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临天下 by 梓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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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临天下 by 梓寻
1-2·朔雪盈门,纷纷扬扬漫卷整个京城,朱楼玉阁,尽是银装素裹·腊梅数枝,含著嫩黄的蕊自高墙伸出,王榭堂侧,也不过是寻常百姓家··胭王府,仆役们正轻手轻脚地打扫积雪,也有人在摇落梅上雪,留作他年茶水。
一群锦衣翠袖的丫鬟从侧廊上穿过,步履轻稳,边小声道:“快些,七王爷要醒了·”·我自梦中醒来,身侧无人,四哥早就趁夜离去,今晨还要上朝面圣呢。
惺忪著睡眼,拿水抹了两把,接过婵娟递来的布巾,遂问道:“刑部没甚事体过来”这些日子出了冤狱,还恰巧被皇上抓个正著,上下惶惶,乱作一团。
婵娟笑道:“王爷您就不能省省心,好容易得闲儿歇歇,我教他们挑了只乳鹿备著,趁著雪景烤来吃,王爷一向喜欢的·”果然是个识情知意的丫头··可时机不巧,我摇摇头,道:“今儿不行,皇上下旨要皇子们去拜送前几天死了的方南谦,他是我朝第一鸿儒,学问声名,皇上都爱惜的紧,如同掌上明珠。”
婵娟只笑著带人退下去··用了两口紫粳粥,便乘车向方府而去,本来我今天也应上朝奏事,但借著才自江南归来的劳顿讨了两天病假,所以省得了,不像二哥四哥他们,天天候著,缺一天都不行。
方府蓝帷蔽路,摆了四十里,黄水铺路,清水扫街,豪奢地有些过头,仗著皇帝的纵容,却失了儒生的气度,我刚自车上下来,便有人过来迎接,拜会过麻孝一身的方家长子,说了两句场面话,遂进了内室。
果然对皇子的体度不同,那些寻常小官全聚在白布棚里哆哆嗦嗦地烤火,这些天生贵胄的王子皇孙则喝著热茶,谈天论地,十分闲适··六哥祺泽早就在了,见我进来,笑道:“可冻死了,快过来这边暖和。”
他摇晃著微丰的身体过来,热热地牵起我的手,嘘寒问暖,道:“这两天听说你病了,可好些了,我正想过去看你·”·我亦寒暄道:“哪里劳烦六哥,都大忙忙的,我又没什麽大病。”
其他几位兄弟也陆续进来,一一问候,各自扎堆儿闲聊,我坐到一角,磕起松仁,这群兄弟明里兄友弟恭,暗里下套,使绊子,穿小鞋,当人耳报神,一样儿也落不下。
只不知道父皇高位,看著心里滋味如何··又过了一会儿,四哥祺焱便挑帘进来,跺了跺靴子上的雪,兄弟们全拥上去招呼,个个喜气洋洋,仿佛尽忘了这是方南谦的殡礼。
祺焱一一笑答,向我这边若有若无地瞄了一眼,道:“今天皇上身上不怎麽爽利,所以不过来了,叫咱们兄弟们支应著,别寒酸了方先生的名声·”·二哥祺翰轻衣薄裘,态度娴雅,走过来笑道:“四弟忒忙碌了些,皇上也不过如此。”
面容和煦,话里则杀机暗藏,我推开茶杯笑道:“二哥,真是心疼兄弟,婆婆心一颗,你我兄弟们能为皇帝分忧,哪里敢说什麽劳累·”这等小事,不必麻烦他了。
祺翰看了我一眼,仍笑道:“老七这话没错,倒是我罗嗦·”言罢打帘出屋,其他兄弟们各有算盘,只道看看有什麽事体帮忙,便也出去了··屋里一时空下来,祺焱过来坐在我对面,轻声道:“你只稳重些个,他说的话也没什麽打紧的。”
我摆弄著手上的一枚铜戒,半天才笑道:“二哥心思重,顾不上管我,你只小心便好·”祺焱叹了口气,按了下我的手背,才道:“一起出去吧,快开始了。”
送殡的马车按次而行,我落在最後,摇摇晃晃,差点儿睡著,幸亏赵德提醒我一声:“爷,外边儿天寒地冻,您可别睡著,伤了身子·”·队伍回来时,漫天遍地又下起雪来,我仍在最末,向赵德道:“著什麽急,冲到前边又哭不出来,白教人笑话。”
而且,这方南谦可没少训诫我,想想手背就发冷··我正迷糊著,突然察觉马车停了,一人钻上来,是总兵周正青,笑道:“知道你就困了,过来看看。”
我推开他,含糊道:“你只别管我”·周正青推搡我起来,道:“谭培请咱们去得月楼吃花酒,新来的雏儿,嗓子也好,好像是哪个的官宦人家犯了事,男人全杀了,女人充了贱籍,这是他们的小姐,颇有大家之风。”
我扶了扶头上的白玉冠,道:“你整天只顾这个,怪不得总也升不上去·”·周正青大笑道:“我才懒得升,这话当著你说我也不怕,上面的官儿全是一路货色,溜须拍马舔屁眼,连带著送金银送婊子,有这美事我还自己享受呢,哪能便宜了那帮蠹虫。”
我推了他肩膀一下,笑道:“你只满嘴胡哏,花天酒地,你那点子俸禄可够你糟踏”·周正青愈发不经起来,涎著脸道:“老子脱了裤子,绣球高挂,逼都没得卖,账主子能怎麽样,剐了我卖肉。”
我一脚踢在他小腿上,嗔道:“一会子见了人家小姐,可规矩点儿,别这麽不干不净的·”·马车很快进了得月楼,夥计快步过来招呼,我同周正青绕过一道月牙儿门,进到正堂。
谭培正坐在太师椅上,摇头晃脑地听一女人弹琴,一面跟著轻哼:·四散人凋零,花落怎相逢,瑶池枯玉液,檀郎弃荠青……··那女子发束双螺,黛墨粲然,且肌肤明光似锦,算得上是佳人一位,十指滑弦,行云流水一般。
周正青则根本没看那女子,只大笑道:“明德,你发什麽癫,念这种酸诗,快给我换一个·”·谭培见我们过来,急忙站起来,笑道:“侯您许久了,七爷。”
又向周正青嗔道:“我就不该允你过来,一肚皮草料,轻口薄舌的登徒子,怎也活到现在”他生得十分苍白,倒也眉清目秀,脸上没什麽血色,甚有些发青,现在却有红晕滚滚,十分有趣。
我轻一揖身,道:“好久没见著你了,前边儿怎麽样,情形如何”·谭培正色道:“那些夷人现下正忙著老首领的死,顾不上打仗,所以清闲得很,我也趁著述职回来看看。”
我点点头,道:“皇上对战事也是无可奈何,本来国库就不丰裕,又不得不打仗,一切还得仰仗将军·”朝廷上一群庸官败类,我这旁人看了都头疼,何况事必亲临的皇上,四哥对这位子念念不忘,也不知中了什麽妖魔邪气。
谭培摇摇头,道:“七爷不必客气,我们……”他们吃的是军饷,自然要过刀口上舔血的日子,谁家的战场兵不血刃··周正青突然钻过来,道:“你们这麽蛇蛇蝎蝎,可也烦不烦,天亮了,我也吃不上酒。”
谭培连忙命人布上菜来,请我们坐下,笑道:“我们要来吃酒,就应像模像样,且饮三杯,再行联诗……”·话刚至此,便听周正青一声呻吟:“谭大爷,那是闺阁里的酒宴,我们一群爷儿们,吃酒就好,联什麽鸟诗,且只有三个人,哪有兴致”·他长啸一声,拔剑起身,行至雪上,出手如电,剑若流水,绵延不绝,一招更胜一招,一剑快似一剑,此种人物,更宜行走江湖,不受官场污浊,一颗心明净似水,流而无情。
周正青陡然收势,垂剑而立,高声唱道:“我有青锋剑,无需粟盈台·我有三尺刃,何必冠紫缨·我存友一二,哪求遍逢源·……”·谭培喃喃道:“真豪杰,必如此等”·周正青归座,举杯一饮而尽,酣畅淋漓,笑道:“怎样,我又进益了没有”·我轻轻击掌,道:“周将军,吾得以观此,人生幸甚”行至台阶上,方才周正青所立之雪,了无痕迹,他如此健硕身体,竟能翩若惊鸿,不能不让人叹服。
谭培似有所思,然亦把酒言欢,三人尽兴而归··我回府倒於床上,窗外明月如洗,合目沈思,世事如浮云蔽日,不见端详··一人轻轻走进来,脱了外裳,躺在我身侧,轻声道:“阿七,怎麽不高兴”·我倾身枕住他的一条胳膊,道:“四哥,我没有不高兴,只要能同你一块儿。”
你要王位,我帮你,你要这万里江山,我辅佐你,你要什麽,我都给你··祺焱深吸一口气,道:“毓儿,别耍孩子脾气,四哥爱你,莫要忘了”·就是这样才教人不能放下,你不爱我,我也不爱你,反而活得轻松肆意,做一个庸庸碌碌的太平王爷,无权有钱,富贵闲人,神仙也羡慕非常。
 ·  ·君临天下 3-4 by 梓寻·我半坐起来,望著摇曳不定的烛火,熏炉里暖香阵阵,是龙涎香,竟觉眉酥眼重,一股异样情愫升腾,在体内纵横跌宕,又是说不出的舒服。
祺焱翻身而起,将我按下,含著十分的调笑,道:“怎麽,身子软成这样儿”他双手一路抚摸撩拨,身体也忍不住随他弓曲,我只咬紧牙关,眼里有些湿润,微愠道:“四哥作什麽怪,弄这些妖精来取笑我”·祺焱笑得愈发开怀,一面动作,一面说道:“这是有人自南疆送的,还是禁药,叫做妙郎。”
我费力打开他的手,道:“既然我是郎,那麽这回我要……”话到最後,淹没在祺焱的嘴里··半天他才抬起头,眼里柔得滴出水来,轻声道:“哪回我忤逆过你的意思。”
便自我身上滑下,我一脚将锦被踢开,跨於他身上··祺焱自小习武,故而身体柔韧刚劲,兼贵族教养,不乏雍容之态,如今赤坦而卧,周身如玉,风情暗生,我猛然扑到他身上,虎虎生威。
祺焱有些哭笑不得,微颦著眉,只道:“阿七,你且轻些,难道我还能逃了不成”·我在他身上舔吮,顾不上答话,口里含含混混,四处造孽,极尽挑逗。
漫天风雨过,我俯在祺焱身上慢慢喘息,他眼中情丝恋倦,映著烛光,琥珀般透明,抬手拨开落在他前额上潮湿卷曲的发丝,我忍不住道:“纵江山万里,你我寻欢之席不过方寸,四哥洞明世事,灵台清澄,竟不能效仿宁王一二”·祺焱脸色陡然沈下,阴暗如夜,他一语不发,起身穿衣,我慌忙下床,去拉他的手臂,被他甩开,便顺势向紫檀屏撞去,额角一阵痛楚,屏风应声倒地,声响极大,我也狼狈地趴在上面,被缀於其上的宝石划破手臂,连连呻吟道:“四哥,四哥”·祺焱只好过来,虽不说话,但究竟把我扶起来,送到床上,又唤人进来,婵娟送来药箱便退了出去,他不管不顾,按得我伤口疼,我也不理会,哎哎叫唤。
祺焱遍查伤口,没什麽大碍,又要走,我急忙拉住他的袖子,轻声哀求:“四哥,别走·那些话我再也不说了·”我闭上眼,道:“死也不说了”·祺焱按住我的唇,轻声细语,但神情让人害怕,道:“我爱你,阿七,我也要这江山,这个谁也管不了,你若逞著我娇惯你,只管胡天胡地,你就自己看著办吧”·他行至门口,回身道:“下回,别使什麽苦肉计,白饶上肉疼。”
便悄然而去··我跌坐在地上,掩面而叹,窗外月光如秋水寒波,皑皑白皎,我心纵如秋叶红,不过漫落泥泞中··清晨时分,寒气侵骨,我自地上爬起,半边身子又冷又麻,哆哆嗦嗦躲进被中,婵娟走进来,嗔道:“七爷这可怜巴巴的样儿,若是四王爷见不著,也就别苦著自己了。”
我热汤沐浴,又用过早膳,才觉春临,生龙活虎起来,四哥的灰狐裘落下了,也不知道他走时冷不冷,我穿将起来,招摇出府··宫里传来消息,皇後身上不爽利,我入宫探望,母後见我进来,命人撤了珠帘,慈爱笑道:“看你又瘦了,江南办差累不累,虽则年轻,劳累伤身可不好。”
我倾身答道:“没什麽,为皇上办差,也是为了给母後争脸,儿子高兴还来不及·”··母後并非仙容琼姿,然性情温厚,不纵外戚,不逞子侄,皇上十分爱敬。
她微微咬了下嘴唇,才道:“你和祺翰,皆为我所生,纵然不亲近,但也不至於相互刻薄,你素日里不要难为他,好不好”·我低头暗想,必是二哥二嫂过来吹风,才招母後惦记,兄弟间的长短,又何须劳烦母後,但笑道:“母後过虑了,我性情小时候便有些古怪,说话刻薄也是常见,大了虽好些,但言谈话语,恐让二哥误会,兄弟们哪有什麽深仇大恨。”
母後一笑,命人将剥好的白杏果端到我边,才道:“听说你同祺焱十分亲近,嗯,兄弟们和睦我也高兴,但你聪明惠颖,帝王家事不会不知,一切小心吧”·我连忙安慰道:“母後不必挂怀,一切都有皇上呢,我只愿母後安安康康,就十分高兴了。”
母後解颐一笑,道:“我也不留你了,你只出去办事吧·”我起身告辞出宫··路上遇上周正青,道谭培即将返回西北,要我一同送行。
我同他纵马至长亭,官员站了许多,有好友,也有世敌,俱是一团和气,谭培见我们过来,便拉手说话,周正青说了些豪言壮语,奋勇杀敌之类的屁话,谭培只含笑不语,我折柳相送,一支干枯的枝条交到谭培手中,似带笑意道:“他年君归,青柳相迎,必不负冰心”·谭培眸光闪动,双手握住柳枝,慎而重之道:“愿尽如七王爷所想”·周正青狐疑地看著我们俩个,不解道:“要不要我唱诗一首,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谭培笑道:“不如劳君轻吟浅唱,持红牙歌板,有泪如倾,才不负我将军出征”·周正青胀红了脸,却也不十分发怒,只道:“拿出这等调笑手段,可惜俺是男人,没什麽用处”·谭培抿了抿唇,向我道:“尚德鑫将军快回来了,他原是七王爷您的下人,对您一向念念不忘呢。”
我点点头,尚德鑫是我花七两银子从人市上买来的,一晃竟然近十年了·派他镇守边关,原是我的主意,四哥母亲出身庶族,不比其他兄弟娘舅家握有实权,我苦心经营,一片冰心,布线设防,伏延千里,四哥,你应该知道。
谭培告别离去,马去如飞,周正青突然道:“我送他一程·”径自解马前行,我袖手远眺,谭培笑意盈盈··回到刑部,处理了几件不打紧的闲事,刚交到手上的差事,按理应当烧它三把火,然皇上之前已经整肃完毕,刑部干净许多,虽然其中根深蒂固,盘根错节的人事不减,然也不是我能管得了的。
纵马闲游,一晃竟然到了四哥府上,我把缰绳丢给仆役,大大拉拉地踏进去,高声叫道:“康睿,康琼,七叔过来看你们”·一眨眼,两个皮裘鹿靴的小世子便拖著手跑出来,撒著欢要我抱,我将他们抱到中厅,才放於地上,问道:“怎麽今儿没上书,教你们父亲知道可不得了。”
康睿笑声朗朗,道:“本来是上书的,苏先生听见七叔来了,便放了我们出来·”·我回头看门口,正站著苏芙秋,修身玉立,面目温和,笑道:“七爷过来了”·我点点头,他是我在江南遇上的书生,文采斐然,且专攻帝王心术,堪比卧龙孔明,便将他荐与四哥,四哥与他一见如故,我也免去不在四哥身边的担心。
康琼刚满五岁,奶声不减,道:“七叔总也不过来,父亲又不许我们去七叔府上·”·我轻笑一声,这王爷府,娇妻爱子,和睦非常,我又过来凑什麽无趣,只道:“我这几日忙,过两天咱们出去猎兔子,可好”·康琼拍手大笑,道:“好极,看我弯弓射大雕。”
康睿扯了他回书房,边道:“赶紧诵了书,兴许明儿就能去了·”两人渐行渐远··苏芙秋向我道:“七爷,一向可好”·我点点头,问道:“你是南人,这算是第一次经雪,可有不惯”·苏芙秋轻笑道:“四爷待我极好,没什麽缺的,世子们伶俐懂事,我哪有不惯”·我拨开茶沫,喝了口龙井,才道:“先生有事尽管吩咐,四哥人极好,有什麽尽管告诉他。”
苏芙秋似有轻叹,正要说话,便见祺焱进来,看我坐於堂上,只道:“老七来了”·我笑道:“过来看看嫂子和侄儿们,也是应该。”
祺焱只道:“来了就用饭吧,新得的胭脂鹅,还没尝过呢·若是喜欢,带两坛回去·”·我拍手笑道:“我果然有福气,最爱这个”·席宴很快布上了,三人喝了口花雕,暖意无比,苏芙秋笑道:“胭王品胭鹅”我遂笑道:“芙秋饮芙蓉。”
他正喝著荷叶莲蓬汤,差点儿喷出来,一味忍笑,半天才道:“我一直诧异七王爷的封号,忍不住开口·”·我立刻向祺焱道:“不许说出来”·祺焱含了半天笑,任我拱手相求,仍道:“这是宁王取的,他纵游四海,偶回京师,正遇著皇上和老七在宫里,只道此子文玉秀颜,唇色如朱,又生与七月初七,排行老七,男子如此,有些不好,不如封作胭王,克去寒气。”
