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有话说 by 楚寒衣青(上)(2)

分类: 热文
孤有话说 by 楚寒衣青(上)(2)
·孤鸿剑萧见深略一思索,并无什么印象,便暂且按下,只看那傅听欢,看着对方在水来之后,先取下了脸上的面具,然后就着那一盆清水和自己随身携带的东西,开始净面。
萧见深见那一盆水从清澈变得污浊·而后傅听欢以布巾拭面,再次抬起脸时,一张全新的面孔映入他的眼底··萧见深一时也几乎呆住,只见那长眉似柳裁,双颊染花晕,目如明星耀,丹唇映红日。
恍惚间便似天上神人临世,虽早知对方的底细,这一瞬之际,萧见深也不由心生摇动,无端端起了亲近喜爱之意··这时傅听欢从镜前站了起来··只见他眉含三分剑意之凌厉,身怀一袭冰雪之寒魄,行动处无有一丝娇柔女气。
他照旧在屋中行了几步,镜中倒映着他的身影,他也对着镜子的人影微动了嘴唇··这声音大约是被其含在嘴里的,萧见深并没有听到什么响动,但他会些唇语,隔窗凝神一望,便将其所言猜个七七八八。
对方是在说:“也不知那张面孔是如何长出的,男人总要那样威仪深重才好·”再看其神态,依稀还有点唏嘘之意··……这是在说他吧。
虽他对自己的相貌确实没有什么不满,但作为一个女干细,此刻样貌的问题真的是重点吗萧见深百思不得其解·而且对方究竟是怎么想的,既然都不惮使用美人计了,为何又偏要把自己往丑里打扮……·他只能再耐心等着,终于等到傅听欢再拿起那张面具覆在脸上。
他心想着这时对方总该走了吧,却不妨对方似乎还没有离去之意,反而在听见外头一位男侍的求见时爽快地答应了··萧见深:“…………”孤在时是万万不肯让他们进寝宫的……·但这时人都已经进来了,萧见深只得继续看下去,便见没说两句话,那男侍就身体一歪,如柳絮迎风倒似地婉转依偎了傅听欢身上。
他但听傅听欢以自己的声音长笑了一声,一手托起对方的下颚,将那张如花似玉真如女子的面孔捧于眼前细细打量··这还不止,以萧见深之目力,很快便见傅听欢的另外一只手正环于对方腰际,正似手拂琵琶,拢捻抹挑,暧昧己极。
而那男侍早已身骨俱酥,从傅听欢怀间滑到了他的脚下,正轻轻颤动,泪凝于睫,仰头深望··萧见深:“………………”这是女干细和女干细的对决吗·好在也就仅此而已了,傅听欢似乎也并不想和那对方有太多的勾连,很快就找了个理由把人随手打发走,这时那之前被傅听欢遣去找孤鸿剑的人也回来了,回答不出萧见深所料,乃是没有发现。
傅听欢一直很沉得住气,这时说了一声“没有就罢”,便再让人出去··殿中又只剩下了他一个人··萧见深想着这时总是所有无聊事情一一完备,对方终于可以做那正事把要紧的消息传递出去了吧就看见傅听欢又来到了镜子前注视着自己的人皮面具,似乎还有所不满,于是便取下了那张面具,开始就此落座,慢条斯理地用种种工具修改起来。
萧见深:“……………………”·他不能理解,匪夷所思,心中刷满了整整一页的“你他妈逗我”。
日头在天空中小小地转过了一个刻度··傅听欢在萧见深的寝宫中也并未呆上很久,大约半个时辰左右的功夫,他便再自那东宫中悄然离去·此行虽并未探得孤鸿剑的消息,但见着了萧见深私底下正与其所表现的一样对自己情根深种,他也没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
他并未立刻回到琼楼,而是趁着白日时间与下属稍作联系,而后才踏星月回到了住所··并不想甫一进门,便见到了坐在桌旁的萧见深··傅听欢微微一怔,继而走至萧见深旁坐下,笑道:“殿下什么时候来得可等得久了”·萧见深转向傅听欢,他并不言语,只托起傅听欢的下颚,同时用指腹轻轻摩挲着对方的面孔。
英挺的眉,深邃的眼,悬胆似的鼻,如染胭脂的唇··没有任何不同,这细腻柔滑完全是人之肌肤的感觉,不管是亲手触碰还是穷尽目力,都不能感觉出这冰肌玉肤有何瑕疵不妥,也不知对方究竟如何做到。
萧见深想入了神,手指便长久地在对方脸颊上摩挲轻抚··傅听欢虽因为萧见深的动作而面露讶异,却不做闪避,反而顷身笑问:“怎么了”·那一双眼眸望来,便似丹凤眼中浸了桃花酒,盈盈脉脉,引人微醺。
萧见深看着对方此刻面孔,又想起对方的真容,只觉得心中极为复杂,更兼完全不能理解傅听欢的做法,不由叹道:“茂卿天姿国色、雄才伟略……”·奈何自己终究不能明白他在想什么·萧见深此刻也是无言以对,终于不能逻辑自圆,于是他沉默了半晌,也只好说:“叫人不可轻视。”
同时收回了自己抚摸傅听欢面孔的手指··傅听欢一下子就明白了萧见深的意思·两人本已情到酣处,但自昨夜起,萧见深却从头到尾都不越雷池一步,傅听欢如同萧见深一样有了欲望之后就少不得计较一二,觉得对方举止太过闪躲不自然,不似男子常态。
现下再一听这话,便立时茅塞顿开·萧见深身为手握重权的皇太子,自不肯委身人下——这本是世间常理·却不想萧见深虽不肯委身人下,竟也如此爱重于他,同样不愿轻易将他压于身下驰骋。
傅听欢一时也说不好纠缠在心间倏忽升起的,到底是感动更多一些还是欲望更多一些··但这一刹那过后,他便轻而易举地感觉到下腹炙热胸腔滚烫,一时心随情动,不由得把臂上前,便想亲吻对方那诱人唇角,同时哑声询问:“不知殿下可愿与我共度一夕欢愉——”    ·☆、章十五·萧见深面不改色,就仿佛对方说的只是“今晚的月色真美啊”。
他缓缓道:“茂卿失态了·”·傅听欢一怔··萧见深便起身道:“孤该回宫了,茂卿日后——自便吧·”言罢果然一息不停,转身便走。
傅听欢亦从座位上站起,他望着萧见深离去的身影,既不说挽留之言也不做挽留之举,只在面色数变之后用力一拂袖·只听“啪”地一声响,那八仙桌整个都塌了下去,又一阵夜风自窗户吹来,那已碎裂成无数块的桌子更直接化作齑粉散落一地。
一路走到琼楼之外的萧见深并不多费功夫就听出了这声响中所蕴含的蓬勃怒意·但这时他已有了新的想法··之前萧见深之所以与傅听欢日夜相处,所为不过探查傅听欢背后之人,但现在不管傅听欢背后是否另有主使者,显而易见,傅听欢本身并不是一个正常的女干细,哪怕他再花下功夫,也不一定能从对方身上探查到有价值的消息,这便再没有必要纠缠下去了。
这是一方面的原因··而另外一方面的原因,主要是因为今天晚间傅听欢在他寝宫内的种种行为简直刷新了萧见深的脑海中的某一根深蒂固的观念,叫他现在一见傅听欢就觉神思恍惚心力憔悴……所以就任性的直接跑了。
但这样的逃避也没有持续太久·三五天后,山不就我我就山,傅听欢像之前一样开始来东宫寻找萧见深··这时的萧见深正在和王让功说话,王让功照旧是来禀报的:“殿下,奴婢这几日调查孤鸿剑,发现江湖中不知什么时候开始流传起一句大逆不道之话——”他吞吞吐吐的,似有些不敢提及。
萧见深说:“比如拿了那把剑就可以争夺天下吗”·王让功战战兢兢,不敢接话··“……”还真是这样,如此好猜。
萧见深只好道,“究竟是何语”·王让功便道:“乃是一句词,‘幽人泪,孤鸿影,愁断紫霄深,寥作山河倾’·说的是孤鸿剑中藏有一大宝藏,江湖中不论是谁得到了这宝藏,都将能够以此号令江湖,逐鹿天下。”
“无稽之谈·”萧见深从没听过这玩意,他淡定说,“你去调查这流言究竟从何而出;再把现今武林中的种种势力资料都收集一份上来……”然后他就想到了还等在外头的薛茂卿。
这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的鸡肋·萧见深无奈地想·但他还是抱着可有可无地心态决定在茶室见一见对方··日影越过树影,在室内落下一幅写意画卷。
傅听欢进来时候看见的就是这副景象:萧见深坐在茶桌的左边,背脊微微放松,脸上光影斑驳·他闭着眼睛,穿一件寻常的半旧衣衫,长发只用一个木冠就束了起来,似乎还因为束得松动而有些轻微歪斜。
傅听欢的脚步一下放轻·他来到了近前,隔着小几坐到萧见深旁边,仔细地打量着对方的面孔,只觉这日对方的样子虽较之往常放松许多,亦有些形容寥落,便不由抛了这数日来的愤怒,先是握了对方的手掌细细摩挲,接着又忍不住缓缓向上,从奔涌着生命力量的手腕到衣袖下骨肉匀称的手臂。
他目光不觉便萧见深阖上眼睛的面孔所夺·这张近在咫尺的面孔有多端方肃然,他就不由得多期待他在自己身下情难自抑、乞求告饶——傅听欢突然发现萧见深的眼睑动了一下。
他飞快收起自己脸上太过流露的感情,同时又将自己碰触到对方胳膊的手收回来,只含情脉脉地与其执手,望着萧见深睁开的眼睛轻声道:“殿下这几日端的狠心,竟不肯再见我一面可是叫我这几日来辗转反侧夜不能寐,一颗心如油煎刀剐时时泣血啊。”
宫廷侯爵·这几日南方八百里加急传来灾情,萧见深居中调拨总揽事务,已足有整整三天的时间没有阖上片刻的眼,虽仗着内力精深足以支撑,但闲下来时亦忍不住小憩一回。
此时他听见傅听欢的声音也没有立刻睁开眼,而是又默默养了一会神,方才在傅听欢有些奇怪的视线和动作中睁开了眼……然后就听见了傅听欢这一席话··萧见深八风不动。
无他,不管哪一个人将同一句话听个十遍八遍,那任是这句话再文采斐然、精微妙义,也都变得不那么叫人感动了··萧见深看了傅听欢一会,终于还是把那句“你们女干细拿到的情话技能本难道是同一家书社批量印刷”以及“下次买这些记得换家书社”的吐槽给吞了回去,只说:“此言荒谬至极,阴阳和合乃天地正道,茂卿不可行差踏错。”
傅听欢不是不动容·皇太子之喜好路人皆知,什么阴阳交泰天乾地坤,对萧见深而言想必毫无约束·但其却肯对他说男女一道方为世间真理……其拳拳爱护之心昭然若揭,倒叫傅听欢心里欲念稍熄,脑中情爱大炙。
但也正因为萧见深的这一席话,反而让傅听欢更加坚定了自己接下去的打算··他向来不屑世间礼教,之前身旁不曾出现男女,当然不是因为什么洁身自好,不过是没有让他看中的对象而已。
现下萧见深一意将他撩拨至此,不管其因为什么再想抽手,都是妄想··他心中已有定计,且迫不及待地想要出去实施,便假作听进了这句话,长叹一声,不语离去。
这一去便是数日,萧见深吩咐王让功打探的消息也在这数日中一一回馈··近几年的江湖势力与三年前他回京时候大差不差··除了多出一个后起之秀危楼楼主之外,白道中乃是归元山庄执牛耳,黑道中则以释天教为魔头云集之地。
但除此之外,江湖中亦有数位已成为传说的独行客··三十年前是“天独”聂齐光··三年前是“浪子”萧破天··王让功神色严肃与萧见深禀报:“黑白两道的势力这些年来虽根深蒂固,但自来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来年朝廷大军一发,这些势力如不归顺,也是灰灰的下场;但那天独与浪子——”·王让功忧心忡忡:“江湖中已把这两人都神话了,说他们的武功上可擎天下可掷地,聂齐光用毒,他们便说百丈内人畜绝迹;萧破天用剑,他们便说一剑出日月齐斩。”
萧见深:“这不是人,是夸父·”·“太子言之有理·”王让功神色依旧不见放松,“天独数十年来所做累累恶迹不消详说,光说浪子萧破天,奴婢听闻其曾一夜疾走十二城,连摘桃花五万朵”·萧见深:“桃花”他看着对方表现得如身临其境,也忍不住回忆了一下自己是否真的曾干过这么无聊的事情。
“嗯,连偷了五万人之心”王让功口吻慎重··萧见深:“……”·王让功一无所觉,继续说:“这本是不可能之事,但浪子偏偏化不可能为可能,奴婢日思夜想,觉得对方只怕身怀邪功,一个眼神一句话语便能叫人情根深种,这倒与殿下您有三分相似……”他说道这里自觉失言,连忙描补说,“当然殿下您煌煌如日中悬,天下人只要一见您的面孔便神魂被夺他与您相比,也不过是萤火之光敢于皓月争辉的不自量力而已”·萧见深:“…………”他看着王让功如此信誓旦旦言之凿凿,不觉就忘记了自己究竟想要说些什么了……·而就在王让功同萧见深详说江湖势力的时候,调往江南赈灾的物资突然出了一些问题。
这个问题并不是赈灾物资被夺或者沉没,而是满载着物资的官船再刚从天波河入天静河之中之后就被诸多船只所包围,这些船只具为七十二水舵总舵主,匪号“龙王”的梁安所有,他们一边说着保护官船运送赈灾物资下江南,一边飞快给京师之中的萧见深送去一份宴会邀请函,邀请萧见深在京郊的天波河上一晤。
十里澄湖水碧,百川东流到海·舞榭歌台春生,绮罗盈袖香满··这正是萧见深来到天波河时所见到的情景··一面是肌肉遒劲的高头大汉,一面是翩翩歌舞的乐师舞女,还有正中间的三十六道水中奇珍和分列左右的一十八位刀斧好手。
分舵主拍拍手,歌舞乐声便由欢快变作低回·他在授命宴请萧见深之前就已经打听充分,自以为做足了准备,不想临了阵前,他一触萧见深面孔便觉两股战战不能自主,他到底不愿示弱,只硬着头皮迎上前来,人面虽正对着萧见深,眼神却斜向旁边放置:“殿下……”·他本想豪气干云地说这天下可不是一家一姓的天下,但话到了嘴边,也不知怎么的,就变作了战战兢兢的弱气之语:“有道是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殿下已富有四海名著当今……我家舵主也是对殿下仰慕已久,恨不能倾家相投……只恨山长水阻,诸事冗杂,不能亲来……便希望太子能拨冗前去,让我家舵主稍尽伊尔地主之谊”·他说到最后,总算摆脱了甫见面时候的心慌之感。
此时他心中已警铃大作,背着萧见深的双手立刻就向背后做了一个“即刻动手”的手势,竟连萧见深的回答也不等了··旁边的歌舞班子还在呜呜咽咽地吹箫弹琴。
傅听欢手持一管竹箫,正一边悠然自得地奏着一曲山野小调,一边等待接下去事情的发生··越直接的计策,往往越实用··正如获利最大者,往往是阴谋起始者。
他与萧见深虽两情相悦,奈何不能更进一步;究其原因,无非乃萧见深之身份地位过高的缘故,若将萧见深带离京师,脱了皇太子的光环,一切就都好办了··傅听欢不用多做思量,就想着了一计绝妙好策。
他先行挑拨早有称王之心的梁安与萧见深对立,再伺机渗透梁安京中的分舵,如此梁安在召集人手调拨势力扣下萧见深之时,他有很大的可能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将萧见深偷走。
这时萧见深当然不必知晓他已被人带走,因为此人将会强要了他的身子而就在他狼狈已极的时候,“薛茂卿”便可出现,将其救出,温言软语,柔情蜜意,如此再要求欢想必水到渠成,到时便是两厢恩爱终成眷属。
至于那梁安——等太子回朝,天上的神龙也要变成地上的死蛇了··傅听欢心中冷笑,自觉事情已无有破绽,这时便稳坐高台,等待早先埋伏在水中的舵手跳上岸来,将东宫之人扣下。
却不想漫天水雾之后,事先埋伏好的人虽都跳了上来,却并非梁安的人,而是萧见深的人·傅听欢一时愕极,想不通号称天下水域第一王的梁安为何会在水上失败。
他只以为自己看错,再定睛细看时,却发现那些人确实站在萧见深身旁,还个个都拿着军中能穿墙破石的百臂弩,那闪烁寒光的箭尖指着梁安人马,只一轮齐射,就叫对面的人全部倒下·傅听欢:“……”·这时那些从水中跳上来的人这时除下脸上面罩,但并非往萧见深处复命,而是去王让功处。
傅听欢:“…………”·他不禁反思一下自己过去是不是小看了这个似乎只会将男人往萧见深床上送的太监,目光不慎停留得久了一点,就倏忽与萧见深对上了·那一眼似如雷霆闪电,观之夺神。
