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棣之华 by 巫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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棠棣之华 by 巫羽
棠棣之华·作者:巫羽·楔子·棠棣之华,鄂不韡韡·凡今之人,莫如兄弟··死丧之威,兄弟孔怀·原隰裒矣,兄弟求矣··脊令在原,兄弟急难。
每有良朋,况也求叹··兄弟阋于墙,外御其务·每有良朋,烝也无戎··丧乱既平,既安且宁·虽有兄弟,不如友生··傧尔笾豆,饮酒之饫。
兄弟既具,和乐且孺··妻子好合,如鼓瑟琴·兄弟既翕,和乐且湛··宜尔家室,乐尔妻帑·是究是图,亶其然乎··——《诗经·鹿鸣之什·棠棣》·第一章·棠棣,白色的,如雪般的棠棣,在阳春三月的明媚阳光下飞舞,将一片神圣的皑洁点缀在东皇太一神殿(1)灰色的屋檐上。
太师(2)年少的时候曾经站在神殿那棵高大古老的棠棣树下用迷茫的目光望着神坛上用哀怨,凄美的声音唱《湘夫人》的巫女,那是位美丽的少女,她头戴花圈,怀中捧着白色的棠棣,她将花瓣从高耸的神坛上扬下,那白色的花瓣如雪般的在风中飘扬。
秀美,年少的太师那时候还是一位高贵的公子(3),他有一双明亮如同宝石的眸子,那绚丽的眸子里总是有着绵绵不绝的柔情·那时候的太师是楚国最为漂亮的公子,他风姿卓越,文质彬彬。
“成礼兮会鼓,传芭兮代舞,女倡兮容与·春兰兮秋菊,长无绝兮终古·”·又是献祭的节日,古老而优美的《礼魂》,自巫觋口中唱出·巫觋们伫立在高高的神坛上,手执杜若,一身华丽的礼服在风中飘扬。
太师用如白玉管般的十指抚弄着琴弦,那悠远琴声像似来自幽古的呼唤,在深邃的神殿里回荡··曲终,歌声停歇,枯槁的太师抬起一双空洞的眼睛,一双如同神殿般深测不见底的眼睛,那眼里没有哀伤也没有欢乐,那眼里没有一丝情感。
也是在棠棣花开的时节,一脸是血的太师,默默地站在棠棣树下,白色的棠棣花瓣落了他一身·那是十八年前发生的事情,太师被熏盲了双眼,永远囚禁在了神殿里。
太师曾经有一个美好的名字,芈若玟,那时人们毕敬的称呼他为:若玟公子·十八年过去了,若玟公子,只是一个被人遗忘的名字,一个已经死去的人··太师的一生被生硬的撕分成了两部分,他的过去已经埋葬,而现在存在着的只是一具没有灵魂的空壳。
俊美而充满青春气息的觋(觋与巫为对立性别,觋特指男巫·)扶住怀抱古琴的太师,一步步的步下神坛的石阶·憔悴的太师,那一身白色的长袍在风中飞扬。
被风吹乱的,散开的黑亮长发掩住了半张消瘦,苍白没有血色的脸庞··觋恭敬的搀扶着太师,他朝气的脸上洋溢着一种属于神般的高贵气质,他还是一位少年,却有着出众的仪表。
男觋有一个取自神殿棠棣树的名字,那是他幼年时期由太师为他取的··十八年前,太师自棠棣神树下抱起了啼哭不止还是婴儿的他,那时,襁褓中的他落了一身白色的棠棣花瓣,就如同是棠棣神树所孕育的孩子一般,于是取名为:棠棣。
棠棣,没有姓,没有父母··“棠棣·”·当棠棣搀扶太师下了石阶后,站立在神坛下的一位秀美如同云梦之神的少年,用高傲的声音唤住了他。
少年有一双明亮的眸子,那眸子有时会不自觉的流露出如同秋水般深刻的孤独··“你说过要教我吹箫(萧:先秦的萧,实则为排萧·)·”少年手里揣着一把排箫,略抬高了他那秀美,小巧的下巴。
当少年唤住棠棣的时候,棠棣停住了脚,但当少年用有些指责而且高傲的口气对棠棣说话的时候,棠棣冷漠的回过了身,不理睬少年··“棠棣·”少年大声的叫住了欲离去的棠棣,他秀气,修长的十指捏紧手中的排箫,他显得有些不高兴,口气也越发的高傲。
“辛夷公子可以找其他人学,神殿里每个人都会·”棠棣冷冷回道,他似乎很讨厌这位少年,话一说完,转身便走了··“公子,我可以教你,我吹得只比我哥差点。”
一位尚穿着献祭礼服,头戴花冠的女孩红着脸怯声的对少年说道,女嬉一直在一旁听着少年与她兄长棠棣的对话··“滚开,下贱的巫女”被唤为辛夷公子的少年跋扈的推开女嬉,女嬉跌倒在地,头上的花环也落在了地上。
辛夷迁怒女嬉后,便大步朝神殿大门走去,迈出神殿大门前,辛夷将手中的排箫狠狠砸在了门口石板上,排箫破裂成两段··辛夷走后,棠棣出现在女嬉身边,他扶起了女嬉,拣起了地上的花冠重新戴在女嬉头上。
“有没有伤着”棠棣用温和的口吻对女嬉说道··“哥,我们生来就下贱吗”女嬉还在抽泣··巫与觋是神殿的灵魂,亦是这阴森,深邃的神殿里的幽灵。
他们最为接近神,却又是最为卑微的一族,他们出身卑贱,他们容貌娇好,他们流淌着低微的血液,他们有着近乎神诋的美好··棠棣为太师所救,为巫觋所抚养,他似乎就诞生于神殿,也成长于神殿,但他并不是这卑微的巫觋一族的成员,他的血统与身边的人迥异。
他是神殿里唯二的另类··当太师从棠棣花丛里抱起啼哭的棠棣的时候,围观的巫觋们看到了一张端庄的小脸与一件极其华丽,精美的衾被··“他是王族”巫觋窃窃私语着。
“无论这孩子有着怎样的出身,从今以后他只能是个巫觋·”站在太师身后年迈的太祝(太祝:掌管宗庙祭祀等礼仪·),他驮着背,抓着拐杖用震巍巍的声音说道。
命运的齿轮就此运转··棠棣的身世是谜,没有人知道为什么刚出生的他会被遗弃在神殿外的棠棣树下,也没有人知道他的父母是谁,棠棣有着不同一般的身世··笔者注:(只是笔者粗略的注释,能力有限请见谅。