苏芙秋大笑:“唇色如朱,封作胭王,这宁王果然有趣·” ·君临天下 5-6·一餐毕,有旨意传来,皇上欲在宫里办家宴,尽天伦之美,我便同祺焱一齐入宫,苏芙秋送至中堂,因道:“陛下有意考问皇子们,四爷七爷留心些个。”
马车十分缓慢,祺焱合目假寐,面色有些苍白,淡青的脉显於颈上,有几分不胜之态·我百无聊赖,细数他浓密的眼睫,点来点去,不由暗暗嘲笑,一副儿女情态,遂低身枕到他的腿上,祺焱一手至於我额头,低声道:“阿七,别同我生气,我……”我伸手掩住他的嘴唇,轻声道:“四哥,我们一辈子也不会生分,对麽”·幼时,祺翰妒我长居宫内,父皇爱宠,时常设计陷害,有一次摔碎太庙的玉牒嫁祸於我,我避之不及,正要低头认罚,四哥出列,揽祸上身,在太庙跪了三日,才将事情平息。
倘若是我受罚,尚有母後垂爱,或免刑法,四哥的母家寒微,无人出头·夜里,我悄悄跑到太庙,灯火通明,且无一人,风戾戾而月寒噤,我拉住他的手,郑重道:“我,多觅罗齐.祺毓,对著祖宗神明发誓,此生此身,为祺焱一人所使,永不相负”跪倒的祺焱,神情困顿,不知有无听到。
但自此,我同祺焱,出入如同一人··祺焱似有所思,眸光闪动,把我托起,凑於唇上一吻,道:“那个,自然”无论你究竟怎麽想,我终究是这样了,怕是难以悔改。
行至薛椿园,众皇子大多已经到了,拱手问候,好不亲热,只言谈话语,明褒暗贬,你来我往,十分有趣·兄弟按长序入席,八弟祺臻与我同年,但性情冷淡,待人苛责,少与兄弟们来往,也没任什麽实差,只同国子监一齐编校前朝历书,且为我朝重修水利,地理等诸多图书。
我同祺臻微微点头,便坐於他身侧,远处祺焱正与祺翰执手笑谈,不由心下一笑·祺臻也正向那边看去,见我回头望他,竟然脸上一红,讷讷道:“七哥,好些日子没见,一向可好”·我亦笑道:“还好。”
细细问了他几句编史事宜,他也一一答复··正说著,皇上便出来了,穿了件鼠灰长袍,套著紫貂裘,分外娴雅,笑道:“素日里,少与你们说些体己的话,现在兄弟们团坐一处,就算平日里有什麽不好,看朕的面子也就全好了吧。”
这些话听著轻松,却含著皇上的无限苦水,儿子们个个雄心天下,不是什麽好事,又不愿见他们争作一团,败了祖宗的名声和疆土,历朝因权位之争,屡见不鲜,善终者屈指可数,皇上现下年事已高,岂能不打算。
·众皇子却未必爱听这些话,皇权之争,非为夺权,也为自保,不然哪天死了都不明不白,故而大都低头不语,静听圣训·我侧目祺臻,他倒清闲,拿个铜指甲挫修理指甲,仿佛与他无甚关系。
皇长子少年夭折,故而以祺翰最为年长,他起身道:“父皇所言,兄弟们都听明白了,一奶同胞,打断骨头连著筋,有什麽不好说的,一切全凭父皇旨意·”众兄弟们随声附和,皇上也没有继续,只道开席。
敬了皇上三杯酒,众皇子皆静默用饭,席间几无声响,只有皇上同宫中守备老将军宁单偶有言语,指点菜色··突然祺泽起身,向皇上一揖,笑道:“父皇您且用著,儿子讲个灯谜,博君解颐,也算是略尽孝道了。”
皇上举著笑道:“还是老六体恤,快点儿吧”·祺泽清了声嗓子,开口道:“身薄体轻盈,脉脉不得语·替人遗相思,污浊亦难清。”
皇上略作沈吟,笑道:“文房四宝中的‘纸’”·祺泽笑逐颜开,点头道:“正是,正是儿子班门弄斧,只教父皇笑话。”
这话自是白说,皇上发蒙的师傅,是我朝奇人,才思敏捷,君子倾慕,但只知姓沈,无名无字无墓,空留风流在人间··皇上略有所思,但只轻笑一声,道:“老八,你整日浸渍文海,不如也说一个,叫兄弟们猜。”
祺臻起身,沈吟片刻,才道:“我近君亦近,我远君亦远·幻作醒时梦,醉也双飞红·”·我陡然心动,看向祺焱,他只不语,垂目而坐。
祺翰却开口道:“镜子,是也不是”·祺臻点点头,亦落座··皇上笑道:“这句好,借的是苏子的‘一笑哪知是酒红’,祺臻当真是才子”一语出,四座皆惊,安平盛事,文治为要,对祺臻如此考评,让人惶惶。
我低头暗想,皇上自知祺臻身体羸弱,只此一点,难为人君,说这些话,不怕为祺臻树敌吗还是随口而发,没什麽意思··皇上却看向祺焱,笑道:“老四,你一向劳忙,现下也歇歇,说个什麽,教你兄弟们乐乐”·祺焱却起身,长揖道:“父皇,儿子刚看了邸报,滦河两岸现下虽不急,然明年春耕无种,朝廷尚未调粮,实在惶恐。”
皇上陡然沈下脸色,一语不发,众皇子有低头不语者,亦有幸灾乐祸者,或耻笑祺焱不识时务,或讽刺他故作铮臣姿态··祺焱也不作声,四座皆静·过了一会子,皇上才慢慢道:“老四为国事著想,难能可贵,你们兄弟们也应学著些。”
又拂袖而去,道:“你们散了吧”·待皇子们散了,我方行至祺焱身侧,轻声道:“皇上年纪大了,有些小孩子心性,四哥不要多想才是”·祺焱扶著我的手站起来,只道:“我们回去吧”·在岔路同祺焱分了手,我便直回府去,他是真心想当皇上,也是真心为这国家操劳,看遍众皇子,有谁比他更赤胆忠心,若上天垂怜他,皇上爱惜他,他日必为一代明君。
我回到内堂,一片茉莉香萦绕,婵娟轻声细语:“爷想用点儿什麽”我摇摇头,只想沐浴··跨进木桶,热意卷袭,舒逸安暖无比,我长出一口气,趴在桶沿上,便听有人进来,只道:“随便擦擦就好,我倦了”·力道舒适而有力,我轻叹一口气,笑道:“德鑫,你回来了”·尚德鑫噗嗤一笑,走到我面前,半跪於地,低声道:“七爷,我回来了。”
他比离开时高大许多,肌肤也黑了许多,眉目深刻,风仪威武,不知在战场上,又是如何风流英雄···我自水中起身,他便拿布巾为我拭身,又递来中衣。
我随便披上,坐在熏炉边,才问道:“一切还惯麽”他去边境已经五年,现在见著,如若当初··尚德鑫正色道:“都惯,只怕丢七爷的脸面,让七爷担心。”
我摆摆手,笑道:“别七爷七爷的了,像原来一般,叫我毓公子便好,不然人都老了·”·尚德鑫改口道:“毓公子·”又忍不住一笑,大约是因想起顽皮的旧事,我出去淘气,拉著他作陪,倘若四哥发现了,便叫他替我遮掩。
记得有一次,我竟异想到末流窑子里逛逛,那知喝了一口烈酒,便长睡不醒,他只好背我回府,因著偷著出来,连马都没敢骑··如此种种,竟如云烟,往事不可追,我因笑道:“德鑫,你我秉烛夜谈如何”·尚德鑫将他边疆种种一一说来,仿佛他只是出去逛了一圈,也不过半盏茶的工夫。
事实上,他如何在五年内,由一小小千总,变为边防将军,节制全国近半数兵力,此中艰难,一言难尽··他笑道:“那里风沙大,毓公子若去就变成瓦公子了,不过瓜果鲜丰,京城远不能及。”
举手抚了一下额头,衣袖滑落,臂上疤痕累累··我叹息一声,握住他的手腕,轻声道:“当日派你出去,是为了壮大四哥的势力,他只单力薄,就是登基,倘若他人挟兵而起,他也难以平复。”
尚德鑫低头望著我的手,道:“别人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胭王,七爷,毓公子,受了什麽苦,也是应该的·”如此忤逆之语,让人心惊肉跳·他猛然抬头,目光窅然,几年来,他自边疆几次传书,意在兴我逐鹿之心,一一被我婉拒。
我安抚道:“为人君,不是我的本意,四哥雄略天下,你在他麾下亦能成就万世之功,成就名将之威·”至於我的心,只能由他人之手留弃,如若草芥,如若浮萍。
尚德鑫抬头笑道:“我只照著七爷所想,不会叫七爷为难·”我亦一笑,纵然他日风云震变,雷霆失色,今日也可享用片刻安稳,夜雪故人归,当煮酒,煮歌,煮青梅。
 ·君临天下 7-8·翌日,尚德鑫入宫述职,我自去刑部整理案宗,这是无关紧要的差事,我也是借机偷懒,差官们出来进去地统理抄写,我则窝在梨花大椅上呵欠连天,昨夜将近天明,我才同德鑫抵足而卧,隐隐睡去。
那些幼年时候,名为主仆,实为玩伴,随手携来一抹流光,可入酒入梦··正欲入睡,有人来报,祺焱过来了·我抬头一看,四哥正於中堂门口,含笑而立。
身後一位少年,玉面朱唇,黛眉入鬓,骨秀神清,一身红衣,更是惹人侧目,只眉梢眼角,隐隐倨傲,没由来让人不爽··我跳於地上,暗自忖度是哪家的公子哥儿,边笑道:“四哥,怎麽过来了”·祺焱侧身笑道:“这是江苏尤家的小公子尤茱,小字瑞郎,尤老大人想让他谙习官场风度,我便介了你,由你带他经行事务如何”·江苏尤氏,富豪之家,皇上几次南下,皆居於此,爱宠加身,後来尤家女儿入宫,更是显贵起来,皇族子孙,也恭敬以待。
不过把个头角峥嵘的小子交给我,著实麻烦,祺焱倒是会使唤人,我也只笑道:“尤公子,兴会了”·尤瑞郎面无表情,微微躬身,道:“七王爷”当真一株刺梅。
祺焱袖手笑道:“我还有事,你们且聊著·”又向尤瑞郎笑道:“你住祺毓那儿,不必客气,缺什麽只管吩咐便好·”竟转身走了。
我只好打点笑脸,道:“尤公子,何时来的京城”便胡天胡地地扯起闲篇,什麽哪家饭庄的鸭子最好,哪家青楼的姑娘最甜,林林总总,口沫横飞。
尤瑞郎起先还按著性子听我胡言乱语,见我停也不停,似有说到地老天荒之意,便动了脾气,粗声粗气道:“七爷”·我含笑道:“什麽”随手灌进一盏茶,渴死了。
他清了声嗓子,倒是稳重起来,慢慢道:“尤家是什麽样儿的,七爷十分清楚,我本不欲进京趟这浑水,然而家父之命,不可违迕,便也来了·” ·这话没错,尤家受极恩宠,将来谁为帝君,也不会难为他们,现下送子至京,观摩局势,不是什麽好计,尤家老爷,竟轻浮至此。
我因笑道:“公子果然聪明·”那麽便少了我许多麻烦··尤瑞郎沈吟片刻,却道:“但自我进京之後,略观形势,帝尊之争,一触即发。
四爷七爷是一派,二王爷与其他几个王爷一党,即再有心意帝位者,盖因势力虚落而不足为患·”·我直视他,尤瑞郎气度坦然,仍直言不讳道:“四王爷二王爷,平心而论,皆可为帝,然後青龙白虎相遇,必有恶斗。
表面上观,二人势均力敌,实则二王爷更胜一筹,其娘舅家远在北疆,骑兵十万之众,倘前来勤王,朝廷军皆驻西北,猝不及防,一入中原,踏平江天·”·这也是我忧虑之事,舅舅家受祺翰拉拢甚多,说其倒戈,如缘木求鱼。
尤瑞郎眸光一闪,犀利非常,道:“世事浮云,人力可为,我既择主,愿效四爷,必与七爷同心同德,静神以待·”·果然英雄出少年,我拊掌笑道:“得公子相助,四爷之福。”
晚上回府,命婵娟打扫布置别院,尤瑞郎在我内室坦然而坐,毫无拘紧,言笑风流,把盏饮酒,指点壁上字幅,俨然大家··我笑道:“瑞郎才学文墨,当世一流。”
言谈话语,如同故人··尤瑞郎轻笑道:“师傅教得好而已·”·我随口问道:“师从何人”·尤瑞郎摇摇头,道:“山野隐士,自称董薛,像是化名,所以不得而知。
然学问极好,可倾天下·”·我轻叹一声,这世上隐客剑侠,逆行岁月,宛如神仙,教我这红尘俗客豔慕非常··夜沈如水,梅香殷殷,竟忍不住与瑞郎长谈词赋,畅所欲言,四哥,我已许久未有同他深谈了,每次悄声而来,匆匆归去,开口所言所为,不过国事,政事,枕帷事。
闲逛了几日,携尤瑞郎登高楼,饮美酒,并邀四哥过来叙话··夥计过来问了几次,我只道等等,再等等,上好的碧螺春饮了几壶,仍不见四哥踪影·我正欲派人过府询问,却见苏芙秋姗姗而来,笑道:“四爷有事耽搁了,要我来谢罪”他居四哥府上,闲适得宜,身体丰盈一分,面容鲜灵俊秀,颇有道家风骨。
我百无聊赖之际,灌了口竹叶青,接连咳嗽了几声,才笑道:“我们尽我们的兴,让他忙去吧·”尤瑞郎自斟一杯,轻吟道:“棋花闲敲落,明灯半点情。”
这个的词牌是南乡子,中间差了三个字:人未到·他倒聪明的紧··苏芙秋却笑道:“芙秋尽慕胭王文采,倾豔尤家瑞郎,现竟同时得遇二人,人生快事,不如对长歌以记之。”
尤瑞郎笑道:“这个便好”·苏芙秋遂起句:“闲居枕夜挑烛长”·尤瑞郎道:“指上留芳不思量·但见墨云倾明月”·我道:“梅蒂结青傍重阳。”
又起:“窃心难攀黄金梁”·苏芙秋道:“私底辛劳付断肠·嫁衣裁得著谁梦”·尤瑞郎道:“澜沧江上觅孤光·”·三人共饮一杯,凉夜犹长。
尤瑞郎豪情陡发,四处寻剑,只为一舞,我只好为之拨弦──《十面埋伏》,乐如急雨,声落玉盘·完毕,苏芙秋抚了一曲《偏成瘦》,是前朝遗曲,轻挑之间,暗自销魂。
尤瑞郎合目似寐,神清如玉·我暗自叹息,苏芙秋唱道:“罢金杯,指犹凉,枕席如月月如冰,我取一瓢弱水,将饮否,独思量·”·用毕,苏芙秋自归去,我同尤瑞郎驱车出城。
残雪映著月影,寒气逼人,却清醒无比·尤瑞郎本一身红衣,现却见一袭黑衣,自有妩媚清丽之风·脚下积雪咯吱咯吱地响著,十分有趣,尤瑞郎走来走去,似乎只为了听这破雪之声,并笑道:“南方比不上的,就是这个,我自小便向外塞外风雪,万里孤漠。
这里虽然不是塞北,可也有雪,聊解幼时执梦·”·他望向远处,空无一物,只道:“董师傅最爱雪,饮茶也只用梅花雪水·”我侧头望他,落寞非常,眉眼里是孩童神色,只轻声道:“斯人不在,亦应宽怀。”
他转头笑道:“你与董师傅面目有些相仿,所以一见著你,就忍不住想·”原来伤心人各有怀抱,上天虽如此戏弄人,但也容这些人偶尔相见,互诉衷肠,空出盛放泪水的心房,再次酝酿悲伤。
我因笑道:“那我便蒙著头和你说话,片刻解语也是好的·”·回府各自安歇,第二日,祺焱竟过来了,我还未起身,他便携寒气而来,眼里几分歉疚,道:“昨夜急事,让你白等了。”
我低头不语,自是穿衣,他竟蹲身下去,为我穿袜著靴,握住小腿道:“阿七,现下情境微妙,我不能怠慢,稍有不慎,全盘皆输·”·我强行缩回脚,盘腿而坐,强自笑道:“四哥说这个做甚我又不是小娃娃。”
我若真是个小娃娃也好,一支糖便能笑逐颜开,也不会伤春悲秋,暗自惆怅··祺焱伸手在我右耳垂一捏,扳起我的脸,我见他一身疲惫,想必饱受奔波之苦,终忍不住长叹一声,道:“算了吧”伸手抱住他的腰。
他轻声问道:“今儿有事”·我摇摇头,他便将我放平,压身上来,解衣,抚摸,亲吻··我合上眼,生活一直这样重复,争吵,和好,再争吵,再和好,不知什麽才是尽头,祺焱附耳细语:“毓儿,我祺焱,只有你一人而已。”
泪水潸然而落,我一边呻吟,一边哭泣,希望他把这身体揉碎,毁损,磨灰,使我可不受红尘苦楚·前生来世,苦果自何时深深埋藏,偏要等到今生,取而痛饮,情愿凋落如霜。
旧年笑寡苦多,离苦多,欢乐短,还犹如鬼魂附身,欲罢不能,骨断筋连,待一梦而醒,起坐长叹,还阿弥陀佛,让我遇著他··情愿身作无情物,哪怕转瞬夭折,也不必被这现实折磨,任你是铁骨英雄,还是无心僧侣,都难清心静气,撇尽人间爱恨。
祺焱在我体内放肆而行,贯穿如火,我几似蹈水而亡,只有游魂漂离,如洛神行水上·悲夫,叹夫,千古风流不过一夕情仇,神女独立,天地无情··待祺焱起身离去,粘腻的液体自体内缓缓流出,我裸裎坦卧,如一具浮尸,还魂是否,祺焱一语便可定夺。
 ·君临天下 9-10 ·下午时分,我才懒洋洋起来,但觉体乏神倦,问询婵娟尤瑞郎何去,婵娟笑道:“奴婢告诉尤公子七爷略染风寒,发了一夜的热,天亮才睡著。
又请周正青陪他说话·” ·我点点头,穿衣著靴,却见周正青揭帘进来,大笑道:“听说昨夜你们去踏雪,也不请我去,活该冻病了·”尤瑞郎於他身後,含笑而立,看来二人相谈甚欢。
 ·我笑道:“那麽该我陪不是,今儿去沈宜那儿可好” ·沈宜,他是京城第一名妓·不知出身,不知家乡,不知父母姓甚,仿佛破空而来,美人天成。
虽出於污浊之地,然只陪士族清流,不谈风月,只对文乐,且善诗善词,善书善画,善琴箫,善金经·名士无不趋之若鹜,但无一人幸为入幕之宾,我只怀疑这群清客享福太多,偶尝闭门羹,反而乐不思蜀。