傅听欢假作紧张地飞快垂下眼,就听已将梁安方面人马齐齐绑住的萧见深说:“带上那个弹琵琶的女子走·”·傅听欢:“……”·琵琶女:“……”·他易容成乐师混迹于歌舞班子,只带了一位心腹,就是那正弹琵琶的女子。
 ·☆、章十六·“把那个弹琵琶的女子带走·”这一句之后,萧见深还有半句没说,就是,“她看上去比较冷静,让她为今日之事做一个人证。”
但就在他的第一句话刚落第二句话未出的时候,那高台上弹琵琶的粉衫女子忽然用力一撞高台的栏杆,将那木制栏杆撞断而后翻身便直往天波河中栽去·涛涛河水刹那间淹没了这抹宛若落花的身影,千顷碧波之下,目力好的人还能看见那琵琶女如游鱼似地在水下猛然前蹿,几个呼吸就游离高台好长一段距离。
这时那歌舞班子的高台上也发生了些许骚乱,然而又一转眼,这样的骚乱就在百臂弩和被渔网网出来的琵琶女中熄灭下去··湿淋淋的琵琶女被带到萧见深面前··萧见深直接问:“为何而逃”·琵琶女尽量镇定,但萧见深的面孔总能让人无法镇定:“并不是想逃,只是有些紧张。”
萧见深看着琵琶女:“刚才不紧张,现在紧张”·琵琶女故作怯怯:“刚才的事情和我无关,之后殿下指名道姓叫了我,我一时慌乱……”·萧见深又问:“为何要先撞栏杆再跳下去”·那当然是因为要吸引众人的注意力但这话当然不能宣之于口,琵琶女故技重施:“我一时慌乱……”·萧见深:“一时慌乱,所以想要吸引众人的注意力吗”·琵琶女:“……”·萧见深便将目光投向那高台之处,此时歌舞班子里的所有人都还留在原地。
他的视线自每一个人的面上扫过,注视着他们或闪躲或紧张的面孔,然后,他停留在了其中一个人的脸上··那是一位乐师··他手持竹箫,穿着一身仿佛浆洗得褪了色的天蓝衣袍,他的面容只能算是清秀,眼角还有几缕上年纪之人所独有的鱼尾纹。
但他的眼睛非常明亮,就算特意伪装过了,也在一群人中显得额外的不同··这乃是内力精深之人所独有的表现··萧见深的目光长久地在对方身上停留,他身旁的人已经蠢蠢欲动。
那位乐师面上的神色在这样的注视下从镇定变成紧张,从紧张变成慌乱,最后又从慌乱变成了平静··他施施然从椅子上站起,从高台上下来,最后再走到了萧见深的面前。
他用薛茂卿的声音说:“殿下,还是被你认出来了·”·言罢倏忽一笑,似那春风吹散了万紫千红··萧见深简直对这阴魂不散的女干细无言以对。
他极为短暂地思索了片刻,让整个歌舞班子做今日之事的旁证,再把琵琶女和分舵等人丢给随行侍卫,自己则提溜着明显段数与寻常人不太一样的傅听欢回了东宫·但在他刚刚踏入东宫之际,就另有守在这里的官员迎了上前。
萧见深便将傅听欢留给王让功,吩咐了一句“把他看起来”之后便和那官员一起进了书房··这一谈便是一整天,等夜里再出来时,萧见深倒是没忘记还有一个傅听欢等着自己,但他有心将人晾上一晾,便不去问王让功人究竟在哪里,只径自回了自己的寝宫。
不想这一步入内,就见寝宫内灯火迷蒙,圆桌上摆了小小的酒席,傅听欢则在圆桌之后靠窗的长榻上歪着看书··橘色的光芒叫他似整个人都笼罩在初春的温暖之内,他手中捧着的那册书,如果萧见深没有看错,那正是自己最近在看的正做着批注的一册兵书。
萧见深此刻已走进了内殿·长榻上的傅听欢注意到有人进来,抬头一看,便直起了身,微微笑道:“回来了”接着又说,“今*你大抵都没吃什么吧我让他们做了一点点心,夜晚虽不好积食,但总也不能一直饿着。”
言罢便自然走上来,牵着萧见深入了桌子坐下,喝汤吃菜,举手投足之间无有一丝的不自在之意,全如他就是此间的主人一般··宫廷侯爵·竟如此淡定萧见深此刻也是对傅听欢服气了。
不过他素来没有因为旁人而吃不下睡不好的习惯,此时既然确是饿了,便也真喝了一碗汤,吃了几口菜··萧见深不急着审讯,先行开口说话的倒是傅听欢·只听他缓缓道:“若我说今日殿下之所以在天波河前见到我,乃是因为我放心不下殿下……殿下只怕是不信的吧”·“我信。”
萧见深道·这有什么好不信的傅听欢与龙王梁安显然非是一路之人,互相不放心自然再正常不过·他平淡地说了这一句话之后便准备询问傅听欢真正有意义的东西。
不想傅听欢在听得之后便是一怔,连本来要接下去说的话都给忘记了他顿了一下,道:“殿下为何——”他想问为何如此信任于我,却又觉此话太过多余,便笑道,“我早知殿下之意思——”·“你不知道。”
萧见深这一次的回答却又出乎了傅听欢的意料·但不管他是赞同还是反对,他说的每一个字都让人觉得不可反驳··傅听欢也没有反驳,他柔声说:“是,我不知道,我只盼殿下让我知道。”
萧见深这时方真正停下了用膳的动作·他转脸看了傅听欢片刻,只说:“你只怕还是不要知道为好·”·傅听欢从萧见深的面孔中读懂了对方的意思。
情不知所起,滋爱怨,生丝网,就中千百劫··他面上亦不由神情数般变化,心中又是爱又是嗔,只想着对方此刻再说这句话又有何意义·殿中似静了那么一瞬。
蜡烛滴下烛泪,夜风吹起帘拢,悠悠清月照见世间亿万相思结··那如丝如缕,如雾如烟的相思便似这天地清辉一样无从阻拦,俱落心间··傅听欢只端起酒杯为两人都倒了一杯酒。
他如同上巳节那晚萧见深所做一样,将其中一杯酒递给萧见深,平静说:“你我满饮此杯,我便将一切都告之于殿下·”·萧见深的眉梢一挑··他不妨自己听见了这么一句话,那原本要问出的“你背后之人是谁”的话便暂且止住,换成了另一个字:“好。”
言罢便自傅听欢手中,将这杯中的酒一饮而尽··烧酒入喉,灯影摇曳,绯红的烛火与窗外的梨花雪汇做了一处清平··傅听欢这时也喝下了自己的那杯酒。
他只对萧见深道:“殿下且容我去他出整理片刻,明天便来将所有告之殿下·”·傅听欢已在掌中,那琵琶女又被关押,萧见深并不怕煮熟的鸭子飞了,虽对方这句话难免有反复之嫌,他也点头道:“也可。”
说罢便叫殿外之人进来,将傅听欢带下去休息··这时殿中便只剩下了萧见深一人·萧见深去收拾之前被傅听欢拿去看的那本兵书,发现对方拿去看了也就算了,竟还在上面写了字·他先是心疼得抽了一下,接着才定睛去看那由对方写下的批注,只见其字瘦骨嶙峋、奇峰突起,一横一撇中似都有冲破一切的凌厉森寒,端的是傲慢至极。
他再去对方批注的言语,果然十之五六都是奇思诡谲之意……这倒是有点出乎萧见深的意料了,他本以为以傅听欢之个性,至少有十之七八都会剑走偏锋··他拿着书思索了一下,便返回书桌,执笔沾墨,在对方的字迹之下,又写了另外的句子,只寥寥数语,即对内容作了批注,又回答了傅听欢之前留言。
桌边铜人手中的蜡烛爆了灯花,萧见深伏案片刻,热意忽然就自四肢百骸,源源不绝地升腾起来··他不觉伸手按揉了一下自己的额头,只觉似有晕眩伴随着血液一起冲上天灵;他再睁眼看去,这室内的一切似都被卷入漩涡,全化作了叫人挣脱不出的十丈软红,他感觉到了自己呼吸与身体的炙热,而在这炙热之中,不过片刻,忽然就有一抹清凉贴身而上。
只是这样的清凉在这深深浅浅的艳红中始终若隐若现,不能看清——·******·傅听欢又回到了萧见深身边··帘幕被金钩所拢,玉阶由团龙铺就··他闲庭信步般再一次走进这宫殿之后,甫一进来,就看见了正以肘支桌,略显难受的萧见深。
他并没有立刻上前,而是站在原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不知名的香味在微冷的空气中隐动,那像是花香,可花香比它甜腻得多;那像是焚香,可焚香比它又显得庸俗。
他来到了萧见深的身旁·药效已经去了作用·江湖中的人都知道危楼楼主一身音杀之功非同一般,却少有人知道傅听欢既善药又善毒,所以将*情之药由整化零,分散于菜、汤与酒之间,不过牛刀小试。
·这也算是他那个没用的娘亲给他留下的唯一一点东西吧··念头忽然转到这里,傅听欢心中不由掠过一丝阴霾,但很快这点阴霾就在这样美好的气氛中重新沉淀如他的心底。
他的手已经光明正大地放到了萧见深的身上,他的身子甚至也已经凑了上去,隔着几层轻薄的衣物,他都不用闭眼,就能顺着手感勾勒出对方身体的轮廓··简直完美。
傅听欢也忍不住这样想,竟能在一个男人身上找到这增一分则太多,减一分则太少的感觉而且并不是那种寻常的好身材——傅听欢侧了头,他在萧见深身上轻轻一嗅,很快找到了自己曾经体会过的那种清洌之感,像是水,但比水更坚韧;像是冰,但比冰更温柔。
他用手指挑起了对方的衣襟,健康的肤色在第一时间闯入他的视线·望着那一小块仿佛不慎露出来的肌肤,他突然若有所悟,并情不自禁地在上面烙下了一个轻吻··这像大地一样沉凝,又仿佛如玉石一般细腻的纹路,正是钟天地之所爱而成的结果。
他感觉到了自己心中的悸动,眼前的萧见深,便如他曾看过的那些,从头到尾的每一个细节之处,都无不巧夺天工的神兵利器··对方像是被锻造而成··而能够锻造这个人的,除天地与命运之外再无其余。
这权倾天下的宝座不能,这富丽堂皇的深宫不能,这山山水水,世俗人情都不能··而这样的人,过了今夜之后,就属于、只属于他了··像是功行逆转,血液奔流的难受。
傅听欢简直不敢想象,自己竟忍到了现在··一念至此,便是再也无法忍耐,傅听欢用手掰正了正以手遮脸,垂头靠在桌子上的人··刹那转首之间,两人目光已经对上。
萧见深的精神一直有些不能集中··来自身体的热度与长久持续的欲望让他意识到刚刚吃的东西有问题,而在这时间里来自身体异样的触感也让他意识到自己的身旁正呆着一个人。
但呆着的这个人究竟是谁·萧见深发现自己没有办法看清·在这样的情况下,他甚至还能在思维的一角冷静地思索着这个药物的功效:大约不同于坊间常见的*情药,他早已喝过各式各样的“补汤”,就他所知,没有哪一个量产的*情药的功效能到达如此地步;但如果要说是自家调配的,有这个能力,做什么不好,非要去做这上不得台面的玩意呢·萧见深把最后一句话说了出口。
傅听欢这时正为萧见深宽衣解带,一只手已入了衣衫之内肆意摸索·他听得这话却不恼怒,反调笑道:“此乃是天地混元之际人初生之根本,非但不是什么‘上不得台面’的东西,反而乃是人生世代之延续的大道——太子以为然否”·这药效对耳朵的影响力倒是没有眼睛那么厉害,萧见深多多少少还是听见了一些。
他先想“真是歪理”,然后又觉这样说也挺有趣的,便不由牵唇笑了一下··他平日其实不是不苟言笑冷若冰霜之人,但这忽如其来绽开在脸上的笑容,却真如春回大地万物苏生,便似那小小的嫩绿挣破了经冬霜降的冻土,明明不耀眼,却撼动了整个天与地。
傅听欢一时也是因此而目眩神迷·他正想说些什么,萧见深却蓦地一低头,准确找到了对方嘴唇的位置,先轻轻啃咬,而后如灵蛇扣关,用舌尖挑开了对方的牙齿,便长驱直入,肆意游走。
这只是他现在的其中一个动作·傅听欢解萧见深衣服的时候讲究情趣,且最爱那灯下看美人,半遮半露欲语还休的模样,因此花了老半天的功夫也不过解了萧见深的一件外衣加上扯落了些许领口,叫其露出点脖颈与锁骨之处。
但萧见深受那药物的驱使,动作就直白的许多了,他的手掌沿着傅听欢上半身略一游走,在摸清楚对方身量的同时便叫其身上的衣服在主人无所发觉间纷纷落下,露出那一身如苍雪似冷玉的肌肤。
他的手掌再直接贴合到这赤裸的肌肤之上,只觉是夏日里的一泓凉泉,冬日中的手握暖炉,叫人爱不释手,恋恋不舍··傅听欢一时被吻得几乎喘不过气来·他感觉到身上的衣服已经离了体,对方温热的手掌则在他的身躯上滑动,从脖颈到肩膀,从肩膀到腰腹。
每经过一处,就像点起了一连串的火花似地叫人颇不自在·他这时方又想起了自己最初时对萧见深的印象,这花中老手——·他一时倒说不好自己究竟是不满更多一些,还是不服气更多一些。
两人已贴近到气息都在交缠着··他的舌头主动与对方的舌头纠缠在一起,它们一起围绕着起舞,又或追逐与反追逐·他口腔内的所有地方都被萧见深一一碰触到了,同样的,他也去碰触萧见深与自己相同的地方。
热流从胸膛束成一束,穿过喉管来到口腔,又从鼻翼里浅浅地喷出·但这样的宣泄不过杯水车薪,更多更多的欲望随着萧见深碰触与抚摸,在傅听欢身体之内聚集,他一时只觉腰酥腿软,体内功力也似因此而有些不服帖,偏偏那就中物事却坚硬如铁。
不知不觉之间,傅听欢迷迷糊糊地,便赤裸着身体被人推倒在了桌上,那原本摆在桌案上的笔墨纸砚还未触及傅听欢的背脊,就被萧见深一振袖全部扫到了地上,诸多东西啷当的落地声中,傅听欢只觉自己的后背撞到了冰凉而硬实的桌面之上,这还不止,他的下裳在萧见深手掌拂过的同时脱离了躯体。
傅听欢这时总算发现了,对方手中并无任何锐利事物,只并指而过,便将衣裳上种种系带全部割断··傅听欢这时总算之那如海深的欢愉之中醒过了神来,他连忙将环着萧见深胳膊与背脊的手掌一吐劲力,便想将人直按到椅子之上·但不想这样一二层的力道却不曾推动对方。
对方竟身具功力傅听欢登时一惊,不及多想,手中招式立出·萧见深同样感觉到了自身体而来的力道·他本以为对方是想推拒,不想这个念头刚闪过脑海,对方的双手就跟着缠绕了上来,如依托大树的藤蔓一般绕住了他的身躯,同时灼热的嘴唇也贴紧了他的。
对方正以比之前更为激越又更为婉转的姿态主动服侍着··这样紧密的纠缠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是推拒,大约是如书中所说的情趣吧··萧见深若有所悟,这时便向前一欺,分开并抬起了对方的双腿。
兔起鹘落之际,傅听欢整个人都以一种难以言喻的羞耻之态横陈桌上,双腿大张··就近的灯火已将他周身上下都镀了一层黄蒙蒙的暖光,这暖光与他皮肤内骤然腾起的绯色交相辉映,正是美人如玉,秀色可餐。
萧见深也被这样的美色给蛊惑了··身体里四处乱窜的热流自从终于暂时服帖下来,他凑近已主动平躺下去的人,本想再索取一个亲吻,不想对方主动张开了双腿夹住他的腰肢,做来自于身体上的最直白的邀请。
·而他本来准备抚摸对方脸颊的手也在身下只认得邀请中落到了那昂扬起的欲望上边··手中的东西在这一时刻比什么都炙热··宫廷侯爵·他用手掌合出了这物事的轮廓,虽萧见深此前从无实际经验,但这根植于人之本能一事似乎根本不需要经验。
他握着这东西,由轻而重,由浅而深,依次抚慰着柱身与其下双球,他又以指尖挑开包裹在那尖端的薄层,- yín -液便自铃口中再无障碍地淌了出来·萧见深的手指微竖,指甲轻划过已被浸润的地方,他感觉到身下的人身体重重地一抖,但他没有躲,反而更迎上了他。
他们的身躯已经贴合在一起,让人不舒服的热流终于找到了一个能够宣泄的地方,争先恐后的脱离萧见深的躯体;而代替着它们返回来的,却是那恰到好处的温凉··萧见深一只手牢牢困住对方的上半身,另一只手——那只沾满了对方液体的手则谈到对方尾椎之后去。
紧致的地方在甫一开采,便千层花瓣似重重叠叠地包裹了上来,萧见深的推进一时有些艰难,但此时他怀中的人似有所感,费力地动作有些大地动了身子,便叫那密闭的地方被撑了开来。
他听见对方发出了呜咽似的轻哼··萧见深从未见过如此配合的人——虽然这是他的第一次——但那些书中也不是没有写到这些东西·他此刻既然不能看清对方面孔,索性就闭起了自己的眼睛,只以其他感官来体验眼前的一切。
他的唇落在对方的脸上··大约修长的眉,应当硬挺的鼻梁,颇为明显的轮廓,他最后亲吻到了对方的唇上··在唇与唇再次相碰,舌与舌重新缠绕的这一刻,他挺身而入,只一下,就被软热得要将人整个都化了的地方所包裹。
