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有话说 by 楚寒衣青(上)(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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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有话说 by 楚寒衣青(上)(4)
·傅听欢:“……”·傅听欢慢慢地扬起了眉·他的心并未动摇,而萧见深的此刻的举动则给了他千载难逢的机会·三日前的战斗,两人数度交手,不止从天上摔下来的傅听欢遍体鳞伤,现在衣衫一脱,便见大块大块的青紫布满了前胸后背,恰似玉中生裂。
而包扎着纱布的左肩上,更是连渗出的血也早已干涸暗沉··萧见深见着眼前这一幕,眉头也不由一皱··他先解开了三日前自己替对方缠上的纱布,将上好的外伤药再次敷于那道被自己贯穿的狭长伤口之上,而后取干净的纱布,重新一圈圈包扎。
再接着便倒出药油于双手,互相一搓捂热了之后,就按在对方身上的淤血之处,缓缓揉开··每一个不同的人在同一件事上都有细微的偏好差别··傅听欢很快发现了之前在自己昏迷中替他包扎的人也是萧见深。
但这些在此时此刻,都已经微不足道,毫无意义··他的目光继续锁定在萧见深身上,在对方的头顶、脖颈、后背……一共一十三处要害大穴上来回巡戈。
他此刻虽受伤不轻,内力与身体却并无任何限制;萧见深虽武艺绝伦,但咫尺间暴起一击,胜负却难以预料·他的内劲已通过胸中的经脉转过手臂,再流淌到指尖。
他竖起手指··只消一击··你死我活·萧见深已将傅听欢身上的淤血一一揉开,除了青紫之外,对方苍白的皮肤上也泛出了淡淡的红晕。
他方才收了手,在收手之际顺势看了一眼傅听欢已无知无觉陷入木榻的手掌,心中多少还是有些意外的——他本以为这一掌会落到自己的身上··但这样的出乎意料显然没有再好。
萧见深刚刚起身准备起身去处理自己带来的那一叠东西,就听见背后有声音响起,是拢了衣衫的傅听欢:“我的白玉箫呢”·萧见深转了身,对方的声音与面上一同带着淡淡的戾气,这样的戾气反比最初他进来时候见到的那个人鲜活多了。
他也不多做言语,直接又开了屋中的一个柜子,然后将在里头的白玉箫递给傅听欢··傅听欢本是心不在焉接过的,他心中戾气与怨恨来回翻滚,将手按在长榻的时候,长榻就被硬生生拍出了掌印;用手捏住白玉箫的时候,力道同样没有撤销,手掌便被萧管断裂的锋锐之处割开。
血滴滴答答地淌入萧管之中,傅听欢兀自神思不属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当下就松了力道,以指腹抹去就中鲜血,却一把摸出了凹凸不平的感觉··他登时一怔,将萧管拿自眼前仔细一看,便发现鲜血涂抹之处,正有条条曲折痕迹出来。
他心中生疑,就着掌心中还没有干涸的鲜血,将萧管内部全部涂抹··图案从最先出现的位置扩展到整个管壁,散乱的线条变得规整,再细细一看,其凹凸起伏之处,正是山川与河流的模样,乃是一副微缩了山河地形的宝藏密图而其中一部分傅听欢曾经见过且熟知,这江湖之上大多数如他一般的人想来都见过且熟知。
它有一个极为响亮的名号··它叫做孤鸿剑·剑中藏图,图中藏宝,孤鸿一出天下从的那柄孤鸿剑·“……这是什么”傅听欢开口,第一个字还如耳语轻微,最后一个字已如雷霆声震。
“你说什么”萧见深抬起头来·就在傅听欢刚才仔细查看白玉箫的时候,他已来到书桌之前,解开了自己带来的包裹,将里头的奏章全都取出,正阅览自己翻出的第一本。
装病是一回事,做事是一回事,不能因为装病就不做事,而此番为了下钩引诱梁泉流与庄王,他将一众人等都引入东宫,想要安安稳稳地做事,也就只有把这些奏章的副本全拿到这里来看了。
宫廷侯爵·傅听欢一步便来到萧见深身前·他的目光牢牢钉在萧见深脸上,来来回回,反反复复,仿佛要将眼前这人连皮带骨都给看得透彻·他手一摊,断成两半,中间又被鲜血浸染而显出宝藏密图的白玉箫便出现在萧见深眼前。
他的胸膛微微起伏,连带着指尖也似乎克制不住地轻轻颤动,他说:“你说过孤鸿剑不在你手上……”·萧见深:“……”·孤鸿剑确实不在我手中萧见深简直莫名其妙,他朝着对方所愤怒的东西看去,就见自己送给傅听欢的白玉箫的内壁在鲜血涂抹之下,出现了一整副线条图案·这也是萧见深所不知道且没有想过的。
他心中疑惑更甚,定睛细看,却发现那玉箫内部所刻之图案简直不能更眼熟,分明正是自己曾与师父一起生活过数年的师门所在·而在这幅图的角落,还有两个古纂字,写的乃是‘红骨’。
先是师门地点,继而便是这两个字,再结合这柄玉箫也是从他师父传给他的私库中取出来的·萧见深终于恍然,算是从自己庞大的库存里将对于这东西的记忆给翻了出来·他便一伸手,绘龙纹的衣袖轻轻拂过桌面,而衣袖下的的指尖则点住那白玉箫及萧管中刻纹,带着一点不太容易分辨出的、因为东西太多而老记不住的复杂,指着那刻于最角落的两个小小纂字,慢慢回忆,慢慢对傅听欢说:“它不叫孤鸿,它叫做红骨。”
有了原点的记忆,勾连着这个原地的其他记忆也就自然而然地浮现出来··“‘幽人泪,孤鸿影,愁断紫霄深,寥作山河倾’,‘孤鸿一出天下从’……”萧见深念着这在江湖中盛传的一句话,顿了片刻,才后缓缓说,“我曾经听过的,也不是这一句话。
而是……幽人泪,红骨影·愁断紫萧声,寥坐伤心饮·”·“乃是我师父少年时期为修无情道,斩情于少小青梅后所作的一阕小词。
诗成之日,师父以内劲将师门密地刻于玉箫之中,又将玉箫遗于对方以作信物·但后来对方亲眷持此玉箫让我师父做一件事·我师父完成之后便再将此玉箫收回。”
·但这句诗连同这个故事,都是他在聂齐光死后几年一边整理其遗物一边闯荡江湖所收集拼凑而成的轶闻,因为并非聂齐光亲口告诉他,兼且聂齐光身前早就将这白玉箫丢在库房中落灰尘差点长蘑菇了,所以萧见深也一点不在意,查过之后就当听个故事,转眼就忘得一干二净,所以当时才将这玩意随随便便地送给了傅听欢。
当然他现在也不在意··所以说完之后,萧见深想了想,又道:“便算它就是孤鸿剑·它也不在我手中·”他的目光与傅听欢的对上,他平静指出,“它在你手中。”
傅听欢没有说话··他紧闭的唇间闪过一缕红色,他蓦地扭头咳嗽,一口血硬生生自心间咳出·萧见深:“……”·对方受的伤竟比自己想象的重得那么多吗·他说不清自己心头无端升起的感觉究竟为何,但他人随衣动,衣袍一振,已自位置上站起来,来到傅听欢身旁,将吐了一口血的人揽入怀中,同时伸手搭脉,细细察看。
从这一日见面开始,每当萧见深接近到傅听欢身周一定距离,傅听欢的身体始终是僵硬紧绷的··而这一次,两人身体再度贴合,僵硬和紧绷却轻轻一缓··好像冰化作水,火收起热。
刺猬再次将身上的刺藏了起来··☆、章三九·萧见深仔细地度量着对方的脉搏·片刻之后,他收了手,说:“怒伤肝,思伤脾,人世间有何事值得你罔顾其余,一身陷入其中不可自拔”·傅听欢也为这理所当然地倒打一耙而无言以对。
片刻之后,他抽出了自己的手,冷冷一甩袖,握着红骨背对萧见深坐到了桌子之前··这还是萧见深第一次被人这样撂脸·若换一段时日之前,他根本不会去想就中是否有什么额外因由,但今日他怎么看着傅听欢的背影,怎么都觉得那背影正欲拒还迎、欲语还休地邀他上前。
萧见深站在原地沉思片刻,没有非要与自己心意反着干的习惯,便直接上前,再拿了刚才还涂完还没来得及收好的伤药,执了傅听欢被红骨割破的手,开始敷药··究竟是一个大男人,萧见深已经走了上来还再次替他上药,傅听欢也做不出再撂脸转个身就不面对萧见深的事情来,但脸肯定还阴沉着,眼神也必定依旧锐利如剑,只差再在萧见深身上捅出一个窟窿来。
然后他的目光就落到了自己曾经捅出一个窟窿的那个位置上……他这时才想起自己接连夺了三样东西紧赶慢赶跑回来,既是想见萧见深,也是想看看对方胸前的伤口。
正自发呆之间,他只听对方道:·“方谦心是保皇党的人,至少明面上是这样·”·“谁”傅听欢问··萧见深此时已将伤药涂抹于傅听欢手中。
薄薄一层绿色药膏敷在伤口之上,自伤口中渗出的血立时就止住了·然后就是药膏本身的直透手掌的清凉,但对此刻的傅听欢而言,更为明显的并不是这点清凉,而是将这点清凉涂抹在他手上的手指,和由手指带来的温度。
这样的温度再一次的,从头到尾,都叫人心猿意马··“你一掌拍碎了头的那个人·”萧见深看了傅听欢一眼,心塞道··名字总算和记忆对上了号一听萧见深提起这个人,傅听欢的眉头便是一扬,但理智很快回笼,属于危楼楼主的智商让他再把扬起的眉头平复了下去:“你的意思是,对方来到你身边是别有目的,”顿了一下,又冷笑,“所以趁势一睡,不睡白不睡”·“这世上只有人想睡孤,没有孤想睡人。”
萧见深回答得那叫一个淡定··傅听欢……傅听欢竟不能反驳··于是萧见深又道:“方谦心对孤下同心同意蛊,孤当时有一瞬被迷惑,刚自迷惑中清醒,就听他得意忘形地对孤倾吐心声,说出了自己是潜伏在孤身旁的女干细一事,孤见其猖獗,正打算顺势一探,你就进来了。”
傅听欢:“……”他问,“若不能探到呢”·“当然交由刑部处理·”萧见深道,他已知傅听欢之思维,平静说,“不过弄开一个女干细的口而已,孤还不需为此献身。”
傅听欢:“…………”他换位思考了一下,不由不承认萧见深说的是对的·若他身处萧见深之境地,当然也会顺势一探,若能引得对方直接说出,那便是不费吹灰之力得了重要消息;若不能,他也不可能真和对方做到最后,当然是直接将人丢给下面负责刑讯的下属处理。
他并非无理取闹之人,但此时他的心情实在太过复杂,尤其是想到一两刻钟之前自己的冷酷与憎恨,便觉这些冷酷憎恨决绝总之什么情绪都好……全部都喂了狗。
一念至此,体内的内劲再一次不服管束,如滚滚洪流重击在堤坝之上,震荡之间,傅听欢再觉得喉咙疼痒,他不想忍也忍不住,恨恨地转头将体内淤血咳出··萧见深此时已经涂完了药,便拿放在一旁的纱布。
他手中的哈布足有人的手掌那样宽,用来缠肩上的伤口刚刚好,缠手上的伤口却显得有些不便·他便细致地将纱布撕成四列,而后一圈一圈地给傅听欢缠上,才刚绕了两圈,就见其再次扭头咳出了一口血。
萧见深:“……”·他停下动作,转为握着傅听欢的手,将自身的内力借由手的接触进入对方体内尤其是伤势沉重的地方游走一周,而后方才姗姗回到自己体内。
这样的疗伤手法并非什么时候都可以用··人皆有本能的防备,若被疗伤者不能完全放心,结果就是两种不同源的内力相撞,对两者都是一件伤上加伤的事情··但这一次,萧见深进入傅听欢体内的的内力行走得极为顺畅,另一个身体的主人并没有防备、甚至没有动念防备。
人会说谎,身体总是没有办法说谎的··萧见深运功替对方疗伤,内力再归于体内之后,若有所思地看了傅听欢一眼,安抚地拍拍对方的脑袋,说:“平心静气,世上没有什么事值得你一而再、再而三因气伤了脏腑。”
若不是为你,我何至于此·傅听欢心中郁郁,更兼方谦心之事揭过,他便登时想起了自己之前为夺山河册而毫不犹豫地捅了萧见深一剑之事。
那日他做出这件事时只觉理所当然,毕竟从结果来看,他不止将山河册拿回,还带回了江南是六道与黄泉宫·山河册乃萧见深之物,自然物归原主;江南十六道和黄泉宫由他赚来,萧见深要用也不过一句话的功夫。
如此萧见深在江南的势力与眼线也能够有大幅的增长,正是天下第一等互惠互利之举·傅听欢在做出事情之时就将一切都考虑妥当,吞并黄泉宫回程之时也是紧迫缠绕兴奋,期待夹杂得意,恨不能肋生双翅,直从天空飞到萧见深身旁,将事情前后一一讲诉。
……但他现在突然有了一点不确定··因为方谦心,因为其他种种··亲眼所见、亲身接触的,不一定即为事实··而误会如此让人难以忍受。