 ·然此君当真文采精华,见之忘俗·这也所言非虚,天下学问未必云集青楼,然诗词歌赋,必集大成於此地·盖因风流名士皆汇此处,可放纵言行,不忌朝政,奇文妙词,有如神助。
而妓之悦人,并非以性,而以色示人,非但容貌淑丽,且才思敏捷,与这些清客可一较高下,有著等高的审美与情趣,才可经营不衰· ··坊间曾有笑谈,一赶考举子,自恃才高,至京城後不思读书,反而出入烟花之地,一日,他去拜会沈宜,被沈君的小童儿拦住。
此子口出狂言,小童儿随口占题,百思无解,掩面羞去·由此,沈宜才色,可见一斑· ·我有幸识他,是去玄真寺为母後乞福,後独在山间闲逛·天降大雨,沈君持伞而来,宛如白娘子出西湖,我欣喜若许仙,急忙上前请求避雨。
此君心肠歹毒,视我如无物,便怒自心中起,逞纨子弟之勇,强行夺伞·过程自不待言,最後两人滚落泥中,躲躲闪闪才回到寺中,後竟相谈甚欢,如若故人。
 ·我暗自想著,不由一笑,周正青却颦眉道:“换个去处吧·”他向来不齿男人做这种以色示人的勾当,却喜好胭脂香粉之流· ·尤瑞郎却笑道:“我亦耳闻沈宜此人,风采翩然,愿意前往。”
 ·我向周正青笑道:“主随客便,你只好认了·” ·三人遂向仪茗楼而行,进内院时,我向小童儿略略招手,他笑道:“七爷来了,沈公子刚理完书案,您请进去吧。”
 ·我等下车,踱进院里,仅见几竿枯竹,夏景天来时,这儿殷殷绿凉,沁人心脾·上得楼来,鼻端却是佛香,婷婷嫋嫋,我暗笑沈宜恶趣,那些清客来此,倒像是参禅了。
 ·我欲伸手揭珠帘,只闻内中一声清音朗朗,如珠玉相击,道:“茶渍文犹绿” ·我因道“书罢指尚香·”又笑道:“沈宜,考我有什麽用处” ·三人遂进去,只见一道墨影如烟,有如惊鸿,沈宜转身笑道:“七公子,怎麽有闲心过来” ·但见他眉目如画,凤眼斜挑,波光流转处,死也尽销魂。
 ·周正青本也见过他,此刻犹不能语,有些瞠目结舌·尤瑞郎脸色虽无甚变化,但微退一步,眼睛看向别处,後才转过来· ·我笑道:“上次你要我寻的书,终於找著了,才敢过来,不必看你的脸色。”
便自袖内取出一本诗集,上书《沈殿拾趣》·这是我千方百计自祺臻处搜出的,沈宜只知道其中一首词,不知年月,亦不知作者身份,我花费许多功夫才翻出来,弄到手。
 ·沈宜眉开眼笑,一把夺走,轻轻翻开,读了两句,才道:“你总算做了件好事·”又向尤瑞郎道:“这位公子……” ·我连忙一一引见,後坐下品茶,随口问道:“你诗集整理得如何” ·沈宜微微皱眉道:“比想的慢了许多,尚有许多无名氏,不知如何记载。”
 ·他闲暇甚多,竟臆想将青楼词作,搜集成册,然後付梓,流传後世·我因问道为何如此·他只轻声道:“这儿虽污秽不堪,然文才云集,不传後世,愧於我心,且书上标明出自青楼,既嗤笑当时,也可贻笑後辈。”
此言虽有不羁,却令人感怀·至於我所寻得沈殿诗集,沈宜道他倾慕已久,百求不得,才问我可否为他搜寻· ·我安抚道:“不必著急,整理向来如此,你只慢慢著手便好。”
 ·沈宜未有说什麽,只轻叹一声,尤瑞郎笑道:“素慕沈公子久已,可否请教一二”他起身立於窗前,红衣裹身,明肌胜雪,风流天成,然较之沈宜,少了些清雅儒秀之气,多了些恃才傲物的狂潇。
 ·沈宜一笑,他久历欢场,自然少不了人前来寻衅滋事,然未能伤他一毫一发,当真也是妙人· ·尤瑞郎行至琴前,随手一拨,流水行云,笑道:“文章太过伤神,不如信手抚曲,反而有趣。”
 ·沈宜微一抬手,笑道:“公子请” ·但见尤瑞郎轻滑琴弦,看似无限随意,声声精妙非常,以他的年纪,必有大家指点。
琴乐渺渺,恍如天籁,似有凤来仪,梧桐树上栖,又见广寒飘忽,嫦娥宽袖,人间天上,月精花魄,无一不凌空信舞,行自前身,将去後世· ·一曲毕,尤瑞郎转身笑道:“献丑了” ·沈宜问道:“此曲谁人所作” ·尤瑞郎略一沈吟,只道:“天下无主之物多矣,我有幸得之,然未有曲名,只有书名──《雪湖琴鉴》。”
 ·沈宜起身至琴前,沈心静神,起左手慢拈,右手轻拢,声音有些沙哑,细细簌簌,宛如叹息·若人行深夜,无月无灯,了无前路,亦无归途,後东方初晓,虽知晴空万里,但觉意冷心灰,辗转反侧,不眠不休。
 ·尤瑞郎自听得第一声,脸上便十分肃然,手指轻叩几案,似有所思· ·待曲终,沈宜转身凝眸不语,尤瑞郎长揖道:“公子情思,望尘莫及·” ·沈宜轻笑道:“尤公子客气了,其实尤公子才是技艺超群,精妙无双。
我的琴以情思胜,不能算数·” ·尤瑞郎笑道:“琴棋书画,不过是为了感发心怀,以技艺论,同卖油郎又有什麽区别·” ·周正青自始至终,未有开口,但坐不语。
 ·我遂问道:“你发什麽痴” ·周正青陡然清醒,呆笑道:“我从刚才那琴竟想起谭培来,别看他粗手笨脚,还喜好这个,文弱得像个娘儿们。”
 ·我差点儿跳起来堵住他的嘴,幸好他声音放得极轻,我一脚踢在他小腿上,嗔道:“满嘴胡哏,小心尤家小子剥了你的皮·” ·尤沈二人,正在笑谈,我才松了一口气,尤瑞郎也就罢了,得罪了沈宜,我以後还怎麽恬著脸来,因笑道:“两位可也停停,我等不是辟谷之人,还要用些人间烟火。”
 ·沈宜笑道:“正是,不过要七公子破费了·”眼中含著十分的调笑,道:“好些日子未有去湘瑰阁了·” ·本来沈宜处,为烟花之地,酒菜自然是有的,但沈宜道:“这儿是风月之地,我也是卖身的,又不是饭庄,不必弄得堪比易牙手。”
但他亲点的厨子也是天下第一的草包,饭菜之难吃,令人一心想吊死,沈宜自己也不吃,每日自旁边的馆子里叫,那些猪食都是备给清客士流的· ·四人乘车出来,向湘瑰阁而去,挑了楼上最内侧的雅间坐下,又由著沈宜信手点菜,周正青无肉不成欢,尤瑞郎无笋不成欢,我更好伺候,能入口便可,只沈宜一人挑来捡去,我只笑道:“你也别麻烦,只让他们全做上端上来便好。”
 ·沈宜摇摇头,取笑道:“堪是七爷财大气粗,非要作出爆发商人的行径,令人不耻·” ·我笑道:“食不厌精,难道不是孔老二的酸气” ·尤瑞郎拈了片雪梨,才笑道:“天子脚下,尔等这般毁师谤道,倘皇上知道,必要教训你几蓖条。”
 ·正说笑著,便见周正青自楼上翻身而下,怒声道:“京城重地,就当街调戏民女,眼里还有没有王法” ·地上一位小姑娘,身著麻衣,被一群恶人围著,犹自哭哭啼啼。
 ·那带头的一脸阴笑,手里举著马鞭,得意洋洋道:“睁开你的狗眼看看,我是谁府上的人,六王爷府的,皇子你也敢管,爷我的裤裆里怎多出一个你来” ·周正青勃然大怒,伸手轻轻一推,那人便跌倒地上,满脸血泥,嘴里含糊道:“人都死光了,还不过来给爷教训他。”
 ·那群奴才里头或有人识得周正青,但知道他官微位卑,也不把他放在眼里,便都围上去,跃跃欲试· ·周正青兴许是被一下午我等三人的文人酸气熏著了,早就憋了一肚子的鸟气,现下正好发作,遂当街动起手来。
 ·君临天下 11-12 ·谢谢大人们的支持,梓寻鞠躬 ·顷刻,那些个混人俱倒地不起,鬼哭狼嚎,周正青立於街上,环顾四周,朗声笑道:“六王爷府上的,满嘴胡哏,六王爷府上能出你们这些混帐行子,青天白日地欺侮民女。”
 ·沈宜在我身後笑道:“本以为是个粗人,倒也伶俐的紧·” ·正说著,周正青已同那女子说了几句话,不过是安抚赠银之类的把戏,遂回身返楼,我因笑道:“周英雄素日里最爱做这些搭救民女的勾当,可惜未有一个佳人肯以身相许。”
 ·周正青却道:“只有给你添了麻烦,少不得在六爷面前说上几句·” ·我大笑道:“我替你善後的事儿还少吗” ·尤瑞郎笑道:“周大哥是草莽英雄,需得提著白刀片子,腰里扎著酒葫,才算善始善终。”
 ·四人归座,便听楼下传来脚步声,一人气喘吁吁地跑上来,向我道:“七爷” ·原来是祺焱府上的,那人脸色暗淡,连比带画,道:“四王妃暴病而亡,四爷和皇上生了龌龊,请七爷过去救急。”
 ·我心中陡然一紧,王妃昨儿还是好好的,祺焱究竟生了什麽事由,引得皇上发怒,连忙下楼而去·沈宜自归住所,周正青和尤瑞郎同我一起奔皇宫而来。
 ·一进皇上的宣德殿,空气异常紧张起来,转过屏风,祺焱正跪地不语,皇上负手走来走去,满面怒容,阴得几乎滴出水来· ·皇上突然格格笑起来,颤声道:“祺焱,你是丧心病狂麽其格雅丽,那是朕指给你的媳妇,你的结发妻子,她还给你生了孩子。
你竟然逼得她上吊寻死,跟禽兽有什麽分别” ·我心中一惊,便听皇上沈声道:“是老七吗进来吧” ·我急忙上前,跪倒在地,轻声道:“父皇” ·皇上冷冷地望了我一眼,道:“你来给你四哥求情麽” ·我连忙轻声道:“不敢”见皇上脸色未变,膝行一步,轻声道:“有些个事体,非亲身体味者不能明了,容儿臣一一禀来。”
又向祺焱戚声道:“四哥不想说的,七弟替您说·四哥少年时,曾遇一女子,轻柔婉秀,遂爱慕倾心·後父皇您指婚,才忍痛分别·几年後,此女流落至京城,偶遇四哥,他年情谊自然不可视若无物,遂为她买下一所宅院,已安後生。
後来王妃得知此事,气恼非常,将此女强自带入府中,折磨致死·四哥知道後,心若刀搅,便发作了王妃·哪知王妃执念烈气,一怒之下竟自行了断·此等情事,居其中者只有无可奈何而已。”
 ·言毕,我望向祺焱,他正深深注视著我,百感交集·皇上深叹一口气,道:“罢了,唯情丝不能以常理论,你们俩下去吧,此事不许再提。”
 ·我同祺焱出得宫门,尤周二人尚在等候,见我们出来连忙走过来询问,我因笑道:“皇上心里不高兴,恰巧抓住了四哥,没什麽要紧的·” ·但见祺焱一身倦容,我遂道:“四嫂没了,我到四哥府上看看,周正青,你带尤公子回去歇息吧。”
 ·周尤自去不言,我同祺焱回府,一路无话·到了府里,香烟嫋嫋,布帷贯地,白得触目惊心,四哥微微一晃,我急忙扶住他,轻声道:“四哥,莫要伤了身子。”
 ·祺焱点点头,便同我进了内厢,坐在椅上叹气,我因问道:“到底为何” ·祺焱犹豫了半天,才自腰间取出一枚红玉,明豔如火,清澄若冰,上面刻著:焱毓,又轻声道:“她知道了,说要禀告皇上,我惊怒之下……掐死了她。”
 ·我心陡然一沈,又无话可说,祺焱反手抓著我的手臂,眼中一片恍惚,惨声道:“你若负我,我必亲手杀了你” ·我伸手抱住他的腰身,安慰道:“不用你杀我,我自行了断於你眼前。”
 ·祺焱陡然起身,将我置於长塌之上,压将上来,撕开衣裳,啮咬下去·我合上眼,任他发泄怒火和忧伤· ··祺焱功利心太重,但我不想苛责他,他出身较其他皇子寒微,少时颇受祺翰欺辱,忍辱负重太多,必然容易偏激,我若身处他地,未必如他宽和,不由长叹一声,究竟何时何地喜欢上他,不得而知。
 ·醒来时,我已身处祺焱的书房里,暖炉把屋里烘成一团火,祺焱卧於我身侧看公文,见我醒来便道:“身上好不好,渴不渴” ·我就著他的手喝了半盏玫瑰露,才开口道:“一切都还好” ·祺焱脸色十分红润,尽去乏倦,微笑道:“不用你操这闲心。”
又握起我的手,轻声道:“当时也不知道怎麽想的,只怕她托出你去,一时按捺不住,才下了狠手·” ·我止他道:“过去就不必提了,只府上怎麽传出去的,该清理清理了。”
 ·祺焱眼中狠光一闪,道:“你不必挂心,我自然知道·” ·便听有人进来,童声朗朗,道:“七叔来了·” ·康琼一头扑过来,扎进我怀里,半天才抬起头来,红著眼圈,道:“母妃故去了,七叔” ·我急忙细语安慰,康睿远立一旁,问道:“怎七叔在父亲房里” ·祺焱望了他一眼,沈声道:“你七叔累极了,又因你母亲故去伤心,方才厥倒在此。”
康睿走过来,拉著我的手道:“七叔,你好好歇著,父亲也该歇歇·”他望了一眼祺焱便带康琼出去了· ·我叹息道:“康睿聪明的紧,别让你们父子生了龌龊才是。”
 ·祺焱抚著我的脸颊道:“没什麽,那孩子狐疑地厉害·”又将我头按在他胸口上, ·第二日,我便回胭王府去,恰祺翰来访,只好起身敷衍。
祺翰华冠玉带,贵气娴雅,笑道:“好些日子没来七弟府上,兄弟们好像生分了,原本是一奶同胞,可不该这麽著·” ·我亦笑道:“二哥所言极是。”
不过是打太极拳而已,只不知道这二哥又生了什麽花花肠子·又笑道:“二哥一向少来,不如浅酌一杯,共兄弟之谊·” ·祺翰笑道:“这自然好,今儿便是我上门讨酒吃的。”
 ·我命人布上菜来,笑道:“上门讨酒吃,这等乞者,雅量非常·” ·遂对坐共饮,祺翰笑道:“昨儿我听了个笑话,十分有趣。
一人家中失火,却祷告木神,木神疑惑道为何不去拜祭水神,那人答道:只盼著神仙您能在侧旁观,不插手火神便好·” ·我暗笑一声,现在过来说这些话还有什麽意思,因道:“那人驽钝,应拜祭火神,请他走路,才是正理。”
 ·祺翰脸色微变,只笑道:“老七果然是妙人·”遂持酒相敬,我亦不辞共饮之,对视一笑,深意宛然· ·恰巧尤瑞郎归来,红衣灿灿,笑道:“二王爷一向可好” ·祺翰笑道:“自然不错。”
又道:“尤公子至京,我还未有款待过,实在是失了礼数·不如明儿到我府上叙话,也让我略尽东道之谊·” ·尤瑞郎抿唇而笑,道:“实在不方便,我就要离京了,谢王爷一片心意,瑞郎心领了。
他日王爷至江苏,瑞郎必要还礼才是·” ·祺翰仍笑道:“以後时机多的紧,还怕叙不了话·在此祝尤公子一路顺风了·” ·尤瑞郎躬身还礼。
 ·送走祺翰,我才问道:“怎麽要离京” ·尤瑞郎道:“方才四爷要我出去办差,离京约摸两个月·”他眸子一闪,道:“四爷心血花大了,苏芙秋道纵然天道酬勤,这天下也应是四爷的。
七公子,您可知道” ·我长叹一口气,祺焱的许多小事儿我都未关照过,本我的心也难在这上头,每次见他,总不见他脱尽倦怠,心里也不是滋味,不由脱口道:“我同你出去办事可好” ·尤瑞郎轻笑一声,道:“七公子何必难为自己,况且京城里不能没有公子,四爷看著您在,心里安稳哪。”
他长叹一声,出门而去· ·过了几日是王妃的殡礼,康琼哭得几乎晕倒在地,康睿只望著棺木一语不发,我不信他知道什麽,只是孩子的直觉,然而事实过於鲜血淋漓,只怕他真知道了要发狂。
 ·我拍著他的肩膀道:“康睿知道,人大了总须做些不得已的事儿,虽然必有报应,但也应释开怀抱,你们师傅不是说:浮生长恨欢娱少,肯轻千金倾一笑·” ·康睿笑道:“多谢七叔指教,我虽年幼,但也不至於胡思乱想,只循著父亲的意思便好。”
康琼跑过来,拉著我的衣角,含混道:“七叔以後多来陪陪琼儿吧,父亲老虎著脸,琼儿怕得要命·” ·我将他抱在怀里,笑道:“七叔会多看望琼儿,只要琼儿乖乖地听话。”
 ·祺焱从远处过来,一身皂袍,道:“别只顾著揉搓你七叔,苏先生出的题,你们默了没有·”两人吐吐舌头,便手牵手飞快跑走了· ·君临天下 13-14 ·我同祺焱用了饭,又与苏芙秋谈论几句,便提起祺翰来访的事体,苏芙秋沈吟片刻,道:“二爷怕是要有所动作,四爷七爷千万小心。”
他行至门口,望著墨漆漆的天空,道:“骤雨将至,以人心度天意,将往何去”他回头望来,面容如若大理石雕刻,如玉如冰· ·我忍不住打了个寒噤,便听大门响动,高声宣:“圣旨到” ·我等三人跪地接旨,说是让我同祺焱火速入宫,祺焱望了我一眼,无波无漪。
我穿披风时,苏芙秋过来轻声道:“七爷,一切小心才是”我点点头,同祺焱乘车向皇宫而去· ·到了宫里,诸皇子也陆续到了,面面相觑,不知何事。
狂风大作,雪花打在人脸上,十分疼痛·便听德岳殿内有人传话:“都进来吧” ·跪在内堂里,暖意洋洋,皇上歪在长枕上,将众皇子一一看来,陡然笑起来,道:“今儿有件事儿,十分有趣,不知你们谁矫诏命绿营的人马前来勤王,幸好朕恰巧去绿营巡视,才将旨意拦下。