身体在这一刻也发出无声而舒适的满足长叹··萧见深凭本能驱使,扶着对方的双腿架到自己肩膀之上·两人的相接处在这个时候也因此而牵动了一下·抽气的声音同时从两个人的喉中泄露出来,对于傅听欢,是被撑到了极致的饱胀感,那样的感觉让他的身体无一处不被浸入酸液之中,区别疼痛的难受让他一时间忍不住想要闪躲逃避。
但这样的感觉对萧见深而言却是另外的撩拨··他只觉得环绕着他欲望的那处媚肉像花蕊最深处的柔软,又像美人檀口的湿滑··他忍不住重重向内撞击,心间陡然就有了似乎将某一绝美事物置于掌心搓揉玩弄那样满足得意之情。
对方破碎的声音在他的耳边响起,他听见那“滚出去”、“肏你”等言语,但这样的言语又成了另外的暧昧勾引话语,叫他在每一次撞击的同时将对方狠狠压下。
“啊——”·傅听欢已觉口舌干燥,脑海浑噩·然而在这样的浑噩中,他同时再清楚不过地明白着,自己正躺在桌面之上,被萧见深、被一个男人,反复肏弄。
明亮的灯光将一切都照的分明,他分开而无力合拢的双腿,他被生生贯穿的部位,以及贯穿他身体的硕大利刃··羞耻与震怒,疼痛与快感,逃避与面对,每一对都如同双生藤蔓一样将傅听欢缠得透不过起来。
但随着萧见深一次次地深入,随着同属于男人的东西反反复复地进入到他自己都没有探进过的身体隐秘所在,在每一次的撞击与水声中,其他所有的一切似乎都暂且先引入幕后。
连一开始不习惯被撑开的身体的疼痛也是··在一片如深陷粉红云雾的浑噩之中,傅听欢发现自己的身体在不知什么时候似乎已经习惯了对方的冲撞··他开始不由自主地迎合,沙哑的声音在意识还未到达的时候就断断续续地从喉咙中溢出来,在空中兜转一下,便自钻入他的脑海,被他的神智所接触。
他听见自己在叫:“啊——不——哈,够了,呜……够了,慢点……受不了……”·似乎有冰凉的感觉从眼角滑下来。
他被打开着,被推挤着,到了无可回避只能承受的程度··身体里所有的积攒都到了再不能盛放的巅峰··他只觉蹦到了极致的神经骤然松开,一直忍着的精关随之一松,液体淋漓射出。
源源不绝的快感在每一次的撞击中刺激着萧见深的脑海,他先是听见对方的叫骂,然后就听见对方的哀告,但不管是前者还是后者,他都能够清晰地听出其中难耐的快乐呻吟。
这简直是别出心裁的情趣·萧见深忍不住这样想,而后对方的泄身更验证了他的想法··他微微吐出一口气,这口气正吐在身下人的耳朵旁,他感觉到手掌中的人顿时抖了一下,本来软下地方一边又吐了一次水,一边反微微抬起了头。
书内诚不欺我·这时候对方越是说不要,心内就越是想要·果然是第一等口是心非之时··他的手爱怜地抚摸对方的*物,另一只手却不曾迟疑地将对方翻了个身,让对方正面朝下。
这一翻身,对方修长的两只腿便软软垂下,稍微分离的*口也漏出湿漉的液体··萧见深合身而上,欲望长柄直入,直将身下的人顶得哽咽出声··这哽咽溢出来之时,萧见深凑上前去,将泪水与声音一起吞入口中。
傅听欢这时已经神魂离体,但越来越多的快感如同潮水一样,一浪更叠一浪高,几乎叫人要溺毙于此中·他也不知自己在做什么,但此刻顺着萧见深的动作而行似乎成了最为简单的做法,他终于自暴自弃地不再花精力在毫无意义的地方,顺着这亲密的勾吻回应过去。
正自亲吻对方的萧见深短暂地愣了一下,便发现在他每次以为对方已经够热情的时候,对方总能更为的热情··他不再有丝毫的顾忌,只再次与对方一同攀登极乐的巅峰。
这整整一夜的烛光都未曾熄灭··从桌到椅,从椅到床,红浪翻到明···☆、章十七·屋外的一方骄阳从树梢一跃而下,透过窗棂来到床头的时候,萧见深已披着床单站在了自己的寝宫之中。
一刻钟之前,在睁开眼睛的那一刹那,他似乎还置身于昨晚置人晕眩的梦境之中:他全身赤裸,被花与水,被另外一个人的肉体团团包裹着,他走在由极乐绷成的一道细细丝线上,不管如何探索,都一望无垠,没有开端和结尾。
一刻钟之后,他已回到现实·昨夜的佳人芳踪已渺,整个宫室一片凌乱,抽屉里的衣衫变作碎片如残花蝶翅落了一地,桌案上的书册和清玩,零零总总都掉了下来,好在春日寒凉,地衣还未撤去,这些东西总算没有俱都摔成渣滓。
萧见深本想靠自己回忆起昨夜之人的面孔·奈何对方面容始终笼罩暧昧的云雾之中,不管如何都不能窥探一二··此刻反正找不到一件可穿的衣服,他索性披着床单,扬声叫了王让功进来。
王让功飞速出现了在萧见深面前··这大太监总能分清楚什么时候自己需要快速的出现——好比现在,什么时候自己最好绝不出现——好比昨夜。
然后他就听见萧见深问:“昨天来这里的人是谁”·王让功卡了一下壳··萧见深有一种熟悉的不好的预感··这预感在下一瞬就被验证了。
王让功异常肯定说:“昨日奴婢见七位公子都往这里来了”·萧见深:“………………”·后院里的这七位公子……·说实话,萧见深的心情有一点复杂。
他本以为他们全部都只是女干细,没想到其中一个竟是还算美味的女干细……这样的感觉就近似于铁树开花水倒流一样叫人不可置信··但不论如何,人总是要面对现实的,所以萧见深在王让功的带领下,去往了后面那七个男侍中的第一个人的院子。
正是当初为萧见深守在灶下两个小时熬出了一碗肉鞭汤的那位张争流张公子··张争流名中既然牵涉了一个‘水’字,难免要在水边住下的··萧见深还是第一次来到对方所住的院子,因此当他看见一栋依偎于东宫湖边、几乎四壁空旷只悬挂重重垂幔、依稀云遮雾绕的屋子时,也不免顿时升起诸多森寒之感。
这样的森寒在他见到张争流之际达到了巅峰,只见对方身着白衣,屋内悬剑,容色似万年不化的玄冰一样苍冷··对方正正坐于桌案之后,见了萧见深也不过一点头,道:“殿下来了。”
这声音如长剑锵然出鞘,锋利四溢··萧见深摆了一下手,王让功就在外头等候,他走进了这与其说是屋子不由说是水阁的地方,坐在张争流身前,一边打量着对方,一边觉得如果昨夜真是对方……自己似乎不用做到那个程度,光光看他一下就能够冷静下来了。
“可住得惯”萧见深用着最普通的问句打开了两人间的话题··“甚好·”张争流道·一低头,便将桌上的一杯白水递给了萧见深。
坐在对方身前,萧见深只见对方衣领一动,脖颈间隐隐绰绰的红痕痕迹便露了出来··这红痕……萧见深略略迟疑地回忆了一下,好似那人的肌肤确实欺霜赛雪,触手生凉。
这样一看,果然有几分相似·他的目光在对方脖颈上停留了一会,便不由道:“昨夜……”·张争流并未答话,目中却流露出询问之态··萧见深拿不定主意,便道:“无事。
若这里住得不惯,你自择其他无主院子替换·”·“无碍·”张争流道··此后便再无余话,两人相对沉默一时,萧见深怀揣着些许复杂,落下一句“日后若有事可来找孤”,便起身走了。
他这时既觉得对方是昨夜的人,又觉得对方不是昨夜的人,刚准备回寝宫好好拿拿主意,就在路过东宫花园之际碰到了另外一位公子··这位公子倒不似刚才的张争流那样冷漠。
相反,他不止不冷漠,还热情得过了头,远远的就以一种又似渴慕又似委屈的目光看着萧见深,在萧见深一行人经过的时候还略追了几步,只是体态显得僵硬,脚下还有点趔趄。
萧见深见着了这么明显的一幕,也忍不住将面前的人和自己的回忆相互照应了一下··“这是李晴日李公子·”王让功机智地在萧见深耳边补充道。
萧见深确实需要这个,他示意身旁的人让开一条路,让李晴日走进自己的身旁··“殿下……”李晴日一出现在萧见深跟前就开了口,只话刚开口,他就语气微怜爱地指着路旁的落花说,“那花落在那边任人践踏,也好不可怜呢。”
“……”如此娇羞……和善良之态·萧见深有点儿恍惚,他一面觉得昨日的人绝不至于如此,一面又不能十分确定,毕竟在他的记忆里,对方的身躯虽一开始冰雪般寒凉,但稍微一捂,便由内自外热了起来,好似春水化在了掌心。
而面前的人仿佛也确实白皙和容易脸红——以及行动不太方便··萧见深的目光如同刚才与张争流见面时一样,在李晴日的腿上停留了一会,而后才安抚道:“那花你若是觉得可怜,自找人收拾了就是。”
说罢他倒也没多停留,只打算回头认认真真的思索一下昨夜和自己呆着的究竟是谁·不想再见到这两人之后,仅过了一刻钟的时间,萧见深就在回去的道路上碰见了无数的人·宫廷侯爵·第三个出现的乃是一位名叫谭齐观的男人,他穿着一身火焰似的衣服,那挑高的眼尾似乎和衣服一样染做了淡红色。
萧见深来到的时候,他正手持马鞭对着自己身旁的太监冷笑咒骂,大约说了什么污秽字眼,但很快就歇了下去··因为这个字眼,萧见深经过的时候额外看了对方一眼,就见谭齐观同样似笑非笑地睨过来,顷刻却又转回了自己的目光,还隐隐约约地说了“昨夜”、“吃了”、“白日不认”什么的话语。
“……”萧见深目光被对方那一头虽束起却依然长及腰际的长发所吸引,他心想着昨夜那人确实有一头如锦缎般的情丝,用手一掬,便感一道黑色泼墨飞流而下……然后他继续往前走,又碰见了一身揣利刃,直接等在他行进道路上的一个女干细·萧见深难得见到一个不阴阳怪气而是明刀明枪的女干细,他一时之间甚至心头一松,暗想对方莫不是在这里呆得烦了,打算从女干细转职成刺客·不想这念头尚且留在脑海之中,对方就手持利刃,特别坦然对他说:“昨夜倒将我折腾得不轻,日后你若敢负我,你我之间便只能活下一个。”
“………………”萧见深··此后剩余的三位男侍女干细也粉墨登场,但他已经无力分辨到底谁是昨晚的那个人了,总觉得每个人都各有其可疑之处,好像谁都和他春风一度且完全没有看见第三者出现在他的寝宫之中。
然而按照他们的说法,他合该与一共七个人完成了大被同眠酒池肉林的成就··萧见深总算回到了自己的宫殿·他心力憔悴地坐在椅子上休息了一会,就听脚步声自外头传来,他顺着声音抬起头来,先是青袍与压袍的玉佩,接着是背在身后的双手,再而后,傅听欢那张风流肆意的面孔就闯进了萧见深的视线里。
·萧见深看着傅听欢,突然心头一动··他在想:既然那后宫的七个男侍女干细都有可能,那面前的这一个女干细有没有可能呢·傅听欢在短短几个时辰之内再一次踏进这个宫殿,心情简直复杂到了极点。
昨夜他与萧见深两人荒唐到了极致之处,萧见深宣泄完药劲之后就沉沉睡去,而他当然不可能睡得着……大约没有任何一个男人在这种情况下能够睡得着吧。
这样的结果毫无疑问与他的初衷相去甚远··然而——·但是——·躺在床上连一根手指都动弹不了的傅听欢精神还残留在极致的愉悦之中,他望着帐顶和身边的人,陷入了思考宇宙及人生哲学的奥妙之中。
但这样的思考注定没有结果··所以傅听欢从床上爬起来,拿了萧见深的一套衣服穿上,又毁了萧见深其余的衣服,还十分细心地不忘带走自己原本的那一套·这样出了东宫,他先往琼楼那洗净了身体,洗的时候看见一身斑驳难免不爽,便用药物全都遮了个一干二净,继而又去大牢中把琵琶女救了出来。
这一切都是等闲,随手完成之后,傅听欢本想睡个回笼觉,但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也不见睡意,最后索性又回到了萧见深这里··这便是刚才的那一幕··傅听欢是否是昨夜之人这样的猜测只在萧见深脑海中打了个转。
他很快注意到对方今日穿的是一件平领的衣服,修长的脖颈上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而对方从外头走进来的姿势同样自然无比,以萧见深常年习武的眼光看,对方身上也无任何不适之处。
这个念头太可笑了·萧见深想,下了结论:·昨夜绝不是他··萧见深便道:“我们现在可以来继续昨夜之事了·”·☆、章十八·傅听欢:“………………”·他顿时一个趔趄,被对方惊得一下子都忘记自己要说些什么了·萧见深问出那一句话后边等待对方的回答,不想好一会之后,也只见傅听欢面色数遍,迟迟不肯作答,不由蹙眉道:“昨*你我所说,满饮此杯之后便将一切告知”·傅听欢这时方才知道萧见深说的是什么。
说话的人是眉头蹙起,听话的人却是心头蹙起··傅听欢暗想昨日什么都被你要到了手你还不甘愿,非得乘胜追击,偷完了身再偷心是个什么道理上位者喜好将所有一切都掌控在手里的怪癖究竟是怎么生成的——在不满着这个问题的时候,傅听欢完全忘记了他自己。
他垂眸片刻,纤长的睫毛在眼睑下透出一片淡色的阴影,看上安静又乖巧,美丽而迷人··萧见深不经意间见着了这一幕,也不由心神轻晃,隐约似乎捕捉到了什么。
但这样无端的感觉很快被对方给打断了··只见傅听欢重新抬起眼来,脸上又露出了那惯常的带着薄薄轻蔑和玩味的笑意:“殿下竟还问我这句话难道昨日不是已经将什么事情都做尽了吗”·这话音方才落下,王让功就自殿外匆匆走来。
进来的他见到傅听欢也在这里顿时就是一怔,不过转瞬便若无其事地走到萧见深身旁,只凑在萧见深耳边说话·他说的话也极为简单,就只有一句,乃是:“琵琶女昨夜已被人救走。”
萧见深的目光落在了傅听欢身上··他明白对方刚才所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了,但他还是有些不明白之处··——这乃是对一个女干细究竟为何如此大胆的奇异与不解。
正是出于这样的奇异与不解,萧见深也与对待其他女干细的放置不同,直接询问:“人可是你救的”·“是呀·”傅听欢很爽快地正面回答了。
他话里倒无多少挑衅之意,但这话本就是最为鲜明的挑衅之语了·萧见深果然无言以对··数息之后,他只向王让功道:“……着一应相关人员于京中搜索逃犯;并向各府城发下海捕文书,一经发现,即刻缉拿归案。”
他再看向傅听欢··傅听欢一脸淡定,甚至还以微笑回应萧见深··萧见深依稀从对方脸上窥探到了“我知道你会说这个我懂你”的字眼,顿觉自己有些精神恍惚了,便继续说:“把他代入偏殿安置——”他本来只想着照傅听欢的武功看,还是放于自己眼下比较安心。
不想这话才说出口,傅听欢就说:“不必麻烦,我回琼楼休息去了·殿下有事,今日之后尽可来琼楼找我——但现在,我困了·”·言罢,白过来撩了人一回且自觉萧见深态度不错的傅听欢便心满意足地走了。
萧见深:“……”究竟为何这个女干细画风如此清奇·萧见深说出这一句话的时候,时已至午,骄阳正盛·阳光洒在天地万物间,似一层闪闪发光的金粉;树叶在风中簌簌作响,一阵风过,便是碧痕初皱,绿意新生。
灰扑扑的麻雀,黑亮的燕子,彩色的鹦鹉,以及难得见到的偶然落在水池边,还从水池里叼出了一只锦鲤的白鹭;它们在明亮的阳光下叽叽咋咋,骄傲神气的来回踱步,将一方小小的树木搅得不能安生——正如这院子里的那第一批的七个男侍和第二批的七个男侍;如果这方树木能够说话,说不定早就呵斥出声了——正如东宫的主人萧见深一样。
但萧见深和不能说话的树木还是有一点差别的·那前后两批一共十四个男侍和那些神气活现的鸟儿也还是有一点差别的··自那日萧见深略显高调地去男侍中找了那可能与自己共度一夜的佳人之后,这一群人简直如同蜜蜂闻到了花香,飞蛾看到了火光,前仆后继花样百出的凑到萧见深面前,为达成这一目的,他们之间更是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好长一段时间里萧见深时时能从身边的人中听见这样的话:·“禀报殿下,刘公子自进了李公子的静园之后,李公子缠绵病榻,咳出了几缕鲜血”·“禀告殿下,张公子与谭公子似有口角,张公子水阁中的剑折了”·“禀告殿下,刘公子好端端地被蜜蜂蛰了一头包”·“禀告殿下,谭公子最看重的那一柜子皮鞭都被人斩成七八节又烧成焦炭”·萧见深并不奇怪,也并不想管。
