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临天下 by 梓寻(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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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临天下 by 梓寻(4)
·周正青急切道:“你虽为名医,未必不失手·扁鹊当日为人起死回生时,那人已死去三日·天下回天之术多得紧,你难道能一一读来” ·尤瑞郎仿佛闻得一线生机,拉住周正青的袖子便道:“你有办法,是不是” ·周正青将他扶起,慢慢道:“我不看医书,但喜爱志怪传奇。
记得里面有一则故事,主人家有一幼弟,自小体弱不胜,故十分爱惜,一日误跌雪坑,抬回来过了两日便死了·那家主人哀戚异常,便来了一个老道,将蛊植到主人身上,三天後,蛊蠹滋生全身,便割血来喂,接连七日,幼弟苏醒,只那主人须每月初一受蛊虫反噬之苦。”
 ·尤瑞郎叹了一口气,道:“天下蛊有千千万,又是那一种呢” ·周正青因道:“那蛊生於至寒之地,发作时,那人全身蓝光,尚有紫雾氤氲。”
 ·尤瑞郎闭目沈思,道:“我本不善用蛊,盖因此物过於阴毒难驭·早年猎奇心胜,也曾喂养此物,依你的描述,我大约知道是哪种,只服下後,毫无神志,你须在侧为我割血,如何” ·周正青阻道:“你明晰药理,可以应急,若只有我,出了岔子,岂不又白搭上你。”
 ·尤瑞郎一笑,道:“我来服蛊,这个别无商量,你小心行事便好,务必封锁消息,重兵以待,勿要出了武侯七星阵的岔子·” ·周正青道:“这个你放心我於帐内守候,亲自割血,谭培守在营房外,尚德鑫打发胭脂寻隙。”
 ·尤瑞郎点点头,周正青转身出营,同尚德鑫耳语几句,便听士兵齐刷刷脚步踏过的声响,不闻半点儿人声· ·周正青进来时,尤瑞郎已经把身上的玉瓶摆了一桌子,迅速地清点选择著,将一瓶瓶不知是什麽的东西一一服下,毫不犹豫,只时而不时地皱紧眉头,周正青刚走过去,便见尤瑞郎按住胸口,一头栽下去,连忙将他扶起,轻声问道:“你怎麽样” ·尤瑞郎一头冷汗,黄豆粒儿大小,面如白蜡,勉强笑道:“没事儿,这毒太猛了”又示意周正青去取一玉瓶过来,轻声道:“你拿衣袖裹著手” ·周正青依言取来,手上只觉寒气逼人,骨节都透著疼,递与尤瑞郎,他合倒在掌心,一口吞下,眉间已有蓝气升腾,一手虚浮地搭在周正青臂上,声音极尽微弱,道:“我服了助长蛊蠹之物,明日一早便可取血,祺毓的性命就交付於你了。”
 ·周正青点点头,道:“你尽管放心”尤瑞郎又道:“发作起来,可能十分剧烈,到时候你把我绑起来,拿天雪蚕丝,只有这个我挣不开。”
··周正青眼里一片潮湿,尤瑞郎悠悠笑道:“那麽就有劳将军了·”言罢瘫软在周正青身上· ·周正青一夜未眠,只看著床上如尸体般静卧的那人,以及躺在一侧大汗淋漓的尤瑞郎,不仅将他绑起来,连口都拿布巾堵上,每半个时辰换一次,每次都被鲜血晕染得湿淋淋的。
 ·好容易挨到早上,周正青持雪刃划开尤瑞郎的手腕,鲜血淅淅沥沥,滴进一黑玉碗,尤瑞郎脸上反现出一种奇异的欢喜,诡异非常· ·周正青端血到了那人床前,正犹豫如何让他喝下去,尝试著轻滴一滴在他唇间,那滴血仿佛有了生命,自己倏得钻进去,消失地无影无踪。
这光景让周正青欢喜异常,以为对症下药了,连忙将一碗血灌进去,一滴不留·那人苍白的脸色似乎泛起一阵粉红,周正青几乎以为自己花了眼,可事实如此,眼前面容如同沈睡一般。
 ·周正青心下又是欢喜,又是叹伤,喜祺毓或可有救,叹尤瑞郎痴情至此·那时候桀骜不驯的少年竟被岁月磨砺地如此温和款软,这到底是福气,还是祸事· ·一切都收拾好,周正青才出了营帐,他已经命人将他的饭食置於帐篷前,七天之内,不会离开此地。
 ·谭培正立於帐外,素甲银袍,因道:“怎麽样” ·周正青抿了一口茶,才道:“或有转机,皆由天意吧”又向谭培道:“听说尤瑞郎把他的计划告诸於你” ·谭培点点头,道:“我已经命人著手了,三天後便见分晓” ·周正青叹了一口气,道:“又是一场浩劫” ·谭培劝慰道:“也是无法可循,战场上打败他,还不知要多少年,此等法子虽为末流,也并非不可采纳。”
 ·便有一小兵碎步过来,半跪当地,道:“尚将军问候七王爷” ·谭培道:“有所转机,请尚将军务必放心”那小兵迅速离去。
因向周正青道:“尚德鑫每半个时辰便问询一次·方才两位世子也守了半天,他们年纪小,不经熬夜,我便请他们休息了·”周正青叹了一口气归帐。
 ·第三天头上,尤瑞郎全身蓝雾尽作紫烟,一团乌气积聚在眉心,看起来比床上那人离死亡更近·周正青天天守著两人,心里也是积郁一团,焦躁无比· ·第四天夜里,周正青饮著浓茶,精神十分低迷,未必睡得著,可脑子不清楚,须拿茶汁提神。
他正细细盘算,谭培告诉他胭脂族已有人染上瘟疫,病情正在蔓延· ·突听见一声几不可闻的声气:“好疼”望过去,尤瑞郎已经清醒,眨著眼睛,每根睫毛上都有一颗细小的泪花。
 ·周正青连忙走过去,又惊又喜,道:“你好了”却见尤瑞郎满脸狐疑,喃喃问道:“你是谁”他眉间雾气尽褪,现出一冰蓝色的蝴蝶印来。
 ·周正青更是吃惊,莫非他尽忘前尘,连忙道:“你不记得麽” ·尤瑞郎翻身坐起,东张西望了一会子,道:“我是谁”望见床上那人,两步跑过去,抚著那人脸庞,嘻嘻笑道:“美人别睡了,快醒了吧。”
