月宗之人,有隋一代,始终与浣月宗保持了良好的合作关系,直到后来杨广翻脸无情,毁弃诺言。
这些都是后话了··宫变之后的二月,上元灯节刚刚过去没多久,周帝宇文阐表示普六茹坚德高望重,乃明君之姿,而自己年幼无知,不配其位,宣布禅位于普六茹坚,普六茹坚三辞而受,于临光殿即皇帝位,定国号为隋,改元开皇,自称认祖归宗,换回杨氏汉姓,宣布大赦天下。
自此,新君即位,北方改朝换代,自晋灭而五胡入中原,数百年的风雨乱世,终将迎来新的一页··对于平民百姓而言,朝堂风雨,宫闱淫乱都与他们无关,他们的要求很简单,唯丰衣足食而已。
然而新朝气象,终究也带来了一些变化,别的不说,就大赦天下这一项,也足以令大家今年不必交税,日子也过得轻松一些··手中余钱多了,脸上笑容自然也多了些。
起码沈峤一路走来,心中还是有所感触的··“直至此刻,我才没有后悔自己当日所做的决定·”·街道上熙熙攘攘,人来人往,只因今日有庙会,许多人出门置办端午节要用的物事,五色丝线缠成的丝囊更挂满了街头巷尾各处小摊,端的是琳琅满目,令人眼花缭乱。
听见他的话,晏无师就笑道:“敢情阿峤心中一直忐忑不安·”·沈峤点点头,实话实说:“这些日子,我一直怕自己的掺和,会令得天下人迎来一名昏君,百姓的日子更加难过。”
二人路过一个摊子,听摊主吆喝得起劲,晏无师顺势扫了一眼,买下一只彩布缝制的布老虎,老虎上头系着挂绳,下头连着丝绦,憨态可掬,活灵活现··晏无师将布老虎塞到沈峤手中。
沈峤莫名所以:“给我的”·手里抓着软软的布老虎,左右摆弄,不由一笑:“倒也可爱·”·晏无师呵呵一笑,心说是啊,像你,大猫小猫都是猫,本座成日都在与猫为伍。
二人逛了会集市便回去,晏无师的少师府已经解封,杨坚更赐了爵位下来,如今改名为武国公府,晏无师便住在这里,沈峤的玄都观尚未建好,只能先客居于此··管家见了晏无师,忙过来禀报,说是二郎君回来了,还带了个人,说是沈道长的师弟。
沈峤心下奇怪,待见了玉生烟和他一起过来的人,不由更是惊异:“四师弟”··第115章··来者正是袁瑛··话说沈峤落崖之后,虽然郁蔼一力弹压,但玄都山上仍免不了人心惶惶,袁瑛在祁凤阁诸弟子中排行第四,论心性武功,他都不是最出色的那个,所以一直以来在门派中,也充当着默默无闻的角色。
郁蔼接掌玄都紫府之后,觉得他这个师弟胆子最小,兴不起什么风浪,也就没有将过多的关注放在袁瑛身上··郁蔼与突厥人合作,接受太平玉阳主教真人的封号,这都不是什么秘密,彼时突厥势大,北方周齐二国,都要向其低头,郁蔼看出突厥人的勃勃野心,也想借助突厥之势恢复玄都山昔日风光,所以彼此过从甚密,甚至当日在吐谷浑王城外围攻晏无师一事,本身与玄都山的利益并无太多交集,但段文鸯提出邀请,郁蔼也同样插手帮忙。
但突厥对玄都山的规划不止于此,玄都山传承已久,在江湖上乃至道门之中,都有着非同凡响的影响力·若能将玄都山掌教变为己方傀儡,不仅意味着同时掌握了中原道门一股重要的力量,而且也掌握了玄都山几百年来的财富与武学典籍。
在突厥人看来,正因为没了祁凤阁的玄都山封闭山门日久,渐渐有些没落,沈峤业已远走,门派之中人心零散,不会再有第二个祁凤阁出现,正是趁虚而入的好时机··段文鸯在狐鹿估座下学艺,却因血统问题,身份远不如师弟昆邪来得高贵,他亟需一份偌大功劳来提升自己的地位,恰好与有心自立的东、突厥尔伏可汗一拍即合,可惜事情发展与他们所预料的不符,郁蔼虽然接受了“太平玉阳主教真人”的封号,却不肯让突厥人插手教务,亦不肯让尔伏可汗派人进驻玄都山,双方的合作流于表面,无法深入下去。
眼看玄都山这样一大块肥肉摆在面前却不能下口,突厥人自然心有不甘··而这些事情,袁瑛其实并不是很清楚,等到后来他离开玄都山,在前往青城山的半路上遇见正从试剑大会归来的玉生烟时,对方才陆续告诉他的。
在那之前,袁瑛感觉到门派日益沉郁的氛围,曾几次寻到三师兄郁蔼,提出寻找二师兄沈峤回来,重振门派,郁蔼温言安抚了他几次,教导年轻弟子之职交给袁瑛,袁瑛有感于郁蔼的信任与托付,只好暂且将此事放下。
谁知平地生波,小师妹顾横波不告而别,私自下山,郁蔼大发雷霆,极为震怒,袁瑛却因顾横波临别给他的信上内容而震惊失言,心中对郁蔼已多了几分留意,正找机会暗中查探。
就在此时,玄都山一位长老私下找到袁瑛,话里话外表示愿意支持他取郁蔼而代之,袁瑛越想越是不对劲,又思及顾横波临走前留下的那封信,悄悄寻了个机会离开玄都山。
袁瑛从小到大鲜少出门,山上枯燥,他竟也耐得住寂寞,镇日不是练武就是看书,丝毫没有年轻人的活泼伶俐,连与他年龄相仿的顾横波都有些受不了,反倒更亲近沈峤一些。
他原本出身富户,却因幼时有些口吃毛病,兼且那户人家子弟众多,因而不被父母所喜,家中仆人看人下菜碟,跟着怠慢小郎君,袁瑛便是被带出门之后,因仆人疏忽而走失,继而遇见祁凤阁的,祁凤阁带他回到袁家交予袁瑛父母,对方看出祁凤阁是个会武功的道人,便顺水推舟请祁凤阁收袁瑛为徒。
祁凤阁见袁瑛资质还算不错,也就答应了下来··这些年,别说下山历练,袁瑛连袁家都只回过一次,他略显沉闷的性格,使其成为玄都山上最不惹人注目的存在之一,就连悄然离开玄都山这件事,也是几日之后才被人得知。
下山之后的袁瑛毫无经验,也不知何去何从,原想去找沈峤,却不知沈峤身在何方,据说青城山有试剑大会,他心想沈峤可能前往赴会,就一路打听往青城山而去,又因银钱带得不够,还饥一顿饱一顿。
谁知去晚了一步,他刚到山下,就陆续撞见从山上下来的人,袁瑛听说了试剑大会上发生的精彩,又听说沈峤被晏无师带走,他心里正发愁,然后就碰上了同样从山上下来的玉生烟。
袁瑛貌不惊人,装束形容也是路人一个,旁人很少会特地去注意他,偏偏玉生烟看见他听别人说到沈峤时,总会抬头去听,便注意上了,一问之下,袁瑛就自报家门,玉生烟才知道对方竟是沈峤的师弟。
沈峤听罢袁瑛讲述,神情陷入沉思,半晌问道:“暗示能扶持你当掌教的那个长老是谁”·袁瑛:“是张本初张长老·”·玄都山传承至今,虽之前封闭山门已久,内部分支派系却不少,拿祁凤阁这一脉来说,应该就算是正统嫡支,所以得掌教之位,其余的长老,武功传承最远可以追溯至第二代掌教的同门师兄弟,大家虽然同属玄都紫府,彼此却都有一两门不外传的独门武功,所以严格算起来,玄都山的那些长老,大多与沈峤他们同一个辈分,也有一些比他们辈分大的,算是沈峤他们的师伯师叔,张本初就是其中一位。
沈峤:“那时候郁蔼之所以能顺利当上掌教,支持他的七位长老里头,想必也有张本初的一份了”·袁瑛点点头:“是·”·沈峤:“那大师兄呢你排行第四,他既找过你,应该也找过大师兄了”·袁瑛有点茫然:“这,这我不晓得,我成日都,都在屋里看书,和,和练剑,要么就是,教,教那些弟子,练剑。”
说及此,他面露愧色:“二师兄,对,对不起……”·这句对不起,不仅仅是因为他没能回答沈峤的问题,更是对之前沈峤落崖,自己却无法为他做什么而表达的歉意。
沈峤并未生气,反是像从前那样拍拍他的肩膀:“不用说对不起,你本性不喜与人争执,又很少出过远门,这次能够及时发现不妥,下山来找我,已经很好了·这么说,你在见过张本初之后,也没有去找郁蔼说明情况了”·袁瑛有些脸红:“没,没有。
先前五师妹告诉我,说他,他与你落崖的事有关,我就,就对他心怀戒备……”·沈峤微微一叹,未再多言··晏无师的视线在沈峤搭着对方肩膀的那只手上停留片刻,懒懒道:“袁师弟既然来了,就在此处住下罢,看你一脸面黄肌瘦,就让厨下给你补补罢。”