只不知道你们生出什麽惊天动地的大事儿,又勤的是哪家子的王” ·众人听了,皆出一身冷汗,此事形同谋逆,皇上怎麽能不震怒·我跪的近,皇上手里那半尺长的条子看得是一清二楚,那字刚虬劲拔,我不由倒吸一口冷气。
 ·皇上一敛笑容,恶狠狠道:“你们都写几个字来,让朕瞧瞧·”便有太监给每位皇子发了纸柬,我心中一动,见祺焱正望向我来,便用右手抚了下唇。
 ·写了几个字交上去,便合目以待,不必担心祺焱,他左右手各为字体,只是……· ·我叹了一口气,便听皇上冷笑一声,道:“祺毓,你愈发地进益了。”
 ·我直跪身体,一语不发,皇上猛然起身,喝道:“把祺毓给我关到宗人府去”几个如狼似虎的侍卫便围上了来,将我五花大绑向外拖去。
 ·只见祺焱面色陡然一变,膝行一步,哑声道:“父皇,只以字迹论,实在有失偏颇,此事事关重大,须小心查问才是” ·皇上回头望了他一眼,道:“朕心里有数,你若不服,就同他一起关了”言罢,拂袖而去。
 ·我虽被关,但究竟是皇子,无人敢过来辱没,只是关黑屋子而已·只此事事发突然,让人不得不思,那字形神有些像祺焱,但不十分,带著几分柳骨,那是祺焱左手所长,而祺焱交上去的字虽然貌似他平日所书,然风骨截然不同。
 ·再者,皇上也没必要当场考问,平日里众皇子的字体皇上岂能不知道,为何不直接拿了祺焱,非要当场问询·虽事情必是祺翰所为,但皇上圣心,实在难料。
 ·祺焱自归府去,一路惶惶,祺毓为保他,自己模仿了笔迹交上去,可自己又怎麽救祺毓出来,进了中堂,苏芙秋正坐著喝茶,便一一同他说了,自己心中一片忐忑,神思困顿。
 ·苏芙秋道:“四爷不必担心,皇上必然不会动七爷,将他拿了,也不过是作出姿态·不然为何不直接过府拿人,非要等到现下才动手·” ·祺焱苦笑道:“倘若拿人,也应当拿我,那显然是我的笔迹。”
 ·苏芙秋神秘一笑,道:“皇上怎麽能拿储君呢,否则将来怎样昭示天下” ·祺焱被这话一惊,道:“苏先生,这话可不是随便说的。”
他在屋里踱了两步,道:“此事一定是老二干的,听说他养著一帮人,专门仿人笔迹造假·” ·苏芙秋望著杯中清澄的茶水,轻声道:“只七爷在里头小心些个,别被人下了毒。”
祺焱摆摆手,道:“这个先生不必挂心,早年祺毓误食过一颗朱果,可解百毒,而且他身上备有银簪,也可试毒·” ·苏芙秋仿佛松了一口气,道:“那就看圣意如何了。”
 ·周正青听说此事,急忙赶到四爷府上,恰巧祺焱不在,只苏芙秋一人· ·周正青十分愤愤,道:“七爷为了护著四爷,连命都豁出去了,怎也不见四爷有所动作,非要七爷死在里头麽皇上也是个没主张的,倘七爷若要谋逆,直接传书他的门人尚德鑫便好,那里用得著这麽麻烦” ·苏芙秋笑道:“你想的,皇上自然也想得到,不会为难七爷的,这时候反是静心候著皇上动作便好。”
 ·周正青冷笑一声,你们倒深思熟虑,胸有成竹,只七爷在里头受苦,倘有什麽好歹,我现剥了你的皮·他离开四爷府,前去宗人府探望,被拦了下来,气恼之余,向沈宜那里而去,沈宜合了门才道:“这事儿,我也知道些个,那些清流们都如长舌妇一般。”
他拈了枚白棋子放在黑棋当中,才自语道:“都说这皇上也算是明君,只不知道如何对待七公子·” ·第三天头上,我刚睡醒,便见圣旨传来,要我驱邪,我乘了软轿,一路迤逦,来到一座废宫,叫做烟熙宫,为先帝仁皇所用。
 ·打扫得十分清静,我刚坐下,便见玄真寺的老方丈进来,外面僧人列队坐下,口里喃喃有词·方丈轻笑道:“七爷一向可好”我点点头,道:“怎麽回事” ·方丈笑道:“陛下说七爷您被人下了蛊,做了些有失体统的事体,要老衲来驱除邪气。”
 ·原来如此,皇上倒是宅心仁厚,不想降罪儿子,至於这些装神弄鬼的把戏,反倒大派用场·法事完毕,我去宫里谢恩,兄弟们都被皇上招来,跪倒一地。
 ·皇上四顾一周,朗声道:“在老七的府里挖出了木签,有人给他下咒,他才做出这般有失伦德之事·此案朕必清查至底,谁干的,谁也逃不掉”又向我道:“君子不避鬼神,倘你所行磊落,也不会生了魔症,以後必要清明正德,才不枉朕的心血。”
皇上黑嗔嗔的眸子直盯过来,我连忙叩头,道:“父皇教训的极是,儿子知道以後怎麽做了,必不要父皇伤心·” ·皇上又嘱咐了几句才让皇子们散去,祺翰过来笑道:“我都担心死了,百般向皇上求情,现下出来了,也放下心来,母後还想著你呢,你过去探望探望也好。”
 ·我点点头,大笑道:“想来也是有趣,本也是天生贵胄的皇子,一眨眼竟被送进去,又一闪身,就出来了,还是玉带高冠,不折不扣的七王爷。”
又笑喷一下,道:“别人机关算尽,倒便宜了我一个蛮人,少心没肺,滋润得紧·” ·出了宫,直奔沈宜之处,沈宜抛下手里的书,笑道:“我还想去探监,这麽快就出来了。”
我丢了一颗茶梅在口里,才笑道:“没让你过瘾,对不住了·”又正色道:“我在烟熙宫发现一副对联,和你那本《沈殿诗集》中的词一模一样。”
··沈宜叹了一口气,道:“原来也是受摆布的可怜人,住在深宫里,怕是早就心如死灰,故而诗词里头的悲意,如同在侧旁观,於自己毫无干系·” ·我安慰了他两句,他反而笑道:“你是刚历牢狱之灾的人,反倒劝起我来。”
一会子,周正青便过来了,大笑道:“我猜你就来这儿了,不如摆酒洗尘·” ·遂喝起酒来,周正青趁著醉意问道:“七爷为何一心为了四爷,自己就一点心思都没有麽”他持剑而歌:“天上人间,花红无限,纳河山而胸怀万里,唱不尽霸王高曲” ·我因道:“人生而在世,各有所求,亦各有所得,他人之美,於己只是累赘” ·沈宜笑道:“七爷宁愿被人剖心剔骨,也不愿争那个高处不胜寒的位子,只盼著七爷能遂自己的心意。”
 ·半醉而归,路上冷的紧,我裹紧披风,驱马快行,到了胭王府,便见祺焱立於内堂,随手翻看字帖,见我进来,有些喜悦,又有些恼怒,道:“哪里去了,刚放出来就乱逛瞎混,怎也不知道收敛些个。”
 ·我陪笑道:“周正青为我洗尘,哪里能不去” ·祺焱冷笑一声,道:“洗尘洗到花楼去了,那里风月有情,是洗尘的好去处” ·我暗里吐吐舌头,仍陪笑道:“沈宜乃真名士自风流,四哥得闲儿也应该见见他。”
遂伸手牵他的衣服· ·祺焱叹了一口气,道:“你因我关了宗人府,我心里实在难安,恨不得立刻闯进去将你抢出来,以後出了什麽事,决然不许自己擅自拿主意,胡作非为。
现下是皇上没有怪罪你,倘如以谋逆罪论处,你又怎麽办,又要四哥如何自处” ·我上前揽住他,轻声道:“以後绝不叫四哥担心了。”
 ·君临天下 15-16 ·过了几日,便是年关,我同祺焱反倒闲下来,只地方官员们忙碌一团,找门子,攀高枝,四处里钻营·这也正是京官们最舒心的时候,无论平日里怎麽在皇上的眼皮底下受罪,丰厚的冰敬也能抵了。
尚德鑫的奉承也到了,诸王爷各有,我同祺焱的另备,连同我府里的大大小小,凡喘气的都不空手·我因回信道以後我的孝敬免了,带兵无非是花银子的事儿,没有钱财,哪个肯卖命。
 ·婵娟却试著新裁的苏锦镶小狐狸毛的新袍子,笑道:“尚德鑫果然出息了·”又向众仆从们道:“以後你们也长点儿见识,给七爷挣点儿面子。”
 ·除夕当日,皇上改了旧俗,道:“往年都是你们来宫里同朕团聚,冷落了媳妇孩子,现今你们只中午同朕用膳,晚上各自回家乐乐便好·” ·晚上我便向祺焱府里去了,本来我早过了大婚的岁数,好几次要成亲时却一病不起,且十分凶险,一连好几回都没成,皇上也没了法子,只道我命中孤鸷,大婚之事一拖再拖,母後哭了好几次,思来想去还是我的命要紧,也断了心思。
所以至今,胭王府只我一个人,关起门来,胡天胡地,无人管得了· ·祺焱府上有些冷清,盖因王妃刚刚故去,康琼年纪小,伤心也忘得快,只是痴缠著我不罢休。
康睿则稳重许多,我同他讲了好半天笑话他才解颐一笑·我又送了他一把赫朔弯刀,刃如蝉翼,雪亮一片,吹发可断,康睿十分喜欢,祺焱只道:“你只是惯著他们” ·康琼把红豔豔的小嘴附到我耳朵上,轻声道:“父亲最拿手的就是扫兴。”
我点了点他的小鼻子一笑· ·自然是循著旧例吃整席,一样样端上来,少有新意,我因笑道:“还不如吃火锅来得尽兴”祺焱点点头,命人换上来。
很快,橙红的火苗在炉里翻腾,汤也沸滚起来,嫩绿的葱花,鲜黄的参段,各色调料,十分鲜亮,不由胃口大开· ·苏芙秋挑了一筷子雪白的肚儿,蘸了酱汁,细嚼慢咽起来。
我因笑道:“芙秋最是文雅,做不来樊哙” ·祺焱也凑趣道:“倘项羽端给苏先生一个生猪肘子,苏先生必道:给我细细切来,不要炸煎,不要干焖,要细葱白,鲜姜丝,米醋便好,出锅时点上。”
 ·我脑子里马上浮出苏芙秋轻声细语的样子,忍不住大笑起来,康睿,康琼嘴里含著东西,也吃吃地笑著·祺焱愈发来了兴致,笑道:“项王还没听完,就先急死,也省得楚汉之争。”
 ·苏芙秋掷了筷子,因笑道:“我向来吃东西就慢,小时候练的,一快就被奶娘打手,只道要带著贵气,不可跟馋痨鬼一般·” ·我挟了一筷子金针菇放入沸汤,才笑道:“芙秋妙极了,说我们是馋痨鬼还借著奶娘的口。”
 ·苏芙秋抿唇一笑,带出一丝娇憨,如若稚子,我不由想起当日遇他的情景·皇上的兄弟阮王瑞湘素好男色,偶尔见到苏芙秋,色心顿起,苏家也是世家门楣,岂会答应他为非作歹,遂拉拢当地官府,问了个勾结山贼的罪过,一个豪族就此七零八落,苏芙秋纵有回天之计,也难为无米之炊,遂寻上瑞湘门去。
我见著他时,他刚自阮王府逃出,孤伶一身,无悲无泪,便将他带回京城,又将衣物抛在河边,做出蹈水而亡的假象· ·祺焱亦闻此事,他记忆中的瑞湘十分儒秀羞怯,优柔寡断,没想到竟也能做出这种丑事,著实让人不解。
 ·饭毕,康睿康琼自去睡了,我等三人摆上茶酒,躲在暖烘烘的屋子里说笑,外面的夜又清又冷,泛著幽蓝之光,隐隐传来鼓乐之声,想是哪家邀了梨园子弟· ·苏芙秋一手扣著酒杯,一手托腮,怔怔出神。
祺焱则趁他看不见在我唇角一亲,轻声道:“有几个年,我们未有一齐过了·” ·我合目沈思,康睿都已经一十二岁了,那麽已有十三个年头,胭王府也建了十三年,崭新如初,只人心已旧,辗转蒙尘。
 ·我看向祺焱,目光火烫,烙上每一寸人心,陡听得玉碎之声,玲珑如莺,转头过来,苏芙秋伏在桌子上,已然入睡· ·我叹了一口气,道:“苏先生酒沈了,送回去歇息吧” ·祺焱待苏芙秋被人扶出去,便一点点解我的衣裳,我按住他的手,轻笑道:“今儿我来”手已探入他的腰间,触手是紧致光滑的肌肤,祺焱笑著叹了一口气,道:“由著你吧” ·我轻轻触上他的唇,柔软的让人吃惊,怎能不怀疑那些强武的决断是如何出自这样的唇间。
他的手是出乎寻常的纤长,若是沈宜见了必要强迫他学琴,而这样的手却持利剑,执朝政,甚至杀妻藏祸,将来必要指点江山,乾纲独断·那麽,上天把我送到他身边,又出於何意呢,给他一席歇脚之地,还是企图害他,看他为情所困,待到危急之时,当断不断,遗祸终生。
 ·我坦然一笑,当是时,纵然祺焱护不了他的情人,也护得了他的兄弟· ·天明方归,却见祺臻徘徊府外,独人独马,看来等了许多时候,我连忙上前带他入府。
祺臻一边打著寒噤,一边喝著热汤,脸色雪青,嘴唇也青紫一般· ·我小心问询,平日里与他来往不多,但也算亲近,他肯来找我,必有难事· ·又过了一会儿,祺臻面有难色,犹犹豫豫,终於下定决心,轻声道:“七哥莫要嘲笑我,我坏事了”又道:“我喜欢上二哥了,他是好人,肯敷衍我,前些年也偶尔陪我吃住。
昨天我过去他府,他却道从今不再理会我了,我也不用去招惹他·我明白他要做皇上,不能被我污浊了名声·可我只是心里苦,苦的紧,府里空荡荡的不想回,转来转去,就来到七哥这里了……。”
 ·我被他的话吓了一跳,平日里从未发现祺翰和他交往过密,一直淡淡的,没想到内有文章,看著祺臻的可怜样儿,我竟也无话可说·他天真的紧,竟不知道四哥和祺翰是宿敌麽还过来告诉我。
 ·我伸手抱住他,轻声道:“你别胡思乱想,情之一事,可不是强求来的·”祺臻含含混混道:“七哥和二哥像极了,都性子好,待人也温存。”
 ·我心中苦笑,竟然和祺翰十分相似,真是造化弄人,便向祺臻道:“你刚才说的话,以後再也不许提了,谁也不能提,知道吗”倘祺焱知道,你的命也没了。
 ·祺臻点点头,红著眼圈,十分可怜,平日里的风流体统全都不见·我命人打水来让他洗脸洗手,又逼著他用了早膳,祺臻被热气熏染,脸色也红润起来,我因想到开春要出去巡视地方,便请他一同出去散心,京城里实在透不过气来。
 ·祺臻轻声答应,他一向极少出门,被我提起的名胜风景吸引,竟也有几分跃跃欲试了· ·我暗笑他小孩儿心性,便命人送他回府· ·一转身,沈宜竟然来访,我取笑道:“别人看见恐怕因为我已是沈公子的檀郎呢” ·沈宜毫不客气地坐下来,十分不屑道:“就你还入不了我的眼,不英武,不娇柔,不儒雅,不活泼,要什麽没什麽,我才懒得奉承你。”
 ·我过去故意牵了他的手,道:“那我来伺候你,可好” ·沈宜轻笑一声,打开我的手,道:“你的本事可不好,别让人乏趣。”
言罢,又是一笑,眉间苍凉· ·我不由道:“我把你赎出来可好” ·沈宜吃吃笑道:“且不说我的赎金吓死人,那儿也不会放我,你一个王爷去赎婊子,嫌皇上发作的你不够,你全身皆在明处,如履薄冰,二王爷处处抓你的小辫子,你倒送上门去。”
 ·还有一条他没有提,身为男子,为人卖笑,已是羞辱至极,他性子刚烈,脾气怪异,宁愿流落,也不愿被人买卖,如同牲口一般·他楼里的人几次想把他卖於那些个达官贵人,都被他发疯吓回去,唯恐伤了这赚钱的宝贝,做出杀鸡取卵的蠢事。
 ·我握了他的手,道:“什麽时候你想随处逛逛,便同我说,别一味的好强·” ·沈宜婉转笑道:“多谢七公子好意,现已零落成尘,怕是没时候待东君垂怜了。”
 ·这话都没错,他一心所为不过是将自己搜集诗词成册成书,遗传後世,尽青楼之美,也要这苍生看看,天下诗词,竟然是青楼第一·此情此志,那些扬州薄幸名的杜牧们和执手相看的柳永们,望尘莫及。
 ·君临天下 17-18  ·望著沈宜清瘦的身体,我竟忍不住叹息,遂道:“日子长了,你也出来逛逛,别只藏在屋子里不挪窝·” ·沈宜微笑一下,含著十分的苦楚,道:“我是个什麽身份,胡乱出去岂不是招惹麻烦” ·我沈吟片刻,道:“不如我同你去玄真寺上香,现下那里人正少,又清静,又雅致,只现在冬天冷的紧。”
 ·沈宜笑道:“好极了,我也不嫌冷什麽·” ·过午,天也不十分的寒冷,我便同沈宜驾车前去玄真寺,尽拿著三不著两的笑话逗他,因道:“一个男人,娶了个少年,爱他非常,竟然又给他讨了老婆,一日,老婆的母亲来看女儿,见到不是自己女儿丈夫的男人在屋子里走动,不由大惊,便问这是何人女儿答道:夫夫” ·沈宜忍俊不禁,噗哧一笑,道:“只你这麽促狭,乱捉弄人。”
 ·我兴致大发,还要讲下去,却已经到了玄真寺的门口,只好作罢· ·拜了菩萨,便想去探望方丈,一问只道方丈在会客,遂不再打扰,随处闲游而已。
 ·我同沈宜耐心地看起碑文,那里既有仁皇帝的笔墨,也有无名之人的碑帖,狂嚣至极,胜过仁皇帝的手迹·沈宜从另一侧看来,不时点头· ·我揣摸无名氏的字,俨然大家风流,一见倾心,便想让人拓下来,拿到家里细细品味。
突听沈宜说话:“对不住,踩著您了” ··我抬头一看,大失惊色,竟然是皇上,怕是微服出来的,早听说他与这里的方丈交好,但不知他也能屈尊前来拜会。