 ·周正青有些哭笑不得,把他拉回来,只觉他血脉中真气大增,仿佛武功进益了十分·又拿出哄孩子的语气,道:“你乖乖的,在这儿等三天,我就带你出去玩” ·尤瑞郎倒十分听话,坐定下来,左顾右盼,过了一会儿便痴缠著周正青出去,周正青只好百般抚慰,柔声细语:“你乖乖的,我同你讲故事。”
便将祺毓兄弟的纠缠故事慢慢道来· ·尤瑞郎听得十分认真,听到祺焱死时竟然哇得哭出声来,痛骂故事里的尤瑞郎,周正青一面替他拭泪,一面暗道你若知道那人便是自己,又会怎麽样呢。
 ·天将近明,周正青便取出刀碗,轻声道:“你的血可以救床上的人,你答应我取,我便取,你不答应,我便住手” ·尤瑞郎咬著下唇,道:“不取血,他就会死麽”周正青点点头。
 ·尤瑞郎把袖子撸上去,一闭眼,道:“你来吧”那手臂早已伤痕累累· ·周正青轻轻划开口子,便见尤瑞郎一阵哆嗦,眼泪滚滚而来,只没有哭出声来,哑著嗓子强笑道:“美人醒了,我就向他求亲,他喝了我的血,便不能拒绝我了,对不对你,不许和我抢” ·周正青眼中一片酸楚,点点头道:“我不会和你争,也把和你争的人赶走” ·尤瑞郎憨然一笑,不再言语。
 ·到了七日头上,最後一碗血灌下,毫无醒转之意,周正青放尤瑞郎出去玩,让谭培带他出去,尤瑞郎却躲到床後,怒气冲冲道:“谁也别想诓我,我一走,你们就把他带走了,无影无踪,我才不上当呢”周正青只好由著他性子,不再理会他。
 ·我竟然还能再次醒来,轻咬一下嘴唇,确是真的·轻轻转头,看见尤瑞郎正趴在我身边假寐,似乎有所察觉,抬头笑道:“美人,你醒了”额头上的蝴蝶印子十分扎眼。
 ·我正疑惑他的话语,他已蹦蹦跳跳出去,大声笑道:“周,周正青,快来,他醒了” ·周正青转身进来,满脸惊喜,扑过来道:“你终於醒了,我都快吓死了”他脸色疲倦,一脸胡子茬,见我目光狐疑,才道:“此事说来话长,你且歇著,我慢慢说与你听。”
 ·尤瑞郎却在旁边走来走去,仿佛要同我讲话,终於忍不住,拨开周正青爬上床来,大大咧咧地在我身边卧下,喃喃道:“等美人醒来,快困死了”没有片刻,竟然睡过去。
 ·尚谭同康睿兄弟也都进来,难掩面上喜色,问了几句,便也走了·周正青方将治病事由一一道来,尤瑞郎如何自食蛊蠹,如何割血医治,最後方道:“祺毓,事到如今,我也想劝你,这世上难的不是喜欢上谁,而是再次喜欢上谁,如何彻底地,不背叛前者,不辜负後人。
尤瑞郎现下已经忘情,就如初见一般,他对你再次生情,爱慕有加·你无须忘记四爷,只需厚待尤家瑞郎吧” ·我想起他在马车里告诉我“人生若只如初见”我想起他鲜衣怒马,侧帽风流,我想起他如何义无反顾,吞下蛊毒。
尤瑞郎正卧於我身边,脸色苍白·眉间瑰丽的蓝印要他在日後所有的岁月里饱受折磨,刻骨铭心,终於叹了一口气,道:“我知道,我必待他如情人,其他的,以後再说吧” ·周正青点点头,便退了出去,他也累到极致,摇摇欲坠了。
 ·我动了动手臂,让他躺得更舒服些,没想到倒把他弄醒了,张开一双朦胧的眼睛,道:“怎麽了”又迅速翻身起来,一手揉著我的手臂,道:“压麻了” ·我摇头笑道:“没有,你接著睡吧” ·尤瑞郎眨著眼睛笑道:“对了,我还没有问你叫什麽名字呢我是尤瑞郎。”
 ·我因笑道:“我叫祺毓·”他看起来十分精神,搂著我的脖子絮语,他如何忍痛为我取血,如何勇敢,都没有哭(小尤天生会收买人心),如此种种,最後才道:“祺毓,我兴许是喜欢上你了,你呢” ·我望著他纯净如水的眸子,欢喜活泼的笑容,有些催促又有些迟疑著望著我,仿佛我要下生死判决,终於慢慢道:“我也是”就自你从遗忘的记忆中醒来时开始。
 ·尤瑞郎眸中大放异彩,扑到我身上只管揉搓,笑道:“好好好,等你闲了,我们就去纵游山水,好不好”我轻轻点头,尤瑞郎愈发兴高采烈起来,搂著我的脖子絮语,突然捂著胸口,叫了一声“好疼”便软绵绵地倒下去。
 ·蛊虫反噬了,我抱著他的头,揉著他的胸口,他只是哭,终究疼得厉害,连闹腾的气力都没有,只低低地诉哭著· ·被他揉搓得里衣都松落了,我将近裸著大半个身子,他的嘴唇就在我胸口,吸气吐气,一阵暖热,一阵冰凉,却听他一面打嗝,一面嘟囔:“呜……好疼……嗯……你挺香的……呜呜……” ·我又气又笑又难过,他这麽年轻,这一辈子就要这麽渡过猛然低头,发现他额头上的蝴蝶变作紫红色,他一挣身,咬在我前臂上,血腥气扑面而来,他却一口口舔食著,转头向我笑道:“真甜,我身上都不疼了”又大口吸食了两口血,便满足地倒在我怀里睡去。
 ·我扯了条布巾把伤口包扎上,才去看顾他,他睡得十分沈,只腿脚冰凉,索性钻了过去,同他抵足而眠· ·周正青回到营帐时,谭培正候著他,身著一件灰袍,比那银袍素甲多了几分柔和之态。
银灯挑得极亮,眼前林林总总排满各种吃食,俱为精细之物,一碟木樨鱼翅,专门捡的排翅,炒得松松泡泡,堆在盘内,积成一座小山;一碗红糟鸭肝,味浓鲜香;一碟火腿煨的冬笋;还有一小坛子酒。
 ·谭培笑道:“这酒是我偷得的,尚德鑫莫要杀了我才是·”随手斟出半碗,递与周正青,笑道:“你这算是立下大功了·” ·周正青徐徐饮下,咂咂嘴才笑道:“大功不敢言,好事倒作了一件”又轻声叹气道:“我只劝别人看开些,为何自己偏耿耿於怀,谭培,你说我是不是天底下最糊涂的人” ·谭培为自己斟了一碗,仰头灌下,才道:“这些事儿说不明白。”
他深深望向周正青,低声道:“你知道吗好些次,我也想放下,可终难放下,正应了那句老话:几经细思量,宁愿相思苦·”他苦笑一声,此中愁苦,倒比静夜长。