沈峤看了他一眼,心道谁是你师弟啊,这话在喉咙转了一圈,但沈道长生性厚道,终是没有说出口··玉生烟则目瞪口呆,他想到的不是自家面热心冷的师父忽然对袁瑛另眼相看,而是自己平白矮了袁瑛一辈。
因缘邂逅·这小结巴从哪儿借了那么大的脸面,竟让我家师尊称你为师弟,你竟还没有诚惶诚恐感激涕零·袁瑛自然没有诚惶诚恐,因为他压根就不知道晏无师是谁,听得对方说让自己住下,忙转头去征询师兄的意思,可见平日里就是个尊师重道的乖孩子。
沈峤见他望向自己,笑道:“既然晏宗主诚意相邀,你就答应罢·”·袁瑛方才看见玉生烟向晏无师行礼,本也该想到晏无师身份,此时却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忙拱手道:“多谢晏宗主,那,那我就叨扰了”·换作以往,莫说区区一个袁瑛,哪怕是十个袁瑛,晏无师都不会放在眼里,不过今非昔比,袁瑛顶着沈峤师弟的头衔,在他眼里终究是要与众不同一些。
不过由此也可以看出祁凤阁收徒实在是不拘一格,他座下五个徒弟,个个性情都不一样,像袁瑛这样木讷的更是少见··待玉生烟郁闷地领着袁瑛去安顿之后,沈峤望着棋盘有些出神。
晏无师一眼就看出他心中所想:“你想去玄都山”·沈峤收回心神:“是,我想回去看看·”·回去的心早已有之,只是先前功力不济,沈峤不想冒险,如今却不同,他的功力已然恢复得差不多,哪怕对上雪庭禅师这样级别的人物,亦有一战之力。
不管怎么说,玄都山总归是他长大的师门,就算沈峤无意于掌教之位,也不容许有人心怀不轨,妄图将他心中的净土毁于一旦··张本初既然找上袁瑛,那就说明郁蔼已经不符合他的期望,双方必然发生过矛盾,而且他们的矛盾可能大到足以让张本初想要将郁蔼由掌教的位置上逐出,再结合浣月宗这边得到的消息,这其中若说没有外力的介入,沈峤是决然不信的。
晏无师:“也好,差不多是时候了,以你现在的武功,想把郁蔼剁成八块可能不行,一剑穿心应该还是可以的·”·沈峤有些无语:“我上去也未必就一定要杀人呀”·能别动不动就说得这样血腥吗·晏无师玩味一笑:“只怕由不得你,玄都山就像一块放在笼子里的肥肉,现在笼子有了缺口,眼馋已久的禽兽岂有不扑上去的道理”·沈峤虽然不喜欢这种形容,但他也明白,对方是对的,这就是玄都山的现状,郁蔼的武功虽高,但面对内部,人往往会缺少防备,就像他当初一样。
晏无师:“其实我这边还收到一个消息,合欢宗在长安失掉大片势力之后,与突厥人走得很近·”·沈峤蹙眉:“你的意思是,合欢宗在玄都山的事情上也会插一手”·晏无师:“那就不晓得了,你此行单枪匹马,不如我将座下弟子借一个给你助力,边沿梅和玉生烟,你想要哪个”·沈峤:“这本是玄都山内部事务,怎好劳烦他们俩”·晏无师故意道:“这么说,你是想本座亲自与你去了”·沈峤是个实诚人,他本来没这个意思,反是被晏无师说得一愣。
没等回答,晏无师便笑道:“可惜这次不能如你所愿,上回与雪庭一战,我伤势依旧未好,去了也未必能帮上忙·”·他的伤势如何,上回沈峤已经亲自把过脉,是一清二楚的,此时听他这一说,不知怎的,心底反倒不确定起来。
“怎么过了这许久还未好”他说着,一边伸出手去··晏无师动也未动,维持着半靠在软枕上的姿势,竟也由着沈峤搭住手腕··凝神片刻之后,沈峤面色微微一变:“怎会如此”··第116章··沈峤本以为晏无师的伤势不重,过了这么些天,就算还未痊愈,也该好了大半了。
谁知道这一探脉,却发现对方气脉凝滞,血气不畅,隐隐有淤积之象,好像还比之前严重了几分··难道雪庭的武功竟已到了“看似浮萍,实则入骨”的境界·可如果雪庭武功到了这等境界,他又怎会败在晏无师手里,还让对方给废了武功·晏无师捂着嘴咳嗽两声,为他解开谜团:“是我这些时日忙着打理浣月宗的事,要将先前被打散的势力慢慢收拢回来,所以没空疗伤,原没想到会如此严重的。”
沈峤蹙眉:“此事攸关身体,也是可以轻忽大意的”·晏无师笑了一下,明显没当回事:“不打紧,不是什么要命的伤,回头三五日便可痊愈。”
沈峤想了想,从怀中摸出一个瓷瓶放在桌案上:“你我内功根基道魔相悖,我无法助你,但玄都山历代传下来的外伤良药不少,这是我根据其中一个方子,新近去药铺调配出来的,你若信得过,就先吃着,每日三丸,可减缓伤势。”
晏无师拿起瓷瓶,入手有点暖,还带着沈峤身上的体温··他的拇指从细腻瓷瓶上摩挲而过,伴随一抹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沈峤倒没多像,只当他心中多疑,不信自己,表面收下,回头却偷偷将药丢掉,那可就暴殄天物了,怎么说这里头也有不少珍贵药材,不知能救多少人,于是又补充道:“你若是不吃的话便还我,左右也不是什么重伤。”
“为何不吃”晏无师见他眼巴巴看着瓷瓶,心里好笑,偏偏不如他的愿,拔开塞子,倒出三粒放入口中,又拿过沈峤面前的梅饮,和着水咽下去。
“感觉胸口滞闷尽去,登时为之一清·”晏无师摸了摸胸口道··沈峤:“……这又不是仙丹·”·晏无师哈哈一笑:“我是说那梅饮听说修道之人连津液都能入药,梅饮方才你也喝过,难道不是有你的津液吗”·面对此等下流口舌,沈峤还能说什么,饶是成日里听多了厚颜无耻的话,他白皙面容也禁不住浮上一抹浅红。
·晏无师见他眼露羞恼之色,一言不发撑住桌面起身欲走,便按住他的手,笑道:“好好,是药管用,不是津液,你什么时候去调配的药丸,我怎么不晓得”·沈峤板着脸:“难不成贫道事事都要向晏宗主汇报吗”·晏无师:“自然是不用,不过我关心你么,怕你钱不够花,又怕你被人骗了。”
沈峤:“原来贫道在晏宗主心目中竟是这般愚钝·”·晏无师心道可不是么,不愚钝你能傻傻被我卖给桑景行还不知道,不过他面上仍是笑道:“那倒不是,你自下山之后,一日日长进,我是看在眼里的,现在又比从前聪明得多了。”
沈峤忍了又忍,忍不住道:“我看晏宗主这样,也不像身上有内伤的,再多说几句,说不定能好得更快”·晏无师含笑:“那不行,少了沈道长这一味良药,注定是要好得慢些了。
我听说,杨坚给你拨了一笔款子”·沈峤:“不错,那笔款子是用于建玄都观的·”·晏无师:“这么说,你果真打算长留长安了”·沈峤:“这倒说不好,我想先回玄都山看看,若能将玄都山的事情解决,往后玄都山要出世,在长安也算多了一个落足点。
我观杨坚颇有雄主英才之姿,不是那等偏信偏听的昏聩君王,对道门也多有优容,说不定道门真能因此迎来一个崛起的契机·”·晏无师提醒他:“他这样做,不过是为了收拢人心。”
沈峤笑道:“我晓得,但这样并没有什么不好罢,我虽是道门中人,可也不敢说道门之中毫无败类,若能百家争鸣,反是天下百姓之幸事,也再不会出现君王为了一教利益而掠夺民产,以致民不聊生,杨坚受佛门影响颇深,却仍能对儒门与道门公平对待,在我看来,这才是一国之君的气度。
最重要的是,玄都山若想入世,现在正是好时候·”·晏无师挑眉:“你不是对祁凤阁事事崇拜,怎么反在这件事上与他意见相悖”·沈峤:“此一时,彼一时,先师在世时,并无这样的契机,他老人家若还活着,定也会赞同我的想法。”
晏无师:“噢,你这样一说,本座明白了·”·沈峤:“明白什么”·晏无师:“你想做的事,就说祁凤阁会赞同,你不想做,就说遵从祁凤阁的遗命,反正他也死了,不会跳出来反驳你。”
他故意这样说,谁知沈峤没有恼羞成怒,反倒思忖片刻,微微一笑:“你这样说也没错·”·这一笑之间,目光流转,辉华熠熠,直如满室生光,连晏无师落在他身上的视线都禁不住定了一定。