 ·皇上望向沈宜,一丝惊喜之色闪过,随即无波无澜,但态度分外和蔼,笑道:“没什麽,朕……我又不是纸糊的”那声音竟有一丝颤抖,在狂喜之下才有的表现,仿佛历经数十年的等待後,蓦然回首,得见故人。
 ·沈宜有些狐疑,侧头轻声道:“是我的不是·”我连忙上前一步,跪地道:“儿臣参见父皇”沈宜大吃一惊,连忙同我跪下,道:“草民张狂了” ·皇上竟上前一步,扶他的手起来,笑意愈发地浓了,因道:“不知者不怪你是毓儿的朋友”沈宜一时间不知应如何处置,抽出手来又怕不妥,只僵硬著身体不动。
 ·我躬身答道:“他是儿臣的朋友,叫做沈宜,前来参禅·”又道:“因自幼身体不好,几乎有心出家,断了红尘惘愿·” ·皇上收了手,听名字时仿佛心下一震,便向沈宜道:“你谙习佛经”沈宜刚听完我的杜撰,心下有些惴惴,只道:“是,皇上,草民略知一二。”
 ·皇上竟笑道:“这有什麽,朕那里佛法经书万卷,你可愿意去看看” ·此刻沈宜自然明了皇上的意思,但不知如何招架,我正欲开口,便听皇上道:“听你的口音不是京城人,想必是在毓儿府里居住,毓儿开春就要办差了,你一个人也没什麽意思,不如同朕说说话解闷。”
 ·我膝行一步,却被沈宜按住,他咬著嘴唇,轻声道:“一切听皇上安排” ·皇上笑道:“这便是了,朕正要回去,你同朕一起吧” ·我只觉得血气上涌,头脑发昏,开口大声道:“皇上”恨不得把一颗心呕出来。
皇上只冷冷地望了我一眼,沈宜则死命地掐著我的手心,笑道:“皇上,日头快落了,天也冷了,赶紧回去吧·” ·皇上笑意吟吟,竟同沈宜携手上了马车。
 ·我陡然摊倒在地上,目光涣散,沈默许久的方丈将我扶起来,道:“万事皆有因有果,七王爷想开些” ·我深吸一口气,慢慢擎起身来,道:“方丈不必担心,我知道轻重” ·浑浑噩噩回到胭王府,我灌了几口烈酒,暗自忖度皇上身边也不少美人,何必一见沈宜就恨不得一口水吞了,急吼吼的,素日里帝王的颜面都不顾了。
我本意要他出来散心,反倒把他送进虎口里,他一身畸零,现今进了那豺狼群里,又怎麽苟延残喘,我又有什麽脸面再见他 ·没一会儿,沈宜的老板便过来了,讨笑道:“七王爷,我们公子出来一天了,想要接回去。”
我拿起酒壶便想摔他,让他跟皇上要人去,终於按下心来,道:“你们公子我赎了·” ·那老板措不及防,眼珠一转,似要开价·我从袖子里摸出八万两的银票,抛在桌子上,道:“这是为你养他这麽大的费用,我现下身上只有这些,你若识趣,就拿银子走人,倘若不然,我便拆了你的王八窝,问你个贩人之罪。”
沈宜的赎身费,上一次扬州富商的开价是十万两,已然一中等人家的全部家财· ·那老板立刻哭丧下脸来,喃喃有词,道:“我教养他这麽多年,请名师调理他,现在连本儿都回不来,可怎麽活” ·我的火一直沸腾在心尖儿上下不去,啪的一声将细瓷茶杯捏碎在手里,咬著牙道:“别逼著爷轰你出去” ·那老板连忙收了银票,忙不迭地跑出府去,肥大的屁股颠来颠去。
我在後面格格笑著,不住地咳嗽起来· ·第二日,我送沈宜的东西过去,只有八箱子书,其他的只装了一只小木箱,犹自不满·刚一进宫,祺翰便神神秘秘地走过来,轻拍了一下我的肩膀,笑道:“老七真是善揣圣意,对了皇上的胃口。”
我恨不得一把撕了他的嘴,也不理他,只是向前走· ·沈宜住在皇上的暖阁里,听说烟熙宫正收拾著,为他准备·我进去时,皇上不在,沈宜独坐在蒲团上,合目养神。
 ·我轻轻推了他,道:“是我” ·沈宜眨了好半天眼睛,才认出我来,哑著嗓子道:“你可来了”我心中一酸,揽住他的肩跪下来,道:“你只怨我吧,将你送进这不人不鬼的地方,只盼著你略想开些,我一定带你出去。”
 ·沈宜叹了一口气,道:“这个不怨你,我命该如此,天意难违·”他慢慢起身,向我道:“你不必担心,皇上没有难为我,昨夜听我抚了一夜的琴,问了些生平事而已。”
 ·我掩面不语,那一天早晚要来,少年的沈宜,年轻的沈宜,鲜活的沈宜,就这麽消磨在苍老不堪的父皇的手中,如同一棵被吸吮新鲜汁液的树木,最终,藤缠树枯。
 ·沈宜拿开我的手,上面满是泪痕,他轻声细语道:“祺毓,我从不後悔遇著你,遇著你我才活过来,现在不过是回到当初,我知足了·” ·我哽咽著奔出皇宫,恨不得从此不再踏进这里一步。
府里祺焱正在,见我来了,便揽住我慢慢道:“我都知道了,不是你的错处,别只怪自己了·”难得他竟说出这样的话来,不像祺翰那麽让人恶心· ·对於年老的皇帝而言,却迎来他一生最美妙的梦境,那些旧年情丝痴长於他心间,而现在终於有人可以倾诉,那人的影像不再淡漠地笼在他最安宁的梦中,而是鲜活地立在自己眼前,仿佛是为了偿还他经久的坎坷的苍凉岁月。
 ·皇帝颤抖著揭开这美妙的面纱,不敢上前,只在彻夜长谈後,为他盖上一层锦被,然而长久的凝眸,穿越时光所有悲哀的叹息,潸然泪下· ·终於在一天晚上,沈宜带著微醺的娇憨,少年特有的青涩的芬芳,作出最彻底的邀请,梦境成真。
皇帝苍老而骨节分明的手抚过沈宜柔滑馨香的肌理,不似对待那些宫女妃子一般熟捻潦草,而是带有一种膜拜的心情,他从来没有从旧梦来醒来过,从来没有· ·这不是沈宜第一次的床第之欢,他本也没经过几次房事,只在他卖身之初,敷衍一般被人夺去了处子之身,而後他因身处欢场而厌恶非常,沈迷诗词而忘记人生最初始的仪式。
 ·沈宜起初的抗拒被皇帝不动声色地化解,他如一条温驯可爱的小鱼啄食著皇帝苍老的肌肤和心灵,如春水一般荡漾开来的柔滑和善解人意渲染了这美妙的云雨,全身散发著乳香,兰馨,香麝之味,奇异地混合在一起,安抚著皇帝岁月的沧桑和坚忍,让皇帝陛下展现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年青与红润,重新回到了被历史遗弃的刻度里,彻底地填补了皇帝苍白无色的少年时代。
 ·鲜血伴随著沈宜蚀骨销魂的呻吟而出,沾染了席褥,也唤醒了皇帝的神经,那麻木多年以为早已死亡的神经,皇帝翕动著干涩的嘴唇,一个名字呼之欲出:薇薇 ·一个建立在沈宜犹自喘息著的尸体上的回忆已然成形,它从断层中跳出,神采奕奕地舞蹈著,永不疲倦,并从容装点了皇帝陛下最後一个少年的幻梦。
 ·皇帝陛下,他从年轮中曾经死去,又再次醒来,一个面容相似的少年唤醒他的旧梦离愁,自此,他将完成最後的光辉历程· ·君临天下 19-20 ·过了约摸半个月,我便要出去办差了,因进宫向沈宜辞行,皇上恰在沈宜处,问了几句话,无非是小心行事之类,我一一应下。
沈宜站在皇上身後,为他捏著肩膀,间或看我一眼,带著慵倦的清冷· ·皇上的脸庞如施了粉一般,他的脸本来白得骇人,现下有了一丝血色,也和蔼了许多,拍了拍沈宜按在他肩上的手,笑道:“老七出门子,你想要什麽新鲜的,让他给你带来。”
 ·沈宜摇摇头,轻声道:“宫里什麽都不缺·”又望了我一眼,道:“只七爷一路上小心吧·”言罢,又低下头不说话。
 ·皇上轻轻附在他耳朵上不知说了句什麽,倒让沈宜抿唇一笑,我深深低下头,视如不见·皇上年事已高,若是龙御归天,将置沈宜於何地,他现在所有的温情与柔和,不过是一步步将沈宜推向死路。
 ·我握著拳头,身体微微颤抖,皇上冷冷地看过来,道:“这是後宫,纵然沈宜是你的朋友,也不该随意出入,有什麽事儿传话进来便好·”言罢,起身向内室走去,沈宜跟在他後头,手指在身後比给我看:一路顺风 ·进了内室,皇上便道:“你在宫里安心呆著,想要什麽尽管问朕,不要理会皇子他们,他们一群疯狗,见谁咬谁。”
 ·沈宜不加反驳,也不想反驳,只垂首听著·他陷入一个荒唐的梦里,无尽的富贵荣华与无限的权势压榨,温情脉脉的狠毒的皇帝,给予他虚幻的思绪,他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又将走向哪里,他的路途被人限定而毫无选择,这比在勾栏青楼之地更让人迷惑。
他立志要编写天下第一本青楼诗集,为那些散如云烟的红颜过客,而现在却不知道是否有必要进行下去,他出了那个污秽的场所,又进入一个更为黑暗的地域,他已无法喘息。
 ·我从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爬起来,撞撞跌跌地走著,不自觉竟然进了四王爷府,奴才们见我如此落魄,也没人敢凑上前来,我一路走近四哥的书房,便听苏芙秋道:“七爷与沈公子交好,现下多了条体谅圣意的路子,说来也怪,我们这万岁爷少有专宠一人,现今吃住全在烟熙宫,差点儿连尚书房都挪过去。”
 ·祺焱冷笑一声,道:“看老七那没魂儿的样子,为了个婊子,怕是连我都忘到脑袋後头去了,还哪里知道四哥是个什麽人” ·我心下猛然一抽,仿佛被人在心尖上浇了油烧,痛得都没知觉了,抬脚踢门进去,惨声道:“祺焱,你好本事,一张嘴就杀了我” ·祺焱与苏芙秋俱白了脸,愣在当地不说话,我哈哈大笑起来,脸比锅底还黑,嘶声道:“帝王家,都这麽狼心狗肺麽”言罢,又格格笑了几声,才踉跄出门。
 ·一路快马,向城外奔去,冬天未褪的寒风,凛冽著,撕吼著,像把这天地都消灭,我逆风而驶,风撞在脸上,快意无比· ·出城近百里,马失前蹄,我滚落马下,头磕在冰硬的土地上,一时间昏昏胀胀,不辨东西。
我亲手把沈宜送上祭坛,要他年青的生命为这腐朽献祭,就此将同这腐烂的荣华和权势一齐死掉· ·远远的,我自眼缝里瞄见一丝红光,鲜豔光亮非常,像是一团火,燃尽这腌臢的天地。
 ·尤瑞郎挟周身妍涟的风尘,红衣裹体而来,端庄严慈,宛如谪仙降临· ·他在几十步外就翻身下马,匆忙奔至我身旁,扶起我的头靠在胸前,柔声问询:“七公子,出什麽事了” ·我扯住他的衣襟,勉力摇摇头,尤瑞郎向他的护卫们道:“我们在城外的旅店里投宿,明日再进京。”
 ·我不知他竟有那麽大的力气,将我全然抱起,放在马上,然後自己一跃而上,手握缰绳,轻声道:“我们走了·” ·来到一家旅店,进了厢房,我便倒在床上,合目而卧。
尤瑞郎也不打扰我,只拿了化淤药擦在我额上,便屏退众人,自己独坐在窗前,细细研墨· ·淡淡的墨香跌宕开来,似有似无,散入人的每一个毛孔,仿佛在滤去全身的浊气,我忍不住响亮地叹息一声。
 ·尤瑞郎转身过来,微笑道:“七公子,想说了” ·我点点头,慢慢讲沈宜进宫的前因後果描历清楚,最後归为一声叹息· ·尤瑞郎毫无丝毫倨傲之色,点点滴滴慢慢道来:“沈公子不是自苦的人,凡事他十分明白,纵然现在有什麽不好,过不了许久他也能从容应对。”
这话不错,沈宜之坚刚,让人叹服· ·尤瑞郎又道:“七公子自己算计,将来的天下是四爷的天下,皇上一驾崩,有什麽七公子不会自己动手,纵然下了诏书,宫廷里的手段,七公子比我更明白。”
他舔了舔嘴唇,又道:“现在皇上对待沈宜,爱怜有加,说不敬的,难道还不如那些个嫖客干净·你们去寺里闲游,怎那麽巧遇著皇上,又怎麽巧让皇上动了心思,兴许是老天成全一段孽缘,因果不可循。”
··我知他句句歪理,却无可反驳,只垂头不语· ·尤瑞郎又道:“你胡乱伤心,看似菩萨心肠,实则糊涂了心神,不明轻重缓急,满大街的乞丐,怎不见你可怜”言语里透著讥讽,我亦无言以对。
 ·尤瑞郎一番话,以佛爷心起,以嘲讽意止,起承转合,倒叫我无话可说,平日里只道他傲气伤人,竟也能如此下心规劝,木已成舟,且走且看吧· ·次日,同尤瑞郎一起去见祺焱,他见了我,亦是一惊,我只垂袖而坐。
 ·尤瑞郎将所行事宜一一说来,林林总总,竟花了两个时辰,言谈话语,自然也察觉气氛不对,待到说完,竟一片寂静,无人吭声· ·尤瑞郎咳嗽一声,因道:“四爷,我刚回来,还有几处衙门得回话,先去了” ·祺焱点点头,道:“你一路上劳顿,先歇息两天,再作打算。”
 ·尤瑞郎看了我一眼,便起身告退· ·祺焱抬了抬手,秦九儿便使了个眼风,把人们都带下去了,连带著合上门·祺焱喝了口茶,才道:“毓儿,我知道你怪我冷面狠心。
这宫里上上下下,哪个不是四处钻营·”他叹了一口气,又道:“说这些话,我情知你也听不进去·”他陡然掩住口,哑声道:“处了这麽久,竟也不过是一副狼心狗肺” ·我一时间竟也坐不住,起身便向门走去。
祺焱猛然从椅子上跳起来,一把捉住我的手腕,推搡著按在地上,戚声道:“你到底要我怎麽样,你说出个章程来,我也能照著办” ·我合上眼睛,一手遮住脸,旧年里一场连天的大火,让我同他再也分不开了。
他抱著一身火苗的我,在地上打了十几个滚都没能轧灭,最後滚进景阳宫前的水池里才得以逃出生天·现在他背上的疤还触目惊心,森然怖人· ·我长叹一声,道:“起来吧,我不怪罪你。”
便拖曳著一同起来,祺焱把我的头按在他胸口上,扑通扑通,道:“这儿快裂开了” ·我慢声呼唤:“四哥,四哥……”脚下一软,竟然一头栽下去。
 ·烛光摇曳,鲜红的火苗,仿佛那日经天的浩劫,那是我生来第一次感到的彻底的恐惧,四下里全是烟火,睁不开眼,喘不了气,我一边咳嗽,一边哭叫,直至祺焱从外面冲进来,把我整个抱起来向外冲,我紧闭著眼,看都不看,只觉身上灼烫一片,哇哇大哭。
等到我掉进水里时,才睁开眼,隔著蓝色的水看著祺焱,祺焱紧紧地牵著我的手,向水上凫去,洁白的衣裳那麽清晰地映进我的眼里心里,直至现在也没有褪去· ·我睁开眼时,苏芙秋正在身边,手里拿著冰凉的手巾把,见我醒来,退到一边。
我撑起身子,轻声道:“芙秋,是我张狂了”他为祺焱计,何错之有· ·苏芙秋道:“算计人的日子过得久了,什麽也顾不上,连带著良心都不知丢到哪儿去了。”
 ·我止住他,因道:“是我不明事理,沈宜被皇上召进宫,我一起急,就什麽也忘了,没脸没羞地发作你,你有什麽错,为著这一摊子烂事儿操心·”我带他至京城,时时处处,为我和祺焱打算,竟没闲一天的心,倘若最後祺焱得以继位,我便又到了保他回乡的时候了,且不说走狗良弓,一朝天子,也不知得换几朝臣,熬干了,赏了禄位银子的还算是好的,那些悄声无迹的数不胜数。
 ·苏芙秋不再说话,从银瓶里倒出一碗水来,端到我跟前,轻声道:“我不要紧,四爷的心,七公子当真舍得伤麽” ·君临天下 21-22 ·闻此言,我心中血气一荡,口里登时说不出话来,苏芙秋轻笑一声,接连著叹息,便推门出去了。
 ·我亦蒙头大睡,半梦半醒中听见门声响动,一人走到我床前侧身坐下,拿唇试了试我额头的温度,才幽幽叹道:“毓儿,你要我怎麽办”顷刻,我的脸触到些许湿润,是祺焱的眼泪麽 ·我不敢睁开眼,只听他细细簌簌地脱掉外裳,揭开锦被滑进来。
我假作梦中翻身,把头埋进他的怀里便又睡过去·一夜无梦· ·第二天,我去刑部交待了差事,准备明天出京·因著要打点行李便直回胭王府里,一进门,便见周正青一身便服,在檐下逗弄八哥,那鸟也是傲气,总也不肯开口,周正青笑骂道:“别人给你爷爷小鞋穿也就罢了,你个畜生也踩人脖埂子拉屎,小心把你炖一锅鸟汤” ·我因笑道:“把它炖了有什麽趣味,一锅的(上求下毛)气” ·周正青方转身过来,笑道:“这粗话七爷也只敢跟我说,沈宜,苏芙秋,四爷,这几位你哪个敢粗鲁,略微声气大了,就吹化了沈宜,吹倒了苏芙秋,吹恼了四爷” ·提到沈宜,我脸色微变,周正青亦有察觉,只道:“七爷也应想开些,听内务府的人说,沈宜爱宠有加,优渥圣眷,难道皇上还不如那些勾栏之人,至於後边,偷天换日的事儿七爷可少干过,早就驾轻就熟了。”