 ·周正青不再开口,换了酒盅,起手斟出两杯酒,端与谭培,轻声道:“以前我许你黄泉共枕,今日,我许你合卺之情·”言罢,将手臂绕过谭培的胳膊,示意谭培共饮。
 ·谭培一口饮下,才见周正青慢慢道:“我情知这些虚文没什麽用处,可终归是我的一点儿心意,你莫要嫌弃” ·谭培柔和一笑,道:“我岂是不知足之人”嘱咐周正青好生歇息,起身辞去。
 ·周正青低头望著自己的身体,这身子一想起与男人*欢便抖如糟糠,一脚踢开桌子,卧倒在床上,不知是歉疚,还是畏惧· ·康琼自到了西疆,终於安稳下来,能坐著同康睿叙话,不必担心什麽。
康睿只听他活泼言语,温柔笑著,听他将琐碎事情一一道来·他枕著康睿的腰腹,胡言乱语,咕咕笑著· ·康睿抬手抚摸他的脸颊,因道:“怎麽这麽高兴” ·康琼抬起眼睛,笑道:“真的见到哥哥了”康睿眼中酸楚,只道:“傻孩子,难道我是假的不成”康琼摇摇头,仍笑道:“不是,是怕哥哥变了,变得不认识了,那琼儿可就哭死了” ·康睿心中一凛,只笑道:“哪能呢我死也不会变的,琼儿放心吧”康琼不再言语,只团到他怀里入眠。
 ·清晨时分,只觉身边有人一动,便醒了过来,因想著他昨夜疼了将近一夜,便附身过去,柔声问道:“还疼麽” ·尤瑞郎睁开眼睛,眸光温存儒秀,可不复儿童的神气,我惊坐起来,他微微笑道:“我方才醒时还想瞒著你,现下看来根本是痴心妄想。”
 ·我只问道:“现下还疼麽” ·尤瑞郎轻笑道:“没什麽,兴许是那几口血释开了蛊蠹的几分毒性,我才醒过来,也兴许是我就要醒了,与旁的无关。”
失忆时候的事儿,他还记得一清二楚,我想起他请求我喜欢他的神情,终忍不住叹气· ·尤瑞郎轻笑道:“你莫要担心,我们和原来一样,怎麽恨,还怎麽恨,怎麽爱,还怎麽爱。”
可历经这麽多的风波周折,我心又岂能如初,到头来竟是亏欠他们两个人,永世不赎· ·尤瑞郎又道:“知道我若还是当初的模样,你也肯花心思奉陪,我便知足了。
昨日那一天一夜,竟是苍天厚待我的,如此想去,欢颜如梦·” ·我凄凉一笑,不知是不是真心盼望他醒转回来,他若还是懵懂少年,我倒是真能以平常心待他,可现下所有的回忆苏醒,那个存在了一天的少年顷刻不见,恐怕之後再也不会回来,我真能以常人心待尤瑞郎麽 ··我思忖了片刻才道:“我允诺要喜欢你,现下虽则情形俱变,我也愿意以常人心待你。”
尤瑞郎活泼一笑,竟与那少年映像重叠· ·便有人报:谭尚周求见·让他们进来,告诉他们尤瑞郎已经醒转如初,他们三人神情各异,却无人开口。
 ·我便问道:“胭脂事务如何” ·谭培道:“发病者十之六七,现下仍在蔓延,听闻赫戈哲也染病在床,人心惶惶,不可终日。”
 ·尤瑞郎道:“待到十之八九,再行遏制,如此可锐减人力六七成,西疆二十年之内,绝无後顾之忧”又看向我道:“春季瘟病多生,一定要防备军中饮食,小心行事。”
 ·我轻叩桌面,慢慢道:“既是我要你布防此事,便不再过问,你伺机行事吧” ·周正青因道:“是否应为赫戈哲诊治,他如不测,西疆便如一盘散沙,无人统领,到时候小乱纷争不穷,也耗费我们的军力。”
 ·尚德鑫道:“周将军又要动慈悲之心麽”周正青只看向我,不发一言· ·我轻咳一声,无话可说· ·尤瑞郎轻笑一声,道:“确该如此,我下午便去走一趟”又环顾四周,道:“并非我夸下海口,你们行军打仗比我厉害,可独个周旋,没人比得上我。”
这话倒是自谦,行军打仗,他不逊於人· ·尤瑞郎自去胭脂营,求见赫戈哲·胭脂人并不知晓瘟疫扩散是尤瑞郎的兴风作浪,只将他带进来·尤瑞郎放眼望去,呻吟哀痛之声,不绝於耳。
昔日热闹的营帐,死气沈沈一片,还有人向外清理尸体,哭喊嘶叫,令人动容· ·一进去,赫戈哲正半躺在榻上,黑帕缠头,面容苍白,眉心透著青黑之气·尤瑞郎叹了一口气,道:“汗王” ·赫戈哲慢慢转过头来,目光凌厉,道:“你们干的好事” ·尤瑞郎道:“不战而屈人之兵,我之所行,有何不妥” ·赫戈哲咬牙笑道:“是我愚笨,没想到他竟狠毒到如此地步” ·尤瑞郎一笑,道:“那麽,你待他柔情似水还是──始乱终弃别的且不说,你生於西疆,岂不知人经寒冻的後果,你那时候,是想他死吧 ” ·赫戈哲抿唇不语,他的确有这份心思,低声道:“那麽现下,他好麽” ·尤瑞郎一笑,道:“他若是好好的,怎麽不亲自来”又道:“其他的,你不必知道,我是来送药与你的,你若聪明,就不该说什麽与子民同进退的屁话,乖乖把药服下。
等疫情缓解,带著人们回到深深的草原里,休养生息,收拾江山待後生吧·” ·此话说得也异常诚恳,可自尤瑞郎嘴里讲出来就有几分异样,处处带著讽刺,赫戈哲苦笑道:“你盼著说这话已经好些日子了吧” ·尤瑞郎因笑道:“我进西疆的三天後,就能说这句话。
可他不许,拖了这麽久,只为了看清你是什麽样的人,或贪婪平庸,或淡泊权势,如此种种,都不必用此种阴毒之法·可惜你正处於雄心勃勃,横行天下之时,相信你,不过是纵虎归山,还龙於海。
英雄虽能相惜,却难并行於世,这个你岂能不明白” ·赫戈哲哈哈大笑,说不出的凄凉悲怆,道:“原来倒是我自己断送了,木秀於林,风必摧之。”
却见後面转过一女人,掩面哭道:“汗王,小王子夭了” ·赫戈哲目眦俱裂,仰头大笑道:“死得好,死得好省得了” ·尤瑞郎心中一惊,掏出银针刺入赫戈哲的穴道,才见他平静下来,盛怒最是伤人,那人也不愿看著赫戈哲死。
 ·赫戈哲只沈声道:“你来看我的笑话,也差不多够了,给我滚出去” ·尤瑞郎将药瓶置於案几上,又忍不住叮嘱:“汗王也不必服用,不过是西疆乱了,民不聊生,北方部落虎视眈眈,成了人家的一块肥肉罢了。”