因为在他们互相使绊子的时候,萧见深依旧发现了这些人正无所不用其极地找各种各样的方式将东宫的消息往外传递,不管是混在送菜挑粪的车子里想要由人送达还是训练猫狗小鸟妄图以动物穿越,总之没有他们想不到只有他们做不到的。
·已认出来的女干细总比未认出来的女干细好··愚蠢的女干细总比聪明的女干细强··如此方能将“有必要”的东西送出去,“没必要”的东西留下来。
这大抵是萧见深如同树木一般一言不发的唯一理由了··这最早进入东宫的七个人萧见深尚且还能忍耐,毕竟他们虽说时不时就要到他面前晃荡一下试图更进一步,但实际上花费在互使绊子刀剑相向的时间更多一些。
所以萧见深觉得自己还能够忍耐,此刻他已完全不打算去寻找那天晚上的人了·何必再心碎一次··但事情并不会这样就轻易了结··因为后一批由他父皇送来的那七个男侍,在消息传出的三天之后,一齐来到了萧见深面前,一人拿着一块碎步对萧见深说:“那晚与殿下同寝同卧的乃是我等七人殿下天赋异禀,功行深厚,非一二者可以消受”·让他们进来的是王让功。
王让功神情无辜且沾沾自喜地在旁边做旁证说:“殿下,针线局那边已查阅档案,将那失踪的布料查找了出来,正是诸位公子手中之所持”·萧见深:“…………………………”·他不敢相信,他们竟是认真的·萧见深当天下午就入了中宫。
中宫骆皇后在第一时间就见着了自己的儿子,她此时正是海棠初睡醒,云鬓落雪腮之际,睡眼惺忪之时见到了匆匆而来的萧见深,便不由调笑:“母后今日闻你那后宫甚是热闹,可是终于遏制不住,要进宫向母后取经来了”·萧见深在骆皇后面前端坐,他道:“请母后为儿臣择一佳妇。”
骆皇后闻言“哦”了一声,说:“你要将哪个男侍提为太子妃这倒是早了一些,不如任他们自己分出个东西南北上下左右一等二等来——”·萧见深的声音像从嗓子里一个字一个字的蹦出来:“请,娘,为,我,娶,一,个,女,人。”
骆皇后:“……”她这才反应过来,“竟是要娶个女人我儿这是被什么刺激到了”·萧见深却一刻也不愿再等,立刻就同骆皇后一起准备这选妃一事。
因此不管骆皇后究竟感觉到如何的新奇,那“为太子选妃”一事依旧长了翅膀般地自这深宫中传开,且飞快地提上日程·就在消息刚刚传出,街头巷尾的百姓还嘲笑这制造流言之人简直不经大脑的时候,京中所有正五品以上有待嫁女儿的命官已接到了中宫所出请柬,全入宫赴宴而去。
隔着一道薄薄的屏风,萧见深坐在里侧,诸位闺秀疏落坐于外侧··众位女儿心里或多或少都知道今日这场宴会的意思·她们或臻首低垂如莲花含羞,或扬眉四顾如牡丹盛放,一个个身着最鲜艳最水润的颜色,在芊芊的野草,软软的清风中,展露女子最好的时节。
只隔着一个屏风··跟在萧见深身旁的王让功清楚地看见萧见深除了第一眼之外,压根就没有怎么看屏风之后的这些女子··萧见深正在翻手中那一本厚厚的册子。
这本册子上写了这些屏风之外那些女子的背景亲属关系··和自己不站在同一阵营的首先排除··形迹可疑的再次排除··宫廷侯爵·官职太小无有用处的依旧排除。
尸位素餐国之蠢虫的再次排除··骆家的女孩子依旧排除··厚厚的一叠册子在这样的排除下很快只剩聊聊几个选项··萧见深大略扫了一下,见剩余的几位综合起来优势都差不多之后,才终于将自己的目光落到了她们的小相上。
片刻后,他的手指落在了册子的一处··那位女子长发如绿云,粉面如鹅蛋,眉若远山,衬得目光水样温柔;红唇微抿,显得笑容恬静且羞涩··萧见深道:“便取这位。”
******·夜色如黑幕,自天与地的水平线起,重重席卷而来··孙若璧拿着自己的包袱从绣阁中出来之际,只觉心跳如擂鼓·深更半夜之时,满院的灯火在黑夜中飘摇似火星,稀疏一两点连周围丈许的空间都无法照亮,更不用说偏往角落走的孙若璧了。
足踝高的小草在裙摆的下沿扫过,院墙角落的小门上午便被她隐蔽的弄开,现在她摸索着来到这里,轻轻一推,木门发出细微的吱呀声,她一个闪身,便自墙里来到了墙外。
远方的灯火一下照亮了前路,安静的小巷子之外的街道上张灯结彩,人人都为明日即将举办的皇太子大婚津津乐道··但这对孙若璧来说正是晴天霹雳··这世上既有无数人喜爱皇太子希望成为太子妃,总也要容得下一个不喜欢皇太子,不想成为太子妃的女人。
奈何无数想成为太子妃的女人当不成太子妃,明明不想成为太子妃的女人却要苦熬着这个位置··孙若璧一点也不像自己外表所表现的那样温柔如水··她心知不论如何,自己的拒绝都不会被家人接受,所以她默不作声地准备了足足一月有余,终于抓住了机会逃离家中。
她已留下书信,家中只要与皇太子说女儿染疾暴毙,想来皇太子也不会自毁长城,非要治罪于她的家人··而她那时自然已经天高海阔,无有拘束——·一缕渺渺的声音忽然自前方传来。
这箫声太过动听,孙若璧不觉就朝那左手处的岔路走了几步,当一步踏进这幽深之地时,她只见月华如霜,在天穹上凝成了仿佛刚才乐声似的一束,照下来照亮了身前的人。
那是一位书生··还是一位很风流、很漂亮的书生··他站在那里,这再简陋再幽暗的巷子忽然间也变得富丽堂皇变得不同流俗了起来··她很快听见了对方玩味的声音:“你可是想要逃婚——这世上竟也有人想逃萧见深的婚”·她又听对方笑了一声。
那声笑却有着说不出的狂傲与冷酷:·“这倒救了你一命”·☆、章十九·六月初七,夏至,皇太子大婚吉日··一应纳采问名、告期册封的先期典礼已在之前时日完成。
大婚从清晨开始·红灿灿的骄阳悬挂着远处的山巅,半遮半露如同含羞的少女;寥廓的天空之上,云层诸般变化,有一缕缕一行行如同波涛的,也有一块块一叠叠好似鱼鳞的;它们或者聚合在一起拢成一大块,或者分散开来只余一丝一缕。
但每一块镶在天空的白云的边儿都被镀上一层金色,这是来自光明的厚重··金辂车从宫门徐徐驶出,四面大敞,皇太子身穿黑红冕服端坐于其中,其玄龙端两肩,山岳披于背,河川长于膝。
乃日月星辰,山川河流俱担于一身之意·车驾左右,大乐、侍卫、官员等俱按礼仪序列跟随,此一路赫赫扬扬,过了大街,走向太子妃家中··红的,亮的,不止是天空和云彩。
橘红色的光线在这时候已经铺满了天地,那被肃清的街道,街道上的建筑,建筑旁的花草树木,无一不染上了这灿烂的,这欣喜的,这让人兴奋与快活的色彩··它欢欣鼓舞着,绕着天地奔走,就像那远处迤逦而来的接亲队伍一样热闹,又像那端坐车中穿着黑红冕的人那样夺目;但它们热闹却不肯热闹过接亲队伍,夺目也不肯夺目过威严冕服。
直到那队伍以天地独有的盛大过了大街,萧见深已来到了孙将军府前··孙将军府的匾额由萧见深祖父钦赐,孙将军府前的两座石虎由萧见深的父亲钦赐,而现在,孙将军府将成为真正的皇亲国戚。
随行赞引跪请皇太子下辂··萧见深自金辂车而下·这时将军府已设幕次,萧见深于幕次中行进至中堂前··赤色的靴子、摇曳的玉佩自幕次下端一晃而过,那玉珠、珩、瑀、连同四彩小授串在一起,是一抹淡而深刻的痕迹。
太子妃正有女官引至中堂,与太子共拜主婚者与太子妃之母··如此数拜过后,太子与太子妃再至将军府外,太子妃乘凤轿而行,太子则由赞引再跪请升辂前行··但这时,太子妃所乘凤轿的柄手却忽然无端断裂·众目睽睽之下,抬轿女轿夫与几个跟得近的女官和内监只在一瞬之间就觉脑海“嗡”的一声,浑身冷汗不止。
只前行一步的萧见深赶在周围的大乐与百官之前先发现了这一点··他脚步稍顿,继而一旋踵便回身面向轿帘,在所有人来不及反应过来之时弯腰俯身,将太子妃自轿中打横抱出。
天朗云淡,惠风徐来;幕次渐稀,人群隐现··萧见深抱出太子妃转身之际,便是翟衣猎猎,凤冠轻摇;玉佩啷当,大授长飘··当所有随行之人略感奇怪的时候,萧见深的声音已随着左右的鼓乐,遥遥传入了左右众人与远方百姓的耳际:·“太子妃自今日起,与孤将为一体;当同坐同行,同寝同卧,共牢而食,合卺而酳,此乃合体同尊卑。”
便道,“升辂·”·说完就在赞引跪请之中再次乘上金辂车··但这时萧见深已察觉了一些不对劲··因为他在触手的那一刹那,就感觉到掌下身躯中流淌着的雄厚内力·他一时微愕,不知怎么地就想到了初见傅听欢时候的情景,那时也是——花艳似火,人胜花容。
但随之种种至如今,正是再回首前尘似梦··不过心里的怀疑只是一闪而逝,孙将军乃朝堂监视与遏制江湖的关键大臣之一,对朝廷忠心耿耿又同江湖联系紧密,家中习武成风,独女会些武功并不叫人惊讶……就是会得这么多挺让人惊讶的。
但萧见深同样也很快就发现手上之人正身躯微绷,掩盖在袖袍之下的五指也已悄然合握··想必是感觉紧张了··萧见深眉头微舒,这女子娇羞之态乍然露出,他心头的那点疑惑便如风吹阴云,霎时散了个干净。
他环着对方身体的手稍一挪动,已入了那广袖中握住对方的手··冰凉的感觉在这一瞬间已沁入心脾··依稀有些熟悉·这熟悉无端无凭而来,就好似虚中偏生出那风那烟,以至于白白搅乱人的心湖——也许正是姻缘天定。
萧见深如此对自己说·这时他已抱着人登上了辂车,便扶着头戴盖头的人端坐于自己身侧·两人并肩而坐,长袖几乎垂地,而在这长袖的遮掩之下,萧见深并未放开自己太子妃之手。
他觉得自己新婚妻子的手似乎并不太小……但练武之人手指修长,倒也并无太过奇怪之处··人群在禁街之外,鼓乐喧嚣喜乐,也将那些许细微的响动遮掩。
萧见深忽然心血来潮,也是多少有些放松之意,他目视前方,却对身旁人微微含笑说:·“见卿如见故人·”·身旁人并未回答,但红盖头因之微微摇晃。
萧见深这时又忆起那诸多传言,为安太子妃之心,便道:“此后你我成双作对,生同衾死同穴,无有他者·”·他握着的那只手抖了一下,大约是因为主人心情起伏的缘故。
萧见深这样猜测着,而后肯定地握住了对方,将自己所说的话转为实际的行动··如此几息过后··两人十指交扣,心意相通·                    ·作者有话要说:这一章礼仪参考《明宪宗实录》大婚部分;衣饰参考《大明衣冠图志》。
以及礼仪及衣饰都有做部分符合文章剧情的修改=3=·“生同衾死同穴”语出《西厢记》·“共牢而食,合卺而酳(hé jǐn ér yìn),此乃合体同尊卑。”
语出《礼记·昏义》·☆  章二十·    车驾与迎亲队伍沿着来时地路往东宫行去··    此时东宫内诸礼器布置已按仪制与时辰准备完毕。
相同的幕次在正门之前围毕,按皇太子大婚一应规制,将由萧见深下辂入幕次,再掀开随后而至的太子妃轿帘;而后萧见深先行,太子妃后行,自门内再换舆乘轿子,而后于内殿外完成合卺之礼。
    但在从太子妃母家出来之时,太子妃与太子便同坐同卧,同车而行,如此降辂之时必然也是一起入幕次,一起入内殿··    萧见深也正是这样做的。
    他在车队再一次回到东宫之时先下了辂车,而后也不用女官跪请,直接抬手扶太子妃下车·抱着与坐着时尚且不明显,当盖着盖头的太子妃与萧见深真正再在一起的时候,萧见深才忽然发现自己新娶的妻子竟比一般人高上许多·    难怪她的手那样修长——萧见深想,而后又不由出于一个正常男人的角度继续发散了一下:身材想必也是极为不错的……·    他们很快进了内殿。
    紫檀木酒案之上放置金樽玉杯、玲珑美食,东西向与西东向座位分别摆正,稍后萧见深二人便将在此合卺交杯,举馔饮食,受众人拜会·再相向两拜,便算今日一应礼仪完毕。
·    落座内殿,举手交杯之际,萧见深总算自广袖大袍中看见了对方的手指··    那果然如他想象中的一般冰肌玉骨,欺霜赛雪;然而在此同时,那只手好似也指如刀削,掌蕴风雷。
    一看上去就很有力量··    ……这虽和萧见深想象得有些许差距,但他同样很快就释然了:他的东宫内也不能算平静,太子妃若手无缚鸡之力,他自然要安排一应侍卫妥帖保护;但太子妃若身怀不俗武艺,求人不如求己,也只有更方便更安全的道理。
    念头至此,萧见深以举樽将杯中合欢酒一口饮尽·在仰首复又低头的间隙了,他只见面前那红巾微动,一方圆弧下颚与半点朱丹红唇便自红巾中露了出来。
    萧见深的眉头又是一松··    最初那种无端而生无从而起的熟悉感再次涌上心头,萧见深本非笃信神佛之人,但这时他也不由忆起当初在高禖庙中求得的签王。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轻轻“咄”的一声,酒杯被两人一起放回桌案··    此后一应礼仪完毕,观礼外臣一一离去,内官再次跪请萧见深自殿内掀起红巾。
    萧见深便与太子妃一道转入内殿之后·新房距此亦不过数步距离,当房中只剩下萧见深与太子妃的时候,萧见深让人在床沿安坐,而自己则以玉尺挑起对方面上红巾——·宫廷侯爵·    照旧是那一方下颚先在眼中露了端倪,这下颚比之萧见深刚才惊鸿一瞥时来得更为棱角分明,但这样的棱角分明虽颇显英挺,但配着花瓣似的嘴唇,却无来由给人一种可怜可爱之感,便似女子做了男性的打扮,小孩穿了大人的衣服那样。
    脖颈之上是下颚;下颚之上是嘴唇,嘴唇之上是鼻梁··    那如玉柱如悬胆的鼻梁甫一出现在萧见深眼中,萧见深就觉得铺天盖地的熟悉感将要把他吞没。
    这熟悉感再也不是之前那种模糊而美好的朦胧之像了··    这样的熟悉感让萧见深几乎从自己的记忆里翻出了一个具体的人形··    他没有让那个人形在自己的脑海中具现出来。
他的动作突然变快,他飞快地掀起了盖头,那鲜红便自眼前如蝶翅翻飞——在它翻飞的那一刹那,端坐在床边的人似觉有趣,微挑了一下自己的唇角··    一转眼,萧见深便与唇角含笑的傅听欢照了个面。
    这个瞬间·当萧见深看清楚自己新婚妻子的那一个闪电之际··    他几乎被吓傻了·    他万万没有想到·    这么会有这种丧心病狂惨无人道的事情发生在他眼前他身上·    因此本该立刻拿剑劈了对方好挽救自己声誉的萧见深竟然因为恍惚和虚弱而没有立刻行动——·    然后“砰”的一声,东宫大门被敲开的声音传来,前方高呼由远而近,屋外灯火从暗转亮,紧接着,内殿寝宫的门也被撞开,风尘仆仆的传令兵手中高举令牌,刚一进门便五体投地:“报——报——八百里加急——南运河沿途十三府城五位主政知府在接连五日被均被杀害于官邸之中,由官船押往京师的贡船遭劫,贡船连同随船人员均失去联络”·    萧见深蓦地转脸。
    室内流窜的冷风忽而抬首嘶鸣,殿中角落的蜡烛齐齐高炽大亮··    本坐在床沿傅听欢几乎在萧见深转脸的第一时间就瞳孔一缩,只觉自己被什么极端危险的东西盯住似的,骤然从床边弹身而起,手指也在同一时间摸着了袖中的玉箫。
    没有人注意傅听欢,萧见深也并不··    “丧心病狂”他只说了这一个词,一拂袖,那摆在案几上的诸多古玩摆件就齐齐被自位置上震了出来,尚且没来得及掉落地面,已在半空中无声无息地碎做齑粉。
    傅听欢有点讶异··    他看着萧见深,发现对方的武功比自己想象的真的要高上许多许多——·    他依旧看着对方,同时也发现了自己原来竟第一次看见对方生气的模样……·章 二一·   萧见深深吸了一口气。
    室内烛火在这一呼一吸间又由盛大变回平常,原本被逼退在角落的阴影总算获得了喘息的机会,正在地砖与墙脚的缝隙中缓缓蠕动·这短短的时间里,俯跪在地上的传令兵并不能感觉到什么差异,从后头匆匆赶上的王让功也未能成功窥见端倪。