)·(1)东皇太一神殿:这个是有点杜撰的味道,不过郭沐若在他的剧本《屈原》中也写过楚国有东皇太一神殿的存在·其实这篇小说的不少背景是在屈原《九歌》的基础上杜撰而成的。
楚文化与中原文化是有很大的不同,中原人崇拜祖先,祭祀祖先的仪式用到扮演祖先的巫师称为“尸”·而楚人崇拜神诋,用巫觋扮演神明迎神的仪式带有点原始戏剧的味道。
让人联想到古希腊的戏剧起源于酒神崇拜··(2)太师:在先秦,“太师”是掌管音乐的官职名,也有“少师”的称呼,地位次于“太师”。
通过文献记载,可以知道先秦的宫廷乐师一般都是由盲人担任··在文里,由于太师若玟曾经是一位高贵的公子,所以一般人都称他为太师^^,而不能直呼他的名字。
(3)公子:在先秦,“公子”几乎是诸侯王之子的专属称呼··辛夷七岁那年第一次到神殿,他坐在高大的石阶上哭泣,不肯再攀登·对于年幼的他而言,神殿正厅的无数石阶似乎没有尽头。
景夫人(注:在先秦,只有诸侯王的妻子才得以称为夫人·)紧揣着辛夷的小手,她用哀痛无比的眼神望着辛夷·记忆中景夫人似乎从没有微笑过,景夫人有张娇小的脸,一双大大的眼睛常常溢满痛苦的泪水。
辛夷是到神殿拜师学艺的,因为神殿里囚禁着一位世间最为杰出的琴师,一位瞽者··当神殿的琴声响起,那是一阵断断续续,凄切的琴声·景夫人的脸上顿时爬满了心碎的泪水,她捂住脸,泪水从指缝中渗出。
辛夷停止了哭闹声,他仰起一张精致,沾有泪水的小脸望向高处的游廊,他看到了巨型石柱下跪坐着弹琴的太师,也看到了太师那张苍白,秀美的脸上有一双空洞,深陷的可怕眼睛。
太师瘦如干柴的手抓着琴弦,每一根弦都在痛苦的嘶叫··辛夷并不喜欢到神殿学琴,他隐约意识到他的娘亲与太师似乎有某种神秘的联系·辛夷也不喜欢他软弱的娘亲,一位总是闷闷不乐,郁郁寡欢的女人,她用泪水抚养辛夷,她甚至在死的时候脸上仍旧挂着哀痛的泪水。
景夫人的一生似乎都是在为了某一份不可言语的痛苦而痛不欲生的活着,所幸她活得并不长,早早的摆脱掉了这苦不堪言的生命负担·景夫人去世那年,辛夷十岁··“你上哪去”辛夷一回到寝宫便听到了楚厉王(注:这篇小说是杜撰的,所以楚厉王当然也不是历史上的那位楚厉王。
)从背后传来的冷厉质问··“神殿·”一听到楚厉王的声音,辛夷的身子先是一僵,随后冷冷地看着站在他面前的楚厉王·楚厉王那威武的身影溶进了黑暗的角落里,看不见他的表情。
“我说过不准到神殿去,你要我说几遍”楚厉王有力的手掌钳制住了儿子纤瘦的手腕,似乎要将其捏碎··“礼魂献祭大家都去看,为什么我就不能去”虽然手腕传来强烈的疼痛,但辛夷还是倔强的回道。
“你竟敢顶撞我”楚厉王举起手掌,结实的给了辛夷一巴掌,辛夷纤瘦的身子重重的跌倒在了地上·楚厉王冷眼看着辛夷痛苦的抱着瘦弱的身子,在地上呻吟不已。
“你何不打死我算了,就像折磨死娘亲那样”辛夷仰起了苍白的脸,他的嘴角渗着血,但眼里满是无尽的怨恨··“你是我的儿子,你必须听我的话,你再敢忤逆我,我会让你哪也去不了。”
楚厉王粗暴的揪住辛夷的衣襟,声音如同冰般的冷酷·辛夷颤抖着身子,惶恐的看着楚厉王,他深知他的残忍·然则楚厉王最后放开了辛夷,转身走了。
昏暗而冰冷的寝室,辛夷平躺在地上,嘴角的血一缕缕的流着,而苍白,秀美的脸上亦默默地划下两行的清泪··神殿是楚厉王最不愿提起的地方,那里如同是他罪恶的内心深处,拒绝任何人的触及。
有很长的一段时间,辛夷到神殿学琴的事楚厉王并不知情,但在辛夷十岁那年发生了一件可怕的事情·辛夷正在太师简陋的屋子里学琴,楚厉王突然揪着半死不活的景夫人出现在辛夷面前,事情败露了。
可怜的景夫人瘫倒在地上,恐惧与无比的悲痛击垮了她·楚厉王狂暴地掐住了太师的脖子,太师咬伤了他的舌头,血从嘴角流了出来,滴落在他白色的衣领上,但太师那空洞的眼里仍旧没有一丝情感,他的脸亦冰冷的如同大理石一般。
“若玟”景夫人撕心裂肺的喊出了一个辛夷从未听过的名字,她像似有了从未曾有过的勇气与力气,她从地上跳起,扑向了楚厉王,她疯狂的努力着要将楚厉王的手掌从太师的脖子上拉开,但楚厉王恶狠狠的踹了她一脚,她惨叫一声昏倒在了一旁。
几天后,景夫人便在榻上咽气了,死前她没有对跪坐在床榻前哭泣的辛夷说任何一句话,只是不停的流泪··从那以后,辛夷再也没去神殿找太师学琴,也有许多年没有再到过神殿。
黄昏,献祭散后的神殿,萧瑟的风卷起地上白色的棠棣花与黄色杜若花的花瓣在半空打旋··拄着仗、老迈的太祝艰难的弯下腰,拣起了地上一把破裂的排箫,那是把嵌有玉片的排箫。
“这应该是辛夷公子的物件,棠棣,你修好了拿去还给他·”太祝端详着排箫许久,然后转过身对站在他身后的棠棣说道··棠棣迟疑许久没有伸手去接,他不喜欢辛夷,也不喜欢王宫里的任何人。
“那孩子似乎挺喜欢你的,棠棣,为何不和他交个朋友·”太祝用深邃的目光望着远处的紫红色的天际,对棠棣缓缓说道··棠棣终于接下了太祝手中的排箫,把玩着。
“辛夷公子的身世十分的可怜,你完全不用介意他的身份·”太祝将目光拉回到棠棣身上,他的眼里有着历经沧桑后的睿智··“在他们这些王室子弟眼里,巫觋也只是卑贱的人,任由他们玩弄与侮辱的人群,我们这种人怎么和他们成为朋友。”
·棠棣捏紧了手中的排箫,他明亮的眸子里闪动着愠火·他不喜欢辛夷的高傲与跋扈,事实上今早辛夷对待女嬉的态度就使得他十分反感··“棠棣,你该记住,你身上流淌着与他们同样的血液,你不属于神殿,你也不是巫觋。”
太祝轻叹了口气,持着木仗走到了那棵高大的棠棣树下··“这里,就在这里,太师抱起了你·这棵古老的神树守侯着一个秘密,一个属于你的秘密。”