遂长揖而去· ·赫戈哲不知是悲是怒,格格笑著把药扣在掌心,一口咽下· ·尤瑞郎回来时,我正整理有关西疆事宜的一切图志文案,看它们都一一封箱,才道:“苦心经营了这麽久,也不过是一场空,到最後还是采用天怒人怨的法子,我怕是天底下惺惺作态的第一人了。”
 ·尤瑞郎轻声道:“天意如此,自责何用若不用此等偏激之法,金帛绸缎,彩衣美人,你认为能收服赫戈哲麽纵起兵东下,如狐履冰,一步三顾。
他一旦趁人之危,我们腹背受敌,又如何是好纵观天下事,凡以美人财帛抚远者,莫不坐有天下,而皆将此法以为缓兵之计·唐太宗之善嫁,前前後後,真真假假,嫁了多少女儿再向前,野史撰写里头吕後徐娘之身,尤隐忍羌人无礼调笑,缘何兵力不如人矣。
我军并非兵不如胭脂,皆因前後受敌,不可以意气或义气行事·” ·他滔滔不绝,说了许多,不过是为了开导我,然言之凿凿,确能说服人心,我因道:“此言不假,只要明白帝王之术与天道伦常究竟有别,便可不动声色,坐观他人挣命。
我既然允你如此,便不会提及此事长短正邪,你只管去做吧,我只问,七日之内,能否顺利起兵” ·尤瑞郎一掀下摆,半跪当地,朗声道:“必不负七爷所托”眉眼光彩,浑身上下透著莹灵之气,我暗笑,应当吟一句:生子当如尤瑞郎自然不敢说出口,只上前一步扶起他,携手叙话。
 ·康琼百无聊赖坐在康睿帐中,看康睿研习兵书,慢慢走过去笑道:“哥哥为什麽看这个身为皇上,知晓如何用人便够了,这些事儿应让将军们去头疼”他倒是明晓其中机关。
 ·康睿转身笑道:“东下时候,七叔必然会指派我的,历练一番,懂得用兵的皇上,不是更威风麽” ·康琼咬著下唇笑道:“哥哥要做威武的皇帝,我却要做只管吃饭的小王爷,如此,哥哥会不会嫌弃我” ·康睿揽住他的腰,柔声道:“我只愿你时时刻刻悠闲自在,不问俗务。”
 ·康琼楼住他的脖子,喃喃道:“父亲也是这麽讲给七叔听的吧”他歪头望著康睿,道:“我只要哥哥心里眼里只有我一个人,其他的都如草芥一般,哥哥将来纳妃也罢,封後也罢,我都不管,但我若说杀谁,哥哥便不许阻拦,如此,琼儿一心一命才全是哥哥的,任由哥哥高兴。”
 ·康睿被他专注的眼神吓了一跳,但从未忤悖过他的性子,只道:“我都答应,以後不许再讲这种狠话,平白无故,你要杀什麽人没得吓我一身冷汗,年纪还这麽小,不许胡思乱想”便翻出一本字帖要康琼抄录,康琼苦著脸,也只好照办,一面嘟嘟哝哝骂著王右军之流。
 ·几日後,胭脂族已锐减十之六七,但瘟疫已有收敛的态势,赫戈哲决计带人离开边境,更向西行,胭脂全族,已无力迎战,走为上计·营帐全部收拢,马车也已备好。
 ·赫戈哲东望,祺毓军旗帜招展,如日中天,心中滋味,无法描摹·远处一车行来,有人叫道:“汗王且等等”滚落马下,呈上一书。
 ·赫戈哲展纸,正是祺毓笔迹· ·汗王:如晤 ·今日之别,如永世相隔,汗王之语,历历於祺毓之耳,然祺毓之言,汗王可记得一二一则,西疆向西,必有沃土良民,待君前去;二则,西疆水源土地沃瘠,盖有图志,今呈与驾前,以待後用;三则,君实乃人中龙凤,天纵英才,万万勿以此次失利而颓唐心志,祺毓如有命存,手持沁血,当待君来 · 多觅罗奇.祺毓 ·赫戈哲一笑,马车上的箱子已全部打开,纸绢细密,整整齐齐,此必为祺毓亲手所为。
又有一幅画,说是尤瑞郎送与汗王的·命人展开半截,藤花架子下站立的却是祺毓,负手而立,目光杳远,仿佛看到无边之地,但目若春江,温柔和煦,一侧题著字:尤瑞郎寄赠赫戈哲,成图於申戊年春。
 ·赫戈哲大笑三声,跨马纵鞭,驰向远远的碧蓝天空· ·三军早已厉兵秣马,只待挥师·我待这一刻久矣,按捺不住雄心气势,连下城池,摧枯拉朽,一蹴而就,新都祁京在望。
这虎狼之师,关得太久了· ·征讨檄文,早已遍印,传抄天下,问祺翰十条重罪,矫诏书,欺圣上,杀兄弟,如此种种,最末一条,天下水旱患灾不绝,盖因祺翰逆天伦蓄男宠,丧尽天良,天必灾之。
 ·尤瑞郎看了檄文,但笑不语,我因道:“檄文也只能做到如此地步,天下书檄文之人,有谁胜得过洛宾王” ·尤瑞郎笑道:“说来说去,尽是狗咬狗,两嘴毛罢了。”
 ·之後,攻下祁京,历时三天三夜,拿人肉去陪,鏖战一场,尽是为了我等袖手旁观的帝王将相· ·尚德鑫是难得的帅才,用兵布阵,出神入化,不得不赞叹。
周正青素日对他颇有微词,现下也只道:“七爷能有此人,胜有十个周正青·”他自嘲笑道:“我素以诤友自居,现下才明白朋友添的麻烦并不少” ·我只好抚慰他道:“人有其长,你若能同尚德鑫调换位子身份,你换不换” ·周正青撇撇嘴,道:“自然不换” ·康睿曾多次请求出战,我未允他,这不是为他立威的时候,真刀真枪,何必用他。
康琼尽日里只痴缠康睿,要麽在我身边打发时日,他向来言语得体,体贴下情,倒比康睿还得人心· ·尤瑞郎曾以此语告诫,莫要弄出日月双悬的後果,我便将康琼带在身边,他只能见著几位将军和康睿,不许他在军营里肆意游玩。
  ·康琼十分亲近尤瑞郎,仿佛忘了周正青在京城时也曾带他玩耍嬉闹,有些疏远他,或许那时他还小,尽忘了· ·尤瑞郎并不冷落他,也肯花心思敷衍,向我道:“康琼骨子里有些邪气,但并非女干恶之人,让我慢慢开导他。”
又笑道:“兴许我幼时也是这般乖张古怪,才能看清他的心思·” ·定都,封禅,继位,我一时忙得也顾不上他,可恨这些驴粪球子外面光的事体,没有一件能省去不做。
封号定为炎帝,有几分嘲笑尧舜,轻薄圣人之举,反正手下都是丘八爷,没有那些罗里罗嗦的文官,故无异议· ·脱下刚刚著身的黄袍,便见尤瑞郎进来笑道:“所有金库粮库盖已收缴,户部名册也已收存,不日便可发兵” ·我长吸一口气,道:“便下祁京向弘京,这话不如那句便下襄阳向洛阳更好听。”