    萧见深已道:“着阎源、唐德、蒋沧浪等诸大臣即刻前来东宫商讨南运河事宜·”·    刚一脚踏入门槛的王让功的腰背顺着萧见深的话就塌下去。
他保持着弓腰塌背的姿势静待片刻,将那些似混杂了一丝冷意的名字一一记在心里之后,便即刻带着传令兵一起离去··    他们走了以后,萧见深也一刻不停,连旁边的傅听欢都没有心思去管,出了新房便往前殿走去。
    半掩合的门这时被一双素手温柔的推开一道小缝,一位年轻的姑娘闪身进来,转过前后屏风见到人的一时间,她还沿用着旧时的称呼唤道:“娘子——”·    正负手欣赏内殿正堂墙上大红喜字的傅听欢转过了身。
    两人正面相视··    在那进来婢女因惊疑而瞪大眼睛,将要叫出声来的时候,却只觉脖颈一痛,眼前一黑,已没了知觉·    一步便横渡足足半间屋子、来到婢女身旁的傅听欢这时方才一卷长袖,将那晕倒软下的人扫离自己的脚步。
    檐下的大红喜笼还盛放烈烈的光华,桌前的龙凤喜烛也正摇曳暧昧的馨香,可再仔细一看,那烈焰变成了冷森森的火,那魅香也成了呛人的烟气··    再一阵微风过后,屋内除了一昏倒余地的婢女之外,就只有一尊既艳丽、又冷清的凤冠放于桌面。
    王让功正守在东宫前厅之外,诸位大人已在东宫侍卫快马加鞭的相请下出现在了这里,现在或高或低的声音正从敞着门的大厅中传出来,王让功早吩咐了侍卫统领将带人将这里围得水泄不通,又亲自站在门外替自家的太子看起了门来。
·    但这时正有一个小太监附在他耳边说话,说的还就是太子妃的事情:“我的干爷爷,新入门的太子妃带来的人进去之后就再没有出来,我们也没敢硬问些什么,就是殿下之前叫我们准备的老神仙的牌位香案可怎么办……”·    他这一句话还没有说完,在不为人知的时候,从新房里离开的傅听欢已出现在了一间空荡荡黑黢黢的屋子里。
    婚礼既成,已无有趣味的傅听欢本要自行离去,但在离开这东宫之时经过其中一座角落殿宇的时候,他却听见有人在说“务必看好了门,待会太子将携太子妃过来——”·    傅听欢乃是这天底下第一等“不是我的东西我要就抢来,是我的东西我不要别人也不能碰”之辈,没有听到就算了,既然都听见了,怎么可能不顺势折过去一看究竟·    他轻而易举地就进了其间。
这自外头看来庄严肃穆的殿宇从里头看,也是空旷而威严··    一幅画挂在堂上的画,一张画下的桌子,桌子上上三柱清香四时祭品以及一篇用镇山压住的祭文就是这殿宇里的所有摆设。
    习武之人视黑夜如同白昼··    傅听欢第一眼就被桌上的纸张所吸引··    他依稀还能嗅到空气里未散的墨香,拿起面前的纸轻轻一捻,便从那些许冰凉中知晓这篇祭文大抵是今日才被人写完的。
    这篇祭文题头就是“恩师”二字,下行则写:·    “恩师既去,愚尝以梦回,见恩师音容笑貌一如往昔,忆期年侍奉于恩师足下,所闻者喜怒哀苦,所见者世情百态……然桂折兰摧,木坏山颓,一日天柱崩,山河失其色……”·    此后种种不过都是在说“恩师”之死如日月逆轮天地失序,傅听欢很快跳到了最后一句,只见上边写道:·    “呜呼人生百载不过一抔土恩师已升仙入冥,愚尚未能堪破尘俗。
但有日愚之浅薄有一二可得世所承认,愚百死其尤未悔也此当再随恩师之足迹,为车前牛马走呜呼哀哉伏惟尚飨”·    傅听欢掩了手中的纸。
    他的目光自下往上,如一缕轻烟似地停留在了面前的画像上·这画像上的耄耋老者笑意微微,面容慈祥,身穿一袭灰色长褂,手拿一杆普普通通的木头烟杆……不曾见任何叫江湖中人闻风丧胆的“天独”聂齐光的风采。
    但他就是“天独”聂齐光·    而“天独”聂齐光的唯一传人——·    江湖中人所不可得知的传人——·    傅听欢刚刚好知晓一二。
    那就是在他踏足江湖之时离开的“浪子”萧破天·    黑暗中,傅听欢的手指抚上嘴唇,心中充满了匪夷所思的不可置信。
可一转眼,匪夷所思就变作天经地义,不可置信也变成了有脉能循··    他瞬间就想起了萧见深那几乎夸张的武功,随后又想起了萧见深身上总总和萧破天相似的东西——比如说两个人都是出了名的花心·    当然他还想起了萧见深这数月来对他的种种。
    哪怕傲然如傅听欢,这时在一间空旷的祭殿里单独对着眼前的这副画像,想着刚刚知悉的秘密,一时间也不由得自胸中升起了无法言语的盛大得意··    那走时无所谓的心态在这个时候已消失得一干二净。
    他突然又开始迫不及待地想要出现在萧见深面前——他竟忍不住对着面前的画像微微一笑,自言自语:·    “任他武功巅绝、魅力非凡,还不是爱上了我一个”·    这世上可还有什么比发现自己想要超越的目标早拜倒在了自己膝下,更让人怡然心喜·    来得悄无痕迹的傅听欢走时依旧悄无痕迹。
    而在东宫前殿,争执声却从开始就没有听过·由萧见深叫来的几个与江湖有所联系的大臣在进入这个前殿之前还不知道江南那边竟然发生了这样大的事情,哪怕立刻调集了这半年来南运河道的卷宗驿报一一分析,也最多分析出其一二动向,不能从中窥探对方真实打算。
这时尚且还有人病急乱投医,提了一句“何不让孙将军前来探讨·”·    这句话说出口之时,也正是傅听欢从外边走来的当头··    守在殿外的侍卫如潮水遇礁石那样成列分开,殿前的王让功毕恭毕敬地迎着太子妃进门。
    傅听欢一脚踏进了殿内,诸位大臣刚见太子妃的翟衣的宝色一闪,就赶忙低下头去,这时便听一个似乎微微低哑的声音说:“殿下听过孤鸿剑吗”·    这是太子妃的声音。
    殿中臣属们:“……”竟是男人··    但他们又忍不住暗搓搓地想:……看吧,我说果然就是男人。
宫廷侯爵·    这一句话让萧见深叫人的声音止在半道,他看了傅听欢一眼,道:“说·”·    傅听欢的目光微微闪烁,邪气已如丝如缕缠上他的面颊,他倏忽一笑,扬声喝道:“孤鸿一出天下从,大丈夫拼死一搏,王侯百代谁不想得,可有人拒”·    萧见深:“继续。”
    夜深了,天又亮了··    之前被叫来的大臣一个一个离开了东宫,而前殿中的萧见深和傅听欢则来到了书房之内··    所有有关南运河的卷宗全被摊开,桌子上,椅子上,甚至是地面上,都被一册册摊开的资料铺满,重点部分全被摘抄记号。
一项项的疑点,一条条的路线,被两人合并找出,记在心头··    当所有的一切做完,当萧见深终于合上最后一本拿在手中的驿报时,书房的门被轻轻敲响,继而王让功端着一盅燕窝推门进来,他先叫了萧见深“殿下”,而后又不往萧见深这边来,而是恭谦地将手中地燕窝端到傅听欢面前,并无师自通地称呼其为:“殿君且喝上一口解解疲乏。”
    萧见深:“……”·    傅听欢:“……”·    从工作状态中暂时脱离出来的萧见深直接感觉到了炸裂·    他忍不住重复一遍王让功的话:“殿君”·    王让功已经转脸面对萧见深,他立刻察觉到萧见深话里的不满,还以为是因为自己的殷勤……也不由在心里悄悄腹诽了一句殿下呷起醋来也非同小可,他一个无根之人,难道还能与太子妃有什么不成继续小心提议说:“殿下,时辰已经差不多了,该是与太子妃进宫见帝后了,您二位——”·    将要炸裂的萧见深不觉停下,顺着王让功的话往窗外一看,果然见昏冥的天色已泛出鱼肚似的白,进宫的时辰果然到了。
    ……但这个时候想这些根本毫无意义吧谁要带一个男人进宫去见父母然后再让这个男人会见大臣命妇啊·    萧见深简直无力吐槽,他本想让王让功派人进宫将情况说明……但这种事情除了自己能解释之外还有谁能解释因此到了嘴边的话又吞回了喉咙,只说:“不必准备太子妃的车架,孤独自进宫去见父皇母后……”·    傅听欢从未想过要进宫,也早知萧见深必要贴心于他,这时便只言笑晏晏地看着萧见深。
    萧见深随意将王让功打发了,一转脸就对上傅听欢的笑容,不由得顿觉心塞·他还想要与对方继续讨论孤鸿剑的事情,就听对方忽然道:·    “殿下自迎亲之时便知是我吧”·    萧见深:“……”不,我当然不知道。
但……·    傅听欢又不以为意地说笑:“‘见卿如见故人’……殿下也不知究竟用这张嘴骗了多少人的心来·你我已亲密如斯,只打量身形便足以认出吧”·    萧见深:“……是。”
    他这时已感觉自己脱离躯壳,开始以冷静的灵魂思索着这样一个问题:既然掉了里子已成为既定事实,那么究竟是否要保全剩下的面子……·    这个纠结并没有困扰萧见深太久。
    他已淡定着脸说了:“我早知是你·”·    那流光溢彩的眼波便转道了萧见深脸上·傅听欢咀嚼着齿中“生同衾死同穴”,话在舌尖一溜,换成了另外的句子:“你我窗下再弈一局若殿下赢了,我便告诉你一个在南运河上,为抢夺孤鸿剑而杀了那么些朝廷命官的势力的秘密……怎么样”·    萧见深:“……”·    工作脑瞬间打败了情感脑。
    萧见深继续淡定,一掠衣袍,直接坐在了窗下小桌前,对傅听欢伸手做了一个请··    东方乍然而破的第一缕晨光,穿过亿万星辰与无垠河山,遥遥照亮他的面容。
章 二二· 皇太子大婚但新娘变新郎的最终结果是怎么样的·    萧见深告诉你,后续的一应事宜,比如说亲迎之后的朝见、醴妃、盥馈、谒庙、群臣命妇朝贺等等……全是必须要收拾的烂摊子,好在萧见深收拾烂摊子已经收拾出心得体会来了。
好比说在进宫之前他一直在想以什么样的理由来解释自己的太子妃从孙若璧变成了一个男人;而进宫之后他发现自己完全不用解释,他只需要说我娶到了一个男人,然后所有人……·    都一脸“你正该如此”的表情。
    萧见深也一脸“我正该如此”地将事情给定下来,取消了之后太子妃要参加的种种仪式··    骆皇后无可无不可:“也罢,依你就是,反正生不出血脉,来年也不可能母以子贵。
这样要废要立都是一句话的功夫·”·    “……”一脸“正该如此”的萧见深顿时打了一个寒噤,全身的鸡皮疙瘩如韭菜一样掉了一茬又生一茬,顿时也不在骆皇后这里停留了,匆忙便起身告退,连骆皇后之后的那句“我儿不要太子妃参加命妇朝贺就罢。
反正此等隐私之事也无人敢宣之于口;但我儿可要安抚好孙将军,人家为了你连一生清名都不顾了——”也没听全··    而后他又回到了太子东宫。
    南运河沿岸诸多知府被杀的消息此刻已从运河那边一路长了翅膀似的直飞京师,流言甚嚣尘上,虽事情还不至于连贩夫走卒都知道得一清二楚,但便光只是在三教九流中流转,也足够萧见深头疼万分了。
    这时傅听欢便依前言和萧见深一一分说江湖中的事情——那一次的对弈显然是他输了,但他并不以为意,这事上若非要赢了才是无有趣味··    他这时亦是在萧见深的书房之中呆着。
    萧见深伏案批文,他便在旁赏花品茗,信口而笑,闲言指点:“现在江湖中比较看得过眼的,魔道是释天教,释天教起于南方瘴毒之地,教众信众俱信大苦大难大慈大悲无极释天尊者,凝聚力堪称武林第一,又因为地理位置的因故,教中医文毒卷堪称一绝。
但释天教中排位不以武功才智论,而是以对释天尊者的信仰坚定论,加上其教文条条框框数不胜数,终究不过龟缩南方的鼠辈,不提也罢·”·    萧见深奋笔疾书。
    “至于白道,三十年前算是问道宫,三十年后便算归元山庄吧·”傅听欢吃了一颗葡萄,甜腻的汁水在舌尖炸开,他满足地眯起眼睛,懒洋洋说,“这归元山庄的庄主傅清秋乃是一时人杰,从一介人人可欺的猪倌到而今威风八面的白道领袖……呵呵,除了心计手段之外,一大半归了他那轩然霞举、英英玉立之态吧。”
    萧见深依旧奋笔疾书··    “其他什么三山剑派七十二水湖舵主不过土鸡瓦狗,不值一哂·”傅听欢说,“倒是有两位曾独行于江湖的风流人物,奈何近年行踪渺渺,不能再见其天颜。”
    萧见深继续奋笔疾书··    “他们一位是‘天独’聂齐光,一位是‘浪子’萧破天……”傅听欢刻意停顿了一下,没见低头的萧见深有什么反应,略有些不甘心,念头一转,又含笑道,“这两位都是世上一等一的性情人物,奈何天独年纪太大不似个男人,江湖中竟没有听说过有什么红粉佳人蓝颜知己;而那萧破天又太像个男人,浪子一词,道尽所有。
不怪江湖中有一段时日老流传着‘做人当做萧破天’这样一句话·”他主动出击,问道,“太子可听过萧破天这个人”·    “听过。”
萧见深面无表情··    “太子以为如何”傅听欢笑道,“这样的男人当能做天下所有男人的偶像才是·”·    “……无甚感觉。”
萧见深终于抬眼瞥了傅听欢一下,“他有的我都有,他没有的我也有·”·    傅听欢也不由一愕,几乎当场失笑··    蓬松的阳光正好在这时穿透窗扉,给窗边的人套上了一层温柔的金圈儿。
    萧见深盯着那沐浴在日光中的人看了一会,冷不丁说:“好了,该和我回你家了·”·    几乎要笑起来的傅听欢挑起了一边的眉梢。
    萧见深补充说:“孙将军府·”·    傅听欢挑起了另一边的眉梢··    太子迎娶太子妃之后的一应俗礼虽因为种种理由而直接取消,但太子妃的娘家——至少理论上的娘家——还是必须处理的。
    两人轻车从简的来到了孙将军府,一道中门,就见孙将军领着全家跪迎太子·跪在最前面的正是这一家的主人,有着一把美髯的孙将军··    萧见深不由被这样的阵势给震慑住了·    一怔之间,就见孙将军膝行上前,平端一柄宝剑,铿锵有力说:“请殿下赐臣及全家一死臣近年来参与的诸多公务,早在书房整理完毕,待会便由我这小厮带殿下去整理收缴;府中一应器物也已造册,当归于国有。”
言罢又哀恳道,“然府中下仆与臣门客并不知臣府中所发生一应事故,还请殿下宽膺一二,容他们自行离去……”·    萧见深冷静问:“将军乃孤之长辈,今日如此所谓何故”·    孙将军紧咬牙根,说:“臣之女儿已——臣愧对太子——”·    原来这事还是传到了孙将军的耳中萧见深觉得自己心口都被扯了一下地透不过气来。
他心想要说愧对,实乃招惹了傅听欢的孤愧对于将军与令媛,但此时重点乃是南运河边数位死了的大臣与那消失的干系万千黎民的贡船··宫廷侯爵·    萧见深不好详说就中种种,只得先暂时描补道:“将军在说太子妃太子妃今日不是与孤一道来了……”说着便抬手向自己的身侧一指,直接指上了傅听欢所在。
    正要领死的孙将军和在旁边看戏的傅听欢都震惊了·    傅听欢下意识地说了一个“等”字,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要反驳的是“我不是太子妃”还是“我没打算真做太子妃”。
    而这时孙将军已经忍不住虎目含泪,用力反握萧见深扶住他胳膊的手,掷地有声道:“太子说的是不管如何,太子妃都是我孙家出去的——”他说道这里突然卡壳一下,飞快逡了萧见深旁边的傅听欢一眼,硬生生将那个‘女儿’变作了,“孩儿”·    萧见深长出了一口气,把臂用力将人扶起,只道:“将军日后除国礼外再不可如此。
诸位都起,将军与孤进书房详谈·”·    然后他顿了一下··    又顿了一下··    再顿了一下··    方才说:“太子妃……就由将军夫人携府中众女眷……在内官服侍下,觐见吧。”