太祝意味深长的看了棠棣一眼,然后低声说道:·“我也守侯着一个秘密,我的生命已经够长了,厌倦了这世间的种种悲痛,我只希望我躺在黄土前,能够讲出这一切,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太祝用干皱的手抚摸着棠棣树干,他的神色哀伤无比··“我不在乎我是谁,我在神殿里长大,便属于神殿,我的娘亲是位卑微女巫,我爹也是位卑微的觋,这一切都不是秘密。”
棠棣傲然的站立在棠棣树下,白色的棠棣花瓣落了他一身,他是位俊美,英姿挺拔,气宇非凡的少年··棠棣擅长演奏排箫,这使得他成为宫廷乐师里的一员。
王宫时常举行酒会,除了正式场合的钟鼓之乐,更多的时候是酒宴的丝竹之乐,所以作为宫廷乐师,棠棣经常要出入王宫··音乐在楚王室里起到绝对的作用,楚国是个沉迷声色的国度。
凌晨,第一缕晨曦从王宫的屋檐东面射出,悠长而昏暗的走廊上,棠棣与其他疲惫不堪的乐师踩着低缓的脚步返回神殿··乐师们低声的交谈着宴会上的所见所闻,对于王宫- yín -糜的生活他们虽已经见惯不怪,但还是颇有微词。
棠棣游离于众人,他陷入了沉思之中,虽然成为宫廷乐师已经有段时间了,但棠棣还是不大适应他的职务·为王族贵族们奏乐助乐,目睹着酒宴上的一幕幕丑态、荒诞,每每让棠棣难于把持,只想离席抽身离开。
棠棣深恶痛绝王宫的一切,跋扈的王室子弟,- yín -乱的王室生活,丑陋不堪的种种行径··“棠棣·”·黑暗中一个轻微的叫唤声使得棠棣停下了脚步。
“辛夷公子·”棠棣不卑不亢的应道,他看到了站在阶下瘦弱的辛夷··“你的箫吹得真好·”辛夷摇晃着身子,朝棠棣走了过来。
他的身上有着浓浓的酒味,显然是饮了不少酒··辛夷身子靠在走廊的木柱上,斜挑着眼看着棠棣,他似乎是喝醉了··浓烈的酒味使得棠棣不禁皱了下眉头,他并不知道辛夷为何总缠住他,并且同时也为此感到烦躁。
棠棣丝毫也没有掩饰见到辛夷时的不耐烦,就像任何一次碰面那样··“公子有什么事”看着同伴走远了,棠棣耐着性子问辛夷··“这把箫是我的。”
辛夷看到了棠棣别在腰间的排箫,嚷了起来·他在棠棣腰间摸索,取回了自己的排箫·他显然是醉了,动作与神态都显得不自然··“你是个贼。”
辛夷轻笑了起来,天边已经发亮,晨光落在了辛夷被酒气熏成粉红色的精致脸庞上··“啊,你将它修好了啊·”把玩着排箫,辛夷看到了排箫上的裂缝已经修补好,于是他将排箫放在口里吹了几声。
声音仍旧清脆如旧,棠棣的修补完美而没有缺陷··“棠棣,送给你”辛夷脸上带着媚笑,他的眉角飞扬,嫣红的唇翕动着··酒醉的辛夷不再摆着高傲的身段反而带着几分邪恶的妩媚,这样的辛夷更令棠棣感到厌恶与不舒服,但他还是接下了辛夷递给他的排箫。
“这可是把贵重的箫,你这个卑贱的男觋应该感谢我才是吧·”见棠棣转身就要离开,辛夷不满的叫囔,他摇晃着身子离开依靠的木柱··棠棣冷冰冰的站着,他黑色的眸子里愠怒的火焰在闪动着,就在他制止自己将排箫砸出去的冲动的同时,辛夷摇摇晃晃的摔倒的在了地上。
见辛夷身子重重的摔在冷冰的石阶上,许久都没有爬起来,于是棠棣伸手扶起了辛夷··此时天已经全亮了,棠棣看清了辛夷苍白没有血色的脸上有着一大片的淤血,就在嘴角处,而辛夷的衣衫不整,外衣的带子松开着,内衣襟竟然也是打开的,露出大片白皙的皮肤。
“别碰我”辛夷慌乱的叫了起来,他粗暴的甩开棠棣的手臂,随后他俯在长满青草的石阶上伤心的哭了起来··棠棣惊愕的看着辛夷,有些不知所措,随后他选择了离开。
棠棣是在七岁那年第一次见到辛夷的,他与辛夷同龄,但娇小的辛夷看起来比他小了不只一岁··就在太师的屋子里,辛夷又哭又闹,娇纵的模样让棠棣恨不得冲进去揍他一顿。
棠棣极其尊敬太师,而且对太师充满了依赖之情·那时候的棠棣常不顾养父母的嘱咐,偷偷的跑过漫长的过道,来到太师偏僻的居所,静静的坐在门槛上听太师弹琴。
在他年幼的心里,太师是这世界上最美丽也最为不幸的人··辛夷并不常到神殿来,每次来总是有一位温柔的少妇牵着辛夷爬上神殿高大的石阶·辛夷总是哭闹,坐在石阶上闹着别扭不肯走。
“你叫什么名字”·有一次棠棣仍旧冷眼坐在门槛上看太师教辛夷弹琴,辛夷的娘亲景夫人突然走了过来,用温和的口气问棠棣··“棠棣。”
棠棣没好气的说道,他不喜欢任何打扰太师的人,即使他并不讨厌辛夷的娘亲··“我是在棠棣树下被太师救起的,所以就取了这个名字·”见对方露迷惑不解的表情,棠棣不高兴的说道。
神殿里的孩子总是取笑他的名字,但这是太师给他取的名字,棠棣觉得很好听··“棠棣,是个好名字·”景夫人模样先是一懵,随后眼里泛起了泪花,她用属于母亲般的爱抚抚摸棠棣的头。
后来每每景夫人陪着辛夷出现在神殿,景夫人便总是带来一些神殿内的孩子不曾见的糕品或蜜枣给棠棣,而这使辛夷感到妒忌,于是总是用怨恨的眼神瞪着棠棣,似乎棠棣是抢走他母爱的人。
那时候棠棣倒十分的嫉恨辛夷,不仅因为他有个如此温柔的娘亲并且因为那时候太师从不曾对他说过话,但却会对辛夷说话·有一次,他甚至看到了太师那一向没有表情的脸上对认真弹琴的辛夷流露出温情。
辛夷与景夫人总是许久才来一趟神殿,但后来突然不再出现了·棠棣重新见到辛夷是在多年后的王宫里,虽然辛夷已经长大了,但那高傲姿态,娇好的容颜让棠棣一眼就认出了他。
在辛夷年幼的时候,楚厉王总是对他不闻不问,似乎根本就没有这样一位儿子·景夫人死后,景家的人要来抱走辛夷那天,楚厉王单手抓住哭嚷的辛夷将其丢进墙角。
那时已经十岁的辛夷还瘦弱的像一个七八岁的孩子,他畏缩在墙角呜呜的哭泣··“王,您发发慈悲放过这个孩子吧·”辛夷的外公卿大夫景靖跪伏在冷酷无情的楚厉王脚下哀求着。