并且就算不是误会,哪怕从来一次,知道萧见深在干什么,傅听欢自忖自己也绝非能够容忍之人,只怕照旧会进去一掌将对方拍死,只是不会在拍死对方之后依旧与萧见深动手……或者不会动手得那么厉害。
傅听欢自诩天下第一等聪明之人,虽自矜自傲,却并非一叶障目只见他人不见自己之辈··他很快就想到了重点:“同心同意蛊此蛊非从血液进入人身体不可,你是在那一夜破庙之中被我所伤……”·萧见深颔首道:“是。
当日方谦心提水为我擦拭伤口,想必蛊就是在那时种下的·”·傅听欢便闭上了嘴·他的神色阴晴不定,既多少后悔于自己当时的动作过快,又觉得自己那日并没有做错,一切正该如此,否则他怎能以小博大,一点消息都不走漏的就连夺三样东西盖因他在计划之时连自己身边的人都骗过了·然后他忽然一顿,醒悟过来:·……他连萧见深都骗过了。
他骗了萧见深··弄明白了这一点,傅听欢心中一时五味杂陈·他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此刻有什么话好说,就如同他既觉得自己做错了些什么,又觉得自己所作所为再正常不过……他一向是这样衡量、考虑、决定所有事物的。
那么若如此对他的是萧见深呢·傅听欢又想··光只是想想,他就觉得心脏处泛起了一阵细密的疼痛,好像真有一柄剑在无声无息间刺入胸口,搅得他不能安生。
他停了许久还是开口说话··他问:“你将我锁在这里……为何现在才出现你若只是想问出一些我知道的事情……为何还要留着我的武功”·前一个问题是傅听欢想问的,后一个问题是傅听欢已知的。
但他还是问出来,因为他想亲耳听见对方再次明确地作答··明明白白的,告诉他··萧见深处理完傅听欢体内的伤势之后就再把自己的注意力转移到对方的手上。
将最后一点包扎完毕的时候,他听见了傅听欢的问题··他抬眼看着近在咫尺的人,突然间也明白了自己的所思所想··“人都会愤怒,我也会·但人不能在愤怒中做出决定。”
萧见深说,“所以我现在才出现·”·“至于为何留着你的武功……傅听欢,”他突然说,“江南十六道是危楼的产业,江南十六道与贡船失踪一案有关,你知道吗孤手中拿着的天地账册,会对它感兴趣的,唯有京城之中那些想要孤之宝座之辈,你知道吗”·宫廷侯爵·傅听欢顿时一怔,心念几转,登时面色大变他这时已知道自己中了计,急切地想要说话,却被萧见深伸手止住。
萧见深的神态依旧平静·这样的平静如山岳如深海那样耸然如云,浩荡无际·让人油然之间便倾倒于其中的深广··他说:“虽种种证据都显示是你,但我知道幕后的主使者另有其人。
他们或许是保皇党,或许是庄王……但不会是你,田地账簿对你,你们江湖中人,毫无意义·”·这并不是询问,也不是疑问··只是最为理智,也最为基本的分析。
人总是会愤怒的,但人不能被愤怒控制··萧见深尤其不能··傅听欢看着萧见深··他发现自己好像第一次如此冷静而理智地看着对方··此刻坐在自己身前的人就像是一面水镜,照见了他千回百转的迟疑与纠结。
但镜子本身却不会残留情绪,他没有看见任何因感情而滋生出的好的或者坏的情绪,他只看见了对方的冷静与理智··那种近乎冷漠的冷静与理智··萧见深这时抬了抬眉,对傅听欢说:“此事你多半中了别人的圈套。
你倒是确有能力,不止中了圈套,还如此干脆利落地帮对方把所有的尾巴都扫了,把所有的黑锅都背了·”·他说完之后,又在心里默默地想:简直是一把不能再好用的枪了。
傅听欢怔怔地看着萧见深··许久之后,他迟滞地笑一声,也不知究竟以什么样的心态说:“……是·我真傻·”   ·☆、章四十·这日一直到最后萧见深都没有离开。
之前三天他已经在床上装模作样够久了,现在蛇已出洞,他也能够顺势分身,以替身和心腹留于原处,自己则在傅听欢这里赶着解决了大半政务之后,见时间不早也懒得离开,就如同从前一样和傅听欢同睡一张床。
这一觉睡得香甜·等一觉醒来,萧见深因为身旁有人而略微不自在了一会,才将自己的目光投放于睡在内侧的人脸上··对方依旧靠在他怀里·眼睛闭合,神色宁静,正睡得安稳。
萧见深也被这样的安稳给吸引了··他抬起手,先将手按在了对方洒下来的黑发上,丝滑柔顺;又将手按在对方的胳膊上,紧实有力;再将手放在对方的脸上,冰凉滑腻。
他最后甚至忍不住,明知不对,还是以手指替对方描眉画唇……·等这所有的一切都做完之后,萧见深心中有一种说不出的满足感·他又捡起了地上的铁锁,将其一一重新锁在傅听欢身上之后,方才精神奕奕地出了这密室,继续这几日所做之事。
首先的一件,便是回到寝宫与随侍在旁的骆守宁见面··骆守宁此刻正在宫殿中熬药,他守在门口,目光如鹰隼一样盯着各个入口,壶中的腰烧开了,白气从出口滚滚而出,浓浓的药味一时间充斥鼻端嗅觉所及之处。
恰是这时,身后传来轻轻“磕”的一声,骆守宁猛一回头,就见萧见深从密道处走了出来··他松了一口气,从一直守着的炉子旁站起,替萧见深换了一件沾染上足够药味的衣服,才让对方入床躺下。
萧见深问:“之前有人来过吗”·“有几个,”骆守宁小声说,“梁泉流那老贼倒是沉得住气,他此刻正在宫内值守处坐镇。
就是门下走狗一波一波的,没个消停·”·萧见深就道:“继续守着,不要让他们进来;让东宫侍卫把此处及宫外团团围住,不放走任何一个人。
你守得越紧,他们越相信出了事情·”顿了顿,又续道,“再宣太医为孤诊治·有了同心同意蛊母蛊宿主死亡一事,孤此刻应当已经昏迷不起·”·说罢用手指在身上大穴一按,整个人已阖目闭过气去,其面容苍白、呼吸细微之处,就像是真的下一刻便要羽化归去。
哪怕前一瞬还在与萧见深对话,骆守宁看在眼前这一幕也不由得一阵心惊肉跳,定定神如计划般去外头让侍卫再宣太医过来之后,在屋中独自转悠的时间里忍耐不住,伸手摸了一下萧见深的脉搏。
便觉其时隐时现,几乎摸之不着··来自东宫的消息没过多久就传到了正在宫中朝房值班的梁泉流耳朵里··这位辅佐过三朝帝皇的首辅灰白的长眉动了一动,轻轻挥挥手,让进来的人再出去。
此刻的朝房中聚集了比平常多得多的大臣··曾在茅屋精舍中与梁泉流商量事情的户部侍郎凑上前来:“大人,您看这——”·“殿下龙体有恙,你我更要尽忠职守,方能不负百姓父母。”
梁泉流缓缓道,接着他对于朝房中的其余几位说,“诸位先去将今日的奏章收集过来吧,老朽与陛下身旁的万公公一同票拟朱批·”·票拟朱批乃是当朝的一个习惯,奏章由大臣呈上之际陷入内阁,内阁首辅将建议写于纸中贴于奏章之上,再呈交皇帝阅览,而皇帝阅览之后的决定便以红笔批示,不过梁泉流所经的前两朝,这些该有皇帝红笔批示的地方已由身旁的秉笔太监代笔成习。
当然此时到了萧见深这里,习惯又改了回来,每一个呈交上去的奏章不论事物大小,总能到其亲笔批示··所谓收集奏章的言语为着不过清场,其余人等十分乖觉,纷纷起身离去,将地方留给梁党。
那最初说话的户部侍郎正是梁泉流之心腹,他迫不及待地说:“此刻太子垂危,老大人当立刻请出宫中陛下坐镇乾坤”·“不可”但旁边立刻有人疾言道,“太子虽重病在身,中宫皇后却安然无恙,沉潜也莫忘了太子归朝之前,天下政务掌握在一介妇人手中时的乌烟瘴气且骆家经年积累,非同小可,这些人正因座位上的是他们的女儿与外孙,方才如拔牙之虎一样低调软绵,一旦陛下匆匆上朝,恐怕此国贼立刻图穷匕见,以手中虎符调集军队入京,到时又将如何收场”·户部侍郎姓严。
严沉潜冷笑一声:“这天下也不是只有骆家人一家有兵骆家人若敢妄动,就是冒天下之大不韪,被这九州勤王之师覆灭也只在顷刻之间·”·“请神容易送神难。”
那反对之人冷冷道,“一个骆家倒下去了,难道就没有李家、方家、张家站起来了吗”·“说来说去,韩石光你不就是——”·“好了。”
梁泉流打断了两个人的争执,他自怀中取出半册被撕开的册子,放在两人面前,“沉潜、石光,你们先看看这个·”·争执中的两人俱将目光转向梁泉流拿出的册子上。
只见这只剩下前数十页的册子表皮深蓝并未题字,整本似乎匆匆用纸切割装订而成,边角并不平顺,些许地方还有墨迹渗出··怀着一点疑惑,两人将这册子展开一看,看还没有两个字,就面色大变道:“这这、这是——”·“不错。”
梁泉流这时微微点头,“这是太子着密探调查出的天下田地汇总册·谁占了多少的田,都写在上面·”·严沉潜与韩石光顿时出了一身的冷汗,连忙按着册中索引查找自己的名字,果然很快就发现自己榜上有名两人几乎口吃道:“这……太子不是最近才着手处理此事吗……缘何如此迅速——”·“要成此册,至少三年时间。”
梁泉流说,“太子为做成这一件事,只怕已暗中布置三年有余·等到一切妥当的现在,方才……图穷匕见·”·“老大人是如何得到此册的”严沉潜迫不及待问,“可是太子身旁有人”·“义士已然不幸。”
梁泉流叹了一口气··严沉潜顿时惋惜道:“可恨下半册也不知去了何处”但他旋即转过念来,“有了此册,之前的碍难便不再是碍难,太子将这满天下的人都查了个掉底,乃是失德之举,这几日汹汹而来的病势未尝不是因此而起。”
韩石光听见严沉潜拿着账册如此说话,面上便露出了微微的犹豫,但也没有再像之前那样插口反对,显然存了些许默认之意··梁泉流看着室内的这两人,片刻后点点头:“也罢,既然你们已达成一致,老朽便在这几日中择一日进宫陛见圣上。
而后诸位还当与我在朝上联名,一起请陛下出宫,主持大局·”·“此事正是应当之举·”·“正是应当之举··余下两人都拱手道。
这时那先前出去拿折子的官员也一一回程,梁泉流几人便不再多说,继续在朝房值守与商议政务··是夜,宫中朝房交班之后,梁泉流回到自己的住所··这时精舍里只有他一个人,他便在油灯下将那本账册再一次取出来放于油灯之下。
这一次,它不再只是薄薄的半本,而是集齐了被撕裂的上半部分与下半部分的一整本··也渐渐浮现出老人斑的手指捏着纸张,翻阅着这被人强记并复录而下的账簿,很快就翻到自己所需要的那一页。
这一页上,写满了亲近太子、摇摆中立的那些人··老人浑浊的目光中掠过一丝清明··这是催命符,也是护身符;这是穿肠毒药,也是金玉满堂;这是败家丧门,也是权柄在手。
端看怎么用而已··萧见深再一次回到了傅听欢所在的宫殿之中··这时候距离他离开也不过一天的功夫而已,他依旧像上一次一样,拿着一堆的奏折副本出现在这里,刚刚动手推门,就听见磨刀“噌”、“噌”声从里头传来。
他顿了一下,伸手推门,但见眼前一道银光掠过,耳边一声“咄”响传来,一枚小刀已擦着他的鬓角插入他身旁的门框三分,尾端兀自摇摆··他看了一下脸侧的小刀,又去看傅听欢,就见对方正戴着四条铁链,端坐于桌旁,似笑非笑地朝他望来,开口就说:“太子殿下舍得回来啦感情是把我这当作一处别院,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是吧”·然后第二句话才是:“我的楼主令呢你拿去干什么了”·最后还有第三句话:“这些铁链又是怎么回事”·萧见深淡定地将小刀从门框内拔出,几步上前,倒转刀柄、连同锁链的钥匙一起还给对方,先解决最后一个问题:“怕你跑掉。
除了我之外,东宫大约没有人能看住你·”·傅听欢用钥匙解开了四肢的铁锁,甩了甩手腕,突然冷笑一声,翻了张脸一掌疾若闪电打向萧见深·这迅疾似光的一掌自有其玄奥之处,乃是夹杂了主人最精深之功力拍过来的。
但萧见深却不以为意,直接便以肉掌将其接住向旁一拨,口中还说道:“别闹·你的楼主令我借用一下,用你新吞的黄泉宫和江南十六路查查江南道那边的情况。”
傅听欢那仿佛蕴含着疾风骤雨的手掌便真如春风化雨一般被轻描淡写地拨到了一旁,傅听欢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又看向萧见深··他在最后的那一刹那确实撤了掌力。
但在最后一刹之前,知道这一点的只有他自己··萧见深为什么能够确定呢        ·☆、章四一·如果换做昨天之前,傅听欢必然觉得萧见深所做出的种种一切,不管是囚禁他却不废他武功、或者敢以肉掌接他内劲等等,都是萧见深爱他信他,绝不能没有他的缘故。