沈峤:“先师是再通达不过的人,定能理解我的想法·”·晏无师挑眉,对他开口闭口都是师父好十分不以为然,不过他自诩气量宽宏,自然不会去跟一个死人计较。
由此也可看出,沈峤虽然性子正派,却绝不是被规矩束缚的人,这正是当初祁凤阁从五个弟子中最终选择沈峤作为自己衣钵传人的原因··晏无师:“你既然接受了朝廷的敕封,哪怕实际上不必听从调令,名义上也算是与朝廷有了关系,既然如此,玄都山的事也不算完全是你个人的事,以浣月宗如今和隋朝的关系,若杨坚知道你要去玄都山,就算我不说,他也会开口请我帮忙,此行我就让边沿梅跟着你罢,他行事圆滑些,总会对你有些助益。”
他说了这一层的缘故,沈峤便也不再推辞,点点头道:“那就多谢了·”·说罢,沈峤迟疑片刻,又道:“你受了伤,这些时日还是静养为好。”
就不要没事到处蹦跶个不停了··晏无师笑容加深:“阿峤,你这是在关心我吗”·沈峤:“不是·”·晏无师:“你说谎。”
沈峤:“……”那你问我作甚·晏无师叹了口气:“虽然我很感动,不过注定是要辜负你的期望了,你莫忘了,老秃驴还在等我料理,怎么说人家也曾是堂堂周朝国师,佛门领袖,我怎好冷落他太久”·我看你好意思得很,沈峤心道,他捕捉到对方话语里的关键词:“你想杀了他”·晏无师懒懒道:“本座要用他去换一桩天大的好处。”
什么天大的好处,他不肯说,沈峤也知问不出来,便不再问··过了几日,听说沈峤准备回玄都山,袁瑛十分高兴,跑来问沈峤什么时候启程··沈峤却不准备带他走,因为玄都观还在建,需要有人看着,袁瑛无疑是最佳人选。
袁瑛听见沈峤安排,一张脸登时从欣喜万分滑落到颓废失望,明显得让人不忍··沈峤见状奇怪:“四师弟,你有这么想回玄都山吗”·“不,不是的。”
袁瑛有苦难言,这几天玉生烟有事没事就耍着他玩儿,袁瑛说又说不过人家,武功倒是比人家强,可玉生烟没有动手,袁瑛是个老实孩子,总不能先动手打人,又想到自己人在屋檐下,觉得不能让二师兄为难,便都一一忍下来,心里早就将玉生烟列为头等麻烦人物,远远见了就避开。
沈峤拍拍他的肩膀:“我知道你一心修道,不介外事,但这次修建玄都观一事,除了你之外,我也没想到更合适的人选了,我争取尽快回来,只能先劳烦你帮帮忙了。”
袁瑛忙道:“二师兄你,你尽管去罢,我一定日日去那里看着,必不叫你,你操心·”·沈峤:“谢谢你,阿瑛·”·袁瑛:“二师兄你,你别说这些话,我们同在师尊门下,我却是最,最没用的一个,从来都帮不上什么忙,我心里一直很,很不好受,难得你肯让我做点事,我巴不得呢”·许久不见,这位一向恨不得能躲在人后的四师弟也懂事了,沈峤很欣慰。
因缘邂逅·待他将诸事安排妥当,晏无师已先他一步离开长安,而在晏无师之后,沈峤与边沿梅也启程往玄都山而去··边沿梅是个很有趣的人,他做事有趣,说话也有趣,但进退又很有分寸,断不至于像晏无师那样常常玩脱了惹得沈峤恼羞成怒,与这样一个人同行,自然是一件如沐春风的事情,更何况沈峤本来就不难相处,对别人而言,沈峤也是一个很好的同伴,他不爱出风头,愿意耐心倾听别人的话,遇到危险则能成为最可靠的助力,任谁都希望有个这样的朋友。
·边沿梅与沈峤交往不多,不过他多在朝堂上行走,对人心有种几近敏锐的洞察力,像沈峤这种不会背叛朋友的人,他自然是愿意与之为友的,正所谓多一个朋友就多一条退路,虽说边沿梅是晏无师一手教导出来的,本质与自家师父没差多少,不过比起其师,他又多了几分圆滑,加上边沿梅察知晏无师心思,一路上有意交好,故而两人自然相处愉快。
二人身怀轻功,又有良驹相佐,此去若日夜兼程,不过三五日工夫,若是日行夜歇,也是十来日而已,如果沈峤独自上路,日夜兼程倒也无妨,但有边沿梅同行,他自然不能勉强人家陪着自己赶路。
如此过了十来日,两人方才来到玄都山脚下的玄都镇··边沿梅见镇子热闹,不由笑道:“这两年玄都镇是越发繁华了,几年前我也曾来过一回,只记得那会儿人口还要更少一些。”
沈峤也是许久没来,四下看了好几眼:“是啊,青山不变,物是人非”·他自小在山上长大,对玄都镇也是熟悉得很,自然比边沿梅更有感慨。
此时两人正坐在茶寮歇息吃茶,边上伙计闻听此语,便凑过来插了一句:“这样的热闹怕是不长久咯”·沈峤:“此话怎讲”·伙计:“哎,二位想必也知道,山下这些田地都是玄都山上道长们的,从前几位掌教体恤我们生活不易,佃租收得很少,我们心里也是感激的,若非如此,也没有玄都镇这一日日的繁华热闹,可不知道新近这位掌教是怎么想的,前几日忽然说要提今年的租子,还将数目提得很高,我们哪里受得了啊,连在此地经营客栈食肆,哪怕是像我们这样的茶寮也得交租子,若再这样下去,谁还敢做买卖我们东家说了,做完这个月,就收拾收拾回老家了”·沈峤:“新近这位掌教是郁蔼吗”·伙计摇摇头:“好像不姓郁罢,据说是上个月才当的掌教,从前还是祁真人门下的大弟子……”·沈峤:“谭”·伙计:“对对对,正是姓谭”·沈峤与边沿梅相视一眼。
“可我听说原来不是郁掌教吗,怎么又变成了谭掌教”沈峤压下心中万丈惊澜··伙计挠挠头:“那小人可就不晓得了”·说了几句闲话,见又有客人进来吃茶,他赶紧撂下这边过去招呼。
沈峤慢慢皱起眉头:“怎么会是大师兄当了掌教,郁蔼呢”·边沿梅道:“我们是上个月底出发的,到了这里正好是月初,一路上错过消息也是有可能的,回头找人问问,沈道长先不必着急,等问明情况,我们再上山也不迟。”
沈峤:“也好·”·既是要弄清情况,二人就得先找个地方住下,驿馆商栈,素来都是打听消息的好地方,边沿梅对此轻车熟路,他带着沈峤进了一间规模中上,不大不小的客栈,又对沈峤道:“那些商贾和江湖中人都有一个特点,除非是世家高门出身的,否则断不会去太好的地方,反倒是这种环境,不好不坏,是最多人会选的,在这里打听消息最好不过。”
沈峤自然没有异议,点头表示赞同··玄都紫府怎么说也是道门大派,自从郁蔼宣布重开山门之后,陆陆续续都有不少年轻人求到这里来拜师学艺,这些人有的长辈是江湖人,但到他们这一代却没落了,有的则是听多了武侠掌故,一心向往刀光剑影的人,其中不乏资质不错的,但他们毫不例外,都不会是什么豪门出身,因为如果是高门子弟,家族自然会为他们安排更好的路,没有必要千里迢迢跑到这里来求师。
不过正如边沿梅所说,他们因此会选择这种不好不坏的客栈作为落脚点··一楼大厅人声嘈杂,边沈二人进去,寻了个位置坐下··正巧旁边也坐了几个带着刀剑的年轻人,无须他们多加打听,对方已经开始说起新近江湖上发生的事情。
有一人便道:“你们听说了吗,浣月宗宗主向狐鹿估下了战书”·沈峤刚要去拿杯子,闻言心头不由一震,动作也跟着顿住···作者有话要说:·老晏:你们真当本座脑子秀逗了,没事去招惹狐鹿估吗·玉生烟(恭恭敬敬受教):那敢问师尊是意欲何为呢·老晏:好玩。
玉生烟:……·第117章··没见过狐鹿估身手的人,乍听见这句话,兴许还不会觉得怎样,因为在他们看来,能够在当时五大高手围攻下安然无恙的晏无师,的确有那样的实力和底气与狐鹿估叫板。
所以这一句话刚出来,就像是油锅里进了一滴水,周围登时沸腾起来,许多人脸上都带着惊讶或兴奋之色,纷纷细加询问··“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啊”·“就是几天前啊,话说晏宗主一封战书下到狐鹿估跟前,狐鹿估原本还在吃饭,吓得他当即就跳了起来,差点噎死”·“……说得好像你就在旁边看见似的,狐鹿估又是谁”·“你连狐鹿估都不晓得那祁凤阁你晓不晓得”·“废话,不晓得我能来玄都山拜师吗”·“那你怎么会没听过狐鹿估,二十多年前祁凤阁与突厥上师狐鹿估交手,逼他立下二十年不入中原的誓言,前阵子青城山试剑大会,狐鹿估一出手就把沈峤给放倒了,许多人都说,琉璃宫虽然没有公布天下第一的人选,但狐鹿估就是名副其实的天下第一呢,晏无师肯定是心中不服,才会给他下战书的”·“哎,别提了,试剑大会我本来想去的,就是家里老娘不让,非说很危险,这回来玄都山拜师,还是我跟我爹打好商量,让我爹拖住我娘,我这才能跑出来的……”·七嘴八舌逐渐成为耳边杂音,沈峤脑海里依旧停留着方才那句话,直到边沿梅将杯子塞入他手中,他这才发觉自己从方才开始就维持了一个动作没变过。