“王,他还只是一个什么都不懂事的无辜孩子啊,请你放过这可怜的孩子吧·”景靖苦苦哀求着,在多重的打击下,景靖一头黑发白了一半,他伏在楚厉王脚下痛哭流涕。
“识相点滚开,你这把老骨头可不经折腾·”楚厉王冷笑着的说道,对于跪伏在他脚下声泪俱下的丈人他无动于衷··就这样,在景夫人死后,辛夷与照看他的一位奶娘住在了宫殿一处凄寥的角落里。
楚厉王不准辛夷离开他所居住的地方,也不准景家人去探望·在冷冰,寂寥的宫殿角落里,辛夷孤凄的生活了整整五个年头··在这五年里楚厉王从不去探望辛夷,他似乎从一开始就十分的厌恶辛夷,他既从未曾抱过幼小的辛夷,亦从未曾对辛夷表示任何的关心,或许在他心里,辛夷成了景夫人的代罪羔羊。
在辛夷十五岁那年,楚厉王终于不再关着辛夷·这时候的辛夷已经长成了一位异常秀美的纤质少年,从他的身上看不到景夫人的一点痕迹,也看不到属于楚厉王的任何一丝遗传。
年长的宫女们远远望着辛夷,私下里总是窃窃私语:实在是太像若玟公子了,罪孽啊··楚厉王对辛夷的态度开始有所转变,他不再当辛夷是空气般的存在,甚至在对辛夷的粗暴中有时候也略带着一份父性,不过他仍是暴力的对待辛夷,就如同对周身任何人那样拳脚相加。
楚厉王是历任楚王中最为残暴的一位,所以当楚厉王驾崩后太史才追谥他为:厉王·当然,这是后话了··辛夷十分的憎恨楚厉王,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但同时辛夷也十分的畏惧楚厉王,瘦弱的他从小到大实在是承受了太多属于楚厉王的暴力。
楚厉王是一位剽悍的男子,在还是公子的时候带兵打过无数次胜仗·他过人的统帅才能与对待士兵及俘奴那令人发指的残忍行径,使得他在身为公子的时候便威镇诸侯。
“你在这里干什么”楚厉王冷厉的声音在辛夷身后响起,辛夷的身子条件反射的一阵惊颤,他缓缓地从地上站起,用戒备的眼神看着楚厉王,此时的辛夷酒也醒了差不多。
“我跌倒了·”辛夷不情愿的回答,见楚厉王的目光落在了他袒露的胸口上,辛夷慌乱的将衣领拉拢,他厌恶有时楚厉王看他的那种异样眼神,让辛夷感到极度的不自然而且罪恶。
“过来”楚厉王冷冰地命令道,他已经将目光从辛夷的胸口移开,脸上流露出一贯的厌恶表情··辛夷仍旧站着一动也不动,他的拳头在衣袖下握紧。
“我不会说第三遍,现在过来·”楚厉王冷酷的眸子泛着寒光,每当辛夷不肯接受他的支配的时候,楚厉王就使用暴力··辛夷松开了拳头,僵硬着身子朝楚厉王走去。
他即憎恨眼前的这个男人又畏惧他··“很好,立即回东宫去,以后我不想在酒宴上看到你的影子,这些天你也不被准许离开你的居所·”·楚厉王揪住了辛夷的衣襟,冷厉着声音说道,随后他放开了辛夷。
辛夷眼底满是愠意,但没有发作,他知道他只能服从命令··“等一下我会叫药师(注:先秦还没有御医的叫法·)过去·”辛夷转身要走,才又听到楚厉王冷冰的话语,辛夷嗤声冷笑。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楚厉王会叫药师治疗辛夷被他粗暴打伤的伤痕·辛夷认为这是虚情假意,他并不知道他的容貌给楚厉王多大的刺激·那样的容貌曾经活在楚厉王过去的记忆里。
那么鲜明,无法抹去··在酒宴上放肆的饮酒作乐,辛夷能感到到一种粗鲁的快感·在丝竹歌舞撞杯喧嚣声里他醉得东倒西歪,这时的他便觉得什么都无所谓,自己身轻如燕,他是自由的,可以恣意的干任何事,甚至享受堕落。
有几次辛夷都感觉到了同宴的其他王室子弟的手在他的身上乱摸,但他没有制止··他才十八岁,却已经学会了许多恶习,就如同其他的王宫成员那样,但他并没有真正的堕落,他只是感到苦闷与不快乐,甚至是绝望。
在十五岁以前,辛夷就不是纯洁的人·他的奶娘是位终身未婚也没有受过楚厉王临幸的宫女,而且她也过了那个最佳年龄·她是位好看而且温和的女人,她对辛夷倾注了炙热的情感,这是多种情感的混合体,即是亲情亦是爱情。
她总是抱着辛夷入睡,从辛夷十岁到十五岁,她抚摸辛夷青涩的身子,不停的亲吻辛夷··那时辛夷无处倾诉与求助,他被关了起来,终日只有这位女人相伴··十五岁那年,楚厉王突然出现在了辛夷的住处,他用异样的目光打量着辛夷,辛夷的容貌似乎深深的吸引了他。
“过来·”楚厉王冷冰的声音响起,辛夷畏缩着身子站在远处瑟瑟发抖··“给我过来·”楚厉王的声音竟温和了起来,那是辛夷从没听过的。
辛夷战战兢兢的走了过去,一双不安的大眼睛望着楚厉王··“我早该想到了,你果然很像他·”楚厉王几乎抚摸上辛夷的脸庞,他的手微微的发颤,那一向冷酷无情的眼里竟流露出几分哀伤。
楚厉王带走了辛夷,但在辛夷离开的时候,奶娘竟像发疯一般的抱住了辛夷,在她那并不漫长,但却占了她生命很长一段时间的枯燥空无的宫廷生活里,辛夷成了她的一切。
她哀号着,似乎将失去一切···楚厉王抽出了佩剑,一剑刺在了奶娘胸口上,血汩汩的流淌·然则他冷酷无情,一脚踢开了她,那眼里满是厌恶··第二章·风吹拂着竹帘,四壁徒空的屋内弥散着清淡的药香味。
女嬉单手掀起竹帘,另一只手上端着一碗刚熬好的药汁,走了进来··“哥,药煎好了,太师睡着了吗”女嬉看了榻上的太师一眼,轻声的问守候在一旁的棠棣。
“刚睡下·”棠棣低声回道,他低着头用不安的眼神望着沉睡的太师,由于喀血,太师白色的衣领上有着触目惊心的血斑,他的颧骨突出,枯槁的脸亦惨白如白纸。
“让太师休息吧,太祝说太师好多个夜晚都彻夜不眠,以前也总是这样·”·棠棣将被子轻轻拉上,盖住太师袒露的脖子上·他动作细致,专注,忧郁。