 ·尤瑞郎一笑道:“若周正青听见,又要说你犯酸,没得羡慕作古之人干什麽,应当直接引用──白日放歌须纵酒,青春作伴好还乡” ·这日,周正青方至营帐,便见康琼来访,请他进来坐定,命人斟出茶来,笑道:“世子起居可习惯,想要什麽尽管开口”心中却暗道这娇气的小瘟神平日里根本不理会自己,今天过来做甚。
虽则小时候同他笑闹,可现下究竟是身份有别,又因著那事,康睿也不知道略略提过没有,小瘟神妒性大过天,倘知道了,一早拿剑过来寻衅滋事了· ·康琼抿唇一笑,十分气定神闲,持盏道:“周将军是琼儿的长辈,平日里素有冷落,今日以茶代酒,顺祝康健” ·周正青有所不解,但仍举茶欲饮,便见康琼迅速过来将茶盏打落地上,那茶水刺啦一声,冒出一阵白烟。
 ·周正青望向康琼,他只轻笑一声,道:“我同哥哥,周将军并非不晓,周将军同哥哥,我也略知一二·那种情形下,我只怪老天爷不长眼罢·可哥哥如何城府深厚,究竟赤子之心,我若杀将军,同他的情分也断了,倘若如此,不如一死。”
 ·康琼起身踱了几步,转身道:“今日此举,著实唐突将军,康琼不敢隐瞒,确有警示之意·我只告诉将军,别说七叔不在,便是七叔在位,我若想杀谁,易如反掌。
天底下的良心,遇上天底下的痴心,结出的多为恶果·将军深明大义,下弘京之时,便是将军离庙堂处江湖之日,将军可有异议” ·周正青长叹一声,道:“你不要你哥哥时时处处看见我,我自然答应。
可惜你小小年纪,却胸有华山之险,此等绝非你的福分·愿你能收敛心机,作个真正祥和亲王·” ··康琼一笑,道:“我也情愿如此,可哥哥受七叔调教久矣,帝王心术,无不熟谙,到时候哄我骗我,还快活无比。
将军,人世悲哀,莫过於此·我宁愿灵台清明著肝肠寸断,也不愿懵懵懂懂作个富贵闲人,一如花团锦簇,生於浮沙之上,到头来,尽是一场空梦·” ·康琼面上浮起一个苍白的笑容,道:“你与哥哥的事儿,我没有过问,是昨夜他亲口告诉我的,不然等我自己知道了,他也永不必再见我。”
 ·他的声音慢慢快活起来,道:“昨夜他告诉我时,满心满眼的悔恨,他说自己畜生不如,他要我不一定原谅他,他情愿死在我面前,现下颈子上还有一道口子,若不是尤瑞郎,果真就死了。”
 ·他渐渐低沈下来,道:“我也愿意美玉无暇,可为了一次咎错,便要搭上一辈子的欢喜,我不是七叔,我办不到,将军以为呢” ·周正青不能不为此言动容,又要钦佩他们兄弟深谙口舌之妙,只道:“世子聪颖,天必惜之,但以常心待人,方成善果。”
康琼长拜而出· ·谭培转身进来,笑道:“七爷扶持康睿,怕是察觉康琼之险更在康睿之上吧” ·周正青叹笑道:“四爷的骨血,哪一个是省油的幸好他们相互爱慕,不至於弄出乱子,不然七爷就不得不下手摘瓜了。”
又沈吟道:“至於七爷不在了,他们兄弟爱怎麽折腾就怎麽折腾,我早有打算离开此地,只不愿於他患难之时离去·” ·谭培一笑,道:“如此,别忘了带上我,不然我就请下圣旨,满世界的去抓你”两人相视而笑。
 ·一路刀光剑影,杀伐征战,并非无险象环生之时,奈何我已历练地铜头铁尾,亦可视杀戮为平常,有时叹息:“什麽是义军,不屠城,不纵祸,寻常的抢掠,算个什麽乱世治军,只能如此,举大事而不拘小节,我若治军形如细柳,怕是顷刻手上便无人可治。”
 ·尤瑞郎只笑道:“究竟是世事练达,你也如此厚脸皮了·京城时候,你还因建锐营兵士抢人财物,贯耳游街,示众三日·”大抵世事,皆此一时,彼一时罢了。
 ·转眼又是冬至,想起去年还同赫戈哲周旋,仿佛换了天日,直下弘京之日,屈指可数·我曾翻阅前朝档案,娈童沈氏当政时,王军亦是如此长驱直入,踏平江天,如入无人之境。
 ·祺翰军并非不强悍,奈何北方部落,亦有侵袭,分兵两顾,腹背受敌,祺翰的确捉襟见肘·况且我得军饷,可密发军队抢掠,他是皇上,筹备军粮,还有一层层关卡,一层层赃官,中饱私囊,任他如何机敏,却不能亲征。
朝中良将,皆为我所驱使,原先的老臣功将,已被皇上所杀,为新君从容驭政·纵可提拔新人,又有多少天纵奇才,可不经战场历练,用兵如神,可与尚谭一较高下。
 ·尤瑞郎於数月内,屡发蛊毒,初时自己躲出去,隐忍毒痛折磨,归来时,我将一碗鲜血扣在他脚下,只道:“你自去疼你的,我取我的血,咱们各自随意·”他方不再於病痛时分离去,但仍强自支撑精神,不到昏迷,我不得喂他血液止痛。
 ·尤瑞郎每每醒来,总惨白著脸笑道:“现下我全身蛊毒,反成了你养的一只大蛊虫,真是有趣”难道竟有人忘了此蛊缘何入体麽 ·我因问道:“此蛊何名”他慢慢道:“能解至冰之寒,故名为祝融。”
原来如此· ·我虽身体平和,但十分畏寒,且心肺衰弱,安步当车是做不到的,曾闻尤瑞郎告知尚德鑫:“七爷现下身体无虞,盖因年轻,加上战事一路平坦,故能将病痛压下。
将军用兵如神,千万不要耽误时日,勿使七爷存渡河之憾·” ·尚德鑫稳声道:“我一身一心,不过这些用兵的本事,怎能不用心施展,让他怀恨而去。”
 ·某日观镜,发已如雪,可唇红齿白,仿佛只老妖精,苦了周围的人,每日须对著这麽一张脸·尤瑞郎尚能谈笑风生,他还是青春少年,乌发如云,那蛊虽折磨他,也滋养他,顾盼之间,透著水灵毓秀之态,仿佛天降嫡仙,武功也已大进,原先极尽精妙招数,现下仪和从容,畅如平江静川。
 ·尚德鑫与谭培经战事而老成练达,尽是儒修将帅风度,眼前康睿兄弟更加修亭明宇,只言片语,默契非常,我所担心,只是担心罢了,尝自嘲道:“冠盖京华,吾独憔悴。”
