庸君 by 公子欢喜(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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庸君 by 公子欢喜(2)
·齐嘉手一颤,杯里的茶水大半泼了出来:"不、不是......没有,微臣绝对没有臣又说错话了......" ·见宁熙烨仍是不信的神色,忙离了座要跪下请罪,憋得通红的脸上,汗水都浸湿了额边的发。
 ·"是么"宁熙烨还想戏弄他,见陆恒修正拿眼横着自己,只得悻悻地说道,"那没有就没有吧·" ·"别欺负小齐。
"陆恒修起身去搀齐嘉,走过宁熙烨身边时低声训斥他道· ·宁熙烨嘴一撇,放下了玩笑的心思,认真地宽慰齐嘉:"这回是大理寺的方载道大人主掌监考,你信不过别人,难道还信不过他吗" ·陆恒修和陆恒俭也在一边劝说,齐嘉这才略略安定了心神。
 ·"看小齐的样子,考试的是你哪家的亲戚"陆恒俭问道· ·众人也好奇,想他是家中的独子,平日也没听他提过有什么要好的朋友,怎么他竟这么关切。
 ·齐嘉没提防陆恒俭会有如此一问,楞了一楞才支吾着答道:"朋......朋友......吧·" ·"哦什么朋友叫什么朕回去后让阅卷官留意着。
"宁熙烨本是好意,却让齐嘉更为局促,猛地抬起头来辩解道:"不......不用不用就......就是普通的朋友,他......" ·看到其他三人洗耳恭听的表情,才知道自己险些又要被他们诓了,也不敢恼,长舒了一口气正色道:"是在一个学堂念过书的同窗。
" ·之后任凭三人再问,也不多说一句了· ·少将军秦耀阳伤势痊愈,我军气势如虹接连得胜,北蛮惧于我朝雄威,自愿退居北地再不敢来犯· ·捷报传来,众臣皆喜笑颜开,齐齐拜倒恳请宁熙烨效仿先帝当年出城迎接将士凯旋。
 ·宁熙烨龙颜大悦,满口应下·等听灵公公辰王爷等提醒,秦老元帅尚要在辽州盘桓几日,领军回城的是秦耀阳时,想反悔却来不及了· ·"朕不能不去么"临上龙辇,宁熙烨仍不死心地问陆恒修,迟迟不肯起驾。
 ·陆恒修身着绯红的官袍,头戴一品丞相的高冠,风姿俊朗,气度翩翩,端着脸对他的低语充耳不闻,执着笏板朗声道:"恭请陛下起驾·"一边示意灵公公半推半扶地把不甘愿的皇帝塞进龙辇里。
 ·仪仗开道,鼓乐喧天,明黄龙辇里的皇帝还在不满:"凭什么让朕去接那小子" ·下了龙辇上了城楼,朔风远大,吹得衣带飘飘,龙旗猎猎作响。
军士早已恭候于城下,旌旗下,战甲凛凛生光,银刃如雪·阵前大将身披银甲腰佩长剑,胯下一匹周身墨黑的战马,正是伤愈后立下彪炳战功的秦耀阳· ·"不是说伤得快不行了么怎么生龙活虎的枉费朕一片苦心,连夜给他写了祭表。
嘶......"宁熙烨站在城头低声咕哝· ·站在他身后的陆恒修听了,狠狠拧了一下他的胳膊:"陛下,该下楼接秦将军了·" ·少时不对眼的人,到大了也好不到哪里去。
 ·银甲的将军翻身下马高呼:"吾皇万岁·" ·皇袍的帝王站在他跟前不急着说话,等在心里笑够了,才慢悠悠地道:"秦将军请起·" ·众臣齐声奉承说:"秦将军少年英雄,天下敬仰。
" ·秦耀阳摆手说不敢·迳自走到了陆恒修身前,眼睛却得意地瞟着他身旁的宁熙烨:"伤重时让恒修担心了,从小到大,还是恒修最关心我·" ·辰王爷等识时务地在边上干笑,偏偏齐嘉凑过来和了一句:"是啊,皇上病了陆相也没这么担心呢。
" ·宁熙烨僵着笑脸不说话,众人一把把齐嘉拽过来齐刷刷出了一身冷汗· ·"西边的月氏族面上是和气的,心里怎么想就不知道了·秦将军少年得志,正是报效朝廷的时候,不如让他去西边守两天,这样一来,月氏一族必惧于秦将军威名,再不敢有任何妄想。
"回城时,万民空巷,闹声震天,宁熙烨趁机拉过史阁老商量,"这事就交给阁老去办了·明天早朝,你上个折子,朕给你批了,让他后天就走,就这么着了。
" ·史阁老张大了嘴想说不成,有人先代他说了:"此事不妥,请陛下三思·" ·宁熙烨转过头,方才还在跟方载道说话的陆恒修正随在龙辇旁冷冷对着他笑。
 ·"朕就说说......说说......"宁熙烨赶紧赔笑着松开了史阁老的腕子·可怜三朝元老朝廷众重臣,硬是被皇帝在手腕上抓出了一大片红印,连个诉苦的地方都没有。
 ·春风嬷嬷在春风得意楼前挥着手绢喊:"公子啊,看面相就知道您定是能中的,进来吧,让嬷嬷先请你喝杯女儿红,赶明儿金榜题名又洞房花烛......" ·人们在茶余饭后议论着十二位官家千金哪一位能雀屏中选,相府的二少奶奶又在哪个铺子花了多少银子,听说宁瑶公主连嫁妆都备齐了,专等着放榜后嫁与状元郎成就一段男才女貌的佳话。
 ·宁瑶公主之母永安公主也没少往宫里跑,探听着考官们中意哪位才子,是琼州府自小就聪明绝顶的庞公子还是荆州府写得一手好字的沈公子......在太后跟前眉开眼笑地唠叨,给宁瑶备了怎样的嫁衣,怎样的筵席,压箱底的那一匣子首饰是当年她出嫁时的陪嫁,太祖皇帝的皇后传下来的,里头还有嫂子你当年送我的那对龙凤镯。
啊呀呀,真是儿大不由娘,女大不中留......明年就能抱个白白胖胖的小外孙...... ·太后坐在一边静静地听着她炫耀,等永安公主一走,立马起驾御书房把憋了一肚子的委屈哭给宁熙烨听。
 ·正巧陆恒修也在,太后跟看到了救星似地拉着他陆相长陆相短,要陆恒修跟她一起劝宁熙烨·哭到痛处,也顾不得什么母仪天下的仪态,哀哀对抚着御书房里先帝的灵位说她对不起列祖列宗,大宁王朝的百年基业就断在了她的手里,死后再无颜去见先帝云云。
 ·宁熙烨听她这番说辞早听了千遍万遍,百无聊赖地跪在她身后装个痛惜的样子:"母后保重......孩儿不孝......" ·太后却是不理,直拉着陆恒修说:"让丞相大人说句公道话。
" ·陆恒修料想不到会如此,盯着地上宁熙烨的影子道:"国母事关重大,必定要慎之再慎·前朝由盛而衰,外戚干政亦是祸根之一。
因此,切不可鲁莽·再者,南方诸州方历大灾,北方之民又受战乱之苦,此时大婚,未免显得皇家铺张,不知百姓疾苦......" ·太后见碰了个软钉子,无奈摆驾回宫。
 ·陆恒修握着宁熙烨的手起身时,才发觉他竟捏了一手的汗:"你怕什么" ·"我怕你劝我立后·"宁熙烨老实地答道,"朕的丞相从来都是把朕放在国事后边。
" ·陆恒修大窘,甩了他的手道:"就这一次·" ·"就这一次么"宁熙烨追到他身后笑问· ·"就这一次。
" ·"原来朕还是比不上国事来得重啊·"都瞧见他又习惯性地摩挲起腰间的平安结了,宁熙烨笑得更欢,口中却煞有介事地说道,"那下回太后要是又罚朕,朕可就要点头答应了。
" ·果然,陆恒修捏着平安结的手一顿,咬牙道:"不是·" ·"呵呵......朕就知道不是·"眼珠子一转,笑容不怀好意起来,"那就答应朕让秦耀阳将军去西边镇守两年吧。
" ·"不许"陆恒修向来痛恨他的得寸进尺· ·"不是说朕重过国事吗"宁熙烨仍不放弃,摇着陆恒修的袖子软声唤他,"小修......" ·知他又想撒娇,陆恒修甩开了袖子打定主意不理会。
 ·却没再听到他吵闹,回过身来一看,宁熙烨正苦着脸满眼哀怨地看他· ·心中暗暗叹了一口气,陆恒修放软了口气:"只此一事·" ·垮下的眉眼又飞了起来,宁熙烨在心里拨着小九九:现在是一事,以后就会有二事、三事、很多事。