太师的房间是不准人接近的,这据说是楚厉王的命令·从而太祝总是嘱咐不听劝告的棠棣不要轻易的进入太师的房间,不过太师生病了又得不到照料,在这种情况下棠棣根本就不会在乎太祝的嘱咐。
多病的太师以前总是由棠棣的养母在照料,一年前棠棣的养母去世了,而太师亦不再有人照顾··“棠棣,女嬉,你们出去·”太祝的声音未响起,棠棣与女嬉从木仗发出的熟悉声响便知道太祝的到来。
“可是太祝爷爷,太师生病了·”女嬉吧嗒吧嗒的睁着双大眼睛,恳求的对太祝说道··“这不是你们管得了的事,离开这里·”太祝的口气严厉,虽然以往他一向是位和蔼的长辈。
见太祝口气如此坚定女嬉惟有低着头闷闷不乐的离开太师的寝室··“棠棣,你也出去,我说过很多遍了,你不准进入这里·”太祝拄着仗缓缓走到棠棣身边,对始终一动不动也不理会他到来的棠棣说道。
“为什么”棠棣目光仍旧落在太师消瘦,苍白没有血色的脸庞上,他的手在衣袖下紧揣着,他的剑眉低压着,显然在抑制着怒火··“他到底犯了什么样的罪过,连生病都不准得到照顾”棠棣冲动的站了起来,他愤怒的眸子对向太祝。
“棠棣,下去”太祝动怒了,他的木仗用力击着地面··“我看不下去多少年了,难道我们都必须眼睁睁的看他受苦吗”·棠棣的胸脯起伏,他的胸腔充斥着各种激烈的情感。
“棠棣,我们到外面谈·”太祝长叹了一口气,随后无奈的说道,说完他缓缓地迈出了门槛,他的身影十分的苍老··黄昏的游廊,巨大的石柱在过道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从石柱的巨大阴影里走过两个人,一位年轻矫健,一位老态龙钟··“棠棣,有些事情是你所不知道的·”太祝用思忆的口吻说道··“王不容许任何人接近太师,太师刚被囚禁神殿的时候有不少贸然帮助太师的巫觋,这些人都因此招来了杀身之祸。
从那以后便没有人敢接近太师,当然,我与你养母是唯一的例外·”太祝继续说道··“为什么我娘亲可以”棠棣不解的问道,太祝是神殿里最德高望重的人,但他的养母却和神殿里这些出身卑微的巫觋并无不同。
“你的娘亲是特别的,她得到了王的允许·”太祝继续话题··“怎样获得”棠棣追问··“棠棣,太师的身份不同于常人,他的命运也不是你我可以改变的。
你若是不听劝告只会给太师带来不幸也给自己惹祸上身·”·太祝严厉的说出这样的劝告后便不肯再进行对话,很显然他该知道都知道,但有些事情他是决定将其带进坟墓的。
“我不在乎惹祸上身,我的命本来就是一文不值,何况我也不畏惧这样一位残暴的君王·”·棠棣留下了这句话毅然的离开了太祝的身边··“这难道是上天注定的吗”望着棠棣远去的身影,太祝叹息着。
“辛夷公子·”棠棣在王宫的过道上破天荒的主动唤住了辛夷,辛夷正跟几位同样出身高贵且不可一世的同伴从不远处走来··辛夷用蔑视的目光扫视着棠棣,他一脸冷冰,似乎他根本就不认识棠棣。
“这不是吹箫的那个人吗不知好歹·”与辛夷同行的贵族子弟嘲笑衣着粗糙的棠棣··“下贱的男觋,滚一边去·”另有一人朝棠棣啐了一口,对出身卑下的人这些高人一等的贵族子弟总是喜欢侮辱身份卑微的下人一番。
棠棣忍辱负重的听着众人对他评头论足,他只等着辛夷的回应·但辛夷至始至终都没有理睬棠棣,甚至冷眼看他的同伴侮辱棠棣··经常出入王宫的棠棣早已经对贵族子弟的羞辱习以为常,并且也一向默默隐忍,即使这对自尊心强烈他而言是十分的艰难的事情。
但面对辛夷的极度冷漠,棠棣内心竟然有如烈火在燃烧般,因为他竟然相信辛夷与这些贵族是不同的,并且还天真的希望从他那里得到帮助,他为自己的轻信与愚昧,自讨侮辱而愤怒非常。
棠棣捏紧衣袖下的拳头,抑制了冲动的念头毅然地离开··望着棠棣离去的激愤背影,辛夷张口想制止,但又欲言又止·他可以在任何没有这些高傲的同伴的地方与棠棣并站着交谈,但在白天的王宫大道上,他的高贵身份,他的虚荣心与高傲促使他不可能对出身卑下的棠棣表现出任何亲切的反应。
直到雾气浓浓的深夜,棠棣从王宫的过道走过,他仍旧独自一人走在一群乐师的身后,再次陷入沉思中·比神殿更深邃,宏伟的王宫总是令棠棣感到压抑,这里住着一大群高贵不可一世的人,一大群主宰他们这些卑微人群的人。
这些人- yín -糜,跋扈,丑陋不堪,但却可以过上令人羡慕的天上般的生活·为什么这一切到底由谁安排的命运吗·棠棣低头抚摸别在腰间的排箫,这是辛夷给他的,感觉就是施舍,但他确实是很喜欢这样一把珍贵的乐器。
他讨厌辛夷给他时的那种施舍口气,但还是舍不得丢弃,因为物质贫困的他根本就没有能力自己拥有这样一件如此精美的乐器,这就是他可悲的处境··“棠棣。”
正低头想心事的棠棣突然听到有人喊他,于是回过了头,看到了不知道于什么时候就已经站在他身后的辛夷··辛夷穿着一身华丽的衣裳,一头长及脚跟的长发披在肩上,朦胧的月光照在他那异常秀美的精致脸庞上。
辛夷十分的美丽,甚至比宫内的任何舞姬来得漂亮几倍,如果他不是如此的傲慢的公子,棠棣理应被他的美貌所吸引,因为辛夷秀美的五官轮廓与太师有着不可思异的神似。
棠棣为白天的事生气,他漠然地看了辛夷一眼,便不理会辛夷,转身就走··“别走你有听到我在叫你吗”辛夷不悦地颦了下眉头,居高临下的唤住棠棣。
“有什么事呢辛夷公子·”棠棣回过头来丝毫不掩饰他的不满··“你白天想对我说什么”辛夷知道以棠棣的性情根本就不会无缘无故的在王宫大道上唤住他。
“没有·”棠棣冷冷的回道,他不想理会辛夷··“你为白天的事生气你以为我认识一位觋很光彩吗”对于棠棣那爱搭不理的表情,辛夷很不高兴说道。