“多谢·”沈峤接过杯子,里头已经倒了些青竹汁·“临走之前,晏宗主可曾向你提过这件事”·刚说完,他便觉得这话问得有些多余,以晏无师的性子,做事经常出人意表,哪怕他爹妈还在世,都未必能料到,更别说徒弟了。
谁知边沿梅的答案更是出人意料:“下战书的事的确是真的·”·沈峤愕然:“他不是还有伤在身吗”·边沿梅沉吟片刻:“此事我倒是略知一二内情,师尊并非心血来潮,故作惊人之举,而是事出有因。”
沈峤:“愿闻其详·”·边沿梅:“听说在青城山时,狐鹿估便与你交过手·”·沈峤颔首:“不错,狐鹿估闭关二十载复出,功力更胜往昔,以我现在的武功,要与他战个平手,恐怕也有些困难。”
他向来实诚,认为胜即是胜,败即是败,并不以战败而觉得难以启齿,哪怕敌人厉害,也是有一说一,绝不浮夸粉饰··边沿梅:“那以沈道长之见,若师尊与狐鹿估对上,胜算又有几何”·沈峤皱眉想了一会儿,斟酌道:“若他没有受伤,兴许是五五之数罢。”
但这得建立在晏无师状态良好,内力充沛,半点伤势也没有的基础上··边沿梅闻言,脸上也露出担忧之色,良久方道:“玄都山之事,少不了突厥人插手,你杀了昆邪,狐鹿估定不肯善罢甘休,说不定会不顾高手之尊亲自参与,有师尊这一封战书,狐鹿估必然无暇旁顾,也能为沈道长减少一些阻力。”
沈峤愣住了··他想过许多可能性,其中最接近他认为正确答案的,莫过于晏无师想要冲击天下第一的宝座,但沈峤没有想到,真正的答案竟是这一个··边沿梅见状,露出自嘲表情:“沈道长可是不信也难怪,我们魔门中人素来自私自利,特立独行,几曾有过为别人付出的时候”·沈峤轻轻一叹:“我不是这个意思,你莫要误会。”
可他不能说自己从未如此想过··边沿梅:“其实不止于此,师尊之所以留着雪庭的性命,乃是想将对方带去天台宗,换取最后一册《朱阳策》·”·沈峤又是微微一怔。
《朱阳策》共五卷,只有一卷与魔门武功相关,那一卷晏无师已经看过,他如今的魔心破绽也已弥补完好,剩下的那一卷对他来说用处并不大,甚至几乎没有用处,那么他想得到天台宗保存的那一卷《朱阳策》目的何在,就不难猜出来了。
以沈峤的聪明,自然也想到了答案··沈峤:“听说雪庭早年与天台宗师门宗旨相悖,故而在其师坐化之后,便离开师门,自立门户,天台宗如何肯为雪庭交换《朱阳策》残卷”·边沿梅:“天台宗视雪庭为叛徒,师尊留其性命,令天台宗自行处置,对方必要领师尊的情面,残卷正本自然拿不到,誊抄副本应该还是可以的。”
沈峤叹道:“晏宗主用心良苦·”·若说他内心一点震动都没有,那是不可能的··不过边沿梅也明白,对方即便心中再震撼,也没有必要对自己来表达,所以他并未刻意停顿太久,很快接下去道:“沈道长不必担心,师尊的伤势并不严重,与狐鹿估一战约定在半个月之后,这段时间足够让师尊养伤了。”
一个能够在塞外闭关二十年不问世事的人,注定不会对世俗有过多的野心,狐鹿估也是如此,虽然他的身份和地位决定他不可能与突厥的动向完全割裂开来,但他首先还是一个武人,所以在他看来,晏无师的战书肯定比玄都山一行吸引力更大,半个月不长不短,他选择了赴约,就不会再分心管玄都山的事情。
这些前因后果,沈峤只要稍稍一想,就能明白··若晏无师当着他的面一一点明,他也许会感动,也许会婉拒,但受到的震撼绝对不会像现在这么大··尽管就算没有沈峤,晏无师以后也会难以避免与狐鹿估交上手,但那也是以后的事情了,他会选择在这个时候下战书,毫无疑问大半原因出自沈峤这里。
一个原本薄情自私的人,却做了世间多情人也未必能做到的事情,如何能不令人动容·边沿梅不着痕迹观察沈峤的反应,发现对方完全沉默下来,心说不会是感动傻了罢:“沈道长”·沈峤却没有他想象中那种感动得涕泪横流的反应,先前一开始的沉默之后,倒是显得很冷静:“不管如何,我们已经身在这里了,你师尊如此鼎力相助,我若不先将这里的事情解决,又怎好意思去见他”·边沿梅点点头:“回头先找个人问问山上的情况,明日再上山罢。”
沈峤:“也好·”·他们风采不俗,尤其沈峤还身背长剑,穿着道服,很快引来旁边年轻人的注意,方才大声议论的那几个人,其中一个便大着胆子前来搭讪:“敢问这位道长可是出自玄都紫府门下”·沈峤本想寻机找个从山上下来的弟子问个明白,此时看见他们,反是生出一个主意:“不是,贫道山乔子,此行上山访友,几位小友呢”·听他说不是,那人有些失望,不过自己主动上前问询,也不好就此撂开:“我等是前来拜师的,在下段缨,这两位是我的朋友,章潮和钟伯敬。”
因缘邂逅·三人向沈峤与边沿梅见礼,沈峤颔首致意,略略抬手还了一礼··段缨倒也罢了,另外两人见这道人仅是点头抬手敷衍,连起身也无,心中便有不悦。
其实以沈峤的身份,别说抬手还礼,就是一动不动,都没人能说什么··段缨问:“山乔子道长既然是上山访友,想必与玄都山诸位真人是认识的罢我们久慕玄都紫府风采,想拜入玄都门下,听说玄都山每年只春分秋分两次收徒,我们这回来得却不凑巧,不知能否请山乔子道长代为引荐”·他这一问,两个同伴也都用期盼的眼神看着沈峤。
沈峤哈哈一笑:“其实我相熟的并非掌教长老,而是山上的烧火道人,却是没法帮到你们·”·见他们露出失望神色,他又道:“不过每隔五日,都会有道人下山采买,这客栈旁边有个卖点心的糕点铺,是山上道长们最喜欢光顾的,你们且留意一下,说不定很快就能遇见。”
听他这样说,段缨三人互相看了一眼:“若是真的,那可要多谢道长告知了·”·沈峤摆摆手:“那倒不必客气,若你们能入玄都山门下,贫道也算是多了三个玄都山的朋友,岂非与有荣焉”·段缨觉得这道长生得好,说话更是和气,当下大有好感,又说了不少感谢的话,倒和对方聊起不少道门的典籍,直到钟伯敬他们催促,方才与沈峤告别。
边沿梅方才一直冷眼旁观,这时候才开口道:“那个章潮倒还资质不错,另外两个只是平平·”·沈峤笑了笑,没说话··其实那三个人里头,他反倒更喜欢段缨一些,不是因为方才与他说话最多,而是段缨在不知道他们身份的情况下,仍能以礼相待,相比其他两人,就显得沉稳温厚许多。
一个人的资质固然重要,但武德更加重要,若是要让沈峤来选,他宁愿舍弃资质更好的章潮,而就比较平庸的段缨··当晚,沈峤与边沿梅就在客栈里落脚,好巧不巧,段缨三人的房间离他们很近。
三人听了沈峤的话,隔日一大早就在糕点铺守着,果不其然,他们并没有等太久,两名年轻道人来到糕点铺,一看就是从玄都山上下来的··段缨等人大喜过望,连忙上前表明自己的身份和来意,请求道人能够带他们上山拜师。
谁知对方却拒绝了:“玄都山每年只有春分秋分两日收徒,你们来得不是时候,等下回罢·”·段缨恳求:“两位道长,我们心慕玄都山已久,也愿意吃苦,哪怕是能拜入门下成为俗家记名弟子也好,还请道长成全”·年纪稍长一点的那名道人倒是好说话些,对他们道:“玄都山最近有些事情,上头的真人都忙,不会有闲心收徒的,你们的确来得不是时候,不如去青城山碰碰运气。”