如此,归去也当安心· ·转年春三月,兵进京畿,触目尽是草长莺飞,春光明丽,我心里不知是仇恨,还是怅怨,一江春水在李後主心里流作几多愁绪,而我竟怀化良田为焦土之心麽 ·曾派人遍寻那日跌落悬崖下遇到的寺院老僧,无果而归,自然也无祺焱骨灰,尤瑞郎唯恐我不能释怀,我只道:“不必空耗人力寻觅,难道我还能因为这个忘了他。”
 ·四月初三,城墙在十二门红衣炮轰打之下颓然倒塌,兵进如潮,血流积蓄,几能漂橹,漫天剑矢,密如雨下,此种情形,观一次便足够了·昨日的血海深仇,到今日却有些恍然,尤瑞郎只道:“你终不是阿修罗,虽则性子酷似,执拗,刚烈,善妒……”说到此,我已忍不住笑,只道情深不寿或是真的,只因不够深厚,所以能得久长,於尤瑞郎而言,我若死了,他也能释开胸襟,归隐江湖。
盖因我病疾益久,他日夜牵挂,惶惶久矣,也已习惯,倘若死了,心境倒能开阔· ·每日征战,鲜少乐趣,偶尔出来散步,望见一对雪白肥硕的兔子,身後蹒蹒跚跚跟著几只小的,才陡然想起这是赫戈哲所赠,我竟尽忘了。
 ·便有一黑皮小兵跑来,将兔子抱起,头也不回向外走,我因问道:“这是你养的” ·小兵嘻嘻一笑,一手挠著兔子肥白柔软的肚皮,道:“军队里谁养这个”又道:“是我们尚将军嘱咐的。”
一开口,土音十分熟悉· ·我便道:“你们家乡的歌谣是不是带著泪蛋蛋,拉手手之类” ·小兵一撇嘴,道:“你怎知道你又是谁” ·我因道:“我原也是你们那儿的人,可不生在那儿,想听你唱段民歌,可否允诺” ·那小兵反倒热情起来,清清嗓子开始唱道: ·羊肚子手巾哟! ·三道道蓝, ·咱们见面容易拉话话难。
 ·一个在那山上哟! ·一个在那沟, ·咱们拉不上那话儿招一招手· ·我了个见那村村哟 ·了不见呀人, ·我泪蛋蛋泡在沙蒿蒿林。
 ·他的声音嘹亮而童稚,比赫戈哲更有韵味,那略带怆然的歌声如雪白鸽子,扑闪著翅膀,盘旋在半天里,久久不停,最後落在朱墙飞檐之上· ·漫野里,仿佛都是这宽敞淋漓的歌声,带著赫戈哲的音容笑貌,泛滥成灾。
那千里荒原如能真正听到他的歌声,必要从地心里生出花朵来,浓豔如桃李,烂漫整个瘟疫後的胭脂族· ·他是我所见过的最不假仁假义的帝王,他是我所知道的最虔诚的孩子,他无论政治对人性进行如何威逼利诱,他终於没有向我说谎,他只说:“我不能签约”尽管剥离了最後一丝热切的希翼,却能让我真实地失望。
 ·只是,今生的确不能相见了· ·入京之时,我犹强打精神,马车一路奔入禁城,景致历历在目,却恍如隔世·胭王府里桃花正盛,一路过去,红云蔽日。
 ·尤瑞郎扶我下车,祺翰立於高台之上,一身玄服,衣袂飘飘,周围遍积柴薪,见我出来,大笑道:“朕待你良久” ·我慢慢道:“二哥,我来寻仇了”zybg ·祺翰因笑道:“仇什麽仇是杀你四哥之仇,还是缠绵床榻之仇那几日几夜,朕仍历历在目呢。”
眼角鱼纹深刻,两鬓花白,这两年来的国事操劳,究竟也老朽了他· ·尤瑞郎道:“二王爷又何必逞口舌之利,辱人污己·” ·祺翰慢慢扫过他,格格笑道:“朕当是谁呢,原来是尤家小儿,叛贼作的可有趣,两年不见,越发滋润了,堪堪尤物”他越发口无遮拦起来,我喝令道:“速将叛臣祺翰拿下” ·便有一队兵士上前,祺翰放声大笑。
突然斜拉里冲出一人,手持宝剑,喝道:“你们谁也别想碰他”竟是林岱,一身素衣,站於祺翰身前,他就是盛传久已的男宠麽,我以为他或考取功名,或自离京华,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祺翰会遇上他,更不会想到祺翰之无情,恰似柔情水,水滴石穿。
 ·祺翰反倒收敛颜色,苦笑道:“不是把你送走了麽怎又回来送死”言语里是无可奈何的抱怨,在西疆时便闻祺翰为他杀了好几个直谏大臣,看来优眷非常。
 ·祺翰向我道:“他於你,也是旧人,且不要为难他,放他走吧” ·我点点头,却见林岱上前拥住祺翰,咯咯笑道:“你要我走,我偏不走,我要告诉你,你的心也是肉长的,我都知道,你喜欢祺臻祺毓,这不假,可你也喜欢我,对不对”他嘴里突然涌出一股黑血,仍笑道:“对不对”仿佛一枝腐骨桃花。
 ·祺翰抱著他,跌坐在地上,颤声道:“你这又是何苦,那时候你不是要我放了你麽” ·林岱摇摇头,恶狠狠道:“我怎麽知道,我还想杀了你呢,可现在我只想问,你喜不喜欢我,说出来,祺臻他听不到,祺毓看样子也不会在乎你,说出来,不会伤了任何人的心。”
他声音越来越微弱:“说啊……你说啊……我还能听得见……”他的头渐渐垂下,拉著祺翰前襟的手也陡然松落。
 ·祺翰的眼泪慢慢流出来,突然仰头尖啸一声,悲怆凄厉·御花园里花香弥漫,气味铺天盖地,这世上本无蒲草之人,纵草芥微小,仍可观须弥世界· ·祺翰自怀中抛出一物,约摸离他一丈远,是一白玉瓶,那款型模样我死也不能忘记。
 ·祺翰惨然笑道:“这是我告诉你的最後一捧骨灰,把我同……” ·我慢慢走过去,什麽也听不见,看不见,只有那玉瓶躺在地上,陷在无边的白光里。
我以为自己早已忘却对这骨灰的思恋,可当它再次呈於眼前时,思念如潮· ·终於将玉瓶拿到手里,我轻拭下上面的灰尘,才望向祺翰:“你要同谁合葬”祺臻,还是林岱你脑海里是前情旧梦,还是眼前的少年桃花。
 ·突然祺翰唇角泛出一个狰狞的笑:“我要同你合葬”右手高举著一段鲜红的绳线,猛然落下·我听见周围如蛇的声响,是引线在燃烧,硫磺味越来越浓。