秦耀阳,朕总有一天会把你赶出京城 ·阳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他诡异的笑脸上,陆恒修又在心里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第十五章 ·齐嘉隔三差五地就要跑来问一句:"出来了么陆大人,结果出来了么谁是状元" ·任凭陆恒修再好的性子也要被他缠得失了耐心。
 ·宁熙烨笑话他说:"怎么小齐也想嫁状元郎吗宁瑶也没你这么着急·" ·齐嘉咽了咽口水说:"不是。
"手指绞着衣袖再不吭声· ·灵公公捧着一卷文书急急往这边奔来,齐嘉眼睛一亮,直直地看着他手里的卷轴,呼吸也跟着急促起来· ·"这是各府太守们上的折子。
考生们的卷子翰林院还没阅完呢·"陆恒修见他紧张,好心跟他解释· ·"哦·"齐嘉的声调低了下去,脸上半是释怀半是失落。
 ·放榜这一天,帝相二人也挤在城下的人堆里· ·宁熙烨说:"小修,你亲我一口,我就告诉你谁是状元·" ·陆恒修看着城楼瞥都不瞥他一眼:"我早看过了。
" ·"是谁是谁"齐嘉居然也挤在闹哄哄的人群里,见了他俩就赶紧挤过来,一路上也不知踩了多少人的脚,他一边往这边挤,周围不断有人责怪他不当心,"陆大人,您倒是告诉我呀是谁是谁是不是崔......" ·人群中忽然如炸开了锅般爆发出一阵喧哗,余下的话都被淹没在"嗡嗡"的闹声里。
··陆恒修跟着人群一块儿往前涌,城墙上贴出一张灿灿的皇榜,朱笔红书,正黄色的绢纸上赫赫托出一个人名,今科一甲头名,徐承望· ·"徐承望、徐承望......"从今起,天下皆知,状元郎名唤徐承望。
一朝锦鲤跃龙门,才名巍巍四海扬· ·"那不是寡妇四娘家的承望么啊呀呀,了不得了,竟成了状元了" ·"寡妇四娘呀,你不认得西条巷,卖豆腐的那个呀真是草窝里飞出金凤凰了走,还不快去瞧瞧" ·"想不到啊,竟然真让他考上了。
四娘总算是苦尽甘来了......" ·"快去瞧状元去呀我出门时还见他跟他娘一起磨豆腐呢·走走,快瞧瞧去......我那时候说什么来着,那孩子天庭饱满印堂红润,一看就是个能大富大贵的人,你看看你看看,就你欺负人家孤儿寡母的,买块豆腐也硬要讨一杯豆浆,现在可好了,看人家徐状元将来怎么治你" ·城墙下的人们纷纷散开,大声嚷着要去看状元郎沾沾喜气。
陆恒修与宁熙烨相视一笑· ·"走了,咱去别处转转·"热闹看完了,宁熙烨不由分说拉起陆恒修的手往前走· ·"现在是在外头,被人看见了像什么样子"陆恒修看着两人交握的手,怎么也不肯。
 ·宁熙烨不放,反而握得更紧:"怕什么,都是急着看状元郎的,谁来看你" ·顿了顿,似乎想起了什么,视线从陆恒修的脸上移开,眼睛不自然地盯着前方:"除了小时候那次,朕还从来没在谁面前拉你的手呢。
" ·他的声音闷闷的,有点羞涩,有点黯然,有点无奈,有点期许,各种情感混在了一起·陆恒修心中一热,万般滋味涌上来,甜酸交错,哽得什么话也说不出口,轻蹙起眉头僵了一僵,却终是柔顺的低敛下眉目,静静地跟在他身后,由他牵着走。
 ·掌心相贴,是谁的手温柔而坚定· ·绣楼上的闺秀透过格窗往楼下看,街上人潮中那穿鹅黄锦衣的是谁家公子,唇角弯弯,笑得满面春风 ·后来,陆恒修问齐嘉:"齐大人家的朋友中了么" ·齐嘉仰起脸来回一个勉强的笑:"中了,是进士。
" ·陆恒俭说:"恭喜啊,能中就好·" ·齐嘉说:"是啊,能中就好·"嘴角徒劳地扯起来,看着却怎么也不像笑· ·新科的进士们排着队依次往太极殿行来,陆恒俭便道:"究竟是你哪个朋友,神神秘秘的,这么见不得人。
" ·齐嘉一颤,目光往不远处的进士们望去,便再收不回来:"我......我看不清,呵呵......" ·陆恒俭还想再问,远远一架龙辇缓缓移来,灵公公扯开嗓子喊道:"圣上驾到" ·尖利的宣声下,百官伏地。
 ·身旁的辰王爷悄声说:"看到殿外头的布置没有等等状元出宫门的时候,宁瑶公主就站在殿外的长廊上......嘿嘿,小女儿家家的这么多花巧心思,还非要来看一眼,都等不到洞房了都......哎哟......" ·辰王爷低呼一声,伸手去摸后背。
陆恒修想,站在辰王爷后面的是大理寺的方载道大人吧 ·正想着,状元郎并榜眼探花,以及其他进士都上了殿· ·宁熙烨在龙座上道:"众卿平身。
" ·众士子谢恩起身·陆恒修凝神看去,不禁捏了把冷汗·状元郎徐承望着一身正红色站在众士子之首,面孔、身量一般,却是肤色黝黑,被红色的衣袍一衬,更显得焦黑如碳,哪里有半分读书人白净斯文的样子更叫糟的是,右边脸上还有孩童巴掌大小一块红斑,似是烫伤后留下的印记,四周皮肤也是凹凸不平,看着有几分吓人。
 ·"哎哟喂,这模样......宁瑶那小丫头还不得哭死"辰王爷低声叹道,"哎哟......" ·背后又有人掐了他一把,辰王爷咂咂嘴,不敢再说话。
 ·众臣都颇有些意外,及至退朝时还小声谈论着· ·陆恒修也被辰王爷几个拉住了聊,一边听着他们议论一边打量着正退出宫门的进士们·据几位翰林院的老学士说,今次的新科资质都不错,尤其是那个状元徐承望,行文间见地颇深,且为人方正,假以时日必能成大器。
 ·瞥眼看见齐嘉正一人站在角落里往外看着什么,陆恒修不禁顺着他的视线望去,似乎是在看那个头戴凌云冠的进士·那人倒是一表人才,远远看去,于一众新科进士中也显得卓然独立,风采出众。
 ·"那是崔家小公子崔铭旭·话说崔家也是京城的望族呢,世代以书礼传家又经营商业,族中子弟无论为官还是从商都属个中翘楚·张大人家的千金嫁的就是崔府的大公子吧"周大人见陆恒修看着那边,便道。
 ·"哦·"陆恒修点头· ·旁人见陆恒修有兴致,便继续对他说道:"话说崔小公子也是天资聪颖,常听几位学士提及,说是学问不输从前的顾太傅的。
原以为这次的三甲中他也该占一席,也不知怎么了......那边那个是琼州的庞公子吧他的字我看了,啊呀,果然名不虚传,苍劲老辣,下官在他这个岁数还在临字帖呢。
今次真是人才济济,后生可畏呀......" ·进士们已经出了宫门,齐嘉却仍怔怔地站在原地往宫门的方向望着·众人闲话时,陆恒修向他看了两眼,想起了那夜在春风得意楼下,他也是这样悲伤又挂心的表情。
 ·一心要嫁状元郎的宁瑶公主自从见过状元后一回府就闹着不肯嫁· ·永安公主连夜进宫面见太后,绞着手绢哭哭啼啼地要悔婚:"嫂子呀,宁瑶也是您的侄女,你怎么能忍心她嫁这么一户人家磨豆腐的也就算了,可那模样......半夜醒来见了非吓出人命来不可这门亲事要是成了,你叫天下怎么看我们宁瑶还有什么脸见人哟我那个先帝大哥要是还在,他哪里能忍心让宁瑶受苦" ·前阵子憋了一肚子气的太后面上不动神色,捧一碗热茶吹着热气慢慢腾腾地道:"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是常理。
人家怎么说来着郎才女貌·人家既然是状元,那才学自然是不用说的,哀家看着就挺好·长得丑有什么关系人好就成。
这要是悔了婚,你们家是能做人了,你叫皇上的脸往哪儿搁你不是连宁瑶的嫁妆都备下了么择个吉日嫁了吧,来年生个白白胖胖的小外孙指不定就跟徐状元似的有学问。
" ·永安公主犹不甘心,一路哭到了御书房,正巧看见了里面先帝的牌位,一个箭步冲上前去"哥呀哥呀"地嚎得越发伤心· ·宁熙烨试着劝她说:"姑妈切莫太过伤心,还是保重身体要紧。
" ·永安一甩帕子,说得斩钉截铁:"皇上要是不肯收回成命,我今天就撞死在我皇兄跟前" ·宁熙烨正手足无措,门外又有群臣求见。