 ·我长吸一口气,道:“说吧,你怎被人穿了小鞋·” ·周正青笑嘻嘻道:“还记得咱们去湘瑰阁那次麽,得罪了六爷·我的顶头上司这几天恰巧正忙著巴结六爷,舔屁股溜勾子,比哈巴儿花点子还欢腾,也不知怎知道我犯的事儿,就急急忙忙献殷勤去了,把我从绿营里开销出来,成了待职的闲人。”
 ·我因笑道:“谁让你贪图一时美色,就什麽也顾不上了·”略一沈吟,又道:“我明儿就出京,你也闲著,不如同我一齐出去办差,回来我再寻个武职让你填上。”
 ·周正青笑道:“也好,反正我决不去文官里厮混,那一股子朝天的酸气,呕得我三天吃不下饭去,还不如和一群混账行子丘八爷过得舒坦” ·他自回去收拾,我便坐下来打点公文,婵娟一边整备,一边絮叨:“爷这趟带谁跟著,自从张宝儿死了,爷身边儿还没个贴身的小子呢” ·张宝儿是原先的贴身随从,干活麻利,眼神也跟得上,可惜上次出去染上瘟疫,死在半路上,我也没顾上另外添人,便道:“让张蛮子跟著吧,他的兄弟,可怜见得孤独一个小孩子。”
 ·张蛮子应声跟进来,满脸笑道:“早就盼著跟爷出去长见识,现下可如愿了·”他本十五六岁,满脸孩气,一双黑豆似的眼睛转来转去,透著十分的精神,我因笑道:“跟爷出去可不许耍小孩儿脾气,办事也要小心,爷的事儿可没有小事。”
 ·张蛮子点点头,一蹿老高,跳出门去· ·这趟出去,其实是去端那些赃官的老窝,查它个天翻地覆·那些个人每年呈上来的账目能有几分真,我念著黄天菩萨也不敢说能有三分。
前些日子,惠安报上来粮仓受潮,霉了二十万担粮食,请求减军粮配置·胡天胡地,满嘴胡哏,不过是借著皇上不能亲临督察罢了· ·我半躺在楠木椅上叩头冥思,究竟是一查到底,还是敲山震虎,拿不出主意来,做的大了,怕震动朝纲,做到小了,无关痛痒。
 ·写呈给皇上的章程,再一看已过丑时,连忙回床睡觉,刚躺下便听有人轻声细气地说话,是婵娟的声气:“爷刚躺下,不知睡著没·” ·那人道:“是四爷送来的东西,嘱咐若是七爷睡了明儿再看也是一样。”
 ·我便道:“拿进来吧” ·外面一阵响动,便见婵娟托著个檀木匣子进来,轻笑道:“只当爷睡著了,没敢惊动。”
 ·她放下匣子,福了福便退出去· ·我随手打开,无非是冰片,麝香之物,一瓶露香南酒,擦伤口的,一小包罂粟花瓣,上次受伤向外取铁砂子,这个镇痛最好。
我再一翻腾,最底有一封信,拆开封口,墨迹犹湿· ·毓儿: ·尔今所行十分凶险,不仅关涉皇子兄弟们的利益,也干系到父皇的颜面,犯官里头不少是老臣,盘根错节,手眼通天,你须万分小心,切切 ·又闻:周正青同你前往,你二人洒脱过头,不许胡作非为,节外生枝。
 · 祺焱 ·我合上书信,四哥不厌其烦絮絮叨叨的模样又显在我面前,唯恐我张张致致不小心,他纵然待他人狠毒非常,於我,究竟是……· ·天刚蒙蒙亮,我便起身了,马车备在门口,张蛮子兴奋得早早地过去侯著,牵著马缰,得意洋洋。
周正青也过来了,两步跨上我的马车,笑道:“天儿还算不错” ·我点点头,故意嗅了嗅,点点桂花香气,怕是刚从美人被窝里爬出来,因笑道:“一夜鏖战,怎这麽精神” ·周正青大笑道:“风流场里的功夫我是做足了,让色掏空身子,那是末流。”
 ·说话间,马车已出了城门,正是春寒时分,路上不见半点儿翠色,灰土一片,压得人心里不欢喜·周正青同我商量了几句差事,便笑道:“我出来便是为你做打手,其他的一概不管,省得做错了招四爷的厌。”
 ·我因笑道:“你若当真管得住,我也服了,只怕你一回子就原形毕露·” ·沈宜在宫里也算逍遥,哪里也不用去,想要什麽书,便差人去国子监的库里取,一时间,书稿进度快了许多,有著这件事做著,也不显得孤单可怜,也不甚在意宫里人的眼光。
偶尔,祺焱差人送点儿东西,尽是词曲话本传奇,又是民间孤本,珍贵非常· ·皇上天天过来,但十分和蔼,颜色尽敛,同他说几句话,也算和睦·床第之地并不多,皇上年事已高,於这上头淡薄了许多,沈宜偶尔应付他,绰绰有余。
 ·相比之下,皇上更喜欢半抱著他,说话,弹琴,用点儿宵夜·皇上的目光和煦邈远,仿佛透过他的身子看什麽人,那人文采飞扬,风流不羁,且言语温柔,体贴入微。
 ·沈宜偶尔想到若是在皇上年轻时遇上,又会怎麽样,惊天动地,还是相忘江湖,而现在无论如何旖旎的风光,也只是夕阳无限·他从小长在青楼,教养师傅道:若作婊子,必先学会无情无义,才可从容应对,毫发无伤。
他也只学会这些· ·皇上踏进来时,便见沈宜独坐桌前,抵腮沈思,脸上些许迷蒙惘然,冰凉冷漠里掺著红晕,便摆手让内侍不出声,轻轻走到他身後,伸手盖住他的双眼,手心被沈宜长密的睫毛啮咬,仿佛那眼睛就是一个活物,盘亘在手里团团转。
 ·沈宜被这温热的掌心盖住眼睛,竟然十分舒服,这种做法本是逗弄小孩子的把戏,沈宜跳过娃娃时代,因此感到十分新奇,不由向後倒身·皇上陡退一步,又接住沈宜的身体。
沈宜吓得一个激灵,睁开眼看皇上,满脸抱怨· ·皇上轻笑著,一手沿著他的背摸下去,在腰眼处婆娑·沈宜被他弄得又痒又麻,喘笑道:“皇上快停停”像一条活鱼挣扎甩尾巴。
 ·皇上在那儿轻轻一拧,又挪到他的尾骨处,笑道:“朕最爱吃腰梅肉了·”又在他脸上一亲,道:“恨不得一口吞了你,慢慢儿咂摸滋味。”
 ·内侍们眼见如此,早合门退出去,皇上索性抱起沈宜向龙床一步步走去· ·一番云雨,巫山断肠·沈宜拱在皇上身侧,慢慢思索,又想皇上温柔善意,蜜意柔情,又嘲笑自己是个什麽东西,一边是皇上款软的眼神,一边是祺毓心痛欲绝的悲声,思来想去,脑子发胀,他本以为自己一生就断送在风月地,没想到竟又来了这麽一出。
所有打算,全部推倒重来,半生命运连同性命都换了运势·他又想皇上逝後自己又将归何处,不由想到出家感业寺的武照,竟忍不住一笑· ·皇上朦胧间被他惊醒,伸手扶起他的脸,因问道:“怎麽了”态度优柔平和。
··沈宜深吸一口气,忍著眼里升起的潮湿,哑声笑道:“没什麽·”他爬起身,道:“方才想到一个笑话,皇上听了不好·” ·皇上笑道:“无非是嘲讽时政,朕哪里那麽昏庸。”
 ·沈宜便道:“一个孤鬼,想同生前的情人会面,便在奈何桥上等著,牛头马面说三年就能如愿·结果等了几十年,身边有好些新鬼都等到了,欢天喜地地去见面,他便问询牛头马面为何偏自己落了单。
牛头道,本你早就到了,结果不知道巴结上司判官,寻门子,找路子,因此也无人管你的闲事了·”话到此,沈宜便止了,因著後面有更直白的讥讽,马面道:人间吏治腐败,你能指望我们清廉多少,别忘了我们也从那世过来的。
 ·皇上却笑道:“又是吏治的事儿,凡有人的地方,这种事儿就难止住,别是朕,天王老子也管不了·” ·沈宜却问道:“我若在桥上等著,皇上肯来相会麽”他两眼亮晶晶的,含著无限希望,这是他一生最大胆的情话。
 ·皇上却沈默了,想相会的,不是沈宜啊,那人,魂牵梦绕的那个人,挫骨扬灰也不愿错过了,可是现在,面对沈宜,他竟无言以对· ·沈宜轻笑一声,因道:“我说玩笑话,皇上怎麽当真了。”
便舒舒坦坦地倒下去,合眼入睡· ·君临天下 23-24 ·一路西行,我因心中琐事,提不起兴致,周正青嫌我病恹恹的没趣味,因道:“早知道不跟你出来,还不如和那群兵痞子厮混,每日里打兔子,也比现在强上许多。”
 ·我咳嗽一声,笑道:“这两日身边短人伺候,燥得你·火烧火燎的,等到了地方再描补你·” ·周正青噗嗤一笑,道:“我可是色中饿鬼”又端起架子教训道:“我们出来是办差事,不是微服出游,携妓高楼,被哪个御史参一本,吃不了兜著走” ·我推了一下他的肩膀,笑道:“你明白就好。
又不是皇帝出来,四处游览,还拿著闲钱搭救落难女子,要多滋润有多滋润,且没人敢参本子·” ·过了两天,便到了安宁府,刚望见城门,便见黑压压一群人候著,个个官袍玉带,垂手而立。
礼炮轰响,震得人耳根子发麻,周正青因笑道:“这群兔崽子没安好心” ·我笑道:“鸿门宴还少得了”便提起袍子下车。
张蛮子立在地上,手持红绦长鞭,得意地两眼放光·周正青跟在我後面下来,安安稳稳,收敛一身轻浮,举止庄重· ·安宁知府魏长春满面红光,笑迎上来,道:“七王爷驾临,下官不胜惶恐,如失了礼数,还请七王爷见谅。”
 ·我眯眼环视一周,才微微一笑,道:“安宁今年报了灾荒,又为了我折腾排场,实在是一片忠贞”便抬腿向内走去· ·魏长春果然久经官场,十分娴熟笑道:“王爷代天子省察,误了什麽也不能误了这个,不然岂不是亵渎圣上的英明。”
 ·进了府衙的後花园,魏长春笑道:“想著七爷素爱清雅,摆的物事也尽是梅兰竹菊,七爷看著可还满意” ·帘子是竹青墨漆帘,椅子是深檀镂菊椅,玉瓶是腊梅谢春图,案上摆著绣屏,上面只一棵兰草,十分雅丽。
除此,楹联也十分有趣:半庭落月半盏秋,半圃香冷半纸愁· ·我因笑道:“果然雅致无比”这等国蠹倒是个个锦心绣口。
 ·魏长春得意笑道:“学生虽不才,於这上头也下了心思·” ·周正青十分不屑,只笑道:“我是粗人,看了这个如牛嚼牡丹·” ·入堂坐定片刻,我因道:“魏大人,明日请诸官过来叙话,文职武官都要见。”
 ·魏长春眼珠一转,笑道:“只怕太费王爷的心思,不如歇息两天,再让他们拜会” ·我抿了口茶,道:“我是奉旨来的,皇上的差事,哪里敢说累,况且安宁的粮仓关系国库,哪里敢怠慢” ·魏长春笑道:“七王爷勤业,下官佩服。
如此,请王爷歇息,晚上再为王爷洗尘”便躬身告退,我也只挥手让他退下· ·周正青在屋里晃荡片刻,才笑道:“梅香,兰草,春竹,秋菊,一屋子的奴才,可也热闹。”
 ·我因笑道:“你个粗人,还挑剔这个·不过,这儿布置的如闺阁一般,魏长春是暗里讽刺我容态女相吧·” ·周正青笑道:“我还以为七爷看不出来呢,他是二爷的门人,自然为二爷著想。
门口的对联写得如春闺怨妇,恨不得加上悔叫夫婿觅封侯” ·我同他放声大笑,倒是惊动了中堂檐上的鸽子,扑著翅膀飞开了· ·傍晚时分,有人来请入席。
我便告病道:“路上风寒,身上不爽利,一时热上来,便不去了·”又叫周正青代我去,命张蛮子跟著· ·周正青虽然不耐,向我道:“我可同他们胡乱厮混了” ·我倚著长枕,翻了本诗集,道:“你只管去吧,给他们难看也好,行乐也罢,随便了。”
 ·周正青便披起大麾去了,我也只提笔练了两行字,打发工夫· ·去了约摸一个时辰,周正青便回来了,微带酒气,笑道:“这群王八羔子”坐下灌了一口茶,才道:“携妓也就罢了,非要弄出个兔子园来,满地的小男人们红妆脂粉,看了头皮发麻。”
 ·我放下手中的书,才道:“你不好这个,还不许别人喜好,况且人家想巴结你,反倒拍在马蹄子上” ·周正青倒有些恼了,道:“装什麽糊涂,那兔子园难道是给我看的,你那个二哥明摆著消遣你,里边还有一个小倌儿叫胭脂,连你出来是查他的底细都不顾了。”
祺翰也忒耐不住性子了,我替祺焱担祸,现在也不能忘怀麽· ·张蛮子跳进来,道:“他们混帐死了,我在外边听他们说王爷的坏话,一时气恼,就在他们的 ·熏蒸全猪里撒了泡尿。”
 ·周正青嗔道:“你个兔崽子要是告诉我慢些,爷我也吃进去了·”又笑道:“想来童子尿里有硝,那肉端上来时十分的香,他们吃得不亦乐乎。
我按著肚子憋笑得肠子都青了·” ·坏话,还能有什麽,我只笑道:“他们得福了,人中白,多好的补药·” ·又说笑了一会子,便各自睡下,一夜无梦。
 ·次日,我便召见这群地方官,十分无趣,寻人短处,也不是我爱干的,但也得打著精神问话·里头蝇营狗苟的不少,吏治,民风,狗屁不通,只让他们走路,回家多读几本书罢了。
 ·中午用饭时,我便说笑道:“若都是草包也好,我统统把他们开销出去便好,讨厌的是聪明的混帐太多,好不花费精神·” ·周正青道:“如此,皇上岂不是烦恼积成山,怪道脾气古怪,都是压出来的。”
 ·我点头笑道:“孺子可教也” ·正说著,竟见一身红衣的尤瑞郎款款而来,腰佩宝剑明珠,英姿勃发·我只道这般俗气的装扮,也只他穿来好看。
 ·尤瑞郎微微揖身,因笑道:“我也来同你们凑趣” ·想必是四哥让他来的,只京里得心的人未免少了,够不够支使,我正想著,尤瑞郎脱了披风,走过来轻声道:“四爷怕七公子路上凶险,才叫我来。”
 ·凶险,京里比这儿凶险得多,我暗自沈思,尤瑞郎笑道:“来都来了,还能返回去,只七公子快些办差,赶紧回去,大家心安·” ·下午问话到了晚饭时才完,我是口干舌燥,没精打采,整一天,屁股麻了好几遍,还强自坐著。
尤瑞郎笑道:“七公子劳烦了一天,咱们出去乐乐·” ·周正青闲逛了一天,也不觉得累,只笑道:“快些换了便服,赶紧出去·”我换了月白袍子,石青狐镶边的袄,登了双轻便的貂皮靴子,便同他们自小门出去。
 ·街上百姓不少,人来人往,熙熙攘攘,卖杂食的小摊儿连成一串,锅底红碳吱吱地响著,锅里开水滚滚,热气腾腾,看了便觉心里舒坦·吆喝声缀连相叠,如同民谣一般,十分有趣。
 ·慢慢走著,进了家生意红火的酒楼,青衫的夥计忙不迭地过来招呼,引到二楼的大堂去了·坐在靠边角处,屋里的情形一览无余,尤瑞郎笑道:“这儿最好,有什麽风吃草动,也看得见,也来得及防备。”
 ·正说笑著,便见一群人拥簇著上来,大声说笑,旁若无人,有人大笑道:“邱爷,昨儿吃的酒席消化了麽” ·一矮胖子笑应道:“妈的狗屁老魏请得好客,也不知怎麽打点的上边,连面都没露。”
 ·一高瘦者,细长无比,摇晃著水蛇腰,笑道:“那皇七子奇怪的紧,明明跟咱们爷是一根肠子里爬出来的,却去抱四爷的粗腿,脑子里生出花来了麽” ·矮胖子笑道:“他们是非,管咱们鸟事,吃酒搂婊子是正理”众人便笑闹著坐下。
 ·我夹了筷子萝卜丝,放到尤瑞郎碟子里,轻笑道:“去去火是正理” ·尤瑞郎脸上本有些怒色,听这话也忍不住一笑道:“跟他们计较有什麽意思” ·君临天下 25-26 ·周正青满脸痞气,笑道:“七爷愈发地历练了,原来脾气可没这麽随和。”
 ·我点点头,因笑道:“活的日子长了,任它如何头角峥嵘,最後也能珠圆玉润起来·” ·尤瑞郎抿唇一笑,却道:“我可没那麽好脾气。”
言罢,右手轻弹,我只见那雪白的指头上飘起一股蓝烟,转瞬即逝,再看那群人也没什麽异样,尤瑞郎因笑道:“我要他们半年不得春宵一度,不得鸳鸯戏水。”
 ·周正青轻笑道:“这法子好,让人有苦说不出·” ·我因笑道:“你可真是促狭的,得罪谁也不能得罪你” ·尤瑞郎换了副小孩子的神气,挑著眉头道:“我师傅教的,爱怎麽就怎麽,皇帝菩萨也管不了。”
顷刻脸上又翻出甜甜的娃娃笑,道:“我可是为了七公子” ·他脸变得如此迅捷,倒叫我哭笑不得了,想来在家时也是个混世魔王,没准是尤老太爷熬不住他怪癖的性子才打发他进京的。
 ·又玩笑了两句,陡然想起祺焱在京里还不知是个什麽阵势,老二又要生什麽花花肠子,皇上城府深厚,倘是为了帝位做出清理门户的事体来,又怎麽得了,前朝的仁皇帝就鸩毒了两个儿子,相比之下,他还算仁德多了。
 ·尤瑞郎仿佛猜到我心思,只轻笑道:“浮生长恨处,千金买笑时·零丁洋,惶恐滩,一笑了之罢了·”此刻他粉白的面庞上,从容淡定,说不出的端修倜傥,是真名士自风流。
 ·我因笑道:“不错,今儿我也癫狂一回,咱们寻个所在吃花酒吧” ·周正青竟然笑喷了,道:“这会子就不怕御史言官弹劾你,问个狎妓的罪名,皇上脸色能好看的了” ·尤瑞郎轻笑一声,道:“这有何难,我自有法子让咱们瞒天过海” ·出了酒楼,寻了处清静的角落,尤瑞郎自袖中掏出两张薄薄的皮子,与我同周正青敷上。