他可是为了知道棠棣到底想对他说什么话,而在寒冷过道上等了棠棣许久,但棠棣很显然根本就不领情··漠然的看着辛夷,棠棣不置可否,他从不指望和这位高贵又傲慢的公子成为平起平坐的朋友,也从没想过。
棠棣唯一能做的事就是转身就走,而这种举动一向都能将辛夷激怒··“站住,我没叫你走”望着棠棣傲然离去的身影,辛夷高傲的叫道,语气里满是强烈的不满。
“辛夷公子,以你的身份,你不觉得和我们这种卑贱的人说话会污了你的嘴·”棠棣回头冷笑,他刻薄的回了一句,这才傲然的转身离去·辛夷那和其他贵族子弟一样的高傲语气一向是棠棣极其反感的东西,他从来就不是那种任由人差使与侮辱的人。
“棠棣你这个不知好歹的下贱东西,你以为你是谁,竟敢这样对我说话”辛夷恼怒非常,朝着棠棣的背影激动的大叫着。
当棠棣的身影彻底的消失在眼前的时候,辛夷停止了吼叫·他神情暗淡,低头丧气,棠棣的话语与态度无一不让辛夷感到伤心与不甘··他其实是很喜欢棠棣的,但棠棣却从没有掩饰讨厌他的态度与口气。
棠棣与辛夷见过的任何一个人都不同,谁都入不了他那双明亮,充满正气的眼睛·他有一种天生的王者般的气派,对任何人都不卑不亢,他从不向任何权势屈服,也不对任何人屈服。
辛夷一直记得,多年前,当发现他到神殿学琴的楚厉王扼住太师的咽喉不放的时候,是与他同龄的棠棣抓起一张琴砸向了楚厉王,他为此挨了楚厉王狂暴的一脚,被踢飞在地却还能一声不吭的站起来。
·棠棣自小所具备的勇气与力气是辛夷所没有的,那时候的辛夷只会软弱,无助的哭泣,更别说有反抗向他们母子施暴的楚厉王的勇气了··守在太师的寝室外,焦虑地望着天上一轮黯淡的月亮,棠棣恨不得推开那扇紧闭的房门冲进去。
这时,门被推开了,先是背着草药篮子的叔桓迈出来,他的身后跟着的是年迈的太祝··“太师怎么样”棠棣大步跨向前揪住叔桓问道,他那着急的表情流露于表。
叔桓无奈的摆摆手,示意棠棣放开他··“棠棣,放开叔桓,回自己的居所去·”太祝出声制止棠棣,棠棣最尊敬的人除了太师便是太祝,太祝的话对棠棣有一定的分量。
“我要进去·”棠棣松开手,放开了药师,他拧结着英气的眉头面对太祝说道··“太师已经休息了,棠棣,不要去打扰他·”太祝用拐杖将棠棣拦阻在门外,即使棠棣说他不畏惧楚厉王的权威,但太祝仍旧阻止棠棣接近太师。
“他的心已经死了,在很多年前便已经死去,现在存留的仅是一具躯体·棠棣,或许死亡才是太师自己的意愿·”·叔桓望着激动的棠棣,摇摇头感叹道。
太师的病是心病,如果一个人完全没有生存的一丝欲念,那么那个人就已经在最初放弃了自己的生命了··“我不管这是否是他的意愿,是他赋予了我生命,而我想延续他的生命,即使那对他而言是痛苦不堪,即使是。”
棠棣悲痛的叫道,他那英俊的脸庞被悲痛所笼罩··“我救不了他,棠棣·”叔桓无奈地说道,以他的医术他回天无力·他仅是一位略有草药知识的巫觋,并非高明的药师。
“我会找到能医治太师的人,他会活下去的,他不会死”棠棣斩钉截铁的说道,他捏紧拳头,一拳猛击在木柱上··幼小的棠棣,总是坐在神殿大殿的石阶下远远的望着黄昏十分静静跪坐在游廊上弹琴的太师。
那时的太师还非常非常的年轻,他总是穿着一尘不染的白袍,一头乌黑,长长的头发披散在消瘦的肩上,低垂在地·他有着精致,高贵的五官,一双无神的眼睛如同是深邃的不可知的湖泊。
在棠棣幼小的心灵里太师是这神殿最为美丽及神圣的存在,是不食人间烟火的神灵··“棠棣,你知道你的名字是怎么来的吗”·站在高大的棠棣树下,白色的棠棣花如同雪片般飞絮。
年迈的太祝用感伤的声音说道,那时的太祝就已经很老了,他的头发花白,背驼得很低,他拄着仗,用健铄的脚步在神殿的每个角落里走动,他知道神殿里发生过的每一个故事,他无所不知。
就在这里,是太师抱起了尚在襁褓中的你,那是个寒冷的清晨,你清脆的啼哭声引来了终日如同幽魂般的太师,他用慈父般的动作轻轻的抱起你,那时我就站在太师的身后,太师那刚刚愈合的眼睛流下了两滴晶莹的泪水,他从你那充满生命力的哭声中感受到了生命的勃勃生机。
太师赋予了你的生命,然而也是你延续了太师最初的生命·在你突然出现在神殿的几天前,仅仅只是几天前,太师被囚禁在了神殿里,他被熏盲了眼睛,一脸是血的站在这株棠棣树下。
你知道棠棣的蕴意吗棠棣,棠棣意味着亲情,血缘···太祝用沧桑的声音缓缓讲述,在棠棣那幼小,纯真的心里,这是个何等悲伤的故事··“太师犯了什么罪,为什么要被关在这里”棠棣首先被吸引的不是自己的身世,而是太师的不幸遭遇,以及他与太师之间那冥冥中存在的千丝万缕的联系。
“他没有犯任何罪,他爱世间的万物,爱任何人,他的心有太多的爱,从而他注定要心死,从来没有人像他那样接近神明,那样完美,他是完美的牺牲品·”·太师用年幼的棠棣所听不懂的深奥的话语为棠棣诠释,然则年幼的棠棣又似乎听懂了,如同神明完美般的人,他感觉得到。
每年楚厉王到云梦泽狩猎(注:云梦泽是楚王狩猎的地方·)的日子是辛夷最自由的时光,没有楚厉王的王宫连宫女的脸上也似乎比平日有光彩·而此时的辛夷白天就到畜养珍禽异兽的王宫后苑、和一帮年龄相近的贵族伙伴射杀麋鹿与梅花鹿,到了晚上,就在自己的寝宫内设宴,尽情玩乐。
觥筹交错,嬉戏声不绝于耳,一双双酒意迷离的目光落在舞姬的柔弱身腰上·迷离的目光注视着跪坐于乐师席上吹萧的棠棣,辛夷放浪形骸的瘫倒在另一位王室子弟的身上,他的左手抓着盛满美酒的酒尊,右手揪住身后年轻男子的衣领,由于大量的饮酒,辛夷醉得不轻,全然没有平日的仪态。