却是永安驸马联络了几位臣工来说情,跪在了宫门口要他改旨意,只要不是那位状元郎,榜眼探花乃至于进士,宁瑶都愿意嫁· ·宁熙烨大怒,拍桌吼道:"你们当朕的旨意是儿戏么由得你们说下就下,说改就改今日宁瑶是公主就能说不嫁就不嫁,若是在民间,休说是状元,便是隔壁的瘸腿老光棍不也只能嫁鸡随鸡吗此番宁瑶若是悔了婚,今后朕有何脸面来面对万千黎民这门婚事朕赐定了,十日后就让宁瑶下嫁徐状元该有的嫁妆朕一样不会少了她,要不然......哼" ·众人噤声,再不敢多话。
 ·宁熙烨正得意间,永安公主"呜......"的一声长啼,哭倒在先帝灵前· ·屋内烛火摇曳,窗外落叶潇潇,更漏声声中书房的门被轻轻打开,泄出一室如雪流光。
陆恒修自书案前抬起头,脸上一愣,又很快笑开· ·门边的人发髻松散,珠冠歪斜,鹅黄色的锦袍下摆被撕成了褴褛,手中端着的碗里却还犹自冒着热气· ·"我记得门口的狗都拴起来了。
"陆恒修歪头笑道· ·"宫里的狗没拴·"宁熙烨恨声咬牙,放下碗的动作却很轻· ·陆恒修看着桌上的馄饨面道:"陛下深夜探望,臣不胜惶恐。
您怎么还能带着东西来呢" ·"权当作房租如何"宁熙烨皱起眉满脸无奈,"我姑妈还在宫里哭着呢。
" ·"若算作房租,相府的地价未免也太便宜了些·" ·宫里多大的地方,他要躲哪里不能躲,怎么还要特地躲到相府来心知他不过是捡了个借口来纠缠他,陆恒修口中取笑着他,心里却泛起了甜意,站起身取过梳子来为他梳头。
 ·"是吗"梳子的齿尖触到头皮,力道刚好,麻痒而舒适,宁熙烨享受地闭上眼·待陆恒修为他梳理完发髻,忽而嘴角一勾,转身将他按在椅上,拉开他的发簪,一下一下梳起他的发,"那再加上朕日日为你画眉梳妆如何" ·"那倒不用。
能得陛下光临是我相府的荣幸·"陆恒修学着他的样子将眉梢挑起,唇角含笑"寒舍简陋,恐怕要委屈陛下暂居臣的书房了·" ·说罢,起身推门要走。
 ·"那你睡哪里"宁熙烨隐隐觉得不妙,忙问道· ·"臣自然是睡臣自己的卧房·"人已站到了书房外,陆恒修笑容可掬。
 ·"小修......"此刻再不追过去,这十日恐怕真的在书房里数星星了·门关上的一瞬间,宁熙烨赶紧挤过去拉住他,"朕和你一起......哎哟你慢点关门呐,朕的手指头啊......" ·夜阑寂静,更漏声声,还有谁一声拖过一声的哀求声:"小修,和朕一起睡吧,朕保证不动手......" ·巡夜的小厮经过,抖掉一身鸡皮疙瘩。
 ·第十六章 ·卖馄饨面的老伯说:"承望那孩子,啊不,现在该叫徐状元了,从小心眼就好·他爹死得早,四娘一个人带着他过日子不容易·那么小就开始帮着他娘干活,脸上那疤就是小时候干活的时候烫到留下的,要不模样也能更周正些。
街里街坊的他也常帮忙照应,没事帮着写写信,教教小娃娃们念书,跟他娘一样也是个热心肠·" ·陆恒修想起白天来登门拜访的状元郎,谦恭而老实,连名贴上的字也是一笔一画透着股认真劲。
方坐下就一本正经地说:"晚辈愚钝,今后愿与陆大人一同为我朝江山尽一份绵薄之力·"一点逢迎和客套都学不会· ·同来的进士们扯开话题说:"陆相高风亮节,晚辈仰慕已久,今日一见,激动之情更是难以言表。
" ·又说:"此匾可是太祖皇帝御赐的那块陆府贤德,天下再无人能及呀·" ·"啊呀,这可是陆相的墨宝当真金钩铁划,气象万千。
晚辈综观古今名家,何人能及陆相之万一" ·笑谈间,他一人独坐不语,几分忍耐的神色·难怪辰王爷笑说他是第二个方载道· ·老伯从锅里捞起了馄饨,问陆恒修:"对了,大人,这状元的娘能封个几品诰命呐皇上赏不赏凤冠霞帔的" ·坐在陆恒修对面的宁熙烨笑着反问他:"您说该封个几品" ·"这我哪儿懂呀咱又不识字。
"老伯摆手道,"可我思量着吧,怎么也不能太小吧公子您想呀,她儿媳妇可是公主,这将来要是过了门,是婆婆给媳妇下跪呀还是媳妇给婆婆行礼要乱了规矩了不是一看就知道您是没娶媳妇的,娶了媳妇您就知道了,这里头学问可大着呢,将来要是婆媳两个闹起来,那夹在中间的滋味可有你受的。
老娘不认你,媳妇不让你进房,呵呵......" ·"不让进房还有没进门就把你关门外的呢·"宁熙烨哀怨地瞟着陆恒修道。
 ·后者脸色微变,盛着馄饨的勺子递到一半又转回来,送进了自己的嘴里· ··"那什么,小修,我的......"正满心期待着有人喂的人立刻不满地来讨。
 ·"是么"头一低,悠闲地喝口汤,陆恒修奇道,"我怎么不知道" ·"小修......" ·崔家的小公子也曾来访,众人都到了,唯独他姗姗来迟。
陆恒修留心看了看,错银镶宝珠的凌云冠自两边垂下长长的留缨,青衣衣摆上用丝线暗绣了祥云翠竹的纹样,人如松,发如墨,眉似远山,薄唇微抿,一双乌黑鎏金的眼不经意地扫来,傲气凌人。
刚一进屋就把其他士子比了下去· ·他拱手对陆恒修道:"晚辈见过陆相·" ·连声音也是冷泉般的清冽,口气疏离· ·陆恒修说:"恭喜崔小公子高中,来日前途必不可限量。
" ·掀了掀嘴角算是回个客套的笑,崔铭旭回道:"不敢,不过是比落榜好些·" ·此言一出,傲得屋内的其他人也有些看不下去,撇着嘴低声道:"切,徐状元也还没这么张狂,不过是比我高了一名就这么......" ·新科进士们走后,齐嘉才探头探脑地出现在门边。
 ·陆恒修招呼他进来坐:"小齐大人来了,刚刚就听下面说了,怎么请您您不进来" ·"我......下官方才有些事·"齐嘉道。
低着眼看手里茶碗上的花纹,欲言又止· ·"齐大人有事不妨直说·" ·齐嘉是个直性子,有什么事都写在了脸上,看他为难的神情,陆恒修就知道他一定有事。
 ·"那个......"齐嘉抬头看着陆恒修,问道,"陆大人这次可有打算收哪位进士做门生" ·每逢科举之后,进士们总要寻位朝中重臣作老师,一来是在朝中有个依靠,尽早领会为官之道,二来也是结一份人情,便于游走官场。
更重要是希望能得老师提携,早日位及人臣·故而,朝中众臣间都免不了有番牵扯,或是同门,或是师生,面上有一份情份将来有所求时也不致于太难堪·及至谁谁谁因何升迁,谁谁谁因何落难,谁见风使舵,谁口蜜腹剑,恩恩怨怨的事各人心中都有一本帐。
诸如黄恩泰等几位阁老,更是故交满朝,门生满天下,尊一声"阁老"既是敬仰也是忌惮· ·"下官资历尚浅,恐误人子弟·" ·陆贤相在世时选徒甚严,不过收了两三个,故而相府门前反较其他各家更清静些。
现在到了陆恒修这里,总觉得自己还需别人来教导,哪里敢去教训别人 ·"这样......"齐嘉沮丧地垂下头,双手捧着茶碗,一副没有生气的样子,"那......那就不打扰陆大人了。
" ·"崔小公子天资聪颖,才干非常,齐大人勿需担忧·"陆恒修道· ·齐嘉一怔,手里的茶碗一跳,慌忙抓牢了捧在掌中,结结巴巴地对陆恒修道:"不......不是......我、我就是......我问的是徐状元,徐状元,呵呵......" ·"哦,徐承望,徐状元。
"陆恒修见他不肯承认,不愿难为他,便顺着他的话说道,"徐状元为人淳厚方正,倒是能合方载道大人的脾气·" ·"是,是呀·下官也这么觉得。
"齐嘉讪讪道· ·被陆恒修的目光打量得坐不住了,放了茶碗要告辞· ·陆恒修也不留他,只是看着他孤单的背影苦笑· ·戏台上敲锣打鼓地演着才子佳人的戏码,风流倜傥的书生,明艳动人的小姐。
太后边看边道:"以后让他们少演些,看看宁瑶都看成什么样了就是整天看戏闹的,先前是她自己吵着喊着要嫁状元,现在有了状元又不肯了·真是,戏台子上的戏哪有真的打哪儿来这么些个文采又好又俊俏的状元要不怎么都说前头的顾太傅是人中龙凤呢不就是因为少呗。