他纤长的手指掠过我面庞,十分冰凉·周正青抚了下自己的脸,笑道:“不知扮成什麽样儿” ·我回头看他,仍是英俊不羁,只多了一股子贵气凌人的姿态,但若有人看见他,也决然不会当他是周正青。
尤瑞郎因笑道:“易容之妙,非在与原貌截然不同,而在灵犀一点,造化神奇·”他轻手忙活,边道:“那些个繁复琐碎的本事,工於匠气,而少了妙趣天成。”
··我同周正青装扮完毕,尤瑞郎自己却没做什麽手脚,只将红衣反穿,成了一身皂衣,有些俏皮,也有些弱不经风的姿态·便说笑著一同向曲乐传来处走去,无乐不成青楼,此言非虚。
 ·转过街角,迎面一座朱楼,门口挑著两只红彤彤的灯笼,上书:寻欢莫问归路,此处即是故土·但见大门四敞,龟公满面堆笑,团团作揖,客人也是三教九流,甚或看见一两个道士模样的人出入,神仙也不免床第风流。
 ·周正青大笑:“这才是人间烟火处·” ·我伸手挽住他的手,笑道:“走吧,咱们也肯轻千金倾一笑” ·尤瑞郎抿唇一笑,跟著进来。
 ·便有老鸨迎过来,周身穿著紧紧的苏绸平绉的裙子,红红绿绿,活像一只变了半个身的花蟒,粗似面杖的手指头挑著粉红的帕子,掩口笑道:“三位爷,喜欢个什麽样儿的,我们这儿的姑娘可俊了,嫩的掐出水来。”
 ·周正青自是个中好手,我们也懒得抢他的风头,因笑道:“妈妈,我们可要新鲜的,莫要省姑娘们的脂粉钱·”便将五十两的银票合在那老鸨的手心里。
 ·那老鸨笑得更像一朵石榴花,高声尖气道:“嫣翠,紫鹃,秀姐儿快出来招呼·”便有个尖嘴猴腮的中年人过来为我们带路· ·周正青轻声笑道:“这三位绝对不是顶尖儿的模样,我们是外乡的,最好的要留给当地的老爷们。”
 ·我因笑道:“这麽说,那些戏文里的帝王将相,出来寻花问柳,都不会得那一等一的美人·” ·周正青笑道:“自然” ·说话间,已经到了绣阁,三位姑娘或坐或立,没有扑面相迎,看来也并非末流。
 ·那中年人道了声:“招待著”便推门出去了· ·一红裙女子嫋嫋过来,深深一福,鼻口眉眼,均有些薄气,轻笑道:“三位爷,这边儿请” ·我等三人便各自入座,另外两名也走过来,侍立身边,一位紫襦高腰叫做紫鹃,一位闲适惠颖叫做秀姐儿。
 ·尤瑞郎倒十分安静,唇边带著些微笑意,不动声色· ·我正要开口,陡然望了眼屋角的菱花镜,里面的少年唇红齿白,眉眼里稚气非常,仿佛十三四岁小公子模样,便看向周尤二人。
 ·周正青笑道:“我正想你什麽时候发觉呢” ·尤瑞郎亦笑道:“劝君莫负少年头”轻一击掌,道:“劳驾小姐们了。”
 ·紫鹃持起一把琵琶,秀姐儿坐於瑶琴前,声乐玲珑,如玉相击·嫣翠脚踏鸦头鞋,慢启朱唇: ·畅云端,九天相逢一倾天· ·雪堆积,花红落尽,朱颜销去。
 ·宫花尚豔,谁知箱底藏,无人堪戴· ·主奴情,强似纷飞燕· ·万般难,红宵帐暖· ·安去也,鹁鸪天 ·我心下颇为一惊,看向尤瑞郎仍是微带笑意,周正青笑道:“词虽好,太浓豔了。”
遂起身至琴前,一手长滑到底,唱道: ·连山如画佳处,鼓角临风悲危楼,烽火连天忆孙刘· ·卷罢黄庭卧看山,不妨随处一开颜· ·梦破南楼,凭高酹酒,此兴悠悠。
 ·华灯纵博,色徒亦可觅封侯,独去江边渡渔舟 ·唱罢,回座持酒一倾入口,长笑道:“兴不可全尽,吾先去了”竟转身离去。
 ·我回头笑道:“畅雪宫主,久闻大名·” ·尤瑞郎轻笑一声,道:“不足挂齿,只不知周正青这麽不肯交接权贵,连江湖里的人也避之不及。”
 ·我轻轻斟出一杯酒来,笑道:“宫主不是曾称赞过他是草莽英雄麽”又道:“只不知宫主为何现下才肯以真面目示人” ·尤瑞郎伸手掠过我的酒杯口,这次是紫烟渺绕,轻声笑道:“听四爷说七公子百毒不侵,那朱果不过是能克化天然之毒,至於人炼之毒,便无能为力,天下事决无尽全者。
不过七公子怎知道现下我是真面目示人·”这话不错,越是常见的越容易是假的· ·我便笑道:“纵然宫主千般面目,我所见的不过眼前这副面容,无知者无畏,越是知道的少,越是明白是非曲直。”
起手饮尽杯中酒· ·尤瑞郎大笑道:“这便是歪理了,不过也肯綮人心·”又向後挥挥手,那三位女子便微微一福,退下了· ·我才正色道:“尤公子家业富可倾国,又手提江湖,未必看得起这人间荣华,又何必入了这腌臢的官场朝廷,著实让人不解。”
 ·尤瑞郎长叹道:“红尘俗事,- yín -滥柔情,非我一心能够看破,如今各自寻求各自门罢了·”又起身拉住我的手腕,道:“七公子只需尽人事便可,前路邈远,不可估量。”
言下似乎知道些个什麽· ·我只笑道:“受教了” ·此刻的京城,烟熙宫中万里晴空,皇上日日满面春风,倒叫诸皇子们松了一口气,不然天天地训斥问话,最近读了什麽书,办的差事如何,圣意垂怜下,责备是免不了的。
现下反而轻松许多,皇上虽不至於懈怠政务,每日里只是厮混在烟熙宫,他身边没有多少年轻的妃子,所以也没什麽怨气,老掉牙的宫妃们也气不起来·皇後只是每日为皇上送些精致的菜食,问问皇上想吃些什麽而已。
她如此安静贤良,自然也压下了其他宫的醋意,不过是偶尔向烟熙宫努努嘴,抱怨几句罢了· ·沈宜每日里只是安安稳稳地整理书稿而已,心下安静,速度也快了许多,但沈浸书集,诗魔害体,终日咳嗽不止,身上总带著枇杷膏子味儿,惹得皇上牵动旧梦,又怜又恼,怜他身体薄弱,恼他不知休养,便时常出去围猎,或是在京城边儿上微服游玩。
 ·不肯安稳的只有狗咬狗的皇子们,祺臻聪明的,领旨出京去搜集民间图书珍本,一身轻松·祺焱但只办理布置下来的差事,不会见外臣,不拉拢内侍·苏芙秋笑道:“四爷只管做自己的,皇上心里有数。”
祺翰曾邀祺焱过府叙话,也请了其他兄弟们,济济一堂,谈诗论词,吟风弄月,关系蜜里调油一般· ·  ·君临天下 27-28 ·在安宁呆了十几天,粮仓的案子也差不多水落石出,无非是官员们贪墨,拿朝廷的银子填补自己的胃口,上行下效,自然洪桐县里无好人。
 ·我整日里只盘算著是一拘到底,查它个天翻地覆,还是杀一儆百,应付了皇上便好·又想魏长春是祺翰的门人,孰知他贪污的银子是不是填补了二哥的腰包,如此一来,又成了大案,一时间,竟不知如何下手。
 ·这日,魏长春邀我过府把酒叙话,我便服前往,尤瑞郎笑道:“七公子只管去,一切有我呢”周正青便留下来,笑道:“鸿门宴,我消受不起,七爷自己去便好。”
 ·进了魏长春的府第,我左顾右盼,杀气隐隐,不由一笑·魏长春正瞥见我,微怔一下,才道:“七爷请” ·入了正堂,满庭脂粉环绕,魏长春请我坐定,才笑道:“七爷向来惠颖贤良,我主子一向赞赏有加,命我小心服侍著您,疏忽一点儿,便拿我是问。”
 ·我因笑道:“魏大人客气了,既然是二哥的人,同是我的人有什麽分别·不过我既是为皇上办差,天下人情事理,哪个能比得上皇上,倘是得罪了什麽,还请大人见谅” ·魏长春咬著下唇笑道:“七爷说的是”便轻一击掌,红袖遮挽处,一素衣少年走出,俊彦秀美,极尽妍容,鸦发委地,肌光胜雪,观其颜色,不在沈宜之下,只垂袖而立。
 ·魏长春笑道:“素闻七爷与京城名卿沈宜交好,现此子容颜,即使不若沈卿之美,也可足慰七爷之心·” ·我微微笑道:“魏大人心意,著实厚重,只可惜东君无情,一缕情丝斩断,现下我已无意情欢,只多谢大人了。”
 ·魏长春格格笑道:“七爷真是风骨清秀,只可惜料定人间留不住·”遂将手中酒杯掷地,口中叫道:“还不快上来” ·半天,整个庭院里悄悄一片,半点儿动静也没有,我因笑道:“魏大人要唱哪一出” ·魏长春眉头紧皱,汗顷刻便下来了,湿透重衣,只心中不明出了什麽是非。
便见一红衣少年自庭外走来,大步跨入,满脸傲慢之情,轻哼一声,道:“二王爷就交出你这麽蠢笨的人来” ·我因笑道:“尤公子,有劳了。”
便听外面传来马蹄声,却是周正青带著士兵进来,佩剑碰得山响,笑道:“我去兵营里搬人,反倒错过了好戏,真是得不偿失·” ·一队白衣蒙面人在房顶上一闪,便迅速离去。
周正青命士兵过来绑人,将魏长春紧紧扎起来,像捆一口活猪·登时魏长春的脸便憋得通红,几乎能滴出血来,半躺在地上,一语不发· ·我端坐下来,喝道:“把这个忤逆主子的混帐带过来” ·魏长春被几个如狼似虎的士兵拖曳著按在我脚下,我格格笑道:“真英雄啊,魏大人,敢杀皇子。”
脸色陡然沈下去,怒道:“是给了你这麽大胆子” ·魏长春颤抖了两下身子,仍不作声,我抬腿踢到他肩膀上,他在地上滚了一滚,才摇摇晃晃爬起来,吐了口血沫,露出个极难看的笑,道:“七爷,仔细您的尊足,伤著了便是臣的罪过了,我劝七爷罢了手,别白费心思,贪污的案子拿住了我,也能交代皇差了”又深深望了一眼那素衣少年,眉梢眼角,一片和睦。
 ·不过听这话便是他要死保祺翰了,我略一思忖,道:“将他锁起来,带回京让皇上处置” ·我起身看向尤瑞郎,他正站於大厅一角,含笑而立。
 ·我便向那少年走去,轻声问询:“你家是哪儿叫什麽” ·那少年并不作声,半天才低声道:“草民叫做林岱,是魏长春的外甥,家乡闹了瘟疫,过来投奔他的。”
 ·我只叹了一口气,便道:“送他些银子,回家吧”便见那少年身子猛然一颤,竟然慢慢倒下去,脸颊上现出一种不自在的潮红,尤瑞郎上前一步,两指按在他手腕上,略一沈吟,道:“没关系,大约是被魏长春下了*药。”
又自袖内取出一小瓷瓶,倒出一枚翠绿的丸药,掰开林岱的牙关喂他吃下,才笑道:“一会子发散出来便好了·”又命魏府的侍女准备热水,供林岱使用。
 ·说话间,我同尤瑞郎踱到花园里来,周正青自去缴兵不提· ·尤瑞郎伸手折了朵鲜黄的迎春花,放在鼻端一嗅,才悠悠笑道:“事情虽办妥了,但如何向皇上交差,就是七公子自己的事儿了。”
 ·将魏长春交到皇上手里,任打任杀任罚,也无我的干系了,只是未必扳得倒祺翰,让人心存犹豫,皇上怎麽想的,也难猜测· ·我因笑道:“皇上有皇上的道理,我便不必费什麽心思了。”
 ·第二日,提拔了一个下臣代魏长春暂理事务,便将魏长春押回京师·林岱畸零一身,我便问他愿不愿进京住在我府上,他年春闱,还可以蟾宫折桂,他只点点头,便也跟著回来了。
 ·到了京城,周正青同尤瑞郎直去了祺焱府上,我便直接至皇上处交差,连带著看望沈宜,皇上听我叙述完毕,只点点头,看意思并不打算问魏长春身後的正主·沈宜脸上带著一丝病容,精神却不错,向我道:“书集差不多完稿,只剩下扫扫尾巴。”
 ·皇上脸上并不见不虞的神色,只淡淡道:“你们说几句便好,沈宜病中不要太费精神·”便起身出去了· ··皇上如此平易,大约是因为同沈宜的日子日渐安稳平淡,少了猜疑,或许当初的激情湮灭化作相对浓重的感情,仿佛是举案齐眉,相濡以沫的样子。
他剥离了一身华裳,真正地坐在沈宜面前,如一个普通人·这种感情对他而言,弥足珍贵· ·无论沈宜何等的傲慢无理,说到底也只是一态度温柔的少年郎,他乔气古怪的性子被皇上收敛,不动声色,那甜蜜的剪刀下,裁出的是如二月春风般的沈宜,摒弃一身戾气,柔软随和。
这个过程,相当惨烈,仿佛把野梅花栽到花盆里,强行扭出各种美妙的姿态,撕下所有自然之美,成为一种可预料的头角峥嵘· ·我打住思绪,笑道:“成书之後交给我就不必管了,我让祺臻去版刻。”
 ·沈宜点点头,轻声道:“路上平安麽” ·我因道:“十分平安,差事也得心应手·” ·沈宜撇撇嘴道:“你只管糊弄我。”
轻手拈起一枚棋子,又啪的一声掷回去,道:“死在外边也不关我的事·” ·我因笑道:“怎麽不关,我们是金兰结义的,我若死了,你可也跟著了。”
言罢,才觉有些轻薄· ·沈宜不以为意,只道:“你去吧,刚回来也该歇歇” ·我告辞出来,又到皇後处一逛,母後只嘱咐了几句便也放我回府了。
 ·我一路打马,来到祺焱府上,四哥正同苏芙秋,尤瑞郎一处坐著,我打帘进去,笑道:“你们热闹的紧·” ·祺焱放下手里的茶,笑道:“老七回来了”我下意识应了一声。
 ·便听尤瑞郎道:“周正青自回去了,四爷让他到兵部应了个空职·那个林岱,我让他住在胭王府後花园的院子里了·” ·我点点头,因笑道:“这个丘八,可不能离了兵,便是所谓的鱼水情深了。”
 ·苏芙秋噗嗤一笑,道:“鱼水情深,尽鱼水之欢,这话有趣” ·众人被他这麽一顽笑,都忍不住笑起来了· ·祺焱笑道:“你同尤茱一路劳顿,我们正商量著接风洗尘呢。”
又命人将康睿,康琼带过来热闹· ·不一会儿,康睿康琼两兄弟便由人带著进来,飞快地行了礼,一头扎进我怀里,又笑又问:“听他们说七叔这次办了好大的事体。”
 ·我笑指著尤瑞郎,道:“办大事的是他,武功一等一,吓得那些人魂飞魄散·”尤瑞郎正拈著酒杯立於窗前,清凉的风挟著幽幽花香自那里泻进来,滤过他的身体,竟有几分飘飘欲仙了。
我想起他那持酒杯的手如何摘下一朵嫩黄的迎春花,孩气十足,又漂亮神气,忍不住一笑· ·康睿康琼便凑到他跟前央求,尤瑞郎微微一笑,掏出一枚金踝子,又捏起康琼细嫩的小手指头在上面轻轻按下,才拿给二人观看,那金踝子上面赫然一洞,看得出康琼的指甲印。
两人又惊又喜,拿著金踝子比划,尤瑞郎又是一笑,如绽春花· ·君临天下 29-30 ·饮到酒意半酣,众人才散开,祺焱因笑道:“老七和尤茱不必回去了,就在这儿歇一晚上。”
尤瑞郎笑道:“四爷抬举,本不该辞,可我私下里还有些小事,得过去看一趟·” ·祺焱眼睛一转,只笑道:“你只随意便好”尤瑞郎便告辞出府,苏芙秋也自去歇息了。
 ·我跟祺焱进了东厢,一盏琉璃灯置於案上,明夜如昼·祺焱拉我坐在软塌上,才道:“一路忒凶险了,魏长春好大的胆子,祺翰也狗急跳墙·” ·我按在他的手背上,因笑道:“我有那麽不中用,这麽点子事还办不好。”
略一沈吟,道:“不过祺翰拿朝廷的钱描补自己,收买官员,也是犯了皇上的忌讳·”突然想起那夜的祺臻,话在嘴边晃了几晃,又咽了回去· ·祺焱望著灯花跳动,半天才道:“尽人事而知天命,这话从来都对”我从背後抱住他的腰,声音有些憋闷,道:“四哥,还有我呢” ·香甜地睡了一夜,早晨便起的有些迟,我连忙穿衣漱口,祺焱站在门侧,华冠宝带,十分精神,笑道:“慌什麽,刚回来,哪有什麽急事”言下竟有些嗔怪。
 ·我穿上外袍,走到他身边,伸手在他耳下一捏,急忙跳开,跑到远处,才笑道:“四哥,我晚上过来,把去年糟的鹅肝拿来,我有些想吃了·”祺焱只笑著摇摇头,便进屋去了。
 ·到刑部打了个花狐哨,便要回府,突然想到昨晚席间祺焱提到祺臻已回来了,遂打马过去· ·这时候的天,已褪却春寒,带著股子鲜亮味,又挟著春日里的风尘。
一到祺臻府,便有人过来为我拉马,我直向後堂过去,一路上静悄悄的,不见人影·祺臻性情古怪,身边不喜让人伺候,独居惯了· ·我刚转过一道垂花门,便听里面人说话的声气,是祺翰,那声音仿佛从地下冒出来,又低又沈,道:“你真伶俐,竟然告诉老七,他是什麽人,跟老四穿一条裤子都嫌肥的主儿。
你莫不是怕我死的慢”後面几个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的,又尖又戾,让人心尖打颤· ·我放轻脚步,直走到窗台底下,便听见祺臻的咳嗽声,气如游丝,道:“二哥,你不必担心,倘是到了父皇跟前儿,我便说是我迷了心性,不知廉耻勾引你的,你只管放心好了。”