玄都山离青城山绝不是隔壁两座山,抬步就能走过去的距离,段缨他们一听,脸色都快挤出苦汁了··他们又再三请求,奈何对方不肯动摇,段缨等人只好失望而去。
“哎,云畅师弟,你又何必把话说得这样坚决,说不定我们回去禀明一番,师尊他老人家也是愿意收的呢”年长些的道人道··“现在山上正是多事之秋,师尊摆明不愿意掺和,哪里还会在这个时候收什么徒啊”·“那要不让他们去找代掌教我看他们挺可怜的。”
“代掌教也没那个闲心罢,听说合欢宗的人不日便要到了,谁知到时候他这代掌教位置还能不能保住”·“云畅师弟,说话别这么刻薄啊……”·“怕甚,又没人听见,要我说,还是沈掌教在的时候好,大家和和气气的,不像现在,你怀疑我,我怀疑你,还有没有个安生日子了”被称作云畅师弟的年轻道人撇撇嘴。
然而下一刻,他的表情立马变成了惊吓··“沈……沈掌教”口舌素来灵便的云畅看着眼前之人,直接吓成了结巴。
·第118章··两名道人瞠目结舌如同白日见鬼,沈峤却没有将他们惊吓住的得意··“小云畅,许久不见,你还长高了不少·”他的视线又移向另外一人,神色一如从前温和,几乎毫无变化,“乐安的武功也有所精进,方才我还未出现,你便有所察觉了。”
乐安与云畅对视一眼,片刻的慌手慌脚之后,他们赶忙行礼:“见过沈师叔,沈师叔安好”·沈峤:“你们师父还好吗”·乐安:“有劳师叔垂询,师父身体尚好,自从师叔您下山之后,他老人家还时常说起您,若知道您平安无事,他一定高兴得很。”
他们俩的师父虽然与沈峤同辈,年纪却大上许多,在玄都山上一直专心修炼,很少过问门派俗务,晚年才收了这么两个弟子··沈峤:“我也很是挂念刘师兄,正要上山去向他问好。”
听见他这句话,两个年轻道人登时呈现出截然不同的反应··云畅喜上眉梢,乐安则隐露忧色··将他们的神情变化都收入眼底,沈峤故意道:“怎么,你们不与我一起回去吗”·云畅快言快语,没等乐安说话,就已经开口:“沈师叔若肯回去,我们是再高兴不过的了”·沈峤笑道:“可我看你乐安师兄并不如何高兴啊”·乐安忙拱手道:“沈师叔言重了,只因如今郁掌教下落不明,情势有些混乱,我们不愿卷入其中,本也打算下山来避避风头的。”
谁知还遇上了您··当初沈峤与昆邪一战,战败落崖之后,在那很长一段时间里,江湖流言纷纷扰扰,只言片语传回玄都山去,连带沈峤的声誉也大受影响,尽管众人嘴上不说,但心里难免都觉得沈掌教输给昆邪,致使玄都山地位一落千丈,大大丢了玄都山的脸面,这种态度使得后来郁蔼当上掌教,也没多少人反对,大家都觉得郁蔼有手段有能耐,也许真能带领玄都山走向复兴。
但乐安与云畅的师父当时并不看好郁蔼,严令他们不得掺和门派内务,他们这一支师徒三人形同游离于众人视线之外,存在感极弱,乐、云二人年纪还轻,跃跃欲试,虽然听了师父的命令,心里难免有些微词,谁知后面的发展令人出乎意料,也证明了他们师父的正确,郁蔼在与突厥人合作的事情上遇到了瓶颈,而此时中原形势早已瞬息万变,当北方改朝换代,以隋代周之后,突厥人对中原的控制正在逐步减弱,玄都山的地位越来越尴尬。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掌教郁蔼忽然在一夜之间失踪,玄都山群龙无首,祁凤阁大弟子谭元春暂代掌教之位,但谭元春之前虽是长老,性格却不大压得住人,是以玄都山上也有人提出异议,其中又以长老荀藉反对得最厉害,双方暗中角力,难免就要拉拢势力。
乐安他们的师父以闭关为借口不见外人,但乐安和云畅却几次被人找上门来,实在烦不胜烦,便设法与其他人交换了差事,负责下山来采买,实则为了躲个清静··听罢前因后果,沈峤沉默片刻:“郁蔼身为掌教,武功也是不凡,又在玄都山上,缘何会在一夜之间失踪,你们可曾听见过什么风声”·二人俱是摇头:“师父有令,我们年纪还小,门派里的事务一律不准参与,不过就在郁师叔失踪的前几日,突厥来使上山,据说是要让我们做什么事,却被郁师叔拒绝了,双方不欢而散,所以许多人都说郁师叔的失踪与突厥人有关呢”·这倒与之前袁瑛说的对上大半了。
沈峤又问:“那天的突厥来使是谁,你们可认得”·乐安云畅都说不认识··话已至此,两个年轻弟子知道得不多,已经无甚可问了,沈峤道:“我欲上山一趟,你们是随我一起,还是先留在山下”·两人面面相觑,云畅道:“沈师叔,我们与您一同上山罢,免得您吃亏”·乐安来不及捂住云畅的嘴,只好不吭声,算是默认师弟的话。
·沈峤笑了笑,云畅虽然口快些,却胜在心性爽直,乐安略略怕事,但也不坏,否则应该出声拒绝了··“算了,你们好不容易逮着空闲下山来玩,还是留在山下好好玩罢,过两日再回去也不迟。”
乐安看出沈峤此次上山必然不能善了,说不定是要重夺掌教之位,这就势必需要长老们的支持,原以为沈峤定要拉他们上山,借此让师父站队,谁知沈峤提也未提,完全是他们小人之心度了君子之腹。
“如今掌教之位没有定下来,玄都山就一日不能得到安宁,沈师叔,只有您才是祁真人亲自指定的掌教·”沈峤这样爽快,乐安反而有些不好意思,连忙说些话来表明自己的立场。
言下之意,他们虽然不会掺和,但如果一定要支持一位的话,肯定会选择沈峤··他这点心眼在沈峤面前实在有些不够看,不过跟一个少年人斤斤计较显然不是沈峤的作风。
“多谢·”他拍拍乐安的肩膀,“在山下别顽皮闯祸,早些回去·”·语气寻常,仿佛平日叮嘱一般,不知道的还当沈峤只是上山去踏青。
两个少年道人看着沈峤边沿梅远去的背影发了好一会儿呆,云畅忽然道:“师兄,我们方才本该与沈师叔一道上山才是的上回师尊话里话外,都对当日没有挺身而出为沈师叔说话而自责,他老人家若看见我们推诿畏缩不前,恐怕不会高兴。”
乐安:“荀长老现在那么想当掌教,只怕不会轻易让位给沈师叔,你焉知沈师叔这次上山,最后结局如何,万一我们跟上去,被人误会我们与沈师叔一派,岂非连累了师父”·云畅垂头丧气:“哎,我总觉得我们有些不厚道了。”
乐安终究不忍见师弟失望:“要不我们偷偷跟在后面”·云畅:“也好啊”·却说那头沈峤与边沿梅一路上山,值守弟子看见他,无不露出乐安云畅一般无二的反应——仿佛光天化日之下见了鬼,先是张口结舌,面色惊恐,大部分人只能眼睁睁看着沈峤二人上山,不敢上前拦阻,但依旧有小部分人挡住沈峤去路,还很不客气道:“玄都山弃徒,焉敢贸然闯山”·沈峤认得他,此人仿佛是长老荀藉的记名弟子:“娄量,怎么几年过去,你还在这里守山”·这句话说得甚是温和,如平常问候,却一语戳中对方软肋,娄量立时脸色涨红,也不知是羞是恼:“你,你……沈峤你这个无礼狂徒,今日玄都山,哪里还有你的立足之地”·沈峤微微一笑:“你说得不错,我这样贸然上山,是显得唐突了些,怎么也得有个引路人才行,我看你就挺合适的。”
说罢,他伸手搭上娄量的肩膀··娄量明明看着对方速度不快,也无甚花样招式可言,自己却来不及反应,就被控制住,而且感觉从肩膀处传来一阵剧痛,竟半分也挣脱不开,一时悚然变色。
自打玄都山重开山门之后,消息已经不如以往那般闭塞滞后,沈峤在外头的行事也时不时传入众弟子耳中,可毕竟闻名不如见面,他们就算听说了一百次沈峤如何厉害的传言,也不如自己亲眼瞧见。
娄量也不是傻子,马上明白自己这是送上门作筏子了,赶紧服了软:“沈师叔饶命,弟子也是奉命在此值守,不许任何人上山,绝非对师叔不敬”·沈峤眉梢一动:“不许任何人上山可是山上有什么事发生”·娄量自是知无不言,不敢有半点隐瞒:“是,众长老正在山上开会商讨接任掌教人选。”
沈峤:“长老们都来齐了”·娄量:“只有刘长老在闭关,所以缺席了·”·他口中的刘长老,正是乐安云畅的师父。