但现在,昨天两人的对话之后,他对此忽然不那么深信不疑了··好在……同样自昨天之后,傅听欢已知如何与萧见深沟通··他静默了一会,没有将心中隐秘宣之于口,而是一转话题问了正事:“你之前说过夺取山河田地册的人是想要你座下的位置,现在那账簿在我手中,未曾示与第三人看……”·宫廷侯爵·萧见深看了傅听欢一眼:“账簿不止在你手中,还在方谦心手中。
你的账簿没给人看,方谦心的账簿已落入旁人之手·”·傅听欢眉头皱紧,心中也跟着一沉:“这样的话——”·“那账簿是假的。”
萧见深无知无觉地接话··傅听欢:“……”他在认真思索这个时候自己究竟说点什么好··此事进行到现在,该上钩的没有上钩,不该上钩的却争先恐后的咬钩。
萧见深也不由起了些许烦恼之意·又因为此事和傅听欢确实关系密切,他在屋中踱了几步,就从头开始说这一件事··“田地账簿乃是孤十七那年回朝之后就开始着手准备的一件事情。
孤过去行走江湖,曾踏遍天下山川,见百姓平生有两大苦·一苦战鼓连天响,烽烟遍地扬,铁蹄肆虐之下,朝不保夕,命如危卵;二苦一年忙到头,地里庄稼丰,回头交了粮,家人肚中空。”
“天下除此二事之外,再无余事·”·“第一件事·自三年前孤回朝,孤之母家,现任骆柱国已再回边关镇守,留在京中的老柱国在近年也数次上表,便如孤之父皇在位之时一样,愿永镇边境,以血肉筑此边城不破。”
“第二件事·孤已筹划三年之久,如何小心谨慎都不为过,怎会明知事有不协,还心存侥幸,孤身坐镇孤权掌天下,想要护送一物,调集千数骆家军一路护送,再以明诏令各县州府出兵护卫,天下谁敢不从哪怕还担心这一队成为众矢之的,只要以同样的人马分三道不同路线进京……又有谁人可同样兵分三路拦截江湖中人吗朝廷上的梁党,和幕后的另一人吗”·“若论江湖,傅听欢,你数数江湖中有几人有此势力。”
“若论梁党,有梁泉流这个三朝元老在,振臂一呼,确实天下士子云集跟从·可惜士子不是士兵·”·“若论那幕后之人,他若真的有此势力,敢于拿出,孤便能顺藤摸瓜,将其连根拔起。”
傅听欢:“………………”·他看着神色平静仿佛在闲话家常地说着各种各样阴谋诡计的萧见深,仿佛突然之间就从他身上看见了一种不被人理解的寂寞。
那一定是属于这世上最心机深重之人的寂寞··还真是寂寞如雪啊他忍不住在心中讥讽··然后他顺着萧见深的思维走下去,冷不丁问道:“恐怕就算如此,这三路中也没有一路是真的吧”·萧见深转脸看向傅听欢,然后他点了点头,轻描淡写说:“不错,真册早已不存于世。
在天下收集田地讯息者,每三日一汇总,每一旬一记录,汇总是向孤汇总,记录也是向孤记录·孤自幼时练武起,只要需要,便能过目不忘·”·傅听欢:“呵呵。”
傅听欢带着一点被完全比下去了的小不爽说:“那为何不按照你想的那些去做兵分三路引诱敌人出巢,不恰好是瓮中捉鳖之局”·萧见深看着傅听欢。
他沉默了许久,说:“也许是孤……究竟有些心软吧·”·傅听欢一脸你他妈别逗··他一半嘲讽一半好奇说:“外界可不是这样说你的。
外界说你心狠手辣,仅有的两次回京,一次让皇宫局势翻转,一次叫京师血流成河·”·“你知道得倒不少·”萧见深说··傅听欢这时已经淡定极了,他大马金刀坐在原位,处之泰然道:“若不将你调查彻底,我如何敢来到你的身边不过就算调查了,我也不过知道一个大概而已,要不你告诉我究竟发生了什么”·有关过去的那些事情,不是萧见深第一次说,也不是傅听欢第一次听。
萧见深对傅听欢的要求并不反感·他略略沉思,就说:“孤两次回京,第一次十三,第二次十七·十三岁那时,孤已和师父离宫五年,虽年纪尚幼,但也能算是武艺初成。
回京不过因为恰好和师父行至京师附近,又因为行装丢失,所以顺便回去一拿·结果正好就碰见京师戒严,无数穿着官袍的大臣行色匆匆,偏偏这些大臣全是孤不怎么认识之辈……”·“这有何奇怪之处”傅听欢问,“你毕竟已经离宫五年。
官员三年一任,这五年中告老的告老,出事的出事,足够洗牌一番了·”·“小时候想不到那么多吧·”萧见深轻描淡写说,“孤只是觉得奇怪,又兼他们行动诡谲,就以为他们乃是冒名顶替之辈,点了这些人的穴道,还在心中讶异京中守备为何如此松弛……”·说话之间,回忆已如同幻境扑面而来,将人飞快收拢其中。
十三岁的萧见深独身往京中走去,却在刚刚进京就见到了队列分明,甲胄银亮的禁军·这些禁军分布在京中街道左右,时不时要进入两旁的店铺巡查,似乎正在搜索着什么东西。
而这些禁军之中,又有一拨穿着朱红官袍的官员正凑在一间酒楼二层某个隐蔽的临窗位置交头接耳,时不时有人悄悄上来又有人悄悄下去··如果说这些还勉强能算不太奇怪,那么当萧见深发现穿着这些熟悉衣服的人全是陌生人的时候,他就不免心中惊奇了。
萧见深此番不过路过京城拿个衣服,他的师父现在就在城外等他,兼且之前还干了一番耗费精力的大事,他也无意多生枝节,甚至连闹清楚这究竟是什么状况的想法都没有,觉得下面那伙人很奇怪,就直接飞身入了那地方,将一屋子的人挨个点穴制住,又因没有笔墨,所以索性直接以指力在酒楼的外墙上写下“可疑者在此”五个大字,随后便飞身入宫收拾行李。
因时间紧迫,萧见深本拟收拾完东西之后再去见一下父皇与母后,没想到刚来到自己的宫殿前,他就见外头守了整整一排的侍卫,这些侍卫都看着他发呆··而再等他越过侍卫进入宫殿,就发现他之后准备见的两人都在自己的宫殿之中,旁边还有个一直跟在他父皇身旁的万公公。
而他父皇正似乎要迫使母后喝上一杯酒··萧见深此时依旧没有想太多··他一路赶来甚是干渴,直接走上去便将放置在桌上的酒壶拿起来一口喝干里边的酒解渴。
殿中三个人都看向萧见深··萧见深砸了一下嘴:“父皇,你的酒有些苦,大约变质了·”·万公公闪身来到皇帝身前挡着,大着胆子说了一句:“何方妖孽,也敢冒充皇子龙孙——”·骆皇后疑道:“……吾儿”·萧见深莫名其妙地看了王公公一眼,心想对方的记忆力为何如此之差,明明不过五年没见而已。
但这时骆皇后已经出声,他便转头对母后说:“儿臣回来拿点衣物·”·骆皇后定了定神:“吾儿身上的这些血……可是受了伤刚才那壶酒……可有什么感觉”·“母后不需担心,不是我的血,只是一万该杀之人的血。
那壶酒怎么了就是不太好喝,父皇如果不信的话可以自己尝尝·”萧见深随口道·说完之后他就突然看向皇帝,道,“父皇还是尝尝吧”·皇帝失手将杯子摔落在地。
万公公吓得连声惊呼“救驾”,可是声音如泥牛入海,都过了一刻钟了,本该守在外头的侍卫都不见有一根毛飘进来··萧见深:“……”未免那些人聒噪,早在进来的时候,他就顺势也点了他们的穴道。
此时没有人进来是正常的,但一直喊着救驾的人显然是不正常的,他一脸‘你病得不轻’地扫了万公公一眼,直接对自己父皇母后说,“父皇和母后还有什么事情若无事儿臣便该走了,师父还在外头等着我。”
说罢一挑眉,“而且第二个一万人也正迫不及待地等着儿臣前去·”·皇帝说不出话来··骆皇后却忽然笑了起来··她轻抿了一下嘴唇,泛青的嘴唇就有了血色;她用手抹了抹鬓发,那不经意间散落出来的鬓发也一丝不苟地重新规整。
她看着眼前这个全身上下似都披了一件鲜血盔甲的儿子,苍白的脸颊仿佛也被萧见深身上干涸血甲折射的光给染红了··她柔声说:“你师父既还在外头等待,当速去速回。
不过收拾行装一事你一个男儿如何懂的不如母后帮你处理,你帮母后送一封信给你的外祖他们,然后在那里稍微等上一段时间,母后遣人把收拾好的东西送往外祖,到时你直接和师父走就是了。”
很有道理萧见深爽快点头,接过骆皇后从宫殿中拿出的一封信,便要往外走去··这时候骆皇后又指着万公公说:“这老狗自刚才开始就发了失心疯,吾儿将其一并带走吧。”
萧见深顺手也把万公公给提住了··如此一路走到宫殿之外,那些侍卫还像他进去时候一样如人柱立在外头,他正要离去,耳朵却突然捕捉到了一声自后传来的清脆巴掌声……萧见深脚步一顿,但想了想又觉得身为人子没必要掺合入父母之间,便继续淡定越过那些木头侍卫,往外祖家去了。
“……哦,”傅听欢冷静说,“就是你十三岁那年,你父皇要以鸩酒于你母后,估计还要杀你外祖全家,然后你五年难得回来一趟,就赶上这回事然后顺势破了你父皇的计划”·“不错。
此事也是我年长以后回想方才明白过来的·”萧见深道··傅听欢:“……”这句话从你口中说出简直一点说服力也没有·他想了想,又问,“此事多半是你师父有意为之,不然缘何如此刚好”·“此事当然不是我师父有意为之。”
萧见深奇道,“我师父修得乃是无情道,别说这种家长里短的小事,就算一个王朝的兴衰成败,也与我师父无干·”·傅听欢:“……”他问出了重点,“那你为何如此刚好就回到了京师”·萧见深淡然答:“因为我运气好。”
☆、第42章 章 四二·外界盛传萧见深乃天下一等一好男色之辈,实则对方乃天下一等一洁身自好之人··    外界盛传萧见深十三那年就已心机幽暗一举扭转天下乾坤,实则对方不过路过家门回家拿了一件衣服。
    外界又盛传萧见深心狠手辣乃当朝厉帝,但真要心狠手辣,这些留言也未必能传了出来吧……·    于是傅听欢便道:“那想必你十七回朝那一次,‘京中血流成河’也有其误会之处了”·    萧见深:“此事……倒是毫无误会之处。”
    傅听欢怔了一下:“哦”·    萧见深道:“那一次主谋者,行廷杖而死之人有一十三人,菜市口斩首而死之人有三十九人。
这些所有人的亲眷并未充军流放,也未没入教坊,全以谋逆罪论处死刑·其余被牵连者不计其数·”顿了一下,又道,“皆以死论·当日京郊的天波河确实红了整整三日。
血流成河这一点,当不属于夸张之语·”·    傅听欢并无什么感觉·他只有一点疑惑:“为何你那时候回京,皇帝已然落败于皇后之手,你也想必已能坐稳皇位……为了立威为了排除异己”他审视着萧见深,觉得仿佛有些可能,又似乎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傻听欢,你以为丈量天下田亩之计是一件多么小的事能够从头到尾,悄无声息地就做好了”萧见深说。
    傅听欢这是第一次被人这么叫,他几乎要打了一个寒噤··    但这点细枝末节此刻不需计较,他结合着萧见深的话想了几想,霍然抬头:“你是说——”·宫廷侯爵·    “不错,当年知悉此事者,俱已入幽冥。
于是此事方为天知地知我知之绝密·”萧见深说·几息之后,他忽然轻声道,“当年的那些人并不全是反对孤者·其中有一位曾是太子座师,也曾为孤之回朝欢欣鼓舞,认定孤乃大任之人……”·    “然而道之异处,正在于此。”
    再一次的三年之前··    十七岁的萧见深与二十岁的萧见深几乎无有差别··    太子仪仗、金辂车、日月山川的衮服,自有禁卫一路禁街,招摇着从京师入城大门直上内皇城大朝殿。
    正中的宝座上空无一人,左侧垂帘之后却约略有一个妩媚又端肃的身影··    妩媚于女性的曲线,端肃于皇后深青的翟衣··    内监当着文武百官之面,将种种印玺跪呈自辂车上降下的萧见深。
    萧见深于是升座于皇太子位,接皇太子监国印玺··    帘幕后的骆皇后悄然而退,皇帝的宝座上依旧无人,从此往后,百官将在此低首,天下将臣服足底。
    而萧见深所做的第一件事广为被世人所知之事,就是三月之后牵涉甚广,曾经乃至现在,都被文人士子与普通百姓作诗或童谣讥嘲的“京官舞弊案”,其中叫人最为唏嘘的,就是两袖清风却被以贪腐杖死御阶之前的太子帝师。
    五月的天热得发闷·这是“舞弊案”突然爆发的第三日·这一日,帝师与萧见深相较于宫中御书房··    帝师乃是一位中年儒雅之士,他并非萧见深小时的唯一座师,却是萧见深十三岁中途回朝且再入江湖之后,唯一坚持三月必写一份教案与功课远程寄送给萧见深的老师。