说完,又是一阵咳嗽· ·便听祺翰在屋里走来走去,脚步山响,不知碰倒了什麽,稀里哗啦,碎了一地·想来已气急败坏到极点· ·突听到祺翰惊叫一声,骇得人骨头缝里冷:“怎麽回事怎麽会咳血” ·祺臻轻声道:“别急,没什麽,吃著药呢”声音 ·祺翰声音里有些急怒,道:“没什麽这是痨病,你母亲吕妃便是死在这上头,你猪脑子都忘干净了” ·听不见祺臻的声气,只听见祺翰劈头盖脸的数落:“你书读多了迷症了,还是出去一趟撞了邪外头让我不得清静,你还在後院里放火,你,你存心气死我吧” ·半晌听不见声音,一会子才听祺翰轻声道:“你安心养病吧,编书的事别管了,我自然禀报父皇让他另选人等。”
顿了顿又道:“明儿就告病不上朝了,搬到新铎胡同的花园子里,那儿里我近些·” ·便听祺臻道:“我写一道告病的折子,劳二哥递上去便好,至於搬不搬的,我在这里也自在些。”
 ·祺翰没再说下去,只叹了一口气,道:“随你高兴吧”我心下一阵黯然,轻轻退出去· ·回到胭王府,换了衣裳,便见林岱过来,有些拘谨,长揖道:“一切劳七王爷费心了,林岱此生没齿难忘” ·他脸上仍带著十分的苍白,但面如桃花,仿佛一株千辛万苦生出的花苗,艰难地吞吐著芳华。
我因想到祺臻,他病中的面容或许也是如此,之後缠绵病榻,一卧不起,遂让林岱在我身边坐下来,细声问询· ·他一一答来,家里有什麽人,读了几年书,先生是谁,诸如此类的细水流年。
他柔声答复,调子也渐渐活泼起来,透著孩子的欢喜,竟伸出粉红细腻的手掌拉住我的袖子,笑道:“我在家里顽皮极了,四处挖洞寻蚂蚁窝,结果刨伤了三棵白玉兰,害得被爹爹罚跪”我含笑注视著他,仿佛看见一个温柔和气的孩子,渐渐长起来,安稳而周详。
 ·傍晚时分,祺焱府里有人过来,道:“四爷被皇上留了晚膳,不能和七爷一起用饭了,命我送来两坛子鹅肝,七爷试试,若是喜欢便再取·”我让婵娟打赏了他,便命厨子开坛去做。
 ·过了会子,尤瑞郎便回来了,一身红衣,明豔得吓人,周身如玉,冉冉华光·他随意地走到几前,自顾自斟出一盏茶来,才笑道:“今儿教里竟然出了女干细,可见什麽也不是滴水不漏,处置了几个人才回来。”
 ·我心下一惊,女干细无非是朝廷派去的,是皇上,还是别的人,这种江湖大派向来是朝廷的眼中钉,拔之而後快· ·尤瑞郎只笑道:“也是我疏忽了,过於纵下,本来就打算清理门户,现下一并做了,省了麻烦。”
他并不想细说,我便不再追问,只笑道:“方才四哥送的糟鹅肝,十分鲜香,你有口福了·”我拉著他同林岱入席,命人挖出一坛子花雕浅酌一番。
 ·过了几日,尚德鑫传来邸报,夷人再次犯边,已得数胜,然此次夷族来势汹汹,恐不能立时克敌,请朝廷粮草支援·皇上便命人传旨,要尚德鑫好好用兵,方昭圣皇之威名,也不负祖宗社稷的基业。
 ·随後,喜报传来,尚德鑫一退蛮夷数百里,俘虏者众,大显神威,皇上喜不自胜,一再褒奖· ·皇上如此重用尚德鑫,苏芙秋喜忧参半,道:“尚将军忠心耿耿为皇上,只怕只能忠心耿耿为皇上”他嘴里含著几个字没有吐出来。
 ·我因笑道:“只怕只为皇上一人,芙秋想说这个·”又道:“世事各有出处,又各有前程,不过若要尚德鑫悖了我,除非眼见沧海桑田,夏雨成冰。”
 ·苏芙秋叹了一口气,道:“七爷确信便好·” ·兴许是打了胜仗,皇上十分高兴,命诸皇子同去渭水围猎,道:“聊尽天伦”尤瑞郎背地里大笑道:“拿著刀枪打虎射鹿,哪里有工夫叙劳什子天伦之乐”  ·周正青因笑道:“我还有护驾的差事,那麽一群孝子贤孙,哪里用得著我。”
 ·我听他们左言右语的调侃,终放下手里的佛经,笑道:“就不能让我安生一会儿,说来说去,不过是无情最是帝王家,儿子算计著老子,老子提防著儿子,天天胆战心惊。”
突然想起祺臻,不由道:“仅有的一个富贵闲人老八,却染了痨病,怕是难得长久·” ·尤瑞郎沈吟片刻,才道:“说到底不过是各自入了各自门,算尽机关的,比著那没心没肺的,也不见得就强多少。”
他又笑道:“但倘无尽人力的余地,人生在世,也没什麽意思,终不能每日里念著梵文,打发日子·” ·我一笑,这两日我正译梵文──《般若菩提莲经》,这是新传入的经文,可惜还没有人诵读,玄真寺的方丈请我帮他释义,我便应下来了,因笑道:“我并非出世之人,看两卷佛经也不能成了什麽大师。
比如周正青整日里在脂粉里厮混,并不见得十分懂情·” ·周正青哈哈大笑,摆弄著腰里的穗子,那穗子是镂金丝线的,还嵌著红豆,鲜豔欲滴,只不知道是哪个聪明漂亮的宝贝儿花送的,他便道:“情什麽的,我自然不懂,懂得不过是男欢女爱罢了。”
有自嘲道:“这世上多是肌肤亲昵- yín -滥之人,哪里懂什麽情·” ·尤瑞郎闻此,若有所思,半天才道:“自然,倘轻易遇上,也因太简单仓促而看不上眼,或是与自己心心念念的不一样,才踌躇辗转,不得开颜。”
 ·此子自我见他起,眉间便有离愁别怨,虽风流倜傥,言辞开阔,便忍不住道:“众里寻他,火候不够而已,到时候,自然望道灯火阑珊处·” ·尤瑞郎展颜一笑,道:“正是” ·待銮驾起,周正青自去护驾,祺臻病体累累,竟也跟来了,因请我同乘一车,似有所语。
 ·我沈默不言,只等著祺臻开口,他几经踌躇,才慢慢道:“七哥,那日我仓皇了,难耐之下,竟把如此大逆不道之事诉於七哥·七哥向来好心,这是我知道的,他们,二哥也好,四哥也罢,都比不了。
但有句话我还要说,求七哥答应” ·我自知他要怎麽开口,只道:“你说吧,凡我能到的一定答应·” ··祺臻咳嗽一阵,脸上连续不断的红晕翻覆,才道:“不是要七哥做什麽,而是求七哥不要做什麽。
求七哥念著兄弟情份,把那件事咽下去,绝不再提·”他陡然离座,跪在我膝前,仰著头道:“求七哥成全” ·我连忙伸手扶他起来,他执意不起,仍道:“我情知二哥怎麽对待七哥,七哥宅心仁厚,只看我的薄面吧” ·君临天下 31-32 ·他越说越急,身体羸弱不支,已然靠在我腿上。
我深吸一口气,看著病骨支离的他,这话说得忒巧了,难得他花这麽大心思,这般兄弟,哪一个是省油的灯,遂伸手将他扶掖起来,轻声道:“你只放心吧,我若透出半个字,便死无葬身之地” ·祺臻连忙掩住我的嘴,道:“七哥怎麽说这种话。”
他垂下睫绒绣密的眼帘,沈吟片刻,才道:“论理这话不是我该说的,可眼见七哥,又不能不说·这帝位之争,现下群臣眼里只有二哥四哥,还有一个人,或许有人想到,也或许无人想到,那便是七哥你,四哥刚直,清水无鱼,二哥柔滑,过於纵下,只七哥不偏不袒,不远不近,不仅握有尚德鑫,舅舅家也随手可用,朝中之事,无一不查,且为正宫所出,天时,地利,人和,若不是七哥现无子嗣,恐怕皇上早就立储了。”
 ·我正要开口反驳,他又道:“我也知道七哥无意皇位,可到紧要之时,兄弟们谁也顾不了谁,七哥心系一人,如单脚悬立危崖,一时不省,杀身之祸,万望重新计量,方为识时务之人。”
 ·这番话说得我心惊肉跳,心系一人,不过是祺焱·他剖析时弊,虽有奉承我的地方,也不失中肯,我只道他平日里无言无语,没想到竟说出这麽一番话来,只避重就轻道:“你的意思我明白,四哥待别人怎样我不知道,我是亲兄弟,左右不过是个亲王,有块儿封地,终了一生罢了。”
 ·祺臻不再说话,只轻笑一声,又无比怜悯地看了我一眼,坐回去闭目养神,我也只好静下心来,可这一番话如细石入春潭,涟漪波波泛起不断· ·後终叹了一口气,祺焱无论如何,总不至於杀我,倘祺翰继位,我便同祺翰去游历江湖,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反而一发不可收拾,只祺焱爱惜帝位,如不得愿,恐怕不能开颜,遂也住了这种念头。
 ·下车时,祺臻扶著我的手跳下去,轻声凑到我耳边道:“七哥,你是好人,到了不得不为自己打算的时候,也由不得你” ·他竟如此咄咄逼人,一心我离了祺焱,为了祺翰,可谓用心良苦,便轻笑反问道:“你也当为自己打算打算,祺翰的心肠可不是豆腐,流了眼泪,到时候该怎麽还怎麽”他狐疑地看了我一眼,便不再说什麽。
 ·皇上从銮驾里迈出来时,沈宜尾随他出来,立於皇上身後,群臣侧目,我不由呻吟一声,曾告诫过沈宜,要他低调行事,可又想随驾兴许是皇上的主意,也只好叹气而已。
 ·众人随著皇上左右,便有渭水的守臣过来启奏:开春寒冷,有野熊自老林子里出来觅食,恐怕伤了天生贵胄的风子龙孙,皇上一拉沈宜的手,大笑道:“朕出来是打猎的,能遇上熊是福气,他们弱不经风至此,还不如朕麽” ·渭水官员连忙道:“皇上虎步龙行,胆略超常”便急惶惶退下,犹自抹了把冷汗。
 ·皇上因笑道:“现下马上埋锅做饭,下午开始狩猎,晚上便可享用野味了·”径自拉著沈宜向刚搭起的大帐走去,众人各有差事,便各自去忙活了。
 ·草草用了午饭,便穿上射服待命,祺臻请了皇上的免值,许他在营帐里休息,过了会子,四哥纵马过来,轻颦著眉头,问道:“怎不高兴,看你从老八那儿出来就有些沈郁。”
 ·我心下一阵暖流涌过,因笑道:“没什麽,是祺臻的病,恐怕……” ·祺焱止我道:“难过的不要再提,你同他相交不错,平日里多看看也就尽了兄弟之情。”
言罢温和一笑,眉峰间尚有两丝愁纹,摇曳明灭,令人顿生垂怜之情· ·我因道:“便照四哥说的行事,四哥也应注意自己些个,算是体贴我了。”
 ·远望见尤瑞郎一身银甲素袍,向这边缓缓行来,因笑道:“各自招呼去吧,我同尤茱一起,四哥去侍候父皇·”祺焱向尤瑞郎略略示意,便驱马离去。
 ·一下午的功夫,全用在打打杀杀上,皇上同沈宜立马於高处,轻声指点,沈宜时而不时一笑,颠倒众生· ·尤瑞郎一拉我的马缰,调侃道:“看上面皇上同沈公子一处含笑立著,下面公子王孙跑来跑去,慌里慌张,弄得乌烟瘴气,是不是有些烽火戏诸侯的意思。”
 ·我因笑道:“这话不错,只也说给我听可以·” ·尤瑞郎撇撇嘴,道:“七公子这话也忒假道学了,明明骨子里比谁都猖狂,还一副正人君子模样,看不惯我毁师谤道。”
 ·陡然一阵幽香入脑,如兰如麝,我神志有些不清,全身一种奇异的舒适感升腾,连忙晃了晃脑袋,镇定心神,看向尤瑞郎· ·尤瑞郎伸手在我鼻端一拈,清凉的薄荷直冲脑门,我清醒过来,嗔道:“你弄的什麽怪东西” ·尤瑞郎轻笑道:“此香名为独缠绵,如一缕情丝眷恋不绝,孤人独居时,聊为自娱。”
 ·我因笑道:“不如唤作梦也香,夜半,轻雾,花飞,便是春梦如约而至时·” ·尤瑞郎便笑道:“不错,看似直白,却更加隐讳。”
竟伸手取出一紫瓶,又拔了簪子在瓶底题到:梦也香· ·晚上,检点猎物,所获颇丰,皇上龙颜大悦,因为自己儿子不是一群酒囊饭袋,便命各营生起火来烤肉,并道:“此种鲜味,比起京城里文文雅雅束手束脚烤来的要强一百倍,那个简直同嚼蜡一般。”
 ·顷刻,香浓又带著些许腥气的肉味便四散开来,墨黑的夜空地下是星星点点的篝火,天似穹庐,笼盖四野·整个仿佛一个热烈而火辣的梦境延展,而那轻柔的夜风则为这一切织上一层紫灰线条,安静而神秘。
 ·皇上坐於正中,因笑道:“野外不宜细品诗词,宜烈酒,宜剑舞·”看向四座,笑道:“谁来一舞,为朕助兴” ·周正青眯著眼,似在假寐,不知谁推了他一下,已然出列,皇上也已看过来,便硬著头皮道:“臣愿一舞”遂抽出雪练一般的宝剑,纵舞捭阖。
 ·月光如水,周正青挽出无数剑花,点点如梅花绽开,又闪烁如星,照得明夜如昼·侧身,腾挪,移步後陈,姿态优美,曼妙无双,仿佛举世之下,只剩下这样一个人,尽情纵游,盘桓天地间。
我陡然想起此剑名为《出云剑》,剑谱原藏於前朝大内,後流落民间,辗转反侧,到了周正青师傅手上,这才教养出周正青这般美玉良材· ·待收势,皇上率先鼓起掌来,笑道:“你是哪家的娃娃” ·周正青遂自报家门,一一答道,皇上因笑道:“赏他酒肉,擢侍卫一等。”
周正青谢恩告退· ·又有几位年轻的将军上来献艺,但因周正青珠玉在前,人们已不惯糟糠其後,喝彩者寥寥,皇上的兴致也没能上来,只略略称赞几句罢了。
 ·君临天下 33-34 ·夜色渐沈,这本是浓郁的春天的夜,却因身在野外而平添幽凉情愫,皇上笑谈几句,便向我看来,白皙的脸上笼著几丝笑纹,道:“老七这次办差十分稳妥,拿住了魏长春,此人是个国蠹,千刀万剐不足平民愤,等秋决的时候,百官都去观看,参他人之失,度己之不明。”
又笑道:“老七过来,让朕看看你” ·我几步趋前,跪在地上,因道:“儿臣岂敢言功,盖因父皇英明,泽披众生,才得以成功。”
顿了顿,又道:“此次差事,还有一人之功应当褒奖·” ·皇上一笑,颇带玩味之色,道:“谁人” ·我沈声道:“尤袭廷尤老大人家的小公子──尤茱”便将其作为一一数来,各有隐瞒。
 ·皇上遂笑道:“果然是英雄出少年尤茱来了没有” ·尤瑞郎遂出列,跪在我身後,口中称道万岁 ·皇上眯眼望了一会子,问道:“朕好像见过你” ·尤瑞郎答道:“早年曾同家父进京面圣,在景阳宫。”
 ·皇上抚掌大笑,道:“朕忆起来了,你就是那个红衣服的小娃娃,朕还出题道:石室云开,见大地山河三千世界,你对的是:水帘风卷,露半天楼阁十二栏干。”
 ·尤瑞郎含笑答道:“正是,皇上好记性” ·皇上又问了他几句,才命我二人退下· ·夜风入骨,皇上屏退众人,又见沈宜同他耳语几句,才笑道:“老七过来,同朕散散步。”
我便起身过去,侍立於皇上身侧,几个侍卫只远远地跟著· ·慢慢走来,渐渐远了营地,皇上拉著沈宜的手,眼里无限欢喜,沈宜因在我面前,终有些尴尬之色,然又不能开口,只低头不语。
 ·皇上因笑道:“你不是有话同祺毓讲麽,怎又不说话了” ·沈宜抬头轻声道:“想请七王爷把《偏成瘦》的曲子补全,我自己现下心智不济,於曲谱上也不甚通达。”
他若不甚通达,我等凡人岂不是俗物滥虫· ·皇上便笑道:“它本是前朝残曲,也应当修补,你只将想要的精神义理告诉老七,让他照著你的意思补全便好了。”
 ·我正要开口,便嗅到一阵腥风传来,一庞然黑影就在五尺开外,向这里扑来·是一只黑熊,想必是因为闻到肉香才出林子的· ·我等三人手无寸铁,无法应对,我因道:“皇上,沈宜快走”便挡在他们两个身前,与黑熊对持。
 ·那黑熊必是饿极了,红著眼睛向我扑来,我便耐住性子等这畜生十分靠近时,才陡然将手中的一股玉簪向它眼中刺去,随後倒地向侧滚开· ·那簪子正中黑瞎子的右眼,鲜血涌流不断,那畜生便发起狂来,咆哮著挥舞著爪子,却见沈宜手里持著一把明晃晃的弯刀,低身一晃,在那畜生肚皮底下溜过去,在草地上滚出好远才翻身爬起来,再看那黑熊已经肚破肠流,血肉模糊一片,自己犹自不相信似的低头查看,凄厉地叫了一声,才轰然倒下。
 ·皇上已经走到沈宜身边,将他扶起来,又怒又惊,道:“你发什麽疯” ·沈宜一头一脸的血污,满身泥泞,嘻嘻笑道:“我早就盼著能擒虎捉熊的风光一把,现下终於如愿了。”
 ·侍卫们也都匆匆赶来,慌手忙脚地向皇上请罪,又查看黑熊的状况·皇上只摆摆手道:“算了,不计较你们失职之罪,把这熊抬回去吧·” ·我余惊未减,在後边轻声向沈宜道:“你可真不要命了,若那熊爪子勾住了你怎麽办,忒唐突了。”
 ·沈宜抹了一把脸上的污渍,轻笑道:“我比打虎英雄如何”如此境遇下,竟也面泛桃花· ·我也只叹了一口气,道:“你能耐去吧,死了我也不管。”
 ·沈宜俏皮一笑,双手抱拳在胸前一晃,正要开口,便听见皇上道:“朕同沈公子回去了·”只好跟在皇上後头离去,我也自回营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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