有这么一个怕事的师父,也难怪徒弟也如此·边沿梅虽冷眼旁观不发一言,心中却不屑道··因缘邂逅·沈峤想的则是:玄都山几代以来封闭山门的恶果终于一一浮出水面,长久的封闭使得人心也跟着封闭,有郁蔼这样野心勃勃的,自然也有刘长老这样被封闭养小了胆子,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明哲保身的。
“那正好,我也该上去听听·”·娄量忙道:“我给师叔带路”·实际上就算他不想带也不行,明明那样雪白修长的一只手,却像铁钳一样牢牢握住他的肩膀,娄量吃痛不已,却不敢表露分毫,脚下加快了步伐,一面还很识趣地向沈峤介绍起山上情况。
旁人看见娄量吃瘪,哪里还敢上前硬拦,纷纷让路两侧,由得沈峤三人上去··这倒也不全是为沈峤的武功所震慑,之前沈峤还是掌教的时候,对众弟子便极好,对公赏罚分明,私底下也不摆架子,许多弟子都很崇拜敬重他,直到半步峰一战之后,郁蔼联合派中长老强力上位,令所有人措手不及之余,许多弟子虽然不敢以下犯上,但心里难免会有自己的想法,现在看见沈峤重新回来,不少人眼里甚至露出欢欣之色。
娄量将这些目光收入眼底,心下有了计量,对沈峤低声道:“沈师叔,弟子知道您此番回来,必是要讨个公道,我师父其实向来对玄都山忠心耿耿,只因不满谭长老能力平平还要代掌教之位,方才会极力反对,弟子斗胆,想请您大人有大量,高抬贵手,不要与他计较,行么”·此人虽然莽撞冒失,倒还有一点良心。
沈峤微微一笑:“我若非要计较呢”·娄量语塞,他混了这么多年还是记名弟子,究其原因除了资质一般以外,还因为他师父荀藉是个以貌取人的人,对长相不好的人一律拒之门外,娄量生得一般,自然也就少了份运道,可因为他已经是荀藉的记名弟子,又不能拜入其他长老门下,娄量因此别提多郁闷了,他心想自己反正说了这么一句,也算仁至义尽了,沈师叔想要如何,也不是他能左右的。
有娄量带路,沈边二人一路再无阻碍,有些是在半步峰一战之后才收进来的弟子,并不认得沈峤,见到娄量还打招呼:“娄师兄,上头不是有命令,说不准闲杂人等上山吗”·娄量面色肃然:“谁说这是闲杂人等,这是我派沈师叔,特地赶回来与会的”·别人被他唬得一愣一愣,没怎么问就放行了,也省得沈峤再动手。
这么一看,娄量还是挺有用处··看着娄量他们离去,方才拦路的弟子一脸迷茫问同伴:“咱们门派里好像没有一位姓沈的师叔啊”·同伴绞尽脑汁,灵光一闪:“姓沈……会不会是那位,沈峤”·两人恍然大悟,继而相顾变色,但这会儿工夫,对方早就走远了,哪里还来得及拦住。
沈峤与娄量一路来到三清殿门口不远,正好听见里头传来一声断喝:“谭元春先前你暂代掌教,是因为郁掌教失踪之后,门派俗务得有个人打理,我们方才没有异议,可代掌教与掌教毕竟不同,论武功,你非玄都山第一,在江湖更排不上什么名号,凭什么这个掌教之位要由你来坐”·娄量面露尴尬,只因这声音正是他师父刘阅的。
因今日商议内容十分重要,且在座诸位都是玄都山长老,自觉武功尚可,所以并未让弟子在门外看守,是以沈峤三人走得近些,一时也还无人发觉··相较之下,回答他的人,语调却要平和多了,且不愠不火,似乎并不因此生气:“刘长老,有话好好说,大家这不是正在商议吗我虽不才,在各位长老中,资历也最浅,但我明白,大家之所以推举我,非因我武功最高,而是因为我常年打理庶务,比较熟悉,说到底,这谁当掌教,并不打紧,重要的是,能够为玄都紫府做些事,你说对不对”·刘阅冷笑:“照你这样说,掌教武功高不高,其实不打紧了,只要熟悉庶务便可我座下记名弟子娄量,日日与俗务打交道,岂非更加合适”·他这样一说,非但娄量在外头无地自容,连门外的谭元春也微露不悦。
刘阅:“谭师弟,做人还是要有些自知之明才好,祁真人当年为何舍你这个名正言顺的大弟子,而对沈掌教青眼有加,难道不正是因为你资质平庸吗若非要选你,那我宁可去请沈师弟回来,听说沈师弟武功精进,早已今非昔比,他又曾当过掌教,怎么说也比你来得合适罢”·听到这里,沈峤不再沉默,举步走了进去:“多谢刘长老抬爱。”
众人谁也没料到沈峤竟然无声无息出现在外头,又无声无息走了进来,大殿之内竟出现诡异的静谧··片刻之后,谭元春起身迎过来,脸上带着惊喜之色:“二师弟,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沈峤:“刚刚上山,听说各位在商议掌教一事,便过来了,没有打扰诸位罢”·众人或多或少,都露出尴尬的神情。
沈峤落崖之后,郁蔼窃取掌教之位,细论起来是名不正言不顺,但当时他联合长老,强势上位,谁也说不出个不字,当然,那时候各人心里肯定也有各自的心思,但实际上沈峤依旧还是玄都紫府的人,郁蔼现在失踪,沈峤回来,掌教之位,也没人能与他抢。
别的不说,祁凤阁的山河同悲剑还在人家背上背着呢·刘阅最先反应过来,抢在别人面前道:“沈师弟既然回来就好了,如今郁蔼失踪,玄都山群龙无首,正盼着有个人能作主,你一回来,我们就都有主心骨了”·谭元春也笑道:“是啊,阿峤,你回来就好,可要先歇一歇再说话”·对上他关切的眼神,沈峤婉拒:“多谢大师兄,我们已在山下歇过,我听说郁蔼出事了”·谭元春:“是,郁师弟前些日子忽然失踪,原本前一夜还好好的,隔日起来忽然就不见了踪影,我们找遍了玄都山都不见他。”
他的话停住,视线移向沈峤身后的边沿梅,疑惑道:“这位是”·沈峤并没有隐瞒的意图:“这位是浣月宗晏宗主弟子,边沿梅边道友。”
此话一出,在场众人俱都看向边沿梅,后者也没有露出丝毫窘迫局促,反是大大方方任由别人打量··谭元春先是讶然,而后沉痛:“那日在山上,你被晏宗主带走,我来不及拦阻,是师兄无用,没想到你竟还与魔门中人厮混在一起”·沈峤面不改色:“师兄言重了,厮混二字,沈峤担当不起,师兄当日亲眼所见,我差点被郁蔼所擒,幸得晏宗主所救,事后你却没有去寻我么”·谭元春微微一叹:“阿峤,你别生大师兄的气,那时候玄都山为郁蔼所把持,我哪里有能耐发动弟子去寻你”·沈峤淡淡道:“连袁瑛与横波都能舍弃一切下山来寻我,倒是我高看大师兄了。”
谭元春:“阿峤,我知道你心里有气……”·“大师兄,”沈峤截断他的话:“在大家心里,你素来是老好人,对谁都好,所以我们师兄弟几个,个个都很爱戴你,可好人不等于没有原则底线,你被郁蔼蒙蔽,迫于无奈,这我不怪你,可那一日,我明明当着你的面,将郁蔼下毒害我一事告知,你哪怕不相信,事后也总该调查一下罢可是,连袁瑛和横波他们当日没有亲耳听见这件事的人,都肯相信我,你我久别重逢,你非但不询问此事,反倒又以浣月宗来质疑我的品行,实在令我心寒”·谭元春终于变色:“你这是何意”·就在这个时候,值守弟子慌慌张张闯了进来,身上犹沾血迹:“不好了,各位长老,合欢宗的人闯上山了,还有,还有突厥人”··第119章··众人闻之变色,长老连善道:“前阵子突厥人就曾上山来,说希望玄都山与突厥结为盟友,被郁掌……”他顺嘴想说掌教二字,看了沈峤一眼,又改口道:“被郁师弟一口回绝,想来他们并不甘心,此番又联合合欢宗的人,想趁着我们掌教人选未定,上山来找麻烦了”·沈峤道:“突厥没能入主中原,他们与玄都山之间还隔了个周朝,想要直接控制玄都山是不成了,恐怕也只有与合欢宗合作了。”
刘阅没等谭元春说话,趁机道:“那依沈师弟所言,我们该如何应对”·沈峤:“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便是了·”·他说得轻描淡写,旁人却没法像他这样云淡风轻。