 ·我望向祺翰,他面容和祥,向我一笑,低头去拭林岱脸上的乌血· ·尤瑞郎飞身向我扑来,抱住我向外撤离,半空里响起炸雷一声,劈劈啪啪,连绵不绝,烟火滚滚,四下尽是硝石硫磺之气,我张大眼睛,只能看见尤瑞郎的胸口,耳朵几乎震聋。
 ·终於停了下来,我连忙扶起压在身上的尤瑞郎,连声问道:“你怎麽样哪里伤到了”他的後背一片血肉模糊,右腿上黑黑红红,血肉翻出,鲜血迸流。
 ·所有血红的回忆迅速降临,仿佛它从未离去一样,胸腔左侧,分明是清晰而深切的剧痛,这时候的痛,只为尤瑞郎一人而已·我慢慢想起祺焱也是这般鲜血淋漓地倒在我怀里,气绝身亡,终於积蓄良久的仇恨如火山一般喷薄而出,漫天满地。
 ·我呆滞著望向炸药场中,根本没有人的尸骨存留,只有尸骨的碎块四溅,遍地血迹·祺翰竟然这麽简单就死了,我宁愿他活下来,让我亲手碎尸万段,焚骨扬灰。
 ·尤瑞郎伸手触摸我的脸颊,断断续续自血红的唇间流出,万分急切:“祺毓,你勿要动怒……我没事,好好的……你……不要妄怒”然後合目倒下,无波无澜,如果他死在此刻,竟了无遗憾麽一如当日他只凭稗官野史中信口胡言便肯只身试蛊,他背叛之前,究竟是怎麽想的,这般千斤重负的爱情究竟是萌芽於初会,还是经久情浓,百炼成钢 ··便有御医过来诊治,手脚哆嗦,连脉都切不了,我将尤瑞郎放在地上,面无表情道:“他若死了,你们谁也不必活著”又指派人道:“把所有的尸块儿都给……朕捡起来,拿罐子装著,朕自有用处。
将所有与祺翰有关系的人全部收监,全部锁在宗人府一间牢房里,朕不管你们怎麽安排” ·我回头望著皇宫,所有的欢喜和仇恨都产生於此,就一把火烧了吧 ·有人唯唯喏喏凑过来,问道:“太後怎麽安置” ·我因道:“太後年事已高,送她老人家到祁京的禅云宫里颐养天年吧”她是聪明而怯懦的女人,有没有我这个儿子一样能活。
 ·尤瑞郎已送回胭王府治伤,我慢慢跨出宫门,身後是冲天的火焰,既然老天要我焚毁京畿三百里,我便如他所愿吧· ·周正青招来京城所有名医会诊,尤瑞郎仍昏迷不醒,面如白纸,他如不认识我,必定逍遥纵游,快意人生。
我守候床侧,通宵达旦,但毫无用处,祺焱的骨灰置於卧房的佛龛内,夜夜我可陪同· ·尚德鑫对我焚城之举毫无言语反驳,但派人收敛柴草油棉之物,放火并不简单,要布好地点,一一点燃,才能真正付之一炬。
我由衷地盼望著漫天火起,熊熊烈焰,恩怨情仇,付之一炬· ·周正青想劝我停手,我只道:“倘若不是这个念头支撑,我根本到不了西疆”他最是知我,故难阻我,他宁愿我得暴虐之名,也不愿夜夜心如油煎。
 ·谭培却想驱散百姓,我便道:“如此,我还不如烧纸钱祭奠,那个还干净些,就让他们把这人祸当成天灾吧·” ·谭培仍道:“项羽火烧阿房,犹骂名惨重,现七爷火焚京师,纣桀都难望项背。
七爷您还未坐稳大位,便要成自己千古罪名麽情之所锺,著实难解,可赔上这麽多人的性命,这情也不是情了,是孽,七爷,皇上,果真要造孽至此麽皇上一手铸就的江山,赔上多少子弟性命,还搭上自己的体面,这麽换来的江山社稷,要交到四爷骨血手里的江山社稷,就要这麽毁於一旦麽皇上三思” ·我轻笑道:“其一,这算什麽骂名,比得过秦皇帝焚书坑儒,比得上朱氏寸桀而投油锅他们还是明君圣主;其二,情不情,只有我……朕知道,无需旁人言语;其三,社稷江山不会因这般小事儿灭亡,京师是祁京,这儿只是遍地叛贼的蛇鼠之穴。
谭将军,试以己心忖度,倘周正青有什麽不测,将军如何自处将军自居贤臣忠臣,良臣谏臣,若朕杀了周正青,将军会不会反” ·谭培上前一步,跪於中阶,道:“仁义伦德,是天道纲常,当日派人遍传瘟疫时,臣没有置喙,盖因帝王心术,绝非同於做人之理。
现今天下大定,须安抚民心,岂能如此肆意行为” ·他伸手取下自己头上的冠饰,双手置於地上,再拜道:“臣辞官之心早已决定,本意等皇上归祁京时再辞,如此,请皇上准微臣挂冠” ·我咬著下唇,望向周正青,他亦有所踌躇,半天才道:“我的心意同谭将军一般,理由不同,皇上圣明,准我归於江湖吧” ·我轻轻拍手三下,笑道:“好朕准尔等离京可论功行赏也是应当,周正青你素来顽皮豪爽,朕不赐你金银,只赐你一道玉牌,所有各地官员见此,准你……打饥荒” ·周正青闻此,忍不住一笑,他最好干这个,穿著褴褛衣服去戏弄官员,然後现出玉牌,以示身份昭然,亦可入江湖,亦可居庙堂。
 ·我又道:“谭将军,你便奉旨跟随周正青左右,看管他莫要太为非作歹,终身不离,懂了麽” ·谭培脸上一下子红起来,叩拜道:“臣遵旨” ·如此,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尽去吧 ·我欲转身离,却见周正青道:“尤瑞郎比四爷有福,就算所有情仇相抵,念他肯为你遮挡炸药,念他以身食蛊喂血,念他少年气盛,一生一世只做错一件事,就让他留在你身边,如此,我可安心。”
他说:“祺毓,保重” ·我拱手相辞,看他同谭培转身离去,步履矫健从容· ·周正青,他终於肯正视那些本应与肮脏无关的热爱与美好,摒弃那些世俗附加其上的污秽与尘埃,欢欣鼓舞,郑重其事,洞察所有流年的纯净与强健,义无反顾,赤胆忠肝。
 ·※※※z※※y※※z※※z※※※ ·翌日,阮王瑞湘薨逝的讣文传来,他乃疯傻之後,不慎落水而亡,死前有人听到他狂呼:“水里头有花影儿,水里头有花影儿……”然後一头扎进静光明月夜的湖里,打捞三日,方得尸身,人们记得他落水时分明穿著蓝袍,尸身上却是素白袍衣,赤足而卧,一如水晶棺里的苏芙秋。