一窝一窝养的那是野鸭子·这回还算好的,先帝那会儿,哀家还见过六十多岁的独臂状元呢就是前两年告老还乡的潘大人,人家那时候孙子都这么高了......他游街时人家那个闹哟......" ·辰王爷接道:"是啊,当时都这么劝她来着,小丫头都没听进去。
旨意还是她央着我从陛下那儿请来的呢,现在可好了,本王两面不是人了·" ·"现在说这个还有什么用"席下的永安公主红着眼圈哀叹,"陛下圣旨都下了。
可苦了我的瑶儿......" ·太后见她如此,便软了口气:"行了行了,模样虽然丑了点,但都说人品不差·宁瑶嫁过去后,是决不会亏待她的。
儿孙自有儿孙福,你强求不来的·" ·永安只能无奈地点头· ·宁瑶公主下嫁这一日,轰动了京城· ·原先还有人说状元郎长成这个样子,公主是绝不会嫁的。
连徐承望自己也几次找过陆恒修,说是公主金枝玉叶,高攀不起· ·辰王爷跟他道:"现下城墙上的皇榜都褪了颜色了,你说还能再改吗难道你还嫌弃公主不成" ·徐状元忙说不敢,牵着公主拜天地时还是惴惴而又拘谨的样子。
 ·这样的场合总是少不了应酬敷衍,陆恒修不好这些,待礼成后就悄悄避了出来·退出观礼的人群时,看到崔铭旭站在人群的不远处,高冠锦衣,高傲而不屑的神情。
齐嘉跟在他身侧,嘴巴一开一合,滔滔不绝地说着什么·崔铭旭并不搭理他,冷着脸仿佛与他不相识· ·路过春风得意楼,人们都去看状元娶亲了,又是白天,楼下的门都关着,街上也冷清了不少。
春风嬷嬷倚在楼头正"啪啪"地拨着算盘珠子,见了陆恒修便嚷道:"哟,陆相爷呀,怎么不去看状元娶媳妇呀啧啧,怎么就你一人那个穿黄衣裳的公子呢啊呀呀,上回真是不好意思,还硬要了您一件贴身衣裳做信物,不是嬷嬷我小气,实在是欠账的人太多,奴家都怕了。
还好还好,那位公子后来把衣裳赎回去了,您拿到了么嘻嘻......" ·想起那一晚及第二天清晨的事,陆恒修满脸飞红,招呼也顾不上打就闷头走了过去。
那件衣裳,被那个谁收着呢·每次笑嘻嘻地说要给他穿回去,哪一次不是穿到一半又脱掉的想起来就气得牙痒痒· ·身后的春风嬷嬷还在喊:"陆相呐,下个月咱家飘飘就要许人家了,您来捧个场呀......" ·走到了路口拐一个弯,横空里凑过来一张笑脸,被吓得后退了一大步。
 ·"朕就知道朕一走,小修一定也呆不住·"黄衣的人手里摇一把纸扇立在跟前笑得阳光灿烂· ·"你不是回宫了么" ·徐状元好大的福气,娶妻时能得皇帝也来露个脸。
当然也就只露了个脸,看着拜完了天地就急着摆驾回宫·连累得新郎官刚从地上爬起来又硬生生跪了下去· ·"朕也想和小修拜天地·"宁熙烨眨着眼看着陆恒修。
 ·"......"一直不知道他哪里来的厚脸皮,大街上也能脸不红气不喘地把情话说得理直气壮,陆恒修又羞又恼,回身进了一家酒楼· ·酒楼里正有说书先生在说书,小长桌上放一块惊堂木,银发长衫的老者手中执一面纸扇,把太祖皇帝起义称帝的故事讲得跌宕起伏精彩纷呈。
 ·底下就有人议论,太祖皇帝是盖世的英雄,文韬武略,阵前如何的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帐下又是如何的运筹帷幄决胜千里·曾有一次兵困围城,眼看就要支撑不住,一夜间城外又凭空多出万千兵马,本该被困在城中的他赫然出现在了阵前,威风凛凛,仿佛天帝麾下的神将。
南征北战,东征西讨,方在马背上夺得这一片大好河山· ·又有人说太宗皇帝也是圣君,精于治国,长于安民·百废待兴时振农业,兴工商,取良士,重能臣,二十年间政通人和,四海升平。
 ·文宗皇帝、仁宗皇帝、景宗皇帝等等,大宁朝历代多出贤主,或守业有成,或开疆拓土,都是要流芳百世的一代仁君· ·最后提及先帝德宗皇帝,又是了不起的明主。
继位时尚是幼弱少年,却精明强干,甩脱了辅政大臣的挟制独干出一番大事业·德宗帝之前几代皆属顽主,荒废朝纲,危及国本,更有其他宗室子弟意图谋反篡位·德宗皇帝内理朝政平息叛逆,外讨北蛮解除边境之危,更重用陆明持、方载道等一批刚直名臣,实可称中兴之主。
 ·酒楼中人生鼎沸,将历代有为君王一一议来,宁熙烨愣愣地执着酒盏,眼睛盯着斑驳的桌面,笑容僵在了脸上· ·忽有人道:"那当今皇上算是个什么君" ·"无功无过,不过是个庸君。
"有人淡淡道,"这也是祖上积德呢·" ·宁熙烨眼中一凛,僵硬的脸上飞快地划过一丝愧色· ·陆恒修看着他脸上神色变幻,桌下的手移过去握住他的: ·"家祖受太祖皇帝厚恩,出生入死随侍左右,被太祖皇帝赞为忠顺贤善,更许下陆氏万世为相之诺。
居功之伟,陆氏一门再无人能企及·灵宗皇帝暴戾,群臣莫不敢谏,惟陆相仗义直言,被杖毙于廷上,世人敬其耿直·哀宗皇帝无心政事,常推诿于臣下,当时陆相日理万机,积劳成疾,病逝于朝堂之上,众臣感怀。
家父辅佐先帝,一生寄情国事,天下皆知其贤·" ·宁熙烨抬起眼来看他,凤目中满是疑问· ·"与列祖列宗相比,我不过也只能落‘平庸'两字,既非天生聪慧,又不能持身以正。
若非祖上庇佑,怕是连科举也未必能考取,怎么能为一国之相但是事已至此,懊悔也无用,惟有克勤克俭,努力用功,不求声名显赫,但求无甚大过,否则,黄泉路上无颜再见列祖列宗。
" ·陆恒修握着他的手缓缓道· ·"小修......"宁熙烨方才明了,他刚才的心思都落入了陆恒修的眼里,所以他才如此这般来排解他的郁闷心绪,不禁情动,反握住他的手颤声道,"朕......朕......" ·"你现在就做得很好。
"虽有时顽劣,有时任性,有时不务正业,但是至少,秉烛批阅奏折时众人都看在眼里·众臣也常说,陛下勤勉· ·"恒修......" ·"嗯" ·"朕现在就想亲你。
" ·"哐当"一声,哪一桌的桌子翻了 ·众人回头看去,好一身华服呀,怎么沾了一身酱油汤水 ·第十七章 ·陆家二少奶奶金随心怀孕了,一边嚷嚷着没力气泛酸水头晕想吐,一边蹿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买回一院子有用的没用的,光是小孩子衣裳就拉回了七八车,陆家小少爷怕是长到二十也穿不完。
相府门前一夜间开出了三四家卖小孩玩意儿的· ·陆恒俭抱着算盘直心疼,拉着金随心的袖子哀求:"我的姑奶奶,你这哪里是生孩子呀,花出去的银子都能铸起三四个这么大小的人像来了。
" ·奈何金随心如今有孕在身,俨然被捧成了相府里的又一个祖宗,连正在故乡静养的陆老夫人也星夜兼程赶回来,列祖列宗前点三炷心香,感谢祖宗庇佑,陆家终于有后了。
回过身来就"随心、随心"地叫着,笑开了一脸菊花褶子· ·陆恒俭被堂上两个女人拿眼一瞪,只得把满腹怨气吞进肚子里,抱着算盘乖乖缩在一边,笑得比哭还难看。
 ·宫里的太后连夜把宁熙烨叫了去,绣着百子千孙图的帕子捏在手里挥过来又挥过去:"听说相府的二少奶奶有喜了,啊呀,连相府都有后了......昨儿个哀家又梦见先帝了,先帝都不愿搭理哀家了......啊呀,相府都有后了呀,相府的二少奶奶有喜了呢......" ·翻来覆去这几句,口气比藤上的葡萄还酸。
 ·宁熙烨正睡得迷迷糊糊就被她叫了来,搭头搭脑地跪着听她抱怨,没听几句就打起了瞌睡·太后气得怒火和着酸意一起往上冒,"撕拉"一声,绣着百子千孙图的丝帕愣是被扯成了两片: ··"明年开春,你怎么着也得给哀家抱个孙子来" ·御花园里风景正好,奇花异草姹紫嫣红开遍。
 ·宁熙烨笑着说:"恒俭大人好福气呀,再过几月就要为人父了·小公子定是如令夫人般的样貌,恒俭大人般的精干,将来也是国之栋梁·" ·陆恒俭拱手道:"托陛下鸿福。