    这一句话说完,面对尸山血海也曾从容来去的萧见深几乎丧失了面对众人视线的勇气,于是一马当先,目不斜视地朝着前方走去,其神色冷淡之处更显威仪,倒叫身后诸人越加不敢直视天颜,连在自己的府邸里也和皇太子一起走错了路。
    萧见深和孙将军来到了书房中·其余人等早被屏退,萧见深不想说家事,便只谈国事,尤其着重地说了南运河那边发生的惨案给孙将军听,最后才状似漫不经心地稍带提了提傅听欢的作用。
    孙将军乍听之下也不由怒发冲冠,狠狠一拍桌子道:“竖子安敢猖獗”而后一发与萧见深保证道,“殿下放心,臣即刻就前往南运河道,着手处理一应事物”·    萧见深颔首:“便劳烦将军了。”
    孙将军不怕对方劳烦自己,只怕对方不劳烦自己,听得此言立刻连连谦虚,只说为殿下分忧乃人臣本分·但他说完之后,也不免看着萧见深欲言又止。
    萧见深道:“将军可有话要与孤说”·    孙将军又是一番犹豫,而后猛一咬牙说了实话:“老臣女儿乃蒲柳之姿,不堪为殿下良配;老臣的些许微末名声,也实不足挂齿。
太子妃自今日起便是老臣家中之人但殿下身在九重肩负天下,这子嗣繁疏乃干系国运之大事……”他本想叫萧见深临幸几个女人什么的,后来一想这话岂是他这个‘太子妃长辈’好说出口的,便自认机智委婉说,“太子还是要早与太子妃育有麟儿才是。”
    萧见深:“………………”·    这从脚趾尖到头发丝的焦酥之感·    同样的焦酥之感同时出现在了另外一位听见这句话的人身上。
    虽然以太子妃这样的身份和萧见深出来,但傅听欢这样的人……怎么可能真认了这身份就坐在那边任由女眷觐见跪拜·因此他甚至也懒得找理由,直接在甩开众人之后就仗着武功大摇大摆地来到书房之外偷听,还没正经偷听到两句话,就刚好听见了孙将军机智委婉而石破天惊的一句话。
    他……·    他一直到在离去之时见到萧见深的时候都还觉得有点不对劲,忍不住就用目光扫了一下萧见深的脸,再扫了一下萧见深的肚子;又扫了一下萧见深的肚子,又扫了一下萧见深的脸……·    这时他已经暂且过了被雷得外焦里嫩的状态了,于是那一个念头就徐徐地从脑海深处浮现出来:假设萧见深为他生了一个孩子,为他亲自生了一个孩子……·    这感觉还是让人外焦里嫩。
    但好像焦出了香气··    傅听欢沉默了很久·很久以后·可耻地承认了自己居然挺期待这回事的··    萧见深从远处走来的时候就注意到傅听欢怪异的视线。
他莫名奇妙,像对方做的一样,扫了一下对方的脸,又扫了一下肚子;扫了一下对方的肚子,又扫了一下对方的脸··    “你在想什么”傅听欢顷刻就如同被踩着了尾巴的猫一样警惕起来。
    “你在想什么”萧见深不答反问··    “我什么都没想·”傅听欢瞬间镇定下来,如同一个正派之人那样道貌岸然回答。
    “……”一看就知道你正在想什么·萧见深··    他们没有打嘴仗,双双上了车··    太子车驾平缓前驶。
    萧见深忆起了刚才在将军府中和孙将军交谈时他略有疑惑的一点,便问:“孙姑娘究竟在哪里”·    “她”傅听欢满不在乎一笑,“你觉得她还能去哪里当然是被我杀了。”
    萧见深定定地看着傅听欢的面孔··    傅听欢面带微笑回视萧见深··    萧见深了然收回视线:“原来是她逃婚。”
而不是你害了她··    他没有说这后面一句话,只前后梳理一番,果觉事事畅通,只暗想道:难怪刚一进门将军府就全家跪迎,接着孙将军又说女儿蒲柳之姿不堪为妃。
    傅听欢大为扫兴·但见萧见深面色平平,不由又有些奇异:“你竟不生气”·    事情都发展到这个地步了,再讨论这件事有何意义·    萧见深只道:“冥冥之中自有天定。”
主要他确实没想过会有人逃婚……·    但傅听欢乍听此等箴言,却忽地如饮醍醐,瞬间明白了萧见深的意思·    这天下间多少的女儿想要嫁给萧见深而不可得,怎么萧见深随便一指,就指出了一个非要逃婚的再加上萧见深在迎娶之前就认出了他,后来又直接在将军府中指他为太子妃,已算天子之“指鹿作马”……·    那么想来这从头到尾的桩桩件件,全不过是萧见深引他成礼的引子的罢了。
    还真是——·    傅听欢面色微变,虽因这样被人牵着鼻子走而心生恼怒,但他敢博却敢输,此刻也不过长笑一声,语含些微讽刺:“奈何殿下实是跌了些面子,还是找点回来为好。”
    萧见深再次莫名地扫了傅听欢一眼,不明白对方哪来的这同仇敌忾之情··    他问:“茂卿年方几何”·    傅听欢一挑眉:“丙寅年戊戌月。”
    原来尚差五六月方才及冠,还是个孩子而已··    萧见深淡定地想,竟从内心深处找到了一点慈和之感,然后……·    傅听欢又粲然一笑:“若换做是我,有人看了我不爱他看的,我便剜了他的眼;有人碰了我不爱他碰的,我便剁了他的手。
有人做了我不爱他做的——”·    “我便叫他再做不出一丝半点叫我不高兴的事情来”·    萧见深看着傅听欢。
    他在深沉的思索自己究竟要怎么回答对方这如此幼稚的话语·但他随即又想对方搞不好真有这样的本事··    而且画风还从头到尾清奇得不忍直视……·    他最终还是没有想好要怎么回答,于是只平静道:·    “回去,休息。”
    傅听欢:“……”·章 二三·皇太子向来言出必行··    萧见深回府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回房休息··    而他的内殿当然与太子妃的不在一处。
    这大约就是拥有一座大宫殿的好处了——反正总有地方休息,连分房的理由都不用多找··    这一觉睡得并不是很沉·萧见深断断续续地梦到了小时候的一些事情。
那回忆参差交叠,一幅幅如泛黄了的旧字画,却又从旧字画粗粝的比奥妙中透出勃勃的生机来··    那时候他尚在宫中,宫廷并不如现在的辉煌与冰冷。
    那时候他刚刚碰见自己的师父,还在做着一个很天真的梦··    萧见深忽然就因心中的征兆而清醒·他抬眼一看,就发现仅隔着一重垂帘,换回了男装的傅听欢正坐在外间,拿着一本书籍看得津津有味。
    萧见深:“……”·    他无可奈何地想明白了,武功真是一个好东西··    萧见深自榻上披衣而起,挥开帘幔来到桌前,取了一杯凉水喝下润喉,方才问:“在看什么”·    “从你的库房中翻出的一本十来年前的话本,名字叫《升仙传》。”
傅听欢头也不抬,赞不绝口说,“这羽人英果然乃是一至情至性亦正亦邪的不世出天才”言罢他尤感不足,竟掩卷连道三声“好”,再说,“世人多愚昧君君臣臣父父父子子不过是古代酸儒弄出来的愚民之治罢了,何必将其放在眼里那申屠毅剔肉还父换血还母,看似刚烈实则性弱,结局可想而知;羽人英潇洒干脆,任尔东西南北风,我自一剑破千障其心一往无回,其剑百折不摧,升仙大道果然就近在脚下”·    说完之后他又有些不可思议:“也不知写这本书的作者究竟是何等惊才绝艳之辈,这升仙一途看似不可思议,在他写来却信笔游龙,历历在目,宛然如真一般——对了,”傅听欢说,“结局可是羽人英斩了三尸九虫,五神恬静、真灵卫佐,最后羽化登仙”·宫廷侯爵·    萧见深:“……应当如此。”
    “那后头的本子呢”傅听欢追问道··    “没有·”萧见深道··    傅听欢大为不满,连声追问为何没有。
    萧见深只好说:“神神鬼鬼一事,不过子虚乌有,何必当真”·    “但这书可是实在的拿在我手中,看一个好故事不看到结尾还有什么意趣”傅听欢扬了眉,“莫非你还担心我就此当真”·    “……”曾经深信不疑的萧见深,“此书乃我师父写成,如今恩师辞世,结局是不用想看了。”
    这个回答出乎傅听欢的预料他一脸惊讶地看着萧见深,正想说些什么,外头忽地传来通报声,萧见深让人进来,只听他们禀告说:·    “禀太子与太子妃,张公子诸人处出了一些问题……”·    “什么问题”萧见深习惯地接话问。
    “张公子因骑马不慎,摔断了胳膊;李公子因伤花悲月过甚,吐了一次血;谭公子跌了一跤,不慎被竹竿刺穿了大腿;刘公子用匕首扎苹果的时候扎到了自己的肚子——”·    萧见深没来得及说话,傅听欢在这已经抖一抖衣袖,漫不经心地继续和萧见深说之前的话题:“虽然前辈已经辞世,但你我也不妨继续整理一下内库,看其中是不是有什么遗漏之处,就算《升仙传》的结局未能书成,草稿也是可能留存一些的。”
    “……”萧见深沉思了一下,一点也不相信傅听欢的真实意图是整理内库寻找《升仙传》接下去的内容·但明显不管他去不去,傅听欢都会去。
这是一个很简单的思路,他不去,傅听欢说不定就直接毁了其中的什么东西;他去,至少还能及时抢救一下……·    他无奈道:“也好,再去理一遍也可。”
    说罢便率先走出室内,朝内库所在方向走去··    傅听欢走在萧见深身后·他此刻还做着薛茂卿的打扮,依旧是一副风流恣意的模样,只是在经过那刚才进来禀告诸公子消息的太监时,他脸上的笑容略收了一收,目光一把勾子那样,轻巧又缠绵地勾过对方的整张脸皮——·    然后他快走一步,从后赶上了前方的萧见深,扬起笑容凑上前去,说了些什么逗趣的话,引得萧见深也侧了脸看向他。
    两人脚程不慢,转过几重庭院几座阁楼,已进入内库之中·这宽敞深纵的地方,横梁高高挑起,白墙遥遥压后,一具具架子纵横排列,那上面或放置着神兵利器,或放置着宝石玉器,虽光华纷呈,但并不值得让人多加眷顾。
两人一路往后走去,又经过了数道严严实实的巨大铁门,才来到最末一个房间··    这房间乍然看去,不管从大小或者摆设都如寻常屋子一般·里头也并不放置什么尊贵器物,就只在墙上打一个木头横板充做架子,角落堆几口铁皮箱子相收拾东西,其中最靠近门的一个箱子打开了,露出里头稀疏的几本蓝皮书籍,封面上写着纂体的《升仙传》几个大字,虽年日久远,依旧墨色鲜亮,力透纸背。
    萧见深的目光从《升仙传》上掠过,落于摆放在木头架子上的一把兵器上··    那是一把青黑色的剑,这把剑比普通的长剑要短上好几分,因之有了一种可爱的感觉。
但这份可爱很早就磨灭于萧见深的记忆,现在放置在那里的兵器,只落了一身岁月的尘埃··    萧见深稍微感觉到了一点儿复杂··    这样的复杂在他看见傅听欢拿出那本《升仙传》之后就冒出了头,只是现在更为明显而已。
    他上前拿起那把比普通的长剑短了许多的黑剑,像小时候那样,双手用力,向外一拉,银光就将如水迸出——·    “卡兹——”·    但最终迸出来的并不是银光,而是铁红色的锈斑,就像记忆里那大块大块晕染地面的鲜血,和盛放在鲜血上的尸体。
    萧见深一时入了神,没有防备自己的一缕长发被傅听欢挑起放置在剑刃上·然后他听见对方的声音:·    “……虽然看上去锈了,然而它有锐利的味道,是见过血的感觉,所以——”傅听欢凑近了对着头发轻轻一吹。
    萧见深这才回过神来,想要阻止却已经来不及了··    只见千丝散尽,断发如落雨··    傅听欢嘴角含笑,一脸求表扬地对萧见深说:“依旧吹毛断发。
弃之于此,无异明珠暗投,太过可惜了·”·    “…………”萧见深摸了一下又短了一截的发尾·有点心塞。
于是故意忽略了傅听欢脸上期待的表情,直接提着剑走到墙脚的几口箱子前,照着记忆打开其中的一个,果然在里头发现了大大小小好几块的磨剑石··    他搬出了两大一小,两块大的给自己和傅听欢当墩子,小的那块则用来擦剑。
    刺耳但规律的声响刚刚自石头与剑刃的摩擦处响起,外头就传来了细碎的说话声响··    两人一起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这声响在此刻还细微如同鼠语,但武功精深若萧见深与傅听欢者,只要愿意,便是蚂蚁爬行于地的动静,也能听如响雷。
    他们在顷刻间已经辨别出了外头至少有十个不同的声音··    其中有张争流、李晴日、谭齐观、刘解非众人的音量,还有几种兵器相互碰撞的声音——这声音听上去可一点都如同女人扑花捉蝶的温柔,只是此时靠着重重铁门与石墙的遮掩,听起来方才和他们那夹杂着内劲的长喝一样婉转轻微。
    两人都听见:“太子妃尚还没有来管束我等,你这阉奴哪来的脸子说话”·    又道:“我等与殿下同床共枕小意温存之际,殿下亲允了我等来内库取喜欢的东西。”
    再说:“殿下与太子妃就在里头,我等进去服侍岂不是本分之事你们如此阻拦居心何在”·    又吵:“我与他不是一路的我们要进去找殿下与太子妃评理”·    萧见深没来得及上去处理。
刚刚坐下的傅听欢一拂袖连着击开了两道铁门,身影已消失在萧见深的眼前··    “………………”萧见深认真的思索了一下,想着傅听欢是不是也忘记了自己同样是一个女干细,还是一个假装不会武功的女干细……·    他这个念头尚且还在脑海中寻求着答案,出去了的傅听欢已经再转了回来,而外面已经不再闻一丝声息。
    “我们刚才说到哪里了”傅听欢施施然重新坐下,问萧见深··    如此干脆利落地解决和平常相比简直太正常太可爱了也不知他今日怎么就画风不对了萧见深顿感惊讶,忍不住仔细地打量了一下傅听欢。
    其实傅听欢也有些惊讶··    但傅听欢的惊讶与萧见深的惊讶绝不相同·作为一个成熟而正常的男人,他当然不会天真的以为萧见深把十来个男宠摆在屋子里就只看不吃。
但就算如此,对方依旧默认自己刚才的行为··    可见对于萧见深来说,其余诸人不过掌中玩物,随手可抛,唯有对他——·    傅听欢的笑容饱含深意。
    短暂的惊讶之后,萧见深没有细究原因,倒是对这个女干细油然起了一种惺惺相惜的革命感情·他略一沉思,就选了一个比较亲近的话题:“这柄剑其实是我小时候用的……”·    傅听欢镇定了然。
    “它杀了我的一个弟弟——”萧见深又说··    傅听欢沉思起来··    “但我将它放置在这里,不是因为这个。”
萧见深再道··    傅听欢侧耳细听··    “而是因为……”萧见深说,“它是一柄不能成仙的仙剑。”
    在幼年时期,因为一套《升仙传》而被聂齐光拐走闯荡江湖的萧见深,再次面对着这柄据说曾持在羽人英手中的仙剑时,终于面露唏嘘··    傅听欢:“………………”·    他一脸的“你他妈逗我”。
章 二四· 没等傅听欢整理好自己究竟想说些什么,萧见深已经面色平淡地继续说:“我与恩师的相遇当在十三年前我七岁的时候·七岁之时,我有一次在寝宫歇息,半夜时分见一位老者站在我的床前,摸遍我的全身……”·    “这样的人只叫人想顺势给他一剑。”
傅听欢嘲笑道··    “那位老者告诉我,我为百年一见的武学奇才,当和他一起行走江湖,历练凡尘,成为他的下一任接班人·”·    “你答应了”傅听欢问。
    “哪个正常人会答应”萧见深反问··    “说得好”傅听欢抚掌一笑。
    “噌”、“噌”的磨剑声复又响起,萧见深在向傅听欢述说过去的时候,短暂地陷入了自己的回忆——·    那一年宫廷金顶上的琉璃瓦还散发着骄阳的热力,刚刚过完六岁生辰的萧见深刚到人膝的高度,在回绝了一个奇怪的老者之后依旧优哉游哉地当自己的皇太子。