    多年下来,萧见深亦十分尊重对方,也多少认可对方的主张··    但在土地一事上,他们的分歧无法转圜··    “殿下,”站在萧见深背后的男人沉声说,“你要做此事,就是与天下为敌这满朝的文武,这全天下的地主,从此都只会致力于与你斗争你叫他们破家失财,他们就能拧成一股绳一同对付你一个人是无法和一个天下抗衡的,身为人君,当思舟与水之理,因势利导,疏通阻塞,方才是治国之道。”
    “老师此言谬矣·”萧见深道,“文武百官与地主,固然为水,不过沧海之一粟;莫非老师也认为,这一部分的人占了天下多少的土地,就占了这水中多少的比重吗”·    “然而那些不识文字不知礼仪的凡民又懂什么”帝师奋声争执,“臣不反对殿下处理其中一部分的人,也不反对殿下最终将土地还与百姓的宏愿,但殿下切不可操之过急,昔炀帝修建大运河之结果,史笔铮铮,殿下莫非一点教训都不能吸取吗”·    萧见深转过了身。
    月光照亮他的面孔·那面孔如天之月,如山之雪··    “老师觉得百姓因愚昧而可憎吗”他问。
    帝师拱手:“臣并无此意·然而百姓之愚昧总使其容易被人利用,殿下应当做之事,不是一味的怜悯,而是将其引导矫正;殿下当务之急,也不是一味的因怜悯而站在整个朝堂文武的对面,而是将朝堂文武化为自己的臂膀双手,如此方能搬弄天下。”
    萧见深微微一笑··    “老师说此话之时何不看孤之脸老师可曾记得最初给孤布置功课时所写的开篇”·    “党锢之祸不止,党争之日不绝;平衡之术,乃帝王心术。”
    “老师说孤对百姓怜悯过甚,以至于失了决断……孤之心,其实未曾如此·百姓在孤之心中与野草无异,百官与地主在孤之心中与藤蔓无异。
若野草缠缚藤蔓之身躯使藤蔓伏地,野草该杀;若藤蔓抢夺野草之生机使自身肥大,藤蔓该杀·孤认同老师之言,平衡之术,乃帝王心术·老师却未见认同孤的平衡之道。”
    帝师无言,片刻后道:“殿下竟还记得此句……臣几乎忘了·”·    “国朝至今,虽内忧外患,文官依旧掌握有足够权柄。
正如老师所说,若孤不向他们做出一些妥协,政令甚至难以出京,毕竟各州府主管全是科举出来的书生,只要是书生,就有同届,就有座师·若一个科举出来的书生,敢不在意同届,敢不在意座师,他便当真该被口诛笔伐,唾骂不止。
所以他们当然连成一线·”萧见深顿了顿,“若此事稍一妥协能够办成,孤不惮于对满朝妥协一二·但此事真要办成,孤不能有一步妥协·老师不必再劝。”
    此时耿夜深深,寂然无言··    站于萧见深面前的帝师沉默片刻,去头上乌纱说:“此事臣不敢苟同·”·    萧见深的目光落在帝师脸上。
    君与臣,师与徒··    他道:“老师当知,孤既作此决定,便容不得知晓事情而心怀反对者·”·    帝师道:“臣知。”
    萧见深又问:“老师可回心转意了”·    帝师道:“臣还有几句话·”·    萧见深微一沉默,随后颔首:“说。”
    “第一,臣与殿下非同道之人,然臣今夜所说诸言,无一字为己,乃忧虑江山社稷之安稳·臣上对得起天地,下对得起黎庶·请殿下留臣身前身后名。”
    萧见深说:“可·廷杖之下,具为诚臣·”·    “第二,臣之家人,请殿下赐毒酒一杯,与臣一道上路。”
    萧见深说:“可·”·    “第三,臣以命死谏,殿下将来若因此而路遇危难,忆起臣之贱命而能中道收手,臣含笑九泉;臣以命死谏,殿下将来若真排除万难,做成此之一事……臣亦含笑九泉。”
    萧见深:“……可·”·    然后··    宫中侍卫进入,将其拖出殿前阶上,而后便有专司廷杖之人上前,杖责而下。
    重重的拍打声在夜里传出老远,几杖下去,血肉模糊··    萧见深就站在近前··    一滴血划开夜幕飞溅到他眼睫之上。
    他一合眼,血珠便自眼前滚落而下··    这一年,五月榴花红似火,流红了这京都几重楼··    傅听欢看着眼前的男人。
    他突然间明白了对方何以慈悲,何以冷酷··    他沉思许久,缓缓说:“你的名声就是因那时之事被众人攻歼,方成今日局面。”
    “不错·”萧见深说··    “而你并不在意,因为这些便如尘埃草芥,不能撼动你如磐石前进的脚步。”
傅听欢又道··    萧见深以沉默表示认可··    “可惜世人不知你究竟做了何事,最该为你生死的人骂你如炀帝厉帝,是否诚为可笑”傅听欢道。
    “我并未因怜悯做最初,亦不需因回报做最后·”萧见深道··    “……是·”傅听欢如此说,“你不过因为平衡之道。”
    他又一沉思:“你好男色之流言应当也是自那时而起,这就是三人成虎,言之凿凿了吧·”·    “没错,孤不好男风。”
萧见深回答,但在说话这句话之后,他看着眼前的人,却突地一顿··    这点细微的之处并没有引起傅听欢的注意·傅听欢此时只微笑道:“哦殿下被传言了这么久,就当真没有对——”他看着萧见深,问,“任何一个男人,产生些许兴致吗”·    殿宇内声音突然被一只无形的手拽住。
    呼吸、心跳,所有的一切,在这时都凝滞固定··    然后这些被一道声音打破了,是萧见深的声音:“……孤只曾与一男子春风一度。”
    傅听欢唇角的笑如冰雪消融··    然后他再听萧见深说:“那是孤之后宫十几个女干细之一,孤现在已不想深究·”·    刚刚融雪的微笑还不及因春风而绽放,就再次凋零。
    傅听欢定定地看着萧见深··    片刻后,他很轻地“唔”了一声··☆、第43章 章 四三·原来对方不知道那一天夜里的是自己。
    傅听欢这样想·这是他在此之前从来没有想过的可能性,但似萧见深之辈,又何必矫言否认,吃了不认·    真正的他或许不足够让人喜欢,但绝非一个懦夫。
    傅听欢几乎一瞬就认定了萧见深说的乃是真话,他并不知如何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其实他此刻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    就是冷静。
    像眼前所有花团锦簇的雾霭都被拂拭开的明晰与清澈··    此刻再深究过去萧见深究竟表现得多么情深意重、或者他曾经误会对方究竟多么情深意重已经毫无意义。
但傅听欢心中有最后一点的疑惑,于是他微微而笑,问道:“其实我还有一点疑问,我当日夺你账簿,但这账簿是假的……所以当日我之所以得手得不费吹灰之力,是因为你想顺势钓出幕后之人吗只是你没有想到我会干脆利落地,提那些人把黑锅给背全了,反而断了你的线索”·    “不。”
萧见深很快否认,“那*你突然动手,我确实意料之外·否则只被你割裂衣服掉出账簿就够,何用施展苦肉之计你夺了账簿而走,孤没有认真遣人去追,倒是因为由你之行动起了如此念头。”
    “那是为何”傅听欢问··    “在那日之前,孤以为你已经弃暗投明,愿做忠臣为孤效力了。”
萧见深缓缓道··    傅听欢的目光轻轻一闪:“‘卿不负我,我不负卿’”·    “不错。”
    傅听欢又是微笑:“原来如此·我如今彻底明白了,萧见深,你……”·    他想说我如今总算知道你的真正心思。
    又想说萧见深你真是天下第一等负心绝情之人··    又想说你之慈悲于天下苍生,你之绝情于任何一人··    但他最终缄默不语。
    他这时方懂了自己母亲蹉跎一生的痛苦与悲凉··    摧折了骄傲,打断了脊梁,满心满眼全是一人,为此连躯壳都失了神魂,只剩一个壳子在烘炉之中反复消磨,病痛入骨,最后郁郁离世。
    这纵然不是世间悲哀之极致,也是世间大悲哀之一··    而对傅听欢而言··    这是他从小到大,都不屑、都憎厌、都弃如敝履的东西。
    他不会是第二个母亲··    傅听欢冷静地想,他没有哪一刻如现在一般平静与平和··    他已下了决心···宫廷侯爵·    唯有斩情于此。
    ——唯有立杀萧见深·    这个念头自心升起之时,整个身躯都仿佛置身冰雪之中一样寒凉··    于是他的脸上似乎也覆了霜雪之色。
    萧见深在说话的时候一直看着傅听欢,傅听欢神色的变化自然尽收他的眼底··    “听欢·”萧见深忽然又出声。
他不解于对方兴致为何明显低落·他回想了一下自己刚才所说的种种,也只能以为对方或许不能接受他人对事的做法……但这件事萧见深不需要任何人接受。
·    这件事上,萧见深只分两种人:阻碍我的,不阻碍我的··    ……但幸好今时已不同往日··    事已至此,犹如箭在弦上。
哪怕天下的人知晓这件事,哪怕天下的人阻止这件事,这件事也即将如雷霆暴雨一样轰然发动··    所以他能将前因后果都告诉傅听欢,所以他不用像当初血洗了整个京师一样……如此对待傅听欢。
    他心中于是生了一念,像吃饭喝水那样理所当然的念头··    他想抹去傅听欢的低落,就直接牵了傅听欢的手,突然将人屋外带去··    饶是本已下定决心,傅听欢此时也不由被萧见深的所作所为弄得一怔。
    萧见深对方一起向前,几步之后就轻松走出这间困了傅听欢三四天的宫殿··    宫殿外头还是不见天日的通道,通道约有数丈,两人一同行走到通道的尽头,傅听欢就看见萧见深在甬道尽头的一处机括上按了数下,但见前方密墙向两侧滑开,显现出路的同时却又有两道飞矢劲射而来·    萧见深一抬手便以指尖夹住了这两道飞矢,随手丢掷于地,而后他对傅听欢说:“此乃正确的出路,直通东宫之外。
你若要出去,可往这里向前·”·    傅听欢看了一眼地上箭矢,又看了一眼显然不这么简单的通道:“有飞矢的出口”·    萧见深点头解释说:“此乃我练功之所,日常并未放其他人进入,自然多装些机括,防着小人又验证武艺。”
他看了一眼傅听欢,忽然莞尔一笑,“你与我相同,也当走这一道·”·    傅听欢立时被萧见深激起了自傲之心,他淡淡地呵了一声,且不答这话,只说:“你带我来此有何意义莫非回头不打算再把我锁起来了”·    那点在刚才显而易见的失落果然没有了。
萧见深在心里默默为自己点了一个赞·然后他看着这样的傅听欢,不知为何,突然又想让他生气一下,于是淡然道:“你已见过那钥匙两次,就是我再把你锁起来,只怕也锁你不住了吧”·    傅听欢再次脸色一变。
    就跟我想的完全一模一样·萧见深不知为何心中愉快·他突地一笑,又转道:“但我本来也没想讲你如何,这样正好·如今事情都已说开,你何时想要出去就自行出去,不过楼主令且再借我一段时间,等回头我再还你。”
    说完之后,他想了想,又将腰间一块龙纹玉佩解下,递给对方说:“权且做个交换吧,你若有事,戴着这玉佩在各县府的如意楼坐上一刻,自然有人上来找你。”
    傅听欢看着萧见深,又看着萧见深手中的那枚玉佩··    他的嘴唇几乎抿成了一条直线·无人知道他心中如何翻覆,甚至连他自己也不能在那看不见的惊涛骇浪中将所有的想法一一辨别。
    但不论过程如何纠结,结果也只能挑选一个··    伸手,或者不伸手··    傅听欢缓慢地抬起了自己的手,他明知不该如此,他还是伸出了手。
    他显得如此犹豫和艰难··    萧见深看着对方变换的表情和几乎一顿一顿提起来的胳膊··    他在傅听欢手指即将接触到这枚玉佩的时候突然一合手掌。
    剔透的玉佩被拢入五指之间··    傅听欢抬眼看着萧见深··    萧见深收入玉佩不算,还蓦然沉手臂,在傅听欢手腕上的麻穴屈指一敲,道:“莫非你连胳膊都伤了”·    傅听欢眉头一挑,长眉似宝剑拔鞘而出。
他刚刚还僵硬如木头的手臂突然一转,转眼如灵蛇缠上萧见深的胳膊,五指同时曲起,骨节分明经络隐现,正是灵蛇那噬人的大口·    萧见深手臂顿时向后一撤,以拳背迎上灵蛇尖牙·    两手蓦然相撞,一触即分;两人手动身不动,比招不比力,短短时间里已飞速交了十四五招而一个五指可张可缩,一个却要保护掌中玉佩,终于一次萧见深招式用老,傅听欢顿时双指一并,指化剑形,直往萧见深腕间大穴点去。