是男是女还不知道呢·"嘴却大大地咧开了,满面红光· ·齐嘉便歪过脑袋道:"那如果是个小姐,恒俭大人般的样貌,令夫人般的大方呢" ·陆恒俭浑身一抖,脸上的红光变成了煞白,眼前便能看见哗哗的白银正奔流不息地往门外涌,心里哀恸得仿佛到了穷途末路。
忙甩了甩头喃喃地安慰自己:"不会,不会,没这么巧......" ·宁熙烨哈哈笑道:"无妨,若真如此,相府养不起,不还有朕么" ·等众人另开了话题才凑到陆恒修耳边轻声道:"谁叫她是朕的侄女,将来嫁人时朕还得出一份嫁妆呢。
" ·"别胡说·"陆恒修斥责他道,众人在场也敢拿他如何,连声音也刻意压低了,尾音略长,减了训诫的气势反而显出几分嗔怪的意味· ·宁熙烨听得心旌动摇,一双波光盈盈的凤眼越加瞟得暧昧。
 ·那边喧腾声起,一众侍从仪仗缓步行来,众人定睛一看,正是太后也来游园·忙不迭都跪下来接驾· ·"听说相府有大喜,哀家在此恭喜陆相和恒俭大人了。
陆府有后,陆老夫人有福,着实让哀家好生羡慕·" ·太后一开口就提子嗣·陆恒俭心中"咯楞"一下,官家千金入宫后太后在立后一事上不再像先前那么着急,这让宁熙烨和陆恒修都松了口气,如今宁瑶郡主婚嫁,陆二少奶奶怀孕,太后看在眼里,想必又刺痛了心事,也不知此番要如何应对她。
 ·心中如此揣测,陆恒修口中只得敷衍道:"托太后鸿福·些微小事还劳太后挂心·" ·"哪里陆相客气了。
"太后漫声道,"说穿了,帝王家也是寻常人家,传承香火是首要大事·如今哀家心里只有这一事悬而未决,常常夜不能寐·看旁人家热热闹闹地娶媳妇生子,再看看自家,怎么能不升艳羡之心" ·"陛下洪福齐天又正当年,太后不必如此担忧。
" ·"话是如此,可哀家是个女人家,见识少,让众卿家笑话了·"太后见他敷衍,便不再续说·转脸对众人道,"皇嗣一事兹事体大,攸关我朝根本,此事还要仰赖众卿家之力,一同辅佐陛下延续我大宁朝万世基业,也好告慰先帝在天之灵。
您说是吧,陆相" ·"是·"陆恒修忙拱手称是,抬起眼来,正对上太后一双锐利的眼,心头一缩,故乡的祠堂内,母亲也是这般的眼神,锋利如刀,仿佛什么都被她看透。
 ·朝务繁忙,难得有片刻闲暇,摒退了左右只剩二人独自在御书房里,宁熙烨握着他的手说:"没事,这几天母后没找过朕·" ·想起那日太后的眼神,心中仍隐隐有不安,陆恒修轻轻地点头:"嗯。
" ·一边不着边际地说着闲话,宁熙烨一边无聊地在堆满折子的书案上乱翻着·无心政务的皇帝偏还要做个勤勉的样子来给臣子们来看,于是宽大的书桌上堆满了杂七杂八的东西,粗粗一看还真当他有多用功。
 ·从前不知哪一年某州太守上的歌功颂德的请表,当下哪位大才子的诗集,恒俭、齐嘉还是谁帮忙抄的帝策也翻了出来......东摸西摸,堆积如山的奏折堆里居然还摸出了一小本春宫图。
也不理会陆恒修多难看的脸色,宁熙烨兴致勃勃地打开来看:"这个样子......我们也做过,画上是在小河边,我们是在御花园那个莲花池旁·" ·劈手从他手里把图抢过来就着蜡烛烧掉,陆恒修满脸通红,也不知道是羞的还是气的:"这种事......"心里知道就好,怎么好意思说出来 ·看着他嬉皮笑脸的轻浮样就再不愿跟他罗唆,取过了一沓奏折摔到他面前:"都是急务,明日早朝要议的。
" ·言下之意,你没看完今晚就别想睡· ·"那朕还宁愿抄帝策呢·"宁熙烨嘟起嘴来小声抱怨·怎么还这么容易害羞,都做过这么多回了......嘴上不敢讲出来,惹恼了他的丞相大人,又是十天半个月没有好脸色看。
 ·陆恒修暗笑他孩子气,正想给他减去两本,却又见他一本正经地放下折子道:"恒修,要是太后来找你,你怎么答" ·"我......"陆恒修一怔,烛光下见他眉头轻敛,目光如炬,是认真的样子,刚要张口回答。
 ·宁熙烨薄唇一弯,脸上又浪荡地笑开:"一定是说你喜欢朕,不要朕立后,以后哪怕刀山火海浪迹天涯也一直陪着朕,不离不弃·" ·"不对。
"知道又被他戏弄,陆恒修心头火起,脸上却一派轻松神色,勾着嘴角看他从自鸣得意慢慢地转为哀怨:"臣会跟太后说,皇嗣攸关国本,不可轻忽,应该立刻敦促陛下立后,早日诞下龙子,以安抚民心,巩固我大宁朝百代基业。
周家小姐钟灵毓秀,才淑娴德,堪为国母·下月十八便是黄道吉日,嫁娶适宜,可定在这一日大婚,吾皇大赦天下,举国共庆,绝对是这太平盛世中又一桩美事" ·"小修......" ·"陛下,这一堆也是急务,明日早朝要议的。
陛下勤政,必得众臣称颂·" ·屋外起了一阵风,吹醒了正打着盹的灵公公,咂咂嘴换个姿势继续睡,隐约听到里头谁的讨饶声,梦里也偷偷笑得香甜· ·下朝时,忽然冒出来一个小太监,穿绛红的衣袍,手里的拂尘一荡一荡:"陆大人,太后请您去一趟。
" ·心知该来的躲不过,陆恒修苦笑一声,依言随他往慈宁宫走· ·太后未出嫁时亦是侯门千金大家闺秀,秀外慧中,端庄大方,入宫后于朝政一概不管,潜心于打理后宫,抚育皇子,先帝对其敬爱有加。
金凤冠,碧玉簪,一身凤舞九天纹样的宫装,珠玉玲珑·容颜也保养得当,柳叶眉,红菱唇,依稀能见当年的倾城之姿· ·太后依旧是平日慈蔼和善的神色,啜一口香茶,徐徐道:"十二位官家千金已入宫多时,哀家细察良久,仍犹豫不决。
故来请教陆相,依陆相看,哪位可当国母重任" ·陆恒修心中明白,太后找他来一定是为了立后一事,来时已准备好了说辞,便朗声道:"国母一事非同小可,必选德才兼备性格和顺又落落大方者,此外家世、父兄人品、母舅为人、家族清白等等皆应纳入考量......" ·"呵......"太后轻笑,放下茶盅,打断他的话道,"这些大道理哀家听得累。
咱不如从小了说吧,目前周大人千金呼声最高,丞相您觉得如何" ·"周家小姐确属闺秀典范,可惜......年长陛下三岁,似有不妥。
" ·"哦......秦家小姐呢她与陛下同年,还小了几个月·" ·"秦小姐伶俐活泼,令人喜爱,只是生动有余而端庄不足。
" ·"这样......那钱家小姐呢哀家觉得她文静温雅,气质不凡·" ·"钱小姐文采了得,可谓当世才女,只是太过柔顺静默。
" ·"......" ·十二位官家千金入宫,早成了京中议论焦点,便是平民百姓在茶余饭后也要拿出来点评一番,朝中众臣更是议论纷纷,相貌、品德、才学......能说的都拿出来说了个遍。
陆恒修纵使心里不愿听,也免不了听到几句,而今太后要他来评论,心中酸涩又为难,既怕赞许得太过又怕半点不夸让太后看出了他和宁熙烨间的不单纯,一字一句都说得艰难。
 ·"旁人都道丞相大人擅长看人,果然观察入微,一丝一毫都躲不过大人的眼睛·"太后掩嘴笑道·突然脸色剧变,收起了笑容,冷冷道,"大人腰上的那个平安结甚是眼熟,哀家好像在哪儿见过,是谁送的" ·陆恒修闻言,手腕一颤,反射性地往腰上摸去,见太后唇边的笑意,又忙放开:"是......" ·"是陛下送的吧"太后沉声道,神情莫测,"哀家还记得那会儿的除夕宴呢,那时候先帝也被你们逗乐了。
呵呵......真快,一晃都这么多年了·" ·"是、是陛下所赠·"心知瞒不了她,陆恒修坦白道· ·"哦·这样。
"太后不见怒意,慢慢低头抿了口茶,又慢慢用丝帕擦擦嘴角,方缓缓道,"看来,陛下是立不了后了·" ·语速缓慢,口气是肯定的,隐约还带了点感叹的意味。
 ·陆恒修不知该如何回答,起身跪下,垂下头,静静听着她说: ·"陆相,那你跟哀家说一句心里话,你可愿陛下立后" ·"臣......臣不愿。
"抬起头对上她的眼,陆恒修一字一字答道· ·"你可知天下人要如何议论你" ·"以色侍君·" ·"这样一来,陆氏一族的贤名可就要断送在你手上了。