    但老者显然没有就此从萧见深的生活中消失··宫廷侯爵·    几天的时间里,萧见深经历了走在路上碰见表演武术的机关木人、鱼池看鱼发现飞花落叶旋转杀鱼,书房读书老被炫目光影所困扰——然后他带足了侍卫,在半夜时分再次在自己屋子里等待那个老人。
    老人如约踏月而来,但那些侍卫却如木雕泥塑一样呆在原地无人反应··    老者从头到尾都十分亲切,此时也拿着糖人来逗萧见深,笑眯眯说:“怎么,这几日的诸多东西你都不喜欢吗”·    萧见深没有马上回答,而是好奇的戳了戳身旁侍卫的身体,在确定自己带着的一屋子的人都不能行动之后,才理所当然地回答老者:“就算是孤想要的,一声吩咐之下,也多的是人为孤将东西找来啊。”
    老者长长地“哦”了一声,稍稍沉思,欣赏般道:“原来如此·”但他旋即又神秘地笑起来,“但这世上有一样东西,非我不能给你。”
    “什么东西”萧见深问道··    老者没有回答,但自此五日之后,开始有几张薄薄的纸出现在了萧见深的寝宫中。
    这是一个真实的故事·故事的叙述者乃天独老人,故事的主人公叫做羽人英,故事的名字则写为《升仙传》··    故事的开篇是这样子的:晋城有少年,复姓羽人单名英。
英以冲龄,位列九州奇侠首,乃号“逍遥小剑仙”……·    萧见深说到这里稍微顿了一下,跟着沉声说:“这是一个很引人入胜的故事。”
    傅听欢的脸上含了微微的复杂……是的,这是一个很引人入胜的故事,他刚才还跟萧见深拍案叫奇,但他没有想到这是一个哄小孩的故事,所以他简直有一点点,觉得自己好像无法直视刚才看过的那本书。
    萧见深说完之后就继续回忆··    这篇故事写得奇幽玄奥、神鬼莫测,萧见深很快就读了进去,并且忍不住按照书中的羽人英所练的仙法一样在宫中尝试,还真如故事里的主人公那样,不过三四日功夫,就以肉体奥秘劈裂了一张桌子·    但六岁的萧见深也不是那么好骗的。
他招来宫中供奉询问是否有什么武功秘籍能够让一个没学过武功的孩子在三天的功夫里劈裂一张实木桌子··    萧见深得到了这些供奉含蓄的嘲笑,他们的普遍意见是,要达到这样的效果必须一到三年夏练三九冬练三伏的努力。
然后萧见深又问世上是否有能够直飞青冥的仙人存在··    他收到了更加含蓄的嘲笑和一个糖人和四个金环··    照他们所说,金环套在双手双脚上,带久了就身轻如燕,说不定能一蹬上月。
    萧见深吃掉了糖人,将四个金环捏成金球,随手向旁边一砸,砸到了躲在草丛中的二皇子身旁··    当天晚上,二皇子在皇帝面前告了一状,萧见深面壁三日。
    面壁出来之后,萧见深继续照着《升仙传》中的功法修炼,成果喜人,在一个月后,他达到了和书中主人公幼年时候的成绩:徒手将一枚拳头大小的石头捏成粉末。
·    但这个时候他开始有些忧虑,因为书中的主人公也开始忧虑:升仙升仙,又不是光练肉体奥秘就可以成功的,他必须要开辟体内神湖,将外息转为内息,攒先天一口真灵存于胸臆——·    而先天一口真灵,须每日采东方第一缕晨光为己用。
    萧见深开始每日登上城楼采精金天阳化真灵·他反常的举动终于引起了大家的注意,第一个注意的是骆皇后,第一个告状的还是二皇子;在骆皇后与萧见深谈心之时,二皇子再次把皇帝给招到了萧见深这里。
    面对父皇与母后的同时询问,萧见深便如羽人英一样面对凡尘父母时回答:“儿臣得了机缘,将要得道升仙,父皇母后不应以一己私心羁留儿臣在身旁。”
    皇帝与皇后:“……”·    傅听欢:“……”·    傅听欢:“……你竟如此深信不疑。”
    萧见深:“……我竟如此深信不疑·”他顿了顿,“这不是重点·”·    傅听欢吐槽:“只是让人不想回顾的愚蠢过去罢了。”
    萧见深避而不答:“……总之我继续练了下去·还机缘巧合地得了这柄剑·”他扬了一下手中已经被磨了大半铁锈的青黑剑,这剑的名字与青黑相近,叫做‘青墨’,“但是——”·    “二皇子死了。”
傅听欢淡定说··    萧见深讶异地看了傅听欢一眼,眼神仿佛在说“这你也知道”··    傅听欢便“呵”了一声,淡淡然回答:“这有何难。”
他又笃定,“还是你那柄剑杀死的·”说罢便等着萧见深再一次的讶异而佩服的目光··    萧见深道:“不错,我刚才告诉过你了。”
    傅听欢:“……”·    萧见深这时稍许沉思:“二皇子算是……死在我的面前的吧·”·    傅听欢突然意识到最近萧见深同他说话时都没有再用‘孤’来自称了。
    而说出这一句话的萧见深,眼前再一次浮现了当日的情景··    他半月前因机缘巧合而得到的青墨剑一觉醒来之后不知怎么地就不见了,当时宫中的侍女太监跪在地上瑟瑟发抖,他却懒得与这些人理会:不过凡夫俗子罢了,看不住仙家物品又有什么奇怪·    剑虽不见,但每日采集天阳的修炼却不可耽搁,他再上高台,正要吸纳东边那乍然而出的一抹虹彩,就见高台之上,二皇子瞪圆了眼睛横躺在地,胸腹间插着出了鞘的青墨剑。
    大片而断续的鲜血将高台的地面涂抹成稀奇古怪的圆圈图形··    萧见深对上了二皇子的眼睛·那一双往昔闪烁着狡狯的眼神在此刻已经变成如死鱼珠子一般黯然无光。
    萧见深没有陷入太长时间的思考·他当然还记得自己上高台来的目的,于是先按时采了天阳,而后沉稳地将青墨剑从二皇子胸腹间插入,然后——·    然后宫廷的侍卫就围住了高台,萧见深和二皇子的尸体一起被带到了皇帝的面前。
    在来时的路上,萧见深已得了天独老人以独门秘法之“他心通”暗授机宜,说自己以大法力推算出事情的来龙去脉,其中种种乃是如此这般——·    萧见深深信不疑。
    因此当面对皇帝声色俱厉地指责以及失子嫔妃状似疯虎的谩骂时,萧见深沉着淡定:“你等凡人不识事实真相,仙师已告诉孤,杀人者乃顺妃·”·    “咚”地一声,满殿里的嫔妃直接晕倒了一个。
    萧见深又补充道:“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夏虫怎明秋冬之寒一人之生死何足道哉,你等若无其余之事就尽数退去,莫阻了孤白日飞升的金光大道。”
    全殿寂静·然后就是皇帝气疯了的连喝:“来人给朕把这魇着了的逆子拿下——”·    骆皇后也急道:“等等”·    但殿中侍卫已尽数齐步上前。
    此时萧见深虽根深蒂固地认定了自己与凡人不同,但他毕竟年方七岁,看着众人如潮水般涌上,一时间反应也慢了一拍··    恰是这时,耳中脑内又响起了天独老人的长笑与轻喝:“吾家逍遥徒,仙凡之别乃在此一举辨那书中仙途真假,此时不去,更待何时当擎尔手中长剑一剑撕开这横亘你眼前的天与地父母之殷切期望绊于吾身兄友之手足爱意绊于吾身女儿之一腔情思绊于吾身世人之喜怒哀哭爱怨嗔痴绊于吾身哈哈哈哈哈,斩斩斩斩斩斩”·    这声便如春雷炸响万物清醒,萧见深脑中顿时一阵清明,身随意动,剑伴手舞,便从殿中直接杀到殿外,杀得血流成河死伤一地。
    到了殿外,萧见深比任何时候都来得神魂通达,他并未无休止的杀戮下去,只将剑往鞘中一收,对后边的父皇母后说:“如此便罢,幕后主使已由仙师用大法力推算而出,父皇不听仙师之言,来日悔之晚矣。
孤该回宫参演法决,一意精进了,无事不得来扰·”·    皇帝简直气晕他咬牙切齿:“调皇城禁军过来——”·    骆皇后此时再不能坐视,尖声道:“萧明廷,你若敢如此,本宫便让父亲率十万骆家军调转马头,剑指京师”·    后续发展萧见深并不关心。
他已回到自己的宫殿,正盘膝坐在云床之上,刚刚搬运完一十八个周天之后,方一睁眼,便见天独老人正抚髯微笑,站于他的身前··    萧见深这时醍醐灌顶福至心灵,当下翻身下床,于地端正跪好,恭恭敬敬说:“请仙师授我仙法,渡我成仙。”
    天独老人淡笑一声,一卷衣袖,跪于地面的萧见深就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    天独老人方道:“吾徒正有此机缘·余之一生走遍天川地海,正为找如你这般天赋异禀,先天一根神仙骨之辈。
二十年后,普天下若有成道之辈,当为吾之佳徒·”·    萧见深不由激动与向往·当下手书一封留给父皇与母后的“我去成仙”字条之后,就和天独老人一起向外走去。
    一老一小走到一半,天独老人突然记起了什么,随口问道:“对了,徒弟,你会做饭吧”·    “啊……”·    说到这里,过去有关《升仙传》与青墨剑的事情差不多结束,萧见深顿时有一种难以形容的轻松愉悦之感,不由对傅听欢微微一笑。
宫廷侯爵·    而傅听欢——·    傅听欢同样微笑地看着萧见深,只觉得脑海中神性的大门轰然倒塌,魔性的大门徐徐升起··    但他注视着萧见深那宛然若期待的表情,在沉默良久之后,一连用了三个‘别’:“别开生面,别具一格,别有意趣。”
    “你想说这太子在小时候竟是如此个傻货,我国朝未来难道真的还值得期待吗”萧见深用平常那冷淡而叫人高山仰止的表情与容颜解读完傅听欢的话,然后突地一笑,便似雪融山巅,春草遍野,灼灼明光,开遍了这神州九陆,“……我年长之后,突然知悉寻仙一事原来全属虚妄,便不由得……入了这滚滚红尘,涛涛浊流。”
    傅听欢只觉萧见深此言话中有话,但他再要细思之际,萧见深完成了手上的磨剑之举,长身而起说:“行了,此地无其他东西好再多看,你我这便出去吧。”
    他们离开了这最末的一个盛放了许多回忆的库房··    萧见深与傅听欢出去的时候正好是金乌西垂、月兔东升之际,贴心的王让功在太子书房之外的临水凉亭中置了一桌酒菜,两人便对月相酌,傅听欢兴之所至,取了萧见深之前给他的那管白玉箫置于唇边,借着微醺之意,临时做了一首娴雅小调,他双目轻阖,眼睑轻轻颤动,纤长的睫羽在眼下颊上扫出一轮弯月似的影子。
    月在天空,月在水中,月在人的心间与脸上··    本击杯而合的萧见深见此一幕,只觉心生意动,竟不由得伸手轻抚,似想将那一抹弦月掬入手中。
    但当萧见深的手真碰触到傅听欢的脸颊时,他却又因为对方天生微冷的肌肤而醒转过来,觉得自己喝多了酒此刻已有些醉了·便将手按杯,道:“今夜差不多了,孤先回房,茂卿自便。”
    他只刚刚走出了凉亭,来自背后的大力就绊过他的身体,而后两人交叠着重重撞在一旁的树干上··    一树夏花落了满身满脸。
    馥郁的香气给夜添了一抹瑰色··    萧见深的手此刻已经放在了傅听欢身上,他本要及时将对方推开,但在触拥到对方的时候心头一动,只觉对方这手感仿佛和最初时候有了很大的不同,又有了一些莫名的熟悉……·    傅听欢此刻凝视着萧见深的面孔。
    他前凑了一下,先蜻蜓点水似啾了一下对方的嘴唇,紧接着便似被注入了无穷无尽的热力,当下合身而上,碾磨舔吸,撕咬啃吮·    萧见深:“………………”·    他冷静地化被动为主动,以将对方吻得透不过气来的方式淡定地结束了这个吻。
    然后他看着侧头喘气的傅听欢,问:“茂卿在做什么”·    傅听欢与萧见深耳鬓厮磨,吃吃而笑,他上下其手的抚摸着萧见深的身体,涎脸亵笑道:“见深竟不知这个……我这是在摸一摸见深体内的那根神仙骨呢——”·    萧见深轻而易举地抓住了傅听欢的手。
    但相较于傅听欢这点微不足道的冒犯,他此刻正在思索另一件人生大事··    那就是——·    为何他会对一个男人产生欲望·章 二五· “别闹。”
萧见深不悦说,且再一次抬手拦了傅听欢的手··    男人既起了那种心思,怎会被这样不痛不痒的阻拦给挡出傅听欢不止不以为意,还全把这当做了情趣,手上瞬间就使出分花摘叶、灵蛇点穴之式,朝萧见深两处手腕中的大穴点去。
    萧见深自然不会如此轻易就被制住,一时间又回到了方才那和傅听欢见招拆招时的情况,只他认认真真地和傅听欢拆招,傅听欢却见缝插针地摩擦着他肩膀胳膊,乃至于腰腹等名门要害。
萧见深不堪其扰,几次想要下重手,又临时停在对方毫不在意地敞开着的空门之上··    他最终觉得这样没完没了地太过可笑,于是改推为抚,十指如琵琶疾奏,在傅听欢腰腹间一弹而过。
    本来正各种试图更为亲密的傅听欢登时身体一僵,手上几乎瞬间失了力道,还有一声轻吟抑制不住地从喉咙中滚出··    他只觉得自己全身都有点不得劲。
    那种陌生的、又熟悉的感觉,像被那十根手指自沉睡中点醒,开始在他身体内恣意翻搅·清冷的月华从天空中落到身体上,好像一瞬间变成了无色的流火,透过衣衫蕴在皮肤上,烫得惊人。
    萧见深这时拉开了两人的距离,他微拧着眉看了傅听欢好一会,什么也没说,径自走了··    这一路的寂静似乎也和往常的寂静不太相同。
    当萧见深独自回到自己这几天居住的宫殿时,尚有些不能静心·他心不在焉地解了冠,任长发披散下来;又脱了外衫,一件件地挂在屏风架子上·宫殿的左侧是净房,此刻则是萧见深惯常的沐浴时间。
    他一边扯着剩下的最贴身一件衣服的衣带一边往净房走去,还没走两步,就听右侧几声清脆的响动,属于傅听欢的得意之声随之响起:“你那十四个公子开始报复我了,太子妃的宫殿已经不能住了,今夜我就和你一道——”·    脱下了里衣、赤裸着上半身、因为踩在地衣上所以连鞋也脱了的萧见深转头与提着小小的里头不知道放了什么玩意的布袋的傅听欢对视。
    傅听欢:“……”·    他只愣了一下·这一下之后,他的目光立刻就放肆地在萧见深赤裸的上半身与陷在地衣里的双脚上来回逡巡徘徊。
·    那露出来的部分当然没有一点儿的柔媚之态··    这世上恐怕没有比萧见深更为威严高贵的男人了··    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已经发生过最亲密关系的缘故,萧见深越威严,傅听欢就越期待与他亲狎;萧见深越高贵,傅听欢就越期待与他合欢。
    萧见深镇定地拉起脱下的衣衫,整理好了自己的衣服··    傅听欢面露遗憾,但他不忘自己过来的理由,于是抖了抖手中的布袋说:“里头有毒针、毒药、毒香和毒蛇。”
他感慨了一声,哪怕已尽力做出愤怒与害怕的表情,这不被主人习惯的害怕与愤怒依旧有些浮于表面,“全是那些人丢进来的,若不是我运气好,此刻只怕已经不能幸免——”·    “所以”萧见深。
    “你娶了太子妃总要保证太子妃的安全吧”傅听欢似笑非笑··    “你随意挑一间其他屋子,我让侍卫给你守门。”
萧见深面不改色··    “不用这么麻烦,我和你在一起在这里休息就好了”傅听欢断然说··    “孤要去书房。”
萧见深淡淡道··    “一起去·”傅听欢也面不改色,“你要去花园里睡也无所谓·”实际上他可想天为被地为席,将对方压在身下任意驰骋了。
    萧见深从傅听欢脸上窥出了什么,他的面色难得微微一沉,正要说话,却是傅听欢先一步感觉到不耐烦,抬手便冲着萧见深击了一掌··    萧见深旋身避过,同时抬臂挥袖,束在方寸之间的狂风便状如猛虎,呼啸扑上。