 ·我遂下旨,将阮府筑土为青冢,所有浮云富贵,一并埋葬,没有将他同苏芙秋合葬,芙秋若原谅他,自去寻他·後闻那儿遍生旱荷花,绿叶如钱,花如浓蜜,遂将其修整装缮,并有楹联: ·浅白轻黄两未分,飞来人世作闲堇。
 ·却将潇逸温醇态,敌尽千花百草心· ·这是後话,留作後人传奇· ·尤瑞郎一直深憩梦中,面容平和,我长夜坐於一侧,常常一边咳嗽,一边轻骂:“混帐东西,再不醒,可别怪我到那边去寻祺焱”也曾剜臂肉为汤,一一喂下,无果。
夜里共枕,青丝白发同堆积,恍惚起身,泪如江南雨· ·康睿康琼过来劝慰我宽心,不要著急,尤瑞郎向来福大命大,不肯这麽简单死去·康琼视尤瑞郎为师为友,自然十分关切,时常红著眼圈离去,不知耗费康睿多少精神抚慰,他也曾向我喟叹:“当著七叔,不敢称老,可想著从前,总有所羞愧。
琼儿没有计较那件事,是他比我更宽怀,更有担当·”那些激烈的过往,终究会度过,爱恨殷深,情仇纵横· ·我因道:“脾性不同,你也不必如此,好好待他吧”说这话时,康琼雪白的颈子上已有点点红痕,旧消新增,口齿之劳。
 ·无论如何,旧梦消融,愿他们兄弟终得圆满,以慰不得圆满之事,不得圆满之人·康琼待康睿之心,比我待祺焱之心,更加宽容,故而他能看破浮尘,只成己心之欢喜,康睿则比他父亲更加纵容,这样子,在两人一生都难以平等对视的流年里,平和相拥,爱未必弥深,但情愈重。
 ·尚德鑫终於安排妥当,不日便可动手·我带尤瑞郎乘车到火场之外观望,一焚俱焚,连带著胭王府,连带著祺焱的府院,连带著已作焦土的皇宫· ·接连著几把火点起来,我站在高处,只能望见火焰点点,浓烟滚滚,尚德鑫道:“没有派人把守各处,人群可以四散逃命,用不用……” ·我叹了一口气,道:“不必了,只看著吧,战场上还网开一面,朕并不是阿修罗。”
突然觉得这话说来无比恶心,便住了嘴,烧来烧去,也是我下的令,无可辩驳· ·火势越来越猛,身侧之人个个肃穆以待,两年前我逃离京城时,也是这般红霞满天。
那时,我只愿天降大水,化雨为焰,纵烧三千里,不见人烟· ·突听见下面吵闹声音,有人来报:“一老和尚求见陛下” ·我心中一动,命人将他带上来,果然是他,莫非我遇上他,就是为了让他劝我从善麽 ·老和尚再拜道:“施主别来无恙” ·我亦还礼,道:“大师安好” ·老和尚望著脚下碧野千里,道:“老衲一生只做过一件事,就是将一人骨灰遍撒京畿,要他年年日日,春荣,夏华,秋实,冬雪,所有磊落红尘,无一错过。
此为善举,施主以为呢” ·我心中陡然一惊,原来自我踏上京师,便已遇上祺焱,这漫山遍野,春花绽放处,便有他的灵魄萦绕,经行岁月,遥观红尘,他已做到了。
 ·马车内传来一声轻轻的喟叹:“祺毓”尤瑞郎醒了· ·我深吸一口气,朗声道:“尚德鑫听命,速派人熄灭各处火焰,不得有误,所有民宅损失,一律赔偿,如有人命伤亡,一律抚恤。”
这话虽迟了些,一切都还来得及制止,苍天保佑,我还未有酿成大错· ·我快步走向马车,揭开纱帘,尤瑞郎脸色虽苍白无比,但唇角究竟笑著,道:“祺毓,祺毓……”他轻轻重复,直到我上车将他揽在怀里。
 ·军民同劳,自然火势迅减,他们并不明白缘何火起,只以为天灾罢了,或有猜疑,也可压下· ·我回到胭王府,命人将祺翰林岱的尸骨火化,他们早已血肉相连,无法分开。
尤瑞郎问我如何处置连带祺翰的家人,我因道:“本打算将祺翰尸骨一一油炸火烹,可现下已经厌倦了这些把戏·祺臻含著驻颜,永世清洁无尘,不必去打扰他,只将这两人葬在一处山明水秀之地便好。
至於家人,我也懒得制裁,本打算将他们剐了喂狗的,所有人丁一律发配,永世不得入中原·”这是为了康睿执政从容,活人才可畏,将来的赫戈哲恐怕是他的大敌。
 ·尤瑞郎轻笑道:“一切由你方便吧”便要喝莲子羹,端上来,又嫌没有剔去莲心,汤里带著苦头,反正只是仗著自己病中,由著性儿地折腾。
 ·我使银针为他一一挑去,莲子糜烂,不好动手,他并不帮忙,只笑著旁观· ·凌晨时分,他翻身起来,要吃雪花桃泥同美人肝,还要喝甜酒,并强行逼我起床,我不许他喝酒,告诉他这辈子只吃酒酿,结果翻身躺下,不肯理会我。
 ·我命人去做这两样,连哄带劝,又做来酒酿樱桃奉承他,他翻身伸手将我按在怀里,轻声道:“谢谢你,祺毓·” ·遥想未来几载,怕是都要在祁京宫中度日,只那四角天空下,终有一人相伴,虽无千山万海,只有浩淼卷帙,银灯高挑。
我同他皆体弱病倦,潦倒诗酒,只能享受一半· ·沈宜诗集,已经付梓,这略微的墨香飘忽,或可告慰於他一脉清魂,只他大抵已太上忘情,拈花一笑,只见舍利粲然,不见万水千山。
 ·次日,出城踏春,还带著康睿康琼,说是踏春,已近初夏,麦草香气阵阵,无限心旷神怡·  ·路上遇一妇人,却是婵娟,她已嫁作人妇,也没有认出我,只携抱幼子同丈夫说笑著走过,其乐融融,少女的腰身被粗淡的生活一一包裹起来,丰腴柔美,宛如观音。
 ·下了车,在田地旁立定,眼前一望无垠的青色麦浪,浮动如潮,我想或有一颗麦种承著祺焱的肉体微尘而来,又将满足某个孩童的唇齿而去,虽短暂如蜉蝣,弹指亦可见三千火烛,光明世界。
 ·尤瑞郎扶著我的肩膀,曼声吟哦:“暾将出兮东方,照吾槛兮扶桑·抚余马兮安驱,夜兮既明·驾龙輈兮乘雷,载云旗兮委蛇。
长太息兮将上,心低徊兮顾怀·” ·远处传来康睿康琼笑闹的声音,他们相互偎依,亲昵无比,我听得康琼轻声呼唤:“哥哥”  ····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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