"太后的语气依旧不咸不淡,直白而平淡地说出口,落在陆恒修耳中却如响雷一般,震得满脸愧色,低下头,再不敢看她的眼· ·"哀家累了,陆卿家请回吧。
" ·跨出门时,她在背后问道:"即便如此,你仍不悔吗" ·"是·"门外艳阳高照刺得快睁不开眼,闭起眼睛仰起头,一点一点把心里的沉重压回去,须臾再睁开眼时,他又是那个身着绯红官袍,头戴进贤冠,眉目端肃的丞相陆恒修。
 ·身后的女子啜着茶,宫装华服,霞光闪烁· ·谢谢Jadedon大人的指点,第十六章小齐见陆恒修的那段更正如下: ·新科进士们走后,齐嘉才探头探脑地出现在门边。
 ·陆恒修招呼他进来坐:"小齐大人来了,刚刚就听下面说了,怎么请您您不进来" ·"我......下官方才有些事·"齐嘉道。
低着眼看手里茶碗上的花纹,欲言又止· ·"齐大人有事不妨直说·" ·齐嘉是个直性子,有什么事都写在了脸上,看他为难的神情,陆恒修就知道他一定有事。
 ·齐嘉抬头看着陆恒修,问道,"陆大人,这次的新科进士您觉得如何" ·"皆是一时之良材·"陆恒修想不到他会问起这个,沉吟道。
 ·"那、那个......"齐嘉追问,意识到了什么,忙住了口,神色小心地说道,"听说那位琼州府的庞公子从小就是有名的神童......" ·"庞公子家学渊源,自幼便得熏陶,所读所闻比旁人多一些也是应该的。
" ·"前日无意间听周大人说,杜榜眼的文章很得几位阁老喜爱·"齐嘉盯着茶碗,面色有些不自然· ·陆恒修听他兜兜转转地尽往新科进士们的身上扯,便知道了他的来意,也不点破,顺着他的话说道:"各花入各眼,文章好坏谁也说不准。
" ·"哦·还有......还有那个字写得很好的沈公子呢"齐嘉继续问道,青花的茶碗快被他看出两个窟窿来· ·"金钩铁划,气势不凡。
" ·"这样......"齐嘉沮丧地垂下头,双手捧着茶碗,把新科进士们提了个遍,唯独只字不谈崔铭旭·搜肠刮肚再说不出别的话,就要走人,神情却是欲语还休,眨巴着乌黑的眼睛看着陆恒修,"那......那就不打扰陆大人了。
" ·"崔小公子天资聪颖,才干非常,齐大人勿需担忧·"陆恒修见他扭捏,来了半天也不敢表明来意,只能挑明道· ·齐嘉一怔,手里的茶碗一跳,慌忙抓牢了捧在掌中,结结巴巴地跟陆恒修辩解:"不......不是......我、我就是......我问的是徐状元,徐状元,呵呵......" ··"哦,徐承望,徐状元。
"陆恒修见他不肯承认,不愿难为他,便顺着他的话说道,"徐状元为人淳厚方正,倒是能合方载道大人的脾气·" ·"是,是呀·下官也这么觉得。
"齐嘉讪讪道· ·被陆恒修的目光打量得坐不住了,火辣辣的,如坐针毡一般,便放了茶碗要告辞· ·陆恒修也不留他,只是看着他孤单的背影苦笑。
 ·第十八章 ·陆恒俭把金随心买的东西都退了,金随心看着东西被一件一件拿走,哭得伤心,抱怨着他不懂体贴· ·陆老夫人说:"她现在有身孕,你让着他一些。
" ·陆恒俭才挑挑拣拣地给她留了两三样,金随心止了哭,笑得一脸得意· ·陆恒修坐在一边看着他们小夫妻吵闹,总有些闹不明白·金随心三天两头大把大把地买回来,第二天陆恒俭再大把大把地退回去,一买一退间不知要留多少眼泪起多少争执,难为这小两口这么闹腾却一点没有腻味的意思。
 ·私下里分别找了两人来问,陆恒俭打着算盘说:"咱家有多少钱,经得起她这么花可她就这性子,改不了的,只能让我厚着脸皮退回去。
" ·又红了脸,嘴角边挂几分窃笑:"她......她也是想着我,东西虽然买多了,也都是给我的......留一两件,意思一下就挺好的·" ·金随心绞着手绢说:"他就是心疼钱,人家辛辛苦苦买给他的东西,一点情都不领。
" ·抱怨了半天又低声道:"能不让他退么一晚上就见他翻来覆去地睡不好,我哪能说个不字他也是为了我好,怕我太会花钱你们家不待见我......再说了,夫妻不是越吵越好么......" ·陆恒修听得似懂非懂,大致明白这对夫妻压根就是把这当成了情趣,心中暗暗可怜满城的商家。
 ·朝中开始有大臣联名上折子恳请宁熙烨立后,宁熙烨笑着说:"这是迟早的事,没什么·" ·有人来找陆恒修说:"陆大人,皇上年纪不小了,是该立后了。
您看呢" ·陆恒修斟酌着词句,还未开口就被他把话头又抢了过去:"听说阁老们都联名上了折子,皇嗣可是事关千秋的事,总要定下来才好啊。
不然万一要有个什么......啊,也就是防个万一,您说是不是" ·陆恒修说:"这要看陛下的意思·" ·"啊呀,哪里哪里......"来人却笑得不屑一顾,"少年郎嘛,总是脸皮薄才说不愿不愿,心里在想什么老夫哪能不知道先帝从前也是这样,一拖再拖就是不肯,后来怎么着还不是一样立了后,有了二位皇子那时候,令尊陆明持陆贤相也上了折子的。
" ·晚间一同批阅奏折,把那些请求立后的分开放到另一边,短短几天竟快要铺满半个书案,京中的官员上奏,各州的地方官也递了折子表示关切· ·陆恒修看着堆起的奏折心绪复杂,满心挣扎又觉得绝望而无奈。
平时总觉得车到山前必有路,山重水复后终会柳暗花明,可是现下,便是下定了决心要与宁熙烨一路相伴,站在如山的奏表前仍不禁羞愧得不敢去翻看· ·"别看了,反正说的都差不多。
"宁熙烨过来站在他身侧,无谓地说道· ·"总是要看的·"无论如何回避拖延,总是要面对的· ·"恒修·"宁熙烨拥住他,附在他耳边道,"我们学熙仲吧。
" ·身躯僵硬,陆恒修愣愣地站着,无言以对· ·愿或者不愿都不是· ·这一走,会掀起如何的惊天巨浪当年太子宁熙仲出走之时,犹记得朝中人心惶惶,连那位高大雄伟的明主也仿佛一夕之间老去许多。
当时对熙仲是存了鄙弃之心的,认为他太任性太无责任心,何事能重过天下,又有何事比弃天下老父于不顾更大逆不道 ·想不到,风流水转,自己竟也走到了路口。
 ·"我......" ·"嘘,朕给你时间考虑·" ·太后再未召见过宁熙烨· ·退朝时,陆恒修几度见她站在宫门口远眺,形单影只,满身富贵又通身的轻愁。
似是感应到什么,她回过头来,笑容仍是和蔼:"陆相·" ·陆恒修呐呐地行礼,她淡笑着说:"免礼·" ·当日之事似乎不曾发生。
 ·宁熙烨去向她请安,她也不再提及立后之事,闲闲地聊几句家长里短,偶尔提起宁熙烨的生母怡贵妃,文静温和的美人,乖巧而大度,即使身怀龙子也依旧笑脸迎人,没有半点恃宠而骄的张狂,可惜红颜薄命。
 ·"当年熙仲还是个三岁的娃娃,她喜爱得紧,常做了小糕点来逗引,旁人都道她比哀家还像他娘亲·"太后目光悠远,感叹着似水流年,"如今她不在了,熙仲走了,先帝也大行了,独留陛下和哀家,当真物是人非。
" ·"朕是母后一手抚育,朕以母后为生母·" ·怡贵妃早逝,宁熙烨自小由太后教导养育,虽非亲生,终有几分母子之情·宁熙仲出走后,太后悲伤欲绝,更将宁熙烨视如己出。
平日里宁熙烨虽然嘴硬,但心底确实对这位太后尊崇有加,视如生母· ·"陛下孝心哀家甚为感动·"太后凝视着宁熙烨道,"只是帝王家终不是寻常人家,苍生性命尽在你手便由不得你任性妄为。
当年登上帝位之时,陛下您就该明白·" ·话说到此,太后不再多言,转而又絮絮说起其他杂事,甚至提到许久之前,未出阁时的逸事,旁人家的婚丧嫁娶却都有意无意地回避了。
 ·"天下苍生太过沉重,若朕想放手了呢"宁熙烨忽然抬头问道· ·凤钗颤动,玉石轻响,太后一怔,耳畔明珰微晃:"陛下可是玩笑" ·"不是玩笑。