    顷刻之间,萧见深始终合握的手不得不张开,一道浓脆之绿意向上空倏忽飞起··    傅听欢的目光顿时被这道绿意吸引,他想也不想,足尖在通道侧壁一点,整个人已飞身上蹿,在玉佩堪堪要碰到顶端石壁的时将其收入掌心。
而后再一翻身,已带着犹有余温的玉佩稳稳落回原位·再一抬眼,就看见萧见深微笑地看着自己··    于是傅听欢也忍不住想要微笑起来··    他牵动唇角,笑容似将要盛放的花苞,但这花苞只张开到一半,又被突然卷起的寒风吹走。
    他想起了自己几息之前还立意想要杀眼前之人,而几息之后,他已忍不住随他而笑··    体内的汗突然层层冒出,将衣衫浸透··    萧见深发现了对方突然苍白下来的面孔。
他心中生疑,一把握住对方的手,立时握住一手湿意··    习武之人并不应该出现这样的情况··    他眉头一扬,问:“你的手为何如此冰冷黏腻”·    言罢也不等傅听欢回答,直接将牵在手中的手拾起来,放在唇边轻轻呵了一口气。
    暖气入手,像轻羽落于心湖,又像重剑贯穿胸膛··    傅听欢看向萧见深的目光已不能转动,他手中兀自握着刚才的那块龙纹玉佩··    但他突然失了力道,于是玉佩当啷一声掉在石地之上。
    清脆的声音之后,傅听欢如置身冰火之间,问出了自己曾经最不屑的那个问题:“萧见深,你辜负过如此多人,午夜梦回……可有些许不安”·    他看见了对方微微疑惑的目光。
    他在心中苦笑··    他以为自己已经懂了,可还是不懂··    那些杀意与决断一息之前才下,一息之后又再变卦。
    多少辗转,多少徘徊;何等煎熬,何等痛苦··    入我相思门,知我相思苦,长相思兮长相忆,短相思兮无穷极··    苦涩已从心中淌入舌尖。
    傅听欢问对方:“有什么人能懂你呢萧见深,你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他再问自己:又有什么人能懂爱呢爱又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可憎的东西·☆、第44章 章 四四·萧见深再次通过密道回到寝宫的时候,一直守在这里的骆守宁带着和以往截然不同的表情迎上前来。
    但他截然不同的表情在看见萧见深身后的另外一个没见过的人时就一下凝滞,凝滞了片刻之后缓缓扭曲起来,大概是想着做出一个近似于微笑的表情来:“殿下……”他不知道后面的人如何称呼。
    萧见深解了自己表兄的围:“叫殿君就好·”·    “……”骆守宁·这他妈什么称呼··    “……”傅听欢。
他斜着眼睛看了萧见深一眼,哼笑说,“我姓傅·”·    “原来是傅先生当面·”骆守宁松了一口气,客气说·说完之后又立刻看向萧见深。
    傅听欢这时已经懒散散走到了茶桌前替自己倒了杯茶,但这杯冷茶似乎不叫他满意,刚沾了沾唇就被重重磕到桌面上,差点将茶杯与桌子一起给拍散了·    骆守宁因为这霍然一声巨响而心惊肉跳地朝外头看了一眼:不管怎么说,萧见深现在还装着死人呢·    等见到外面没有因为这声巨响而出现什么动静,他又转头看了一眼傅听欢,以目示意对方小心点儿。
    当然他随后就被剮了一眼··    萧见深也道:“你别管他,他现在功力被封,心情正不舒服着呢·你要再看他他就该射刀子了。”
    “……”骆守宁,他差点要将那句“为何您如此清楚”的话给问出来了·但他冷静了一下,意识到现在没必要纠缠这些毫无意义的细枝末节,于是转而飞快地说起了他想说的那些话。
    至于正在旁边的傅听欢是否值得信任看萧见深如此熟悉对方又将对方带到宫殿之中的行为来看,想必是不能更值得信任了·    傅听欢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两人的对话。
    几天封闭的生活在这时候被打破,他也渐渐知道了在他被关在地下时候地面上究竟发生了什么:假的账簿已落入梁泉流手中;萧见深因为刺客重伤在床,已经昏迷逾日,眼看将要不治;梁泉流拿到账簿之后果然顷刻发难,矛头一时之间对准朝中数位位高权重大臣,这些大臣中有梁党本身的政敌,也有萧见深的人;而同一时间,在梁党发难之后,以梁泉流为首的梁党还联合半数朝中大臣,当朝联名跪请后宫皇帝在太子昏迷之际再登皇位,重掌大权。
    说完之后,傅听欢还听见骆守宁沉声问萧见深:“殿下,现在局势一触即发,我们是否立刻以虎符调集京师禁卫”·    这说得倒是在理。
傅听欢漫不经心想,这时候就适合切菜砍瓜,让不听话之人统统人头落地,如此方得个清明人世·    却听萧见深道:“此时调集禁卫岂非功亏一篑不忙,让他们去吧。”
    骆守宁欲言又止··    萧见深便道:“时至今日,又有何事不可说继续·”·    “臣已接到消息,有一部分我们的人,正在和梁党联络,看样子不再犹豫,已经彻底倒了过去……”骆守宁说。
    傅听欢眉头一挑,眉间掠出了一道杀意:背叛者合该千刀万剐以泄心头只恨·    “意料之中·”萧见深平静道,“还有其余吗”·    或许是因为萧见深的情绪实在一点起伏都没有,骆守宁也觉得自己一惊一乍太过难看,于是飞快沉稳下来说:“再无其余之事。
殿下此刻依旧——”他看了床榻一眼··    “依梁泉流之速度,也不需太久了,再过个三五日的功夫吧·”萧见深道。
    “臣明白·”骆守宁这下有了底,又一拱手,便自往外走去··    这时萧见深方才走向傅听欢所坐位置·他接过了茶桌上那壶已经放冷的茶,手中一运劲,手中的冷茶就重新变热,他为傅听欢重新倒了一杯茶,又抬起手,以手指缓缓抹去对方眉间的杀意,道:“早和你说过了,若要跟在我身边看这时种种,难免要生出一肚子的气。
还是没有武功的好点·”·    傅听欢微侧了一下脸,没躲过萧见深抚上眉间的手指也就算了·随着对方的这一句话,他想起了一刻钟之前,在地底通道中两人最后的对话。
宫廷侯爵·    由青石筑成的通道墙壁上,每个十数步就有一放置火把的龙纹台座,但照亮这长长通道的并非台座中的火把,而是镶嵌在石壁顶端的夜明珠··    这些夜明珠一颗颗如成人拳头大小,就那样被漫不经心地镶嵌入石壁之中,做一个最普通的照明工具。
    在这样幽幽的光线之下,在傅听欢问出了哪句话之后,萧见深眉宇中一片清冽··    他静静地看了傅听欢一会:“……懂我”他顿了一下,突然说,“既然你觉得不懂我,那要不要跟着我一段时日”·    傅听欢一怔。
    萧见深见对方有些兴趣,就径自说下去:“恰好这数日的功夫是京师这三年来的又一场盛事·你能够看见很多平常看不见的东西·只有一点,这些东西常常会让人心生杀意。
而我不欲再与你重起争端,所以你若要跟着我,须得暂封功力·而我将负责你的安全·与你同进同出,同坐同卧·”·    傅听欢的呼吸几乎窒住。
    这像是妖魔鬼怪的诱惑,一失足便跌入重重陷阱深深炼狱··    可这世上无数的人——无数的人,前仆后继,甘之若饴··    他并没有真正决定是否接受这个诱惑,萧见深已先一步抬手帮他做了决定。
    萧见深封了傅听欢的功力,速度快得就像他最初提议之时就已经做了这样的决定·然后带着人通过地底机关出现在了寝宫之中,听完骆守宁的一番话之后,又与傅听欢相对而坐,还抹去了对方眉间刚刚滋生的戾气。
·    真是奇妙·这一点戾气入手,像冰像雪,也像水一样温柔··    萧见深说:“这只是一个开始而已·反正最后赢地总是我。”
他理所当然得近乎漫不经心,“从小到大,都是如此·”·    “但有时候,”萧见深道,“赢带来的不仅是喜悦——”·    三日时间转眼而过。
    梁泉流不愧为三朝首辅·自第一日大朝会上发难之后,梁泉流一刻不停,当日就拜请皇帝出宫登位;虽皇帝并未立时出宫,却在朝会之后自宫内连发了十二道旨意,一道旨意控制一位朝中大臣的行动,顷刻之间,京中虎骑连番出动,各巷各街连闻哭喊,等当天半夜尘埃落定,一共十二位大臣,几乎半个朝堂的数量;梁泉流又以此“闻所未闻、听所未听之案”为由,将本来五日一大朝的朝会再连开两日,两日中三请皇帝出宫,等第三日——也就是接连第四日大朝再开之时,皇帝在三年之中,第一次坐上本就该属于他的宝座。
    文武百官俯身再拜,山呼万岁··    宝座之上的皇帝也悠悠叹息,而后便是如雷霆闪电般的清查被控制住的大臣私下的田亩数量,再查这些田亩中是否沾了阴私勾当、人命血案。
    而这些,全是此时正躺在床上的萧见深本该要做的事情··    混乱就如同三年前帝师所言,平地而起··    百官人人自危无心理政,许多本属萧见深这边的官员一是将形势看得透彻,二是不满萧见深之举措,纷纷以原先接触到的隐秘作为敲门砖转投梁党。
    百姓交头接耳怨声载道·他们只知情势一下变得混乱,菜价肉价一日日攀升,街头巷尾都是虎骑绝尘而去的尘烟·一旦统治者不能给普通百姓一个安静安宁的环境,他就必将限于永无休止的口诛笔伐之中。
    没有人会去研究幕后的真相··    利益将得者也不会··    一辆情油小车停在街角,等疯狂挥着马鞭的虎骑疾驰而过之后,才由车夫慢慢赶到路中间继续向前。
    这辆车所停的位置正是一栋酒楼之下,左右两侧的小摊贩,酒楼上挥斥方遒的书生,一声声在说:·    “三年前的事情又要出来了·”·    “不错,三年前帝师因为一匹布死了;现在那些朝中老大人们又要因为他们有的地究竟是十亩还是十五亩而死吗”·    “吓十亩和十五亩家中略有点余财的地主都不止这个数吧”·    “这太子也是分不清轻重缓急,怎不知道多打掉几个地主,揪着朝廷命官家中的十亩和十五亩有什么用呢难道还能每天让他桌子上每天多出一盘菜来”·    “看我看这闹剧持续不了多久了,皇上这时也出来了,听说太子重病在床,估摸着是为送太子最后一程在卷进了这许多人,等人走了大家也能重新消停下去——”·    普普通通的青油马车中发出了一声闷响,这声闷响似乎被什么阻隔住了,就小小地一声,根本没有在闹哄哄的街道上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力。
而后马车驶出这条街道,方才又声音从这辆车中传出来:·    “何其可恶——”·    马车之内,傅听欢与萧见深相对而坐。
刚才傅听欢一拳本是击向车壁,萧见深却眼疾手快的握于手中,到现在了还没有放开··    “有何可恶”萧见深道··    傅听欢闪烁暗火的目光便一下投到萧见深身上:“你所为在何”·    “重分田亩。”
萧见深道··    “就为了外面那些人”傅听欢诘问··    “你看见了多少人”萧见深反问,紧接着他不等傅听欢回答,又道,“一个京师的人吗但天下之大,京师与其一比,也不过沧海一粟罢了。”
    “你是说我见了京师中人的态度便觉得见了天下人的态度”傅听欢冷笑,然后尖锐反驳,“除了京师中人之外其他人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不知会有何结果,不知你做了什么也不知别人做了什么,何其愚昧,何其愚蠢”·    他停顿,看着萧见深,说出了和三年前死在萧见深面前的帝师一样的话,甚至更为冷酷:“——他们只能被控制,只配被控制。”
    萧见深没有与傅听欢辩驳·他像是安抚一只露出利爪的小老虎那样拍了拍对方的手,不行,就又抖了抖对方的手··    傅听欢手掌中的力道松懈下来。