    这一回两人都比刚才更加的认真,你来我往中,一屋子的东西便似飓风过境,七零八碎··    正当又一道足以击碎石头的劲风朝着萧见深屋子里的多宝阁砸去的时候,萧见深终于忍不住欺身上前,在一眼花缭乱的拳脚相击中,扣抓住傅听欢的胳膊。
    但不妨两人身体甫一接触,傅听欢便似全身的骨头都软了似的,如游鱼似灵蛇般矮身一蹿,直蹿进萧见深的怀中··    两人的战斗已经让床前的屏风四分五裂,后边三四步的距离就是大床。
    傅听欢的身体虽软,撞入萧见深怀中的力道却一点都不软,且早有准备的内劲更是以掌贴体,浩浩而出——·    一阵“刺啦”的裂帛声中,站立不稳的萧见深连退了几步,与傅听欢一起,双双倒在背后的大床上,明黄色的帐子被先一步倒下的萧见深压在身下,半幅都被扯裂下来,一股脑儿的盖在两人身上。
    压在萧见深身上的傅听欢先一步挣出自己的脑袋,他刚才难得抓住机会,半点都没有浪费,在以内劲贯穿萧见深身体,将对方压倒在床上的时候,还顺便留了一丝直接帮对方爆了衫。
    此时他的手掌便是直接贴合在对方温热而紧实的肌肤上,他刚想细致地抚摸着这独属于此人的纹理,就觉近乎他刚才击出力量两倍的回击力从他手掌贴合的胸膛下反馈回来。
    这蓦然一击便如一记重锤,在傅听欢毫无防备的时候砸在他的胸口··    他白皙地脸色蓦地一阵潮红,转瞬又硬生生被本人给压了回去。
他又觉一阵天旋地转,定睛一看,乃是萧见深按着他翻了个身,将他压在身下··    上下在一瞬间调换,姿势却不曾发生变化··    萧见深有些僵硬。
    他的头发缠着对方的头发,他的四肢压着对方的四肢,他的身躯贴着对方的身躯··    这都无所谓,两个同性别的男人难道还能发生什么事·    ——但如果真的发生了什么事呢·    ——如果在这样的纠缠间,他的欲望苏醒了呢·    傅听欢感觉到了抵在自己腿边的炙热。
    他没有闪躲,刚才对方的反击让他内腑有了些损伤,这时的闪躲显然无济于事··宫廷侯爵·    他能够预料到接下去将会发生什么——这毫无疑问,因为上下对换,他也会这样做。
    他的脸上在这时候甚至带了一点笑意,但他黑色的眼睛里,静悄悄燃起了一团好像从血里生出来的火焰,那样烈,那样冷··    他的目光开始如同蛇一样在萧见深的脸上和身上游走,那些情情爱爱突然间又如枝头柳絮那样被风轻轻一吹就飞走了。
    他想着,要怎么,杀了面前的这个……·    萧见深突然从傅听欢身上爬了起来··    他抓住对方的手臂,一拉一扬,如同丢一件大型垃圾一样一气呵成地将傅听欢从自己的床铺上丢到了窗户外边。
    然后在沉重的呻吟砸在地面的闷响声中,萧见深翻身坐起,在床沿冷静··    他的人生观正在遭受前所未有的挑战··    他的精神世界正岌岌可危。
    他,竟对,一个男人……·    ……不不不不不··    萧见深连着用五个“不”否定了自己的那个可怕的念头。
最初的震惊之后,他总算可以冷静思考了··    从武学的理论来讲,功行全身必然气血充盈;从身体的角度来讲,耳鬓厮磨之下,就算心中没有想法,肉体也总是又感觉的。
    所以——他顿了一下,有点释然,在心中和自己解释说:这不过因为刚才两个人打斗得太激烈又太贴近的缘故,只是不慎摩擦到的关系而已……·    正在萧见深百般给自己找理由的时候,被萧见深摔到了屋外的傅听欢因刚才的岔气,没来得及稳住身子,而是结结实实地用自己的背部和地面亲吻了一下。
这一下亲吻倒正好撞通了他刚才堵塞的经脉,他翻身而起,扭头呛咳,一口血便剑似地吐到了地上··    这一下也不知是身体还是精神,亦或两者都有,傅听欢只觉得自己从身到心的放松下来,这样的放松甚至让他保持着跪坐在地上的姿势就闷声笑了起来。
    他抬眼看了下自己跳进去又被扔出来的窗户,又看着天上那尖尖着角,勾人心魄的明月··    他拖长了声音:“见深——殿下——殿下——见深——”·    叫魂呢,不管他,待会就好了。
里头的萧见深仔仔细细地稳定自己的人生观··    外头的声音果然在片刻后安静了下来,就和萧见深想得一模一样··    但他猜中了开头却没有猜中结尾。
    只听外头突然传来了:“柔情似水,佳期如梦,忍顾鹊桥归路——”又唱,“常羡人间琢玉郎,天应乞与点酥娘——”再唱,“金鞭美少年,去跃青骢马——”·    正在稳定世界观的萧见深:“……”·    窗外着声音还是渐渐歇了,但不多时,又再一次起来,这一回变作了:·    “思悠悠,恨悠悠,恨到归时方始休——”和“相思似海深,旧事如天远——”·    萧见深来到窗户边。
    傅听欢依旧懒洋洋盘腿而坐的姿势,唱完了情诗唱怨诗,还准备着再从自己的记忆里翻些熟悉的东西呢,就见屋内人影一晃,萧见深已经出现在他面前··    他扬眉一笑,得意洋洋:“舍得出来了”·    萧见深:“哪来得这么多怨憎痴恨。”
简直像个男鬼··    傅听欢脸上的笑容稍稍一收,转瞬又化为他脸上的漫不经心:“我唱功好·”·    萧见深:“今夜真要呆在这里”·    傅听欢:“这还有假。”
    萧见深:“那就乖乖呆着·”·    傅听欢:“没有问题·”·    萧见深本要走了,但他再扫了傅听欢一眼,又补上一句:“先去沐浴净身。”
    傅听欢:“……”·    他微妙地瞅了太子一眼……片刻后,道了一声“好”··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两人依次去净房沐浴,外头的宫人则进来整理一应杂乱之处·等萧见深再自净房中出来的时候,殿内已经大略整理完成,床上的帐子也放了下来,正虚虚沿着背后的事物。
    面对着这一张毫无威胁且自己极为熟悉的床榻,萧见深罕见地迟疑了一下,继而才进了床帐··    明黄色帐子之后的光线有些黄蒙蒙的黯淡。
    换了身衣服的傅听欢已面向里边睡了下去,似乎闭上了眼睛,正在小憩··    就像之前那一次一样……萧见深给自己做着心理准备。
他像往常一样拥被躺下,平平整整地在自己这半边躺好之后,刚闭了眼睛,就觉一条滑溜的鱼蹭过自己的手臂,跳进了自己的怀中··    他还没来得及睁开眼睛。
    一个含着淡淡血腥味的轻吻就落在他的口中··    然后是傅听欢低哑而平和的轻笑:“真奇怪……好像每一次,你都能知道我在想什么。”
    “那——”他说,“你真的知道,我到底在想什么吗”·    萧见深没有回答。
    他突然间好像没有办法自欺欺人了··    他感觉到了再鲜明不过的欲望··    对着傅听欢的··☆、章二六·萧见深意图镇定:“夜深了,别问那么多,好好睡觉。”
一句话说完,他又凭着直觉补了一个词:“乖·”·傅听欢:“……”·他有点新奇,很是稀罕地看了萧见深一会后,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倒是紧接着就笑起来,接受了这句话,裹着被子睡觉去了。
时间随着天上的星河一起向远方淌去·萧见深平躺在床上,没有如傅听欢一样睡着,他一点睡意都没有··这不对··这根本不可能··这简直不可思议。
难以用笔墨字句来形容的感觉充斥着萧见深的整个躯体·他觉得自己正化身成一口盛满了水、被烈火烧灼的大锅·他体内的水已经被这凶猛的大火烧开,正在咕噜咕噜地冒着鱼眼儿。
这些气泡升起、汇聚、膨大、炸裂,每一个都是一种不同的心酸滋味··正是这个时候,睡在旁边的傅听欢忽然一个翻身,从朝向墙壁变作朝向萧见深··这是一个足够躺上三四个人也不嫌拥挤的架子床。
傅听欢虽然变了方向,但距离睡在外边的萧见深还有足足一个人的距离··萧见深见傅听欢睡得还算沉沉,便稍微放肆地打量着对方的面孔··依旧是那一张书生的文俊的样貌。
并不女气,至少没有他原本的那张面孔女气··也不绝色,同样没有他原本的那张面孔绝色··难道正是因为那一日的惊鸿一瞥,所以给他留下了深刻的“绝色女子”的印象吗……所以才导致今日的情景出现·萧见深正以思考生命奥义的认真严肃的态度思索着这一重要问题,就见翻了个身的傅听欢躺了没有一会,似乎有点儿不满意这硬邦邦或者空荡荡的床铺。
他闭着眼睛含混地咕哝了一句,用脸颊蹭了蹭枕头与身上的被子,然后开始裹在茧中的蝉一样,一下一下的往前挪——·萧见深:“……”·他转而认真仔细地盯着傅听欢看,看对方究竟是真睡还是装睡。
但对方的睡容以一种十分平静的姿态进入萧见深的眼中,那是一种已然陷入沉眠的平静··萧见深确定对方是真的睡着了,就在他确定的下一刻,傅听欢已挪到了他的身旁,十分娴熟地往他身上一凑,便再凑进他怀中睡好。
这是他第二次和傅听欢一起休息,也是第二次看着傅听欢这样做··对比上一次,萧见深很有先见之明地先挽起自己的头发免得被压住,而后才看向窝在他怀里的傅听欢。
对方的呼吸悠长而清浅··对方的眉头相较于之前更松了一些,睡容也不再是沉水一样的平静··对方……看上去,有些,可爱··萧见深抬起手,在怀中人脸上轻描而过。
他感到了热力再一次自体内升起··他骤然想起了几天前的亲迎,那时对方其实并没有改变身形,按照常理来说,这样明显的破绽他无论如何都不可能一点不发现。
但是——·那天亲迎的种种再次出现在萧见深脑海里了··他感觉到对方体内雄厚的内力,告诉自己对方是家学渊博··他握着对方并不像女子的手,告诉自己对方是练武所致。
他看着对方和自己相差无几的身高,告诉自己对方身材一定很好··他还看见了男人的下颚和嘴唇··他告诉自己,这就是我的命定之人··萧见深:“………………”·这一整个晚上,他都陷入了来回往复缠绕如同迷宫的人生哲学之中,从开头到结尾都没有闭上过眼睛。
所以当王让功过来轻轻敲门,示意萧见深应该起床上朝去的时候,恍惚着的萧见深简直松了一口气——皇太子大婚休假的几日总算度过了,从现在开始他又可以上朝了……简直太不容易·他从床上起来,身体一动之际,脸埋在他脖颈处的傅听欢也醒了。
他睡眼惺忪地看了萧见深一眼,打个哈欠问:“去哪里”·“上朝·”萧见深道··“哦……”一语未歇,傅听欢已经换了个面向墙壁的姿势,继续睡觉了。
萧见深在进来的宫人的服侍下穿好了自己的朝服·将要离开时,他再朝帐子里看了一眼,发现原本挨着他一起睡了一整个晚上的傅听欢已经又抱着被子蹭回墙壁前,正面向里边微缩着肩膀休息。
宫廷侯爵·他没有再留意,很快就随着王让功一起,乘车驾上朝··梁上金龙游檐走壁,殿间朱柱擎天立地,脚下玉阶绵延千里··萧见深端坐于皇太子宝座上,他的两腿自然分开,两手垂于膝上,背脊直挺,双肩平展,因目光是自上向下的,头颅便微微低垂,直视着朝中众人。
从上朝开始,萧见深就保持着这个动作不曾改变··每每这个时候,一朝的人声音总不由自主地低下去,好像自己的天顶都被什么大而无疆的东西给遮蔽的,而他们赖以生存的光明正看着这东西的心意给出。
便不由得战战兢兢,声歇力弱··萧见深并不明白这些人的感官,所以哪怕上朝到如今已经三年,他依旧纳闷为什么自己主持的朝会总是说着说着就没有了声音··平日无大事时他尚且优容一二、但此刻大事已至,萧见深的目光落在众人脸上:“南运河的事情诸位都知道了。”
他顿了一下,没有人回答,目光便依次从朝中的左边转到右边,看着这一殿宇的大臣说,“四位知府被杀,贡船连同贡船上的官员与船员、贡品一起消失·此等丧心病狂之事,孤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有人告之于孤,这是因为一柄传言‘得之可以得天下’的孤鸿剑·”·“他们流传孤鸿剑正在孤手上,孤之面前常见刺客;他们又流传孤鸿剑就在贡船上,于是载着神机雷制作图纸的贡船就被劫。”
“他们下次若再流传孤鸿剑在当朝皇宫中,皇宫就要遭殃;他们说不定再流传孤鸿剑在当朝的哪位王爷或者大臣手中,这位王爷或者大臣说不定也要遭殃·”·“禀殿下,此事着实荒谬,臣愿率兵前往南运河,以这些逆党的头颅奠诸知府在天之灵”骆将军出列请旨道。
不等萧见深发话,历经三朝的首辅也站出来说:“臣不赞同骆将军情愿,骆将军肩负京师安危,怎可轻易出京若要出京,当由其副统领担任统领一职,或另择五城兵马司大统领。”
话音落下,又有一位老大人站出来淡定说:“太子时时遇刺,这中间的责任难道不该归兵马司来担虽骆将军身份特殊,这关系天下社稷安危一事,也是万万不能轻忽的。”
率先站出来的骆将军低着头,面上有没人能够发现的无可奈何·他在心里暗暗咒骂:都是那些老匹夫的人,那个老匹夫,那个那个老匹夫,那个那个那个老匹夫一枪扎死一个,多扎几枪,这天下就万事太平了·萧见深将手轻轻一挥:“骆将军不必心急,孤已着孙将军前往南运河道,全权总览此事。
他素知江湖之事,孤也给了其便宜行事的权利·”说罢看了身旁王让功一眼··王让功这时上前一步,一抖拂尘尖声说:“诸卿家有余事早奏,无余事退朝——”·艺高人胆大的傅听欢又易容成别人的样子混进大殿的时候正好遥遥听见这一句话。
他有些遗憾,心想着自己来得还是迟了一步,就听见殿中突然传来奏报之声,正有人在说:“南运河一事孙病处理臣等赞同,但京中防务之空虚不可再拖,殿下自身之安危尚不能保障,又谈何治理天下清平人世,救民水火解民倒悬”·此时傅听欢已站定殿内,不需要太多的调查与思考,他当然能够知道与骆皇后同姓的骆将军乃是萧见深的人,而非要拉骆将军下马的那些人却未必是萧见深的人。
但凡一个稍大些的势力总是如此,党同伐异,山头林立……就如同哪怕再亲密的两个人,一个人之心之腹,也未能尽度另一个人之心之腹··但他忽地一怔,紧接着就想到了他与萧见深的相处——唯独这个人,不管怎么样,好似都能窥到他内心最深处的想法。
若非笃定萧见深不可能知道他的过去,甚至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傅听欢几疑自己是见着了那些曾伴着他一起长大的过去之人··但这是不可能的··他们都已死了。
他有些好奇萧见深会怎么回答,便看向端坐在殿中最高位置那个人··对方坐得端端正正··五珠九毓自冕上垂到他的眉间··他的容颜若山崖之高,巍峨峻屹,他的神色如寒川之雪,皑皑冰傲。
他的眼眸开合之间,一眼亿万星辰与山水,一眼人间黎庶与城国··他道:“能伤孤者,尚未出世·”·而傅听欢的目光与萧见深的对上··那天地第一道黄吕大钟之响,就在他心上脑中轰然炸开。
朝会之后,殿中的大臣按次列离开·唯独骆将军留了下来,在几步之后的人华殿中与萧见深见面··他神色严肃,拱手对萧见深道:“殿下,贡船被劫恐是里忧外患之结果,那造谣孤鸿剑在殿下手上,又造谣孤鸿剑在贡船之上的幕后主使之人,只怕就是朝中保皇党之辈。
他们放出消息引得人来杀殿下,为的是迎皇帝归位;劫走了带有神机雷图纸的贡船,为的是装备武器·臣担心——”·“不日之时,祸起萧墙”萧见深接话道。

(本页完)

--免责声明-- 【孤有话说 by 楚寒衣青(上)(2)】由本站蜘蛛自动转载于网络,版权归原作者,只代表作者的观点和本站无关,如果内容不健康 或者 原作者及出版方认为本站转载这篇小说侵犯了您的权益,请联系我们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