"宁熙烨坚定答道· ·手中丝帕飘飘落地,太后喟然长叹:"当年有人为哀家批命,说是富贵之极却注定无夫无子,哀家一笑而过,却原来是真的·哀家入宫近三十年,先帝他......专注国事,熙仲远走,如今连你也要舍下我,你叫哀家如何一人凄惶度日哀家不怕日后被先帝斥责,只是你叫满朝的文武百官如何应对天下黎民又如何看待" ·"请母后恕朕任性。
"宁熙烨掀袍跪下,双膝落地,虽面有愧色,但狭长凤目中却流光璀璨,分明是下了决定· ·"你......即便是演一场戏你也不肯么" ·"朕不愿委屈他,亦不愿拖累他人。
"宁熙烨道· ·"不愿拖累他人......"喃喃念着他的话,太后神色茫然,似是被勾起了回忆,又旋即恢复了平静,低声问道,"没有其他的法子了么" ·宁熙烨轻声道:"朕错在当初不该坐上这皇位。
" ·语气懊悔又夹带着一丝愤怒· ·陆老夫人若有所思地看着面前的陆恒修,偌大的堂上只有二人相对静默,御赐的匾额挂于上首,黑底金字,幽幽闪着沉光。
 ·"母亲......"被母亲叫来此地的陆恒修低声轻唤· ·陆老夫人不作声,静静地看着他,眸光深沉中透着犀利: ·"据传陛下执意不肯立后,你怎么看" ·"儿子......"陆恒修哑口无言,低头听她训斥。
 ·"唉......"她却长叹一声,欲言又止· ·半晌方道:"当年我嫁来相府时,你父亲跟你一般的年岁,却已是名声赫赫的一代良臣·也是在这御赐金匾下拜堂成亲,先帝主婚,三朝阁老保媒,酒宴席铺到门外的长巷里,坐中绯袍紫衣,俱是达官。
旁人都说,王府娶亲也来不了这么些个显贵名流,普天下只有相府才能有这样的荣耀,也只有相府才配得上·你父亲却说,这是祖宗庇护,没有世世代代攒下的贤德名声,哪有相府这般的受万众敬仰,也正因此相府子孙才最是难当,下承着万民期盼,上对着先祖隆恩,半点出不得错,步步都要行得规矩。
" ·"儿子受教·"陆恒修道,垂头看着脚下的青石板砖· ·"那我问你,若陆氏中有子弟任意妄为,败坏门风,该如何处置" ·"子孙纵使无能,不能辅政理朝,但亦不可为佞为幸,祸乱朝纲。
如有之者,纵天下赦之,陆氏亦决不轻饶·" ·腰间佩着的翠绿平安结牢牢握在手里,掌心生汗,早被浸得湿透· ·"你既知道又何必......"陆老夫人喃喃问道,却似感叹。
 ·"儿子......儿子是真心喜欢他·"宁熙烨几次三番作弄着他要听他一句喜欢,他却屡屡咬紧了牙羞于对他说·御赐金匾之下,犹如列祖列宗灵前,一字一字慢慢地把心迹坦白,仿佛心中巨石落地,前方哪怕狂风骤雨也可竹杖芒鞋,一路欢歌。
 ·"......"陆老夫人不知何时离去,独留下他一人跪在堂上· ·前几天还在游移,徘徊不决·辰王爷不知为何找到他,手中提一只细颈酒壶两只翠玉酒盏:"陆相,喝一杯如何" ·喝酒时,他举着杯将饮不饮,一双眼只在他身上打转。
陆恒修问他:"王爷有事" ·他但笑不语,三杯佳酿下肚才问道:"陆相可知陛下为何继位"一脸神秘。
 ·陆恒修愣怔,太子出走,他是二皇子,继位是理所当然的· ·辰王爷笑了:"他当时死活不肯的·他那个性子和脾气怎么能做皇帝他自己心里最明白。
是本王劝住了他·你知本王跟他说什么" ·"什么......"是酒太烈还是其他,心脏"突突"直跳· ·辰王爷无意问住他,顿了顿道:"本王跟他说,陆家人眼里只有国事,你若跟本王一样做个逍遥王爷,他心里永远不会有你。
那小子就真信了,呵......这大宁朝的皇帝难当呐,更何况他前头还有个我堂哥那般的千古明主,以那小子的才干怎么能跟他比他竟真的点头答应了,就是为了跟你多说几句话。
这事本来不想跟您说,不过本王后来想想,让你知道也好,那小子就是这么笨,以后您多看着点,别让人把他卖了·" ·说完看着陆恒修笑,举起杯一饮而尽,留下了酒壶起身离去。
 ·这样的人,怎能负他 ·"笨蛋·"有人走进来站在他身旁,陆恒修轻声道· ·"呵呵......"来人只是笑,与他并肩跪着,"原来听话的小修也有挨罚的时候。
朕还只当只有朕命苦呢·" ·"你若觉得苦就站起来回宫去·"陆恒修斜眼道· ·"朕都出来了,还怎么回得去"宁熙烨玩笑着说。
 ·陆恒修默然,抬起眼来看着御匾不作声·宁熙烨也收起了心思,随着他的视线一同看去·灯火明灭,黑底金字的匾额厚实而沉重,仿佛随时随地都能压下来。
 ·"陛下......"陆恒修忽然道· ·"嗯"宁熙烨回头看他,牵起他的手,深情款款,"叫我的名字·" ·"熙烨......"脸上划过几道羞色,陆恒修低低唤道。
 ·"嗯·恒修......" ·两情相悦,忍不住要凑过去亲他,却被陆恒修侧首避开,声音也冷下了几分:"天快亮了,你是要和我一块儿去上朝还是继续跪在这里" ·"啊"宁熙烨还沉浸在柔情蜜意里,一时摸不着头脑。
 ·"陛下见过大白天两个大男人手牵手私奔的么"陆恒修睨了他一眼,口气凉薄· ·"......"宁熙烨哑然,却听屋外有人朗声道: ··"大半夜私奔的十有八九要被抓回来。
" ·语音戏谑,纱衣翻飞,眉目如画,正是辰王爷· ·第十九章 ·辰王爷的手中还牵着个年约四五岁的孩子,唇红齿白,仿佛是粉团子捏成似的,人还不及宁熙烨一半高,黑葡萄似的大眼睛扑闪扑闪。
 ·"你们瞧瞧他像谁"辰王爷把他推到二人跟前· ·那孩子也不怕生,抬起头来老实不客气地把陆恒修和宁熙烨打量个遍。
 ·这脸型这眉眼,还有这颊边似现非现的两个酒窝,都分外的熟悉,可仔细想想又想不出是谁·陆恒修看看那孩子,再看看宁熙烨,烛光下还真有几分想象,可又有些说不出来的不像。
眉心微微聚拢,陆恒修盯着宁熙烨出神· ·"你别看朕,除了你,朕连小母猫的爪子都没碰过·"宁熙烨见他揣测自己和这不知从哪儿来的孩子间的关系,忙撇清道。
 ·陆恒修却眼中一闪,是了,就是这点不像·相似的脸型相似的眉眼,只眉宇间的这点神情不像,一个嬉皮笑脸没有半点正经,一个却稳重老成,平和中见几分锋芒锐气。
 ·这样的性子就不由让人想起另一个人来:"太子熙仲......" ·"还真看出来了·"辰王爷含笑点头·解开了孩子的衣襟给两人看,背上后心口处有嫣红一点红痣,陆恒修记得宁熙仲也有这样一处胎记,这孩子应是大宁王朝正统嫡孙无疑。
 ·"熙仲......"宁熙烨蹲下身眼对着眼仔细研究这孩子,"还别说,真像·喂,小鬼,你真是我侄子" ·那孩子眉一挑,眼中满是不屑,脆声答道:"我爷爷是一代明主,我才没有你这样没出息的叔叔。
" ·辰王爷"噗哧"一笑,道:"说得好·不愧是熙仲调教出来的孩子·" ·前太子宁熙仲,温良谦恭,老持沉稳,虽不及宁德帝精明干练,但以其为人品性,当能成一代守业之主。
宁德帝在世时便常对众人道:"过后有熙仲在,朕自可放心·"众臣皆点头应许·印象中宁熙仲身体不是很好,脸色不及宁熙烨红润,连唇色也有些苍白。
太医说,是体虚,慢慢调理调理便无大碍·经年药物调养,身遭常带着淡淡的草药香,衬着他淡定的笑容,不显孱弱,反让人觉得安心宁神·同他闲话,总有如沐春风之感,丝毫不觉彼此间地位隔阂。
 ·那时年幼,陆恒修奉召入宫跟随在太子身边伴读,二皇子宁熙烨总要搀合进来,今儿写字时扔了笔去逮只小鸟,明儿习武时趁人不注意一回身抱回只兔子,后天念书时又念着念着蹿上了窗外的大树,授课太傅被他气得七窍生烟,陆恒修也看得哭笑不得。
只有太子熙仲不轻不重训他几句他还肯听,回过身又拉着陆恒修哭诉,那边太子咳嗽一声,他立刻闭了嘴,眉梢一低,唇角一撇,偷偷做个委屈又不服气的样子·陆恒修见了摇着头笑,那边的太子也笑了,眼中别有深意,带着几分了然的戏谑,陆恒修心头一慌,脸上就烧了起来,当着宁熙仲的面再也不敢对宁熙烨多吐半个字,宁熙烨着急得跳脚,宁熙仲将他俩笑话得更厉害。