谭元春:“他们已经杀上山来,摆明来者不善,我们若龟缩于此,反倒令外面弟子遭殃,此时自当拿出担当,出面迎敌才是·”·他这一说,众人自然没有意见,方才如何争执,那毕竟是玄都山内部事务,此时既然有外敌侵犯,那自然应该一致对外。
沈峤也无意在这种细节上一较长短,便跟在其他人后面走了出去··这时对方一行人浩浩荡荡,也正好上得山来,与迎出三清殿外的谭元春等人打了个照面··打头的萧瑟朗声笑道:“何劳玄都山诸位长老相迎,实在太客气了”·刘阅冷笑:“你们打伤本门弟子,闯上山来,还敢大言不惭”·他性烈如火,当即便抽剑出鞘,意欲上前与人大打一场。
萧瑟却后退半步,将扇子往前一挡:“你武功平平,非我师尊对手,何必急着上前自取其辱听说玄都山郁掌教因故失踪,贵派群龙无首,如今看来却是真的了,否则如何会这般乱糟糟”·谭元春皱眉道:“我派内务,不劳烦各位插手,今日玄都山也谢绝访客,诸位不请自来,忒没教养了”·萧瑟笑吟吟道:“阁下看着眼生,不是又是哪位长老”·谭元春:“谭元春。”
萧瑟挑眉:“听说祁凤阁祁真人座下有个大弟子,虽然入师门早,却并不出众,当年祁凤阁临终选衣钵传人的时候,直接跳过大徒弟,选择了身为二徒弟的沈峤,可是如此”·他明明也瞧见沈峤在场了,却故意出言挑拨。
沈峤的注意力没在萧瑟身上,他看的是桑景行,还有段文鸯··这次上山来的人不少,但比起那天试剑大会,合欢宗来的人还是少了些,沈峤注意到,元秀秀不在其中,还有几个合欢宗弟子的面孔也消失了——沈峤未必叫得出他们的名字,却有些印象。
白茸在沈峤视线扫过去的时候,还朝他眨眨眼,笑了一下··沈峤不自在地移开目光··边沿梅凑过来小声道:“合欢宗无论男女,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最喜欢像沈道长你这样元阳充沛的男子了,你可千万把持住啊”·沈峤哭笑不得:“……我看白茸也还好。”
更不要说他完全没有那方面的意思··边沿梅不知就里,还真怕他着了道,提点道:“沈道长别看她生得一副纯情模样,实则不知与多少男子双修过了,据说连其师桑景行都曾是她的入幕之宾。”
此事其实沈峤先前早已知道,此时再听,仍禁不住有种叹息感:“人生在世上,谁不愿肆意妄为,不过都是有种种不得已罢了·再凶狠的人,只要有一点善,我也不想因其恶否其善。”
他始终记得自己绝境之处,白茸的种种留情提点,虽说对方没有雪中送炭,可在能够落井下石,甚至为门派立功的时候,她也并未穷追猛打,单就这一点,沈峤觉得自己就应该记住这份人情。
边沿梅早知沈峤为人厚道,却没想到他对白茸也有与众不同的看法,心下暗道:你这样心软,难怪被师尊吃得死死··他们低声交谈了几句,那头玄都山众人与合欢宗已到了一言不合,剑拔弩张的地步,只因与合欢宗一道上山来的人,还有段文鸯和另外几个面生的突厥人,玄都山这边又少了个主事者,一时间显得人心零散,大家有所顾忌,觉得己方胜算不大,是以没有先动手。
对方显然也发现了这种情况,段文鸯似笑非笑:“听说今日贵派要选掌教,我们上来看个热闹,然而贵派人心不齐,恐怕很难定出个结果啊,不如让我们来帮忙裁决一番如何”·因缘邂逅·谭元春断然回绝:“玄都山内事,不劳外人作主还请诸位速速离开,否则别怪我们不客气了”·这话一出口便遭到刘阅的斥责:“他们一路上来,不知伤了我们多少弟子,岂可这样轻易放过”·段文鸯哈哈一笑:“不肯轻易放过,你待怎样”·“自然是留下性命再走”这句话却不是在场任何一个人说出来的,声音黯哑,虽然用尽力气,音量也并不大,若非在场之人俱是身怀武功,只怕还听不见。
众人循声望去,不由大吃一惊··却见一人自三清殿后蹒跚走来,步履沉重,似乎身有内伤,腿也受了伤,走起路来一拐一拐,衣裳上斑斑血痕,脸上也多有伤痕,看着狼狈不堪。
但玄都山众人,没有一个会认不出他··“郁蔼”·来者正是郁蔼··他手中抓着一根竹杖作拐,一步步朝众人走过来。
段文鸯也面露讶异:“听说郁掌教前些日子神秘失踪,看来传言并不属实啊”·郁蔼冷冷看他:“我没有死,想必你们很是失望罢”·段文鸯失笑:“这与我何干听说你一死,你们玄都山就为了一个掌教之位争来争去,郁掌教应该怀疑你的师兄弟才是”·谭元春关切道:“郁师弟,你身上还有伤,赶紧先去包扎歇息一下罢”·郁蔼看了他一眼:“是我错了。”
众人都被他这没头没脑的话弄得一愣··谭元春:“什么你错了”·郁蔼淡淡道:“我一心想为玄都山谋千秋万世基业,觉得前几代祖师过于固步自封,不肯睁开眼睛瞧一瞧外头的世界,所以费尽心思算计沈师兄,与突厥合作,满以为在我的带领下,玄都山将能重新奠定天下第一道门的地位,没想到我从一开始就错了,与突厥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我不肯当他们的傀儡,将玄都山拱手让出,他们便要对我下毒手,将我赶下掌教之位,另扶持一人当他们的傀儡掌教,借此谋夺玄都山数百年的基业。”
谭元春愕然:“这么说,你的失踪与突厥人有关”·郁蔼冷冷道:“那天我半夜闭关,有人模仿沈师兄的字迹送来信鸽,说在后山小院等我,谁知等我过去之后,就遭遇三名神秘人的袭击,他们全部蒙着脸面,身穿黑衣,武功高强,我不敌,被打成重伤,落下万丈悬崖,却因被树枝挡住,侥幸不死,今日得以重返人间,想来是上天怜悯,让我回来指证凶手的。”
刘阅皱眉:“你的意思是,有人冒充沈师弟给你传信”·谭元春吃惊追问:“那三名神秘人又是谁”·郁蔼摇摇头:“我不知道,他们从头到尾没能露出面目,不过我知道,一定不会是二师兄。”
沈峤淡淡道:“有人模仿我的字迹给你送信,你立马就相信了,这说明你心中有愧·”·郁蔼苦笑:“二师兄说得对,时至今日,我所作所为,一无所成,却害得你,害得你……”·他一时心神激荡,停住话头,片刻之后才勉力维持镇定:“害得你受过那样的苦楚,是我对不住你。”
·道歉有用的话,杀人放火也不用负责任了吗沈峤并不因为这一句“对不住”而有所动容··“阁下言重了。”
竟连一句师弟也不肯喊了吗郁蔼面色黯淡,苦笑道:“这也是我的报应·”·谭元春:“郁师弟,如今大敌当前,你的事能否稍缓片刻”·“不能因为我之所以会遭到暗算,正与突厥人有关”郁蔼深吸口气,质问段文鸯:“前些日子,我刚刚拒绝了你们的提议,不肯当突厥人的傀儡,紧接着我就遭遇了暗算,若说这其中没有你们的手脚,傻子都不会相信”·段文鸯笑道:“郁掌教不要随便冤枉人,我又不是你们玄都山的人,哪里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入这里,怎么说也得打伤几个弟子才成罢”·沈峤忽然接话:“若有玄都山奸细里应外合,自然能瞒天过海。”
刘阅与谭元春等人闻言,都不由吃惊:“沈师弟此言何意”·沈峤淡道:“袁瑛与我说过,突厥人对郁蔼威逼利诱不成,便转而煽动其他人,突厥人告诉他,若他肯乖乖听话,便会扶他当上掌教,既然袁瑛没有答应,对方必会找上其他人,我想,总会有人经不住诱惑而答应的罢。”
郁蔼咳嗽几声,捂着胸口道:“不错,先是我遭暗算,继而又是在掌教之位虚悬的情况下,你们就都上山来了,焉知不是有人通风报信,可见今日之事早有预谋”·段文鸯他们选择在这个时候上山,自然不会是为了来跟玄都山众人耍嘴皮子的,郁蔼的出现本身是个意外,但这个意外的存在并不能影响什么,反倒是沈峤,反倒有些棘手。
他心下议定,与桑景行相视一眼,段文鸯哈哈一笑:“郁掌教既然这样说,我不当这个坏人,岂不辜负了你的信任”·他略一挥手,身后几名突厥人得了命令,分头提刀扑向刘阅谭元春等人,将他们团团缠住。