棠棣低头尽一位乐师的责任演奏着排箫,一曲终,棠棣抬眼漠然地回了辛夷一眼,他知道辛夷的目光一直落在他的身上,那目光放肆,暧昧不明··酒宴到凌晨才散席,曲尽人散,狼籍满地。
乐师收拾着乐器,也陆续离去,很快的,整个大厅内就只剩下醉熏熏,衣冠不整的辛夷和默默留下来的棠棣··“你怎么还不走”辛夷趴在案上,目光慵懒地瞄了棠棣一眼。
“太师病得很重,只有东郭药师才能救活他·”棠棣走到辛夷的眼前,一对明亮的眸子与辛夷对视,但他的态度不卑不亢··棠棣记得小时候,每每太师生病,每次为太师医治的就是宫廷里的东郭药师。
“我为什么要帮你”辛夷冷笑,他将酒尊里的酒一饮而尽,将空尊丢在了地上··“请看在太师曾经是你的琴师的情分上。”
棠棣漠然的看着滚落在地上的酒尊,用恳求的语气在说话··“是吗我几乎都忘了还有这么一位琴师·”辛夷不以为然地说道,摇晃着慵懒的身子的从席位上站起来,朝棠棣走去。
“棠棣,你试图过求别人吗是不是只有我”辛夷身子贴近着棠棣站着,一只手臂搭在了棠棣僵硬的肩上·棠棣偏侧着脸,没有回答辛夷的话。
“回头看着我”辛夷不满的叫道,他不喜欢棠棣敷衍他,而且由于酒醉,辛夷流露了更多平日里不曾流露的感情,那是失落··“你知道吗,你们这些出身卑贱的巫觋连跟我说话的权利都没有,而我却一再的讨好你,得到的居然只是你的冷漠与傲慢,多荒谬。”
辛夷显然醉得不轻,他美丽的脸庞被酒色熏红,形状优美的唇亦如同涂胭脂一般艳红,它贴近棠棣的耳边,喃喃言语··“我是不是自我作践”辛夷对棠棣露出了一个不曾对别人流露过地,近乎酸楚的笑容,他的红唇逐渐的接近棠棣的唇沿。
·棠棣的一只手做推开辛夷胸膛的动作,而另一只手则按在辛夷瘦弱的肩上·他知道他必须推开辛夷,但他终于还是没有将辛夷推开,而是接受了辛夷的吻。
一个属于同性清涩的吻,很轻地,如同蜻蜓点水般的吻··“棠棣,我喜欢你……”辛夷将头枕在棠棣的肩上,喃喃低语··棠棣愕然,抬手去碰触被辛夷吻过的唇,茫然的看着辛夷。
“你会救我吗棠棣……”辛夷的声音含糊不清,他醉倒在棠棣身上,棠棣扶住了辛夷,看到了辛夷精致的脸庞上划下两行清泪。
这是棠棣第二次看到辛夷的泪水··对于棠棣而言辛夷是一个他所不理解的人,他隐约知道辛夷对他似乎有着异乎常人的情感,但他不明白这份情感是怎么产生的,也不理解。
对于太师,辛夷没有任何感情,虽然他隐隐知道太师与他父王和娘亲之间似乎有着某种情感纠纷,但他并不同情太师的遭遇,他们三人都是楚厉王暴权下的牺牲品·谁也救不了谁,谁也不能成为对方的依靠。
辛夷已经习惯了漠视,漠视楚厉王的残暴,漠视楚厉王残暴性情下的受难者,因为他本身就是其中一员··夜幕下的神殿,是一片不可知的漆黑,远远望去,游廊上的灯光点点斑斑点缀着,如同天际的繁星。
辛夷一件白色的披风掩住了纤瘦的身子,在月光下,他绝美的脸庞,白皙的如同大理石的雕像·辛夷身后,跟随着一位低着头步履缓慢的东郭药师··两人登上神殿那高高的仿佛不可及的石阶的时候,一个修长,英气的身影出现在神殿游廊上的石柱旁。
“现在正是时候,整座神殿皆在沉睡·”棠棣见到辛夷与东郭药师的出现,高兴的说道,他拉住了尚在登石阶的辛夷的手,有些急切的将辛夷往殿上拉。
对于棠棣突然而来的动作,辛夷完全没有准备,身子一个踉跄,跌在了棠棣怀里··一阵属于艾草的香味从辛夷的身上散发出来,这种清淡的香味是棠棣熟悉的,因为太师的衣服熏的也是这种香草。
以往两次的躯体接触,由于当时辛夷身上都带着酒气,所以棠棣都没有留意到,棠棣因这熟悉的香味而为之迟疑了一下,才赶紧推开了辛夷··辛夷埋怨的瞪了棠棣一眼,为棠棣的焦躁行径及粗鲁的推开他而不满。
“有伤着吗辛夷公子·”棠棣随即意识到自己粗鲁的推开了辛夷,便有些歉意的说道··“你小心点·”辛夷瞪圆了明眸,没好气的回道,他又恼又气的模样竟让棠棣感到亲切,或说他看习惯了辛夷跋扈、傲慢的模样而第一次发现辛夷也有这样生动的表情。
绕过神殿的游廊,走进一条人迹罕至的的狭窄过道,这里一片的黑漆,没有一盏灯光,借着有限的月光,棠棣在前头带路·没多久,跟随着棠棣,辛夷便来到了一处破旧的神殿角落,这是一片他童年记忆中的角落。
偏僻的角落里有一间破旧的房间,轻轻推开半掩的房门,便听到了从房间深处传来一阵激烈的咳嗽声··“太师·”棠棣急忙跑了进去,扶起了躺在粗糙木塌上的太师。
辛夷远远站着,看到了一具没有生气,枯槁的身体躺在棠棣有力的怀里·几天前礼魂祭祀仪典中太师虽然面带病容,但还不至于如此给人毫无生气的感觉··“棠棣,谁来了”太师躺在棠棣怀里,气若游丝,由于激烈的咳嗽,嘴角沾有血丝。
虽然病得不轻,但太师还是听到了属于辛夷与药师两人的陌生脚步声··“是辛夷公子和他请来的东郭药师·”棠棣低声回道,他动作温柔的用衣袖擦去太师嘴角的血丝,神情有些黯然。
“棠棣,让他们回去·”太师干瘦的手用竭力气抓住棠棣的衣襟,激动的说道,他那一向没有一丝情感起伏的声音,在听到辛夷与东郭药师的到来表现得很反常。
“若玟公子,你还不能结束你的生命,你知道我在说什么·让我给你治病,你必须活下去,一旦你终结了自己的生命,将会牵涉多少人遭受灾难·”·东郭药师走到了床塌前,对太师缓缓说道。
他说的话令棠棣与辛夷都感到吃惊与些许不解,他们不知道这些话里究竟意味着什么,但很显然,东郭药师似乎知道关于太师的许多事情·不过想一想多年前,一向体弱多病的太师就是由东郭药师治疗的,只是不知道为何,后来东郭药师再没到来。
不过东郭药师竟还称太师为“若玟公子”,这是一个尘封已久的称谓,本就只属于某个中断的记忆的角落··“到底要我如何做,他才满意”泪水从太师那空洞的眼里流出,划过惨白的脸颊,他那低弱的声音在发颤。