    萧见深便对方僵硬的五指一根一根弄软:“孤事物已足够繁多,莫非来年连这些都要开始一一过问”·    傅听欢:“……”·    “你毫不在意。”
他终于冷静下来,仔细地看着萧见深,像是第一次看见对方,“你需要国泰民安,所以你这么做;你不需要百姓为你歌功颂德,所以你从不在意他们如何说你……你期望的国泰民安,只是你的需要,而不是其他。”
    “萧见深,你怎么能如此……无情”·    萧见深扬起了眉·他看了傅听欢片刻,回答:“你们总会发生这样误会。
孤为百姓做事,就觉得孤怜悯他们,慈悲他们,爱他们·但实际上,国泰民安不需要爱,不需要慈悲,不需要怜悯·只需要能使国安,使民泰的能力与手腕。”
    同一时间,梁泉流正在陋室与户部尚书王虚己相对而坐··    这两人乃是同年同届,本该是天然的联盟,实际上在这这两人的政治生涯之中,他们确实联盟过不止一次,甚至还曾是意气相投的知交好友。
然而人之一生能够发生很多的事情,太多年对第一的渴望,渐渐形成的理念的不同,还是让这两人中道分歧,且越走越远··    时至今日,梁泉流已忘记自己有多久没有和对方坐在一起了。
    而王虚己还记得,他答道:“已有十三年五个月了·”·    “还记得当*你我金榜题名,意气风发,相约大展宏图,还吏治一个清朗……”梁泉流说,“想不到走到了今日。”
·    “我却已经忘了·”王虚己反冷淡说··    梁泉流笑了笑,他替王虚己倒了一杯粗茶,这也是他一直以来的习惯。
他这么多年来都用这样的习惯提醒自己不忘最初:“王大人,你位居户部尚书,掌天下钱粮,在京中一贯做出了两袖清风之态,不管你家中到底有十亩十五亩地,大家都会原谅你;但千算万算,只怕算不到你家乡中人为吞田占地,逼得一家商户上下一百多口人相约自杀……”·    王虚己一直不动声色地听着。
    梁泉流这时候又说:“此事我相信你毫不知情·”·    “哦”王虚己··    “但普天之下,因亲族而事败的高官显宦难道还少你王大人就是浑身如龟壳一样硬,是人,就有弱点,而你的弱点,亲族在外,鞭长莫及”梁泉流说。
    王虚己此时方道:“为何梁大人如此自信梁大人以为能查到我亲族手中大份大份的田契,就有了如山铁证”·    “不,梁大人如此聪明,当然不会如此简单的下了定论。”
王虚己说,“梁大人只是相信,京师与地方相隔千里,足够梁大人不管是对是错,都能错的都能办成对的;不管是真是假,也都能假的都能办成真的·而一旦事情办成,梁大人就真是翻手覆雨之大人物了,这世上想必已无能够撼动你之地位者。
到时候孰是孰非,自然是你说了算,到时候你说贪了田,我就贪了田·你说是太子误会了我,错杀忠臣,那就是太子误会了我,错杀忠臣·”·    梁泉流不动声色地看着王虚己。
    王虚己又道:“但梁大人是否曾在深夜中想过,似太子殿下者,真龙出身,权倾天下,兀自不能堵住百姓悠悠之口;而你梁泉流,山野村夫出身,虽为首辅却已老朽,兀自且要名来又要利……你究竟有多大的胃口,能将这一切都吃尽还是你觉得自己已比太子更为的高深莫测了”·    “荒谬。”
梁泉流道,“你已被一个黄口小儿吓破了胆吗”·    “荒谬的明明是你·”王虚己道,“你早被首辅的位置迷惑了心智,再也不是当初一颗七窍玲珑心的状元郎三年前帝师的死亡,三年前太子以好男色和残暴自污名声,换取满朝轻视,却在三年之后将天下田地账簿拿出。
这草灰伏线,决胜千里之举,竟不能如黄钟大吕将你敲醒你我志不同道不合,早已割袍断义,说无可说梁大人出去吧,我王某人顶天立地,便端坐此处,等待最终结果”·    而这最终结果比所有人预料的都要早来。
    王虚己之案尚且在审查之中,已有了来京师击鼓喊冤的百姓·这百姓乃是王虚己家乡王氏一族的族长·这族长按说无官无职,升斗小民,根本不能左右案件进程,但此时对方拿出了一个很关键的证据。
就是那自杀商人一家同样姓王,非同姓,乃同族··    朝廷治下,乡间里长,大族族长的权利,在相邻与族中非同寻常··    便如失贞妇女可在乡间的议定下处死而无人过问,族中成员的财产虽不能算全族资产,但必然要受到一定程度上的影响。
    王商人手中田地又有不同,这些田地并非王商人自外经商积累而来,乃是多年诈骗同族之人得来·事发之后,举族震怒,由族长出面将田地收回并将王商人一家除族而出。
只是朝廷始终有官员田地免收税赋一例,于是从外人间看,便是王虚己亲眷为争田夺地,犯下逼死一家一百二十口之血案,方才有了“户部尚书争田案”一事··    但这同样仅是开始,而非结束。
    王虚己的案子告一段落之际,另外被控制的十一个人同时陷入调查之中,但被调查的却由不只是这十一个人,还有诸多梁党之辈·这些梁党还在睡梦中就被如狼似虎的禁卫守住了门户,又有刑部诸官按程序一一调查。
宫廷侯爵·    似王虚己之辈究竟少数·随着调查的进行,被这些人收归名下,骇人听闻之田地数目一一被揭露,在朝野间引发地动一般的振荡··    梁泉流倒是和王虚己一样,两袖清风,官袍上常带补丁,奈何与他走得相近的官员纷纷落马,身为首辅,他难逃一个监管不力、用人不察之罪名,已同样被暂时看守起来。
    这时皇帝刚刚自后宫出前朝一日··    一日之前,他意气风发,心中常怀家国天下;一日之后,他倒还坐在这金殿宝座之上,只是阶下重臣已屈指可数,且相较一天之前,竟全都换了个人·    皇帝咬牙出了几道指令,御笔金印之下,圣旨竟不能出朝堂之上。
    他手足颤抖,身躯颤抖,抖到最后,吐出一口鲜血便仰面倒下·    但这时紧张忧虑皇帝的也唯有他身旁的万公公,众大臣目光相交之间,噤若寒蝉:谁也不能在开头就知道事情竟然一夕之间发展到这个地步梁泉流为打击太子势力,将太子门下与梁党政敌全都围剿清洗,几乎涉及半朝之人;但王虚己争田一案却因不知从何而来的击鼓鸣冤之人未办成铁案,此时风向便无端逆转,一夜之间,梁党竟被控制,其大多成员名下的大批田亩曝光而出,于是又半朝之人被围剿清洗。
    一件争田案,卷进了全朝的文武,而京师竟未瘫痪动乱,百姓看着在皇榜处一一公布出来的诸大员所拥有的田亩名单,也喧哗不止,民情沸腾··    在这样的情况下,还幸运的能够立于金殿之上的官员,哪怕心中诸多想法,也是一句话不敢说,一件事不敢做。
    正是这个时候,太子东宫,萧见深寝宫内··    数日前曾和梁泉流一起过来的庄王依旧站在太子萧见深床前,但上一次曾站在庄王身旁的梁泉流已不见踪迹。
    本该昏迷不起的萧见深也在王让功的殷勤服侍下喝了一盏茶·他对庄王道:·    “田亩之计,百年之计·孤虽有心自上而下一荡风气,却不能不计较满朝文武之反应。
幸有梁首辅知孤之心意,且锐意不失,敢为人先,大刀阔斧以‘争田’一役将半数朝臣拿下清理,方解了孤心头隐忧·”·    “奈何人无完人,首辅虽一心为公,究竟不能看透身边之人,如此方有了今日遗憾。
然孤身为人君,虽无功于社稷,无德于百姓,也不敢不做公平二字·”·    “梁首辅功过皆有,功不抵过,念在其为三朝元老,孤赐其全尸而死,不祸及亲眷家人。”
    说道这里,萧见深看向面前的庄王:“皇叔向来得天下士子敬佩,梁首辅则为天下士子表率·此等决议……皇叔以为如何可有见教之处”·    说完他突又微微一笑,道:“也罢,此地只有皇叔与孤二人,孤就不和皇叔说这些云遮雾绕的事情了。
梁泉流所仗不过三朝元老之身和天下士子之心,此时做孤之利剑,荡孤麾下半数之人,再折戟而亡,也算死得其所,叫人心中愉悦·”·    “也不知皇叔是否曾碰到这样的人,知晓了这样的——愉悦。”
    庄王冷汗潸潸而下,他手指有点颤抖,并不只手指,他的周身都有点颤抖··    他双手紧握,长揖到地,只对之前的‘见教’回答:“殿下智谋深远,非臣等所能窥见万一……臣无有疑惑之处。”
    话到这里,庄王不敢多留,很快就匆匆告辞,在庄王之前一脸矜持的王让功这时也悄悄退后,殿中便只剩下萧见深一人,和另一位并未出现在人前之人。
    萧见深的目光看向帐幕之后:“现在可以出来了,感觉如何总不至于再生气了吧”·    话音才落,便见一人分帐拂幕而出,长身玉立,眉眼秾丽,正是傅听欢·☆、第45章 章 四五·“你怀疑庄王”这是傅听欢走出来之后,说出的第一句话。
    萧见深微微颔首:“不错·”·    “既然怀疑,为何不着手清理”傅听欢扬扬眉问··    萧见深便道:“孤做事讲究证据。”
这乃是我十分正直之意··    傅听欢冷笑一声:“所以就设套让梁泉流去死,死前还叫他帮你背起了这‘动乱朝廷天下’的黑锅”·    “事情总要有人去做。
田亩之策要推行,朝中必然有这一次的混乱,孤之麾下众人,也全都牵涉其中·孤能大刀阔斧处理敌对之辈,对于自己人却不能不优容几分,但此事一旦优容,必将功亏一篑。
孤本打算一肩担起这一世骂名,但梁泉流太过心急……这才有了今日局面·”萧见深轻描淡写说··    如此心机深重筹谋久远之辈,傅听欢也是叹为观止。
    他说:“现在事情具已了结,你该解开我武功上的封印了·”·    萧见深闻言抬手,手抬到一半却有停下·他本来已打算按约定解除傅听欢的封禁,但这时候突然又有模糊的感觉自心中升起。
    萧见深一时几乎不能分辨这样模糊的感觉究竟是什么··    傅听欢一挑眉:“怎么了”·    “这几日相处,孤几乎觉得你没有武功会更好一些。”
萧见深一边思索一边说,然后就看见身前的人在一怔之后面色泛红,目光几如骄阳刺人··    萧见深骤然感觉到心情愉悦··    就好像他一直在等待这样的情景一样。
    但等他明白了自己的内心,忽然又是一呆:他几乎不能理解,自己究竟为何如此热衷于……逗弄一个男人·    傅听欢:“……”·    傅听欢在短暂的沉默之后感觉自己要气炸了,他几乎立时就冷笑起来:“萧见深,你以为我没有武功便不能杀你”说罢一刻不等,自腰间一抹,竟摸出了把缠绕于腰带之上的软剑傅听欢内力精神,平素以音杀之功行走江湖,少有人敌,正如江湖中人不知道他还精于医毒一样,世间也没有多少人知道傅听欢在剑招之上同样非同凡响。
    但萧见深此刻知道了··    他呆于床上,只见暂时没了内力的人一剑刺来,有若天外飞虹,如光矢掠空,倏忽而至··    以萧见深之能,此刻也不敢再局于床榻这等狭小之地,而是翻身掠出,站到了卧室之内。
他的双足刚刚沾地,飞虹于半空一转,如影随形而来··    萧见深张目看去,但见对方依旧站于原处,这一手剑法似落木萧萧长江滚滚,团团剑影如花盛放,而在剑影之后,傅听欢闲庭信步,人如君子,衣带当风。
    萧见深并未还手,闪躲之间喝了一声‘好’,说:“刚中有曲,曲中宏大,此当为君子之剑·”·    不想此言一出,听见了的傅听欢却神色一变,心随意动,手中招式也变得阴狠诡谲路数刁钻,招招不离萧见深身体要害之处。
    萧见深此时依旧不曾还手,只以步法在屋内闪躲·他很快就意识到傅听欢不悦自己的剑法被说成君子之剑,便故意笑道:“虽剑走偏锋,行迹处似羚羊挂角,有浩荡之风,你幼时练剑,当是以某中正浩然之剑法入门……”·    傅听欢真如羚羊挂角,一招刺向萧见深双目·    又一次两者相近。
    四目相对··    萧见深微一偏头,闪过了直射向自己眼睛的剑锋,但剑锋旋转之间所带起的森寒依旧削断萧见深几丝飞扬起来的长发,几缕发丝在空中倏忽扬起,复又落下。
直到此时,萧见深方才将背在身后的手伸出,以两指夹住对方剑尖··    两人一触即分··    傅听欢似将手中三尺青锋舞得越来越有感觉,最早时候还残存的些许虚浮在这时候早就沉稳强劲所取代,强劲之后,他的剑亦不再只是残影,而是每道残影都带起了风雷之声。