几名长老武功各有高低,但即使是像谭元春这样资质武功一般的,那也只是与祁凤阁其他弟子进行比较,绝非平庸得随便什么人都能欺负,不过能够被段文鸯带上山的突厥人,自然也不是什么易与之辈,当下双方你来我往,刀光剑影,煞是热闹。
段文鸯负手观战,并不参与,笑吟吟道:“这几人俱是我师亲手调教出来的,算是我们突厥最厉害的勇士了,他们早就听闻玄都山的道长们武功厉害,今日正好讨教一番,还请各位道长不要手下留情啊”·刘阅等人忙着应付那几个人,哪里还有空分出神回答他·娄量见段文鸯的目光扫过来,心下一寒,生怕他盯上自己这个微不足道的小弟子,不由自主往沈峤背后躲了躲。
刘阅一剑挥去,将那突厥人逼退几步,又大声道:“沈师弟,往日玄都山多有对不住你的,当日郁蔼宣布你为弃徒时,我也是帮你说过话的,还请你看在祁真人的面子上,守住玄都山门庭,勿要让这些贼子占了便宜”·段文鸯扑哧一笑:“沈道长,我真是为你抱屈当初你落魄的时候,他们没有拉你一把,今日有难了,还要你以德报怨,你不觉得憋屈,我都要替你憋屈呢要我说,你也别管这闲事,等他们都死光了,掌教之位自然就还是你的,如何”·“不如何。”
沈峤淡淡道,“郁蔼自封掌教,我却没有答应,他将我逐出玄都山,我依旧是祁凤阁的弟子·”·他将背后山河同悲剑抽了出来,剑身在耀眼夺目的日光下闪烁着潋滟光泽,隐隐有风鸣雷动之声。
“有我在,谁也别想打玄都山的主意·”他如是道,语气平平,毫无地动山摇之震慑力,却令人不敢小觑··“沈师弟,让我来助你一臂之力”·就在此时,伴随着这一声断喝,三道人影从另一个方向掠了过来,一前两后,为首的是长老孔增,后面则是他的徒弟——沈峤在山下遇见的乐安与云畅师兄弟。
这两人远远跟在沈峤后面,本想瞧瞧热闹,却没料想遇见突厥人与合欢宗众人上山来找麻烦,内讧他们不敢插手,但外敌入侵则是另外一回事,二人当下就赶紧去找自己的师父孔增孔长老,再由孔长老带着人赶过来。
孔增来到沈峤面前,拱手道:“孔增来迟,还请掌教降罪·”·沈峤点点头:“孔长老闭关中途,正是要紧之际,能赶来已是幸甚,何罪之有”·也不知是否没注意到掌教二字的称呼,沈峤并未否认。
孔增却是老脸一红,闭关只是托词,实则是他不愿意掺和门派里掌教人选的事情··他不知沈峤是不是已经看了出来,只好含糊蒙混过去,又道:“大敌当前,岂容独善其身,些许宵小,由我来应付便是,不劳掌教出手”·段文鸯负手而立,显然没将孔增放在眼里:“只怕你不是我的对手。”
孔增冷笑:“耍嘴皮子有甚用,试过方知”·说罢提剑上前,朝段文鸯劈了过去·这一开打,合欢宗等人自然也不可能再冷眼旁观,除了桑景行之外,其他人悉数出手,一时间处处开打。
乐安云畅二人自然帮着师父打下手,可惜他们年纪轻,武功还未登堂入室,对上萧瑟白茸未免有些吃力,很快就落了处处受制的下风··眼看云畅剑法露出破绽,萧瑟屈指成爪,透过剑风抓向他的脖颈,动作迅若闪电,云畅根本来不及反应,就被掐住喉咙,只稍萧瑟稍稍用力,他就要命丧当场·这一幕电光火石之间,连云畅自己都无法反抗,更不要说旁边的乐安了。
正当云畅以为自己死期将至时,便听得旁边有人轻笑一声:“萧瑟,你好歹也是成名人物,怎么净捡软柿子捏”·话音方落,云畅顿觉脖子一轻,随之而来的是死里逃生的后怕感。
边沿梅一掌拍来,萧瑟不得不舍了云畅与他交手,扇子挡住掌风,又灌注内力扫了回去,双方袍袖翻飞,瞬间交手数十招··“我当晏无师大弟子如何了得,原来不过如此”萧瑟冷笑一声,“我看你的武功比起玉生烟也没强到哪里去嘛”·三清殿前面短兵相接,杀气四溢,霎时陷入一片混乱。
沈峤却没有动··因为场中也有另外一人没动··桑景行··上回试剑大会,前有元秀秀横插一手,后有狐鹿估出现,沈峤最终也没能与桑景行交上手。
·但桑景行因此也看到了沈峤的变化··今非昔比,对方再也不是从前那个只能任人宰割的瞎子··虽说丰神俊秀更胜从前,可惜变成了一朵带刺的花,轻易不能下嘴了。
当日没能到手的遗憾始终萦绕在桑景行心头未去,更有被对方重伤过的过节,新仇旧恨加起来,他断不会轻易放过沈峤,他也很明白,自己曾将沈峤折腾得武功尽废,对方同样不会善罢甘休。
“沈峤,看到你,我就觉得很可惜·”他忽然笑道··沈峤看着他不出声,没有问可惜什么··桑景行:“可惜在半步峰下捡到你的人不是我。”
否则岂会让晏无师拔得头筹·这样的美人,这样的资质,天生是为合欢宗而生,合该作为练功的容器在床帏之间度过··沈峤不惊不怒,却问了个不相干的问题:“元宗主呢上回一别之后,贫道甚是想念。”
桑景行微微一笑:“我倒是忘了告诉你,如今合欢宗的宗主已经换了人,你若是愿意来合欢宗作客,我兴许会带你去瞧一瞧她尸骨沉潭之处·”·沈峤挑眉:“你杀了她”·桑景行:“很意外”·沈峤缓缓摇头:“早就听说你们不和,只不过元宗主不像是会坐以待毙的人。”
桑景行:“她的确有几分小聪明,否则我也不会等到现在才杀了她·”·沈峤:“可惜了·”·桑景行:“你喜欢她”·沈峤:“元宗主虽是女流之辈,比起你来说,尚有一派掌门的气度,若由你来当宗主,只怕今日之后,合欢宗就要改换门庭了。”
桑景行怒极反笑:“什么意思”·沈峤:“意思就是,我要杀了你·”·说完这句话,他就动了··手腕微微一动,身形便化作虚影,在倏然而起的万丈剑光之中,身影淡化得几近消失。
身随意动,剑随心动,山河同悲,天地失色·因缘邂逅··第120章··面对沈峤的漫天剑光,桑景行自然没有选择坐以待毙,但在旁观者看来坚不可摧的剑幕,于桑景行而言其实也并没有那么恐怖。
沈峤的对手,毕竟是一位宗师级高手··但见桑景行脚下快若流星,袍袖高高鼓起,整个人如御风而行,白日飞升,陡然到了半空,而后朝重重剑幕之后的沈峤拍出一掌。
剑光受到掌风冲击,霎时如同星光在湖泊中被打碎了一般,片刻凝滞之后又摇晃揉碎开来,竟是生生被桑景行的掌风撕开一个缺口·桑景行人至半空,脚下本无凭借,然而在旁观者眼里,他脚下却像有一块块无形的石头,让他可以踩着一步步往上跃起。
他本是身材高大之人,如今迎风凌空,衣袍猎猎作响,雕龙掌已臻化境,仿若飞龙在天,咆哮着令万物臣服,气势之惊人,直欲冲入九霄··场上虽然战成一团,但还有些武功平平,插不进手的玄都山弟子,只能提着剑在一旁观战助威,眼见桑景行这般厉害,一颗心当即都提到了喉咙口,眼睁睁看着真力凝聚而成的“巨龙”,在桑景行的操纵下,呼啸着朝下俯冲,扑向沈峤。
两相对比,沈峤就显得有些渺小孱弱了··“桑景行使的是什么妖功,为何竟能在半空步步向上”一名弟子禁不住失声道··娄量仰头看着,合不拢嘴的同时,心头竟有种因为差距太大而油然产生的自卑羞愧。
自己要何年何月才能练成桑景行那样的武功其实不需要像他那样,但凡只有他十之一二,自己也心满意足了·可对方既然如此厉害,沈师叔他……到底能不能应付·此时边沿梅与萧瑟二人好战正酣,乐安则与白茸交上手,云畅武功略逊一筹,插不进手又不想给师兄添乱,只得在一旁看着,以便随时增援——实际上白茸的武功比起乐安好了不止一点半点,连乐安都看出来了,自己对面这妖女根本不肯出全力,在他的剑风纵横之间犹游刃有余,倒像是在戏弄他一半,乐安心里有气,却又无可奈何,只得憋着一股气继续与对方缠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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