 ·曾有一夜东宫遭袭,第二天陆恒修问起,宁熙仲笑着说:"没事,一只小野猫·"唇角边兴味盎然,陆恒修从未见他露出过这样的神态,仿佛正懒懒戏弄着幼鼠的猫咪。
 ·有一日他忽然对陆恒修道:"今后就要有劳陆大人了·" ·陆恒修惊讶他怎么好端端地说出这样如同诀别的话语·第二天一早便听说太子离宫出走,抛下了老父慈母家国天下。
 ·辰王爷道:"宁氏子孙哪个是真正和顺的" 满朝文武望着新太子笑得难看· ·这些年音讯两隔,连面容都记得有些模糊,却突然间冒出了个前太子之子,陆恒修不禁有些呆楞。
 ·宁熙烨瞪着眼睛,提起那孩子的衣领问:"喂,把话说清楚,朕哪里没出息了" ·那孩子丝毫不惧,伸出了手指戳他的额头:"我爹说,你登基三年什么正事都没干。
" ·"你爹说的不算数·朕一件一件说给你听·听说南方的水患没有朕把那些扣灾款的贪官全办了·" ·"我爹说,那是方青天干的。
" ·"朕把北方蛮子赶跑了·" ·"我爹说,那是秦老元帅的功劳·" ·"西边的月氏族原来想打咱们,是朕吓得他们不敢打的。
" ·"我爹说了,那是黄阁老干的,没你什么事·" ·"喂......你这孩子......" 童声童气的话,还努力模仿着大人说话时的鄙夷神态,说一句手指头就戳一下宁熙烨,宁熙烨被他堵得说不出话来,闷声道,"一口一个我爹说,还真跟你爹一样讨厌" ·"辰王爷......"陆恒修不明白这孩子为何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辰王爷便徐徐对他说道:"熙烨一登基,我就知道你们迟早有那么一天,所以就一直让人留意着熙仲那边·也是这两年才有了他的线索,派了人去找,他不肯见我,只留了封信,信上说那小子当年离宫是为了一个情字,具体怎样他不肯说,只说已经有了个儿子,还挺聪明。
宫里他是不愿再回了,也让我们不要牵挂......那小子也不知道现在是干什么的,行踪飘忽不定,本王也是最近才知道他如今在哪里落脚·这不,前两天我出京就是为了去见他。
" ·"其实,这皇嗣的事重在皇嗣不是皇后,只要将来有个人能继位,朝中也就太平了·熙仲的这个儿子是正统嫡孙,也聪明,是最好的人选·他一个在外头飘荡,身边带个这么小的孩子总有不便,再如何,宫里总是能照顾得更好。
何况以这孩子的性子,和这些年在外面的见识,或许又能成一代明君也不一定·这些他也明白,他也说了,这皇位让熙烨来做本来就有些为难他,也是他亏欠他的,所以就让我把孩子带回来了。
谁想到你们怎么那么心急,本王要是再晚来一步,你们是不是就跑了都磨了快二十年了,这时候倒知道急了" ·辰王爷把缘由一一道来,还不忘教训他们几句。
 ·陆恒修细细听着,待他说完,便问道:"按规矩,当年陛下如果不继位,承接大统的该是王爷您吧" ·辰王爷料不到他有如此一问,脸色一僵。
 ·陆恒修不以为意,继续问道:"如若陛下和我真的走了,新君按理也是王爷您·您何苦再千辛万苦把熙仲找出来" ·犀利的问句下,辰王爷咳嗽一声,含糊道:"这个......呵呵,有太祖皇帝、太宗皇帝、文宗皇帝等等和我大哥这么多个圣君在前头,本王哪能比得上呀陆相您说是不是" ·见陆恒修不信,只得苦笑道:"陆相,本王能看出您,您就看不出本王么嗯哼,那个......那个谁您也知道,脾气就跟他的名字一样,本王比陛下还难呐。
你们年轻,身子骨好·本王都一把年纪了,哪里经得起这么折腾,您说是不是再说了,你们现在......本王也出了不少力,是不是怎么着也是我侄儿啊......呵呵,呵呵呵呵......" ·"若熙仲无子呢"陆恒修道,这一关过得实在是侥幸。
 ·"赌的就是各人的造化呀·"辰王爷微笑,"你们的运气,也是本王的运气·" ·宁熙烨也听见了,放开了孩子,转过头来对他说道:"别说的你那么好心,当年要不是你千方百计地骗着我,朕哪里会落到今天这样" ·"笨"小东西戳不到他的额头,就用力扯了扯他的衣袖。
 ·"你才笨呢"宁熙烨回头瞪了他一眼,继续对辰王爷说道:"咱们说好的,你帮着朕,朕也不亏待你,明天早朝朕就把方大人召回来。
" ·"怎么要明天,现在下旨不成么"辰王爷怨道,"本王当年低估你了,别的事迷糊,这种事你怎么一点都不糊涂" ·"丞相教导有方。
" 宁熙烨揽着陆恒修得意地笑,"这么多遍的帝策朕可不是白抄的·要不,皇叔您也回去抄几张" ·这一年除夕,瑞雪飘飞,宁宣帝于广极殿夜宴群臣及各官眷。
 ·檐下有琉璃灯迎风摇曳,熠熠如地上银河·九臂缠枝灯下,珠翠绕席,金银闪耀,满堂富贵· ·依旧请了戏班在殿前表演,大红吉服的小生,头蒙喜帕的花旦,羞羞怯怯唱一出洞房花烛。
风声曲声笑声,嘻笑玩乐,怕是九重霄上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宁瑶郡主与徐状元夫妻情浓:"他待我很好·"偷眼看他,红煞了一张粉脸。
哄笑声中有人忆起,当年是谁,也是这般小儿女情态让众人一直取笑到了三月后· ·陆家二少奶奶顺利产下一儿一女一对龙凤,襁褓中两张一摸一样的小脸露着一摸一样的笑。
众人抢着来抱,羡煞了一众儿女未成亲的· ·刚册封的小太子也来凑热闹,歪着头打量着小婴儿,忍不住伸出手戳戳他,小婴儿回给他一个大大的笑· ·"定下来给你做媳妇好不好"宁熙烨笑着问他。
 ·陆恒修在他身边低声道:"这个是臣的侄子,小侄女是另一个·" ·"笨"小太子冲他翻一个大白眼· ·凌晨时,街上寥寥无人,从酒宴上偷溜出来,牵着手走在无人的街上,谁也不说话,寂静得能听到门内人的鼾声。
 ·老伯的小吃摊还亮着昏黄的光,坐下来吃一碗热气腾腾的馄饨面,温暖而美好· ·春风得意楼前依旧很热闹,春风嬷嬷楼上楼下脚不沾地地跑,见了他们就挥着手绢来招呼:"啊呀呀,两位公子怎么来了不是听说宫里设了宴么哎哟......我明白了我明白了,人多有什么好来来来,进来进来,嬷嬷给你们找间房,保管又安静又好。
什么没带钱这个......那个......哎呀呀,我命苦啊,我的飘飘啊......我养了她这么多年,又是学穿衣打扮又是学琴棋书画,居然、居然抛下我跟各穷书生跑了哎哟,我命苦啊......您看看您看看,我这春风得意楼的生意少说也少了一半呀......哎呀,王大爷呀,好久不见了,可想死我们家小红了......" ·两人相视一笑,牵着手继续往前走。
 ·"恒修,等小鬼长大了,朕就逊位,我们一起太太平平地过日子·" ·"好·" ·"恒修,等朕逊了位,朕也在巷口摆个小吃摊,专做馄饨面。
" ·"好·" ·"恒修,我们还是开妓院吧,小吃摊赚不了几个钱·到时候,把春风得意楼里的那些小红翠翠都招来,朕跟你说,那里头的花娘长得美,嗓子也好,唱起曲来真叫勾人,让你来了还想来......呵呵......" ·"陛下。
" ·"嗯" ·"太祖皇帝圣明,作《帝策》以训诫后世子孙·烦请陛下御笔亲书几份,明日早朝时赐群臣人手一册,以共同领悟太祖皇帝教诲......" ·"小修......喂,小修,你等等我呀......小修......我错了,我错了还不成么" ·-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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