至此之时,内力随血液一同在体内涌动,然后如潮水般以浩荡之态将体内所有明处的禁制一举冲开·    萧见深见对方体内热气蒸蒸而上,便只穴道中的禁制已被冲开,于是便一晃出了战团,径自坐到了靠窗的长榻上,说:“刚才一场试剑,你全身血液奔流,冲开了明处的所有禁制,而还有部分暗处的禁制在你背后,需要我重新一一解开……”·    功行过后,傅听欢只觉全身酣畅。
他听见萧见深随后的话,便径自走到对方身前坐下,却并非长榻之上,而是萧见深的足前,然后他将自己的头趴在对方的膝盖之上,撩开头发露出后背说:“快点·”·    话音落下一会,傅听欢不见萧见深动手,又有些不解和催促道:“还等什么”·    这时闭合数日的窗户被推开,屋外的新枝伸进来,枝上有诱人的翠绿之色。
    卧在自己膝盖上的人神色懒懒的,他散开了长发,头发顺着外侧蜿蜒落地,似一潭墨泉,自天泼下·既泼在地上,又像泼在萧见深的心中,如此搅乱了一池净水。
    萧见深微怔了一会,才将手落到傅听欢的肩胛处·而后又从对方的肩胛一直来到对方的腰侧,劲瘦而结实的身躯便隔着衣物,舒展在他手掌之中··    异样的感觉几乎在顷刻就占据了萧见深的脑海与身躯。
    他突然有些不知如何是好,于是解开了所有穴道,手掌就立刻对方的背后撤离,本意是想远离诱惑,但行动有悖意志,离开傅听欢背脊的手掌根本没有回归到萧见深身侧,而是又停在了对方那顺滑如丝的长发上。
    这不是萧见深第一次碰触傅听欢的长发··    但每一次他好像都这样爱不释手··    他沿着这头乌发轻轻抚摸着傅听欢的侧脸和脖颈,他感觉着自己心中的情绪,见膝盖上被解开了所有禁制还懒懒散散没有爬起来的人,忽然问:“刚才我说你没有武艺更好的时候,你有没有一瞬间想过,我会不解开你的封禁”·    傅听欢自萧见深膝头抬眼。
    明亮的日光自窗外打在这人的脸上,那一张面孔,全荡漾着光的明艳与骄美··    傅听欢唇角弯了弯,鲜花就自枝头落入他的唇际:“没有。”
    一句话落,几息之后,他又悠悠说:“你不解开我的武功禁制又想干什么呢将我留在身旁吗萧见深……太子殿下,似你这般人物,只要肯纡尊说一句留下,这天下虽广,山河虽大,只怕也找不出一个能狠心拒绝之人。”
    “那你呢”萧见深自然而然问··    “……”傅听欢,“我……”也……不能。
    萧见深,我也不能··    此时无声胜有声··    傅听欢怔怔地抬头看着萧见深,虽什么都没说,却像将什么都说尽了。
    于是那朵花便又自傅听欢唇角落入了萧见深心中··    熟悉而又陌生的冲动开始在萧见深体内汇聚,他这时骤然明白了自己究竟该做些什么·    他好像平生第一次感觉到这样的欲望,但又好像已在梦中亲身经历这样的欲望。
    那样如花如水,如星如月··    萧见深手中忽然用力,将跪坐在地上的傅听欢揽入怀中·佳人入怀,两身热流交于一体,萧见深一振衣袖,便将长榻上的矮桌及桌上种种东西抚散在地,当啷不绝的溅落声中,他将傅听欢压在了长榻之上。
宫廷侯爵·    靠窗的长榻不过一人多一些的宽度,两人青红的衣摆招摇着自榻上滑落地面··    萧见深凝视着躺在身下的人……没有声音,也没有拒绝……他俯下身,对方便顺从地闭上眼睛。
    于是亲吻就落到了唇角··    还是像花像水,像星像月··    蜜一样甘泉开始泊泊地流入萧见深的心中,又仿佛心中早有了一泓清泉,正自滋生饴人的佳酿。
    这一日到后来,金乌西落,月兔东升,两人从长榻一路来到床笫上,几乎精疲力尽··    萧见深揽着已经陷在无边欲海而神魂颠倒,神智模糊的傅听欢亲了一口,而后带起被子,一通歇息。
    傅听欢觉得自己似乎睡着了,又似乎没有睡着··    他站在世界的正中央,一侧绿草如茵鲜花遍野,一侧白骨累累尸山血海,他想要往前,可来自身后的莫名力量始终束缚着他,而与此同时,黑水漫上来,漫过的他手足胸膛,来到他的眼耳口鼻。
    窒息之中,傅听欢立时醒了过来··    窗外的月散发着冷冷的光·身前的萧见深已经陷入沉眠··    对方在毫无防备地沉睡的时候,看起来简直——像孩童一样天真。
    傅听欢的手指在萧见深眉间落下,他看人看得入了神,连自己俯身下去亲吻对方都不自知,还是沉睡中的萧见深因感觉到有人接近而微微皱了一下眉头,才把傅听欢惊喜。
    亲吻还没有开始就被打断,他听见了自己身体不满的叹息··    然而他并没有理会这样的叹息,而是将手在床榻上轻轻一撑,就自床上跃过身前睡着的人,无声无息地落入地上。
    他还浑身赤裸,身上的每一处都被烙下了痕迹,动一动就像是要散架那样的酸疼··    他从地上捡起自己的衣服,一件一件重新套到身上穿好。
    他再回头看了一眼沉睡中的萧见深,而后头也不回的推门离去··    这一走便是趁着月色一路出了东宫又出了城,在城郊,傅听欢抬手放了危楼的召集令,在原地等不过片刻,闻紫奇就自道上出现,她看见傅听欢猛地松了一口气,说:“楼主,楼中近日接到楼主令的调动,因联系不上楼主,所以先按照对方的指示行动,收集——”·    傅听欢抬手止住闻紫奇的话。
他说:“那块楼主令我已送给我平生……”这一句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两个字更轻不可闻,好像刚刚溢出嘴唇,就消失在了清冷的月色之中,“以后见令如见我,且照着他的吩咐去做吧。”
    “是·”闻紫奇道··    傅听欢又道:“你先回危楼,我随后就至·”·    闻紫奇便不再说话,又一行礼,便往来时之路走去。
    此时天高云阔,月朗风清,近处林木森森,远处群山起伏··    傅听欢负手站在此高处,将这天下的山川都尽收眼底·他轻轻阖了眼,往昔与萧见深相处的一幕幕轮回出现在眼前。
    留下吗萧见深问··    留下·傅听欢回答·那一瞬间的意乱情迷,或者说只要还面对那个人,他就无法拒绝。
·    可最后还是要走··    不能不走··    他无法面对这样爱萧见深的自己,就像当年无法面对那样爱父亲的母亲。
    他在这山巅站了很久,直到夜风将身上所有的灼热都吹凉··    他方才苦笑起来,自言自语:“一生负气成今日,四海无人对夕阳……”·    言犹在耳,足尖一点,整个人已化作一只红色的大鸟,自山间跃下,消失在茫茫夜色里。
    萧见深已经醒了··    枕边另外一个人的位置犹有余温,这样的余温衬得东宫前所未有的冷清··    他自床上起来,在地上捡了衣服披在身上,而后问躬身呆在外头的王让功:“出了什么事”·    “是梁首辅的事情。”
王让功轻言细语,“首辅今夜在家中饮毒酒自杀,人现在已经死了·”·    “厚葬·”萧见深淡淡说··    “还有宫中的一些事……”王让功又小声说。
    “说·”两人的对话之间,萧见深一路向外,穿过前后宫殿,来到殿宇之外的那株大树之下·白日间,正是遮住大树将自己的枝桠探入窗内,而他与傅听欢正在这枝桠之下合欢云雨。
    “是陛下·”王让功的声音微弱却清晰,“陛下下午在大殿上吐了血之后,回头被安置在日常的寝宫中,本有太监和宫婢上前服侍的,但陛下醒来之后却大发雷霆,将所有人都赶出去……然后殿中就传来碰的一声闷响,宫娥再涌进殿中,只看见陛下触柱倒在血泊之中……以血写了……”·    “继续说。”
萧见深道··    夜晚的流光照在面前的遮住大树上,树没有了白日明亮的色彩,反生出一种暗幽幽的魅色来··    他听见王让功说:“写了‘孽子不得好死’……”·    萧见深的呼吸一直是平稳的。
    他的情绪也好似没有一丝的波动··    但天空上突然飘起了细雪,白色从夜空纷纷扬扬而下,很快将暗夜点缀得明亮起来··    在这样的明亮中,面对着面前这一株大树的萧见深轻而易举地被拉入了同样飘着飞雪的过去。
    那是他尚还年幼,还跟着师父在江湖中闯荡的时日··    天下并非始终承平,边关并非坚不可摧·在骆家君因为骆皇后而被打压并离开边关困守京师的那几年中。
萧见深曾和师父来到过边关··    他们来到的那一日正是外族铁骑踏破城墙入侵城池的那一天··    火光如星光开满大地··    哀求声,呻吟声,狂笑声,欢呼声,种种声音汇聚成一道苦难又疯狂的洪流,交缠着直冲云霄,而后天也承受不住,飘扬着落下硕大的雪点来。
    萧见深与师父站在一处城池的高处··    他看见狄人用刀剖开怀孕妇人的肚子,让里头的一团血肉淌在地上··    他看见狄人以绳索捆住不足六尺的孩童,拖在马后生生拖死。
    他看见无数手无寸铁的百姓被驱赶到了一处,被泼火油活活烧死··    他还看见了另外的百姓同被驱赶到一处,自己挖坑,将自己活埋。
    师父还在身旁谈笑风生,指点着这一战中双方的失误与优点··    到处都是火,到处都是血,漆黑的黑夜如同囚笼一样将世界里的人困住。
    然后虎豹豺狼如同身处乐园一般,将人如羊一般驱赶戏谑,残忍分尸·    萧见深想要冲下去,可来自肩膀的,来自师父的力道将他骤然压制。
他一下双膝落地,跪在地上眼睁睁地看着面前所发生的一切,听师父详细例数被杀的每一个人的生平:·    “那是东街的寡妇,最是贞洁不过,已为未婚而死的夫婿守了七年有余,现在正被人在光天化日之下女干- yín -取乐。”
    “那是在这城中开客栈的掌柜,平生怜弱惜贫乐善好施,但现在被人割断了四肢哀嚎流血而死·”·    “还有那些刚刚出生的婴儿,一睁眼,看见的不是天空飞鸟,父母亲人,而是血和火和刀锋。”
    “哦,你看·”师父平静说,“有一个小队的狄骑正在以追逐猎杀怀抱婴儿的父母取乐,他们在比赛谁杀的更多更好·”·    习武之人目力惊人,那些城中杀人者狰狞的面孔,被杀者绝望的脸庞,一一映入萧见深的眼中。
    最后一对奔跑的父母也被杀死了·婴儿从妇人的臂膀中抛离·还在半空的时候,身后的飞矢就如蝗而至··    萧见深奋力挣扎,双膝落地处,无数的龟裂如蛛网向四周辐射。
但肩上的手如同一座大山将他牢牢压在此处··    他用尽了全力也无法挣脱,鲜血开始自唇角溢出··    毫无用处·毫无用处。
毫无用处··    飞矢已碰触到婴儿的襁褓··    毫无办法·毫无办法·毫无办法··    他闭上眼睛不愿再看,按在肩膀的手却猛地灌入一股内劲,逼得他睁眼再看·    于是血幕在眼前拉开。
    箭矢贯穿了婴儿的头颅,脖颈,身躯,四肢··    她带着最后的生命高高扬起,然后如垃圾一般砰然落地··    更多的鲜血从萧见深的唇角和膝盖处流出。
他整个人足足矮了三寸,膝盖也陷入石地三寸··    他又仰头看着自己的师父,卑微得好像凡人注视神明:“……您能救这个城池中的所有人。”
    而师父淡淡一笑:“痴儿,为师修的乃是无情道,这天地如烘炉,苍生如蝼蚁,我既不会救蝼蚁,又怎么会救这如蝼蚁一般的人呢”·    萧见深还看着自己的师父,憎恶得仿佛这是永世仇敌:“……您真无情。”
    师父毫不在意·他慢条斯理说:“你愤怒、哀伤、感同身受,你想为世人的苦难拔剑而起·”·    然后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宏大而冷酷:“可这一座城池已成焦土”·    然后聂齐光的声音又恢复了寻常:“你再愤怒,再哀伤,再痛苦,再有情,都毫无用处。”
    他转过脸,他看着面前已成焦土的一切··    他同样在问自己:我有情,有用吗·    过去一晃而逝。
    天光将白,地上落了一层银霜··    站在树下的萧见深肩上,发上也是点点星霜··    拂了一身,还满··他抚摸着傅听欢的轮廓,凌厉的眉眼,高挺的鼻梁,软得不像是男人的嘴唇,和喉中并不分明的特征。
他的手一路往下,一层一层地解开傅听欢身上的衣服,当所有裹缚于人体的矫饰都褪去之后,他看见了完美如神明创造出来的身躯,以及身躯肩胛处浅浅的一道红痕··那似美人口中的胭脂,又像凤凰头间的红翎。
萧见深俯身下去,就着那道红痕轻轻舔了一下··温热湿漉的感觉便从皮肤一直传递到心间,让傅听欢心脏都连带着颤抖起来··“疼吗”萧见深问。
“……你呢”傅听欢的手指同样抵在萧见深曾被他刺入的胸口处··“唔——”萧见深便笑道,“罢了,以后你刺我我不刺你,省得还要心痛两次。”
“以后不会了·”傅听欢顿了顿,“我记着,回头抵你一次·”·“已经是回头了·”萧见深轻按着那抹红痕笑道。
宫廷侯爵·傅听欢不再说话,伸出手扯去萧见深身上的衣服··一件一件的衣衫委顿在地,自窗外射入的阳光开始直接洒在人皮的皮肤上,于是人体所感觉到的灼热便再也分不清究竟是自内而生还是自外而生,抑或两者兼有。
萧见深的指腹一路从对方精致的锁骨触摸到对方胸前的突起··淡色的地方在被短暂地搓揉之后就涨红硬挺,像是从沉眠中惊醒,也像是花朵在一夜之后突然绽放,而他所要做的,仅是让这样的绽放更美,更艳。
傅听欢的嘴唇微微抿着··他的一条腿曲了起来,借以掩饰欲望处的紧绷··但这样的掩饰毫无意义,萧见深抚着傅听欢腰腹的另一只手向下一伸,便插入对方腿弯之处,将对方曲起的那条腿抬起来,骤然的力量几乎让傅听欢也跟着吃了一惊,连身躯都微微上扬。
但他很快被人重新压下·他感觉到自己的紧绷之处已被带着些许硬茧的手掌握住缓缓搓揉··他抽了一口气,抽气中还带着一点古怪的笑意··像是忍耐不住的愉悦,又像是有些分辨不出的哽咽。
萧见深将傅听欢的一条腿压向他的胸口··以习武之人柔软的身段而言,这样的动作没有任何困难··但这样的动作之后,那种门户大开被人随意观赏亵玩的羞耻感,却比任何刀枪剑戟都来得更能穿透人的身躯。
当自己的腿被抬起,赤裸的身躯几乎贴合对方赤裸的身躯,而脆弱的欲望兀自被对方掌控在手里的时候,傅听欢心中几乎升起了一种惶恐之感··但这又不全是身躯无法被自己掌控的惶恐,还有更多的——·他抬眼看着萧见深的面孔,但对方沉黑的瞳孔中有自己的倒影,且仅有自己的倒影。
他忍不住凑上前去亲吻这样瞳孔,而身躯行动间,欲望与欲望的碰触与摩擦让两个人都闷哼了一声··傅听欢这时才注意到对方的欲望也和自己一样紧绷·他脸上忽然带起了漫不经心的微笑,这样的微笑让他整个人都仿佛吸纳了从窗外照进来的阳光那样热烈:“我还以为太子殿下,会更——有毅力一点。”
他的手指抚摸上对方顶在自己腿根处的欲望,手上如同嘴里的调笑一样,轻轻弹了一下萧见深的顶端··这换来压在傅听欢身上萧见深的一下颤动··萧见深几乎在同一瞬间将傅听欢的两只手都抓住并压到头顶处。
他总算放过了对方胸前的两点,而这时那两点以如最馥郁层叠的花朵那样层层绽开·这样的层层绽开伴随着细密的刺痛,而在疼痛的同时,傅听欢又几乎想让对方继续下去。
更为粗暴、更为深入的继续下去··萧见深吸了一口气将胸中涌动冲动压下去··他在傅听欢耳边说:“那不是毅力,那是无能·”·傅听欢嘴上绝不饶人:“我本也以为太子如此无能”·“何以见得”萧见深问。
“似我这等活色生香之辈在旁,太子竟效仿先贤坐怀不乱,然而先贤是否爱女人犹未可知,而太子——”他似笑非笑,顾盼流光,“是否爱男人呢——哈”他突然惊喘一声,正是紧闭的后*之处被手指骤然撑开。
萧见深一指入了那紧致之地,他捏着傅听欢的下巴,将他的面孔板正,他的吻轻轻落在对方眉眼上,对方眼睑颤动宛若蝶翼轻抖·但与这样柔和亲吻相对的,正是萧见深从容不迫、毫不停顿的拓展。
这样的拓展让傅听欢的身体在一瞬间想起了那一夜中被面前之人反复贯穿与冲撞的感觉,战栗几乎从头皮传到脚尖,他一时想要摆脱这样的控制,还没有来得及动手,却感觉*茎下的双球被人轻轻一压,同时柱身也被五指合拢按揉,最关键的漏液之处被指腹的老茧按住一磨,就像是蓬松的羽毛穿透这狭小之处,直挠入身体深处。
傅听欢闷哼一声,全身微僵,白浊已溅落在萧见深手中·他紧绷的身躯刚刚因为纾解而放软,就感觉到自己的后*一凉,那自体内*出来的黏腻被另外一人用一种不同的方式再次推入他的体内。
紧涩的内壁终于开始松动,被*液滋润之后似乎终于开始习惯异物的入侵,不再一味的推拒,而是蠕动着开始争先恐后地包裹入侵手指··傅听欢的目光有些游移,脸上及身上都升起了一层薄红,在这样的薄红中,他的另外一只腿也被人抬起,双双架到身上人的肩膀之上。
从傅听欢此刻所在的角度,甚至能够看见自己发泄了却没有软下去的欲望,这欲望正定在自己的小腹之处,将腹部濡湿了一片··他刚刚因眼前的冲击而深吸一口气,就听萧见深细致说:“要关上窗户吗从这里很容易被人看见……”·话音未落,萧见深身躯一沉,已将自己挤入了傅听欢体内。
和梦中一样美妙,又和梦中不同截然不同的美妙··像想象中的熟悉,却又让人感觉太过熟悉——而并非只因为那一场无痕春梦··他感觉到了来自对方身体毫无间隙的包裹,这样紧密的包裹所带来的愉悦简直难以用笔墨来形容,如同那在心间滋生的最初的清泉全部都化作了洪流,汹涌地冲击着萧见深的感官与防线,他几乎因为这样的刺激而宣泄出来。
·但是最后,他没有宣泄,而是重重向上一顶,让身下的人与自己一起感受这无以伦比的刺激与快感··本来要答话的傅听欢也因为这样的冲撞险险将舌尖咬破,他疼得皱起了眉头,好不容易缓过劲来,就不由自主被带的在一波一波情浪中沉浮,只能断断续续的冷哼道:“看见就——看见,丢人的——又不是——我一个——”·萧见深笑起来。
这时候他的笑容并不像平常那样短暂,而是长久地停留在脸上,柔和了眉目,化开脸上经年不去的孤高与冷肃,他一边律动,让自己在容器中更为深入,一边温言回答:“丢人的是我们两个……这样说太子妃可还满意吗”·他做了平常根本不会做的事情,正如他从未想过去上一个男人,却轻而易举的对同时男子的傅听欢做出了这样的事情。
他将对方的手腕牵起到唇边,一根一根地亲吻舔舐含吮,让对方的指尖深入自己的口腔与喉咙,在他探索对方体内的时候,也让对方探索自己的体内··以萧见深的这张脸做出这样情色之举,晃入傅听欢眼里,几乎让他忘记自己正被人压在榻上征伐不修,而几疑对方低头将他的欲望含入口中舔舐讨好。
他一时有些恍惚,就听萧见深说:“太子妃刚才所说之言……孤不好男风……这个流言之所以会传开,好似因为当初孤碰了一个朝廷上一个男子的面颊——当时那也是如你——如茂卿一样的人才,观之外表风流,度量体内锦绣。”
傅听欢抬起眼,他漫不经心一笑:“像我当初一样太子竟没将人把上手,简直出人意料·”·萧见深便抚着身下人的眉眼说:“那自然是因为孤心中坦荡……”·“像现在这样坦荡”傅听欢反问。
“现在”萧见深微一闭眼,便将亲吻落在傅听欢喉间,“现在孤独好太子妃之躯,已无法坦荡自若,坐怀不乱了……”·那样让人不知冲动从何而来,唯有拥抱方能满足。
喉间传来的瘙痒让傅听欢吞了一口唾沫··情之一字,无从而起,不可抵御··他抬手抱着萧见深的肩膀,让自己的身体与对方更加贴合,与对方毫无间隙地贴合。
他能感觉到身躯被从两人*合的部位开辟,明明让人感觉到难以忍耐的恐惧,却又让人感觉到难以推拒的快感,这样的恐惧与快感*合着,像是将整个人都分裂成两半一样,一半在苦海中煎熬,另一半则在欲海里沉浮。
而傅听欢选择了后者··他亲吻着萧见深的眉眼,缓缓收缩着两人*合的部位,几乎在动弹的那一刻,两人都忍耐不住·萧见深一下将欲望连根抽出,而后将怀中人翻身,自背后再冲入对方体内。
被母兽一样压在下面的傅听欢因为这样的冲击而“唔”了一声,身体紧绷片刻,又缓缓放松,放松每一处收紧之所,让对方再无阻碍地深入自己体内最深的地方,像两个人终于突破了肉体的隔阂,连血肉都交融在一起,连心都能够赤裸相碰。
对方的头发锦缎一样隔在两人中间,萧见深抚开这样的长发,按着对方的肩胛与背骨……他冲撞着,每一次都把人顶上前些许,在这样无边无际的快感之中几乎不能自制,于是好像渐渐有什么念头自心中滋生……·他带着几缕疑惑看向自己身下的人,只觉对方冰肌玉骨,却又刚劲紧结。
他突然闭上眼睛,伸手抚着对方的眉眼侧脸,十分熟悉;再到脖颈肩肘,一样熟悉··并不只是长久接触的熟悉,而是曾确确实实拥有过的熟悉··那点模模糊糊滋生的念头破壳而出——·萧见深睁开眼睛,轻声说:“原来是你……那天晚上居然是你”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萧见深本该意外,却并没有从自己的心中感觉到意外,就好像他内心一个从未被主人窥见过的角落一直如此笃定着似的,他几乎感觉理所当然。
而在这理所当然中,又有花在心间怦然开放的心动··傅听欢:“……”他未免呻吟出口,闭嘴不说话··萧见深却没有让傅听欢这样逃避,他调整了一下位置,再重重向前一撞——·“啊”傅听欢叫出了声,这声呻吟就像是一个开关,自从出了口之后,后边的种种就再也忍耐不住,他断断续续地叫着,“哈……唔——轻一点——想肏死我吗——滚……哈,不要碰那一点——”·傅听欢此时的脑袋已经被连番的冲撞搅成一团浆糊,他的声音源源不绝地从喉咙中溢出,在溢出时候他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在说些什么,而等这些散落到空中的语句再次通过耳膜传回他的脑海的时候,他才骤然惊醒,羞耻之间,狠狠一口咬在萧见深放在自己脸侧的手臂。
但这样似乎也不能完全阻碍那些已经找到了突破口的无意义声音,傅听欢连番尝试却根本忍不住之后,索性就不管它们了,只恨声说:“蠢货……哈……连谁和自己……呜——上床都——不知道……”·宫廷侯爵·他的口吻里充满了鄙夷与嫌弃之情,却没有多少愤怒,更遑论心酸。
所以萧见深也笑起来:“但我现在知道了……我竟不觉得惊讶……仿佛理所当然便该是你……”他浅浅地呼出了一口气,正是欲望紧绷到极致,将要忍耐不住的感觉。
他的手指早已被傅听欢紧绷处溢出的液体给染湿··他将这样的湿漉涂抹在傅听欢的欲望上,没有完全涂完,于是又抬起来放在对方的唇边··他还在说话:“之前我们说到武功的封禁上……其实我确实那样想过……想将你留下……没了武功你就不会一飞就不见了——”·刚才百般忍耐却克制不住的呻吟在这时候忽然中断,像是有什么无形的东西塞住了傅听欢的唇舌。
他一阵恍惚,侧头看了萧见深一会,在同样的恍惚中低头,将染了自己液体的手指含入口中··喉咙有些痒··自己的味道、萧见深的味道,同时被舌苔感觉,冲上天灵。
他还听见萧见深微哑的声音说:“你说孤纡尊说留下,这世间就没有人舍得拒绝……孤却不这样觉得·”·萧见深又道,“孤不觉得对什么人说留下,是纡尊降贵,孤愿意对人说留下,只因为孤想要他留下,希望他留下……这是一个……孤从未体会过的,很好的感觉……”·“听欢。”
萧见深顺从自己的内心,又温柔、又恳求,只看着傅听欢一人这样说,“留下来,好吗”·紧绷的弦在这时锻炼··傅听欢无从忍耐,欲望淋漓射出。
他喘息着,像整个人都被解放了那样瘫下去,但留在他体内的阳根微微一抖,接着狠狠向前冲击,每一次都撞到他体内最深的那一点上,然后埋首在那里,将欲望发泄··滚烫的液体进入身体的最深处,是另外一个男人*液。
像女人一样··傅听欢闭上眼睛·但他竟不觉得难以忍受,他只觉得自己荡漾在无边的春水中,这样的春水如暖阳入身,让身躯的每一处浸没在微醺的花酒之中,随波逐流,不能挣扎。
他的声音已经哑得不成样子了··但他答应了,清清楚楚地一声“好”··不能拒绝,无法拒绝··我答应,我留下··萧见深,你简直……让人无从抗拒。
···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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