棠棣从未见过太师的眼泪,他错愕,不忍,他抬手要拭去太师脸庞上的泪水,但东郭药师制止了他··“你不能碰若玟公子,他是不被允许碰触的人·”东郭药师拉住了棠棣的手,用劝告的语气说道。
太师那空洞的眼睛对着棠棣,最后一颗泪水从太师的眼角划落·东郭药师意识到自己说了残酷的话,苍老的脸上有着痛苦的表情··“我会医好他的,但你必须出去。”
东郭药师几乎是用懊恼的口吻对棠棣说道,他要求棠棣放开太师,并且离开··棠棣将太师轻轻的放回床上,迟疑了一下才离开床榻·抬头看到了东郭药师一眼,棠棣悻悻地转身,朝屋外走去。
棠棣走出了太师的房间,辛夷也尾随出来··空荡的院子,孤零零的摆着一张经历了多年风吹日晒的木案·辛夷走到木案前,蹲了下来,用手轻轻的抚摸木案。
这空荡的院子,有着属于辛夷的记忆,往昔的记忆··“这是我以前学琴的琴案,都这么破旧了,在这里发生过的过去就好象是隔世的记忆·”辛夷喃喃说道,用忧伤的眼睛望着棠棣。
“那时你总是远远的看着我,用很不服气的眼神,你是不是从小就很讨厌我”辛夷幽幽地问道··“不,那时我是妒忌,辛夷公子。”
棠棣苦笑地回答··“为什么呢因为太师没教你琴,而只教我吗棠棣”辛夷笑了,一个清淡的笑容。
“对,不过那恐怕不是全部的理由,还有景夫人,你的娘亲·”棠棣用追忆的口吻说道,他现在仍然记得温柔的景夫人将一小包蜜枣放他手心时的那慈爱的笑容。
“棠棣,你是一个奇怪的人,从小你就总是一幅不服气的模样,似乎什么也约束不了你,什么也不能让你屈服,你的力量从哪里来”辛夷用迷惑的目光望着棠棣,他伸出纤细如同女人般柔韧的手握住了棠棣的手。
·“分点给我吧,哪怕只是一点点·”辛夷涩然一笑,似乎他有着某一份不为人知的苦闷情感··“辛夷公子”棠棣想抽出被辛夷握住的手,他的模样有些不知所措。
“你害怕我吗为什么”辛夷捏紧了棠棣的手,困惑的望着棠棣,他那双漂亮的眼睛深深的望着棠棣,长长的睫毛刷动。
“棠棣……”辛夷抬起另一只手想抚摸棠棣菱角分明的五官,在他看来棠棣的五官是那么的有男子气概,那么的好看··但下一刻,棠棣以很大的动作拨开了辛夷想碰触他脸庞的手。
辛夷愕然过后,黯然地低垂下头··“请自重,辛夷公子·”棠棣冰冷地说道,他知道这世间还有一种污秽的情感,那是靡- yín -王室的产物,他内心只有强烈的反感。
“你觉得我恶心吗还是我肮脏”辛夷抬起头的时候,眼里带着失望与羞辱··棠棣一言不发,他现在很迷惑,对他而言辛夷的个性极其复杂,他捕抓不到辛夷真正的情感。
“我帮助了你,那么你将如何报答我·”果然,随后辛夷抬起了高傲的下巴,居高临下的看着棠棣·一但受到伤害,辛夷立即就会用高傲的态度掩饰,这样的辛夷,棠棣并不了解,从而每每都因对方的高傲态度而反弹。
棠棣僵硬着身子,目光漠然的看着辛夷·在他眼里,辛夷有时候是一位令人厌恶的王族,而有时却又比任何女人都充满邪魅的引诱味道,让人不知道该如何对待他。
“吻我啊,一个吻,不足为过不是·”辛夷近乎邪魅的冷笑着,他翕动着红艳的唇·他知道他的情感不能为棠棣所接受,甚至会得到鄙夷的回应,对此辛夷表现得很自暴自弃。
“这样就偿还了是吗”棠棣不屑的说道,他现在鄙视辛夷,即使他才刚刚对辛夷有了几分好感·随后,他竟真的揪住了辛夷的衣襟,给了辛夷一个极其粗暴的吻。
吻后,棠棣毫不掩饰对这吻的厌恶,用衣袖擦着嘴巴··两行泪水不知何时从辛夷的脸上划落,那是耻辱的泪水·辛夷抬手给了棠棣意料之外的一巴掌,棠棣愤怒的看向辛夷,却看到了一张心碎,满是泪水的脸庞。
那是棠棣第三次看到辛夷的泪水,这样的辛夷让棠棣为之感到深深地迷惑···第三章·十八年前的政变是不被容许提起的禁忌话题,只因当今的楚厉王是位弑父夺位的暴君。
年长的大臣尚还记得十八年前的那一个电闪雷鸣的夜晚,身为大司马(注:大司马,掌管军政与军赋·)的长公子——后来的楚厉王带领军队包围了王宫,亲手杀死了自己的生身父亲楚武王。
楚厉王的往昔如同是一段紧锁的记忆,而唯一的钥匙在太师的手里··每当楚厉王从梦魇中惊醒的时候,他总是再次的面对了用着一双极度美丽且极度无情,充满了憎恨的眼睛看着他的太师,他的同父异母的兄弟,那个受他父王以及所有人喜爱的完美的若玟公子——那个后来犹如行尸走肉的太师。
在昏暗的,散发着血腥味道的肮脏的刑室里,那充满青春气息,纤美的身躯被行刑人按倒在了冰冷的地板上··用古老的刑罚,无情的刑法,他熏盲了他那双明亮如同宝石般的眼睛,他扼杀了他那原本活生的心灵,他给予了他一片的黑暗,无尽的黑暗。
那凄厉的叫喊声从昏暗的地下传出,那是一次深刻于骨髓的记忆,绝望的记忆,他所亲手烙上的,永远不会蚀磨的烙印··长矛贯穿了野猪的心脏,野猪发出了一声异常凄厉的叫声,随即倒地身亡。
楚厉王双脚无情的踩在了野猪的尸体上,拔出了长矛,那犀利的矛锋满是触目惊心的血迹·望着鲜血淋淋的长矛,楚厉王嘴角勾起了一个嗜血的冷笑··随行的几位文官打了个寒颤,不敢面对他们的国君那令人寒栗的表情。
他们不理解一个人何以会有如此冷酷无情的心,而他们深为理解的是伴君如伴虎这句话··“看你们一个个战战兢兢,连箭都拉不圆,我养你们这帮废物有何用”·楚厉王手持着沾有鲜血的长矛,回过头来不悦的看着发抖的大臣,他一声厉喝,文官列队里既有人因为恐惧而双脚发颤。
“你害怕什么长矛抑或我”将长矛的锋头对准双脚打颤的臣下的咽喉,楚厉王一脸冷戾的笑。
“王……恕罪……小臣我……我……”胆怯的文官吓得趴在了地上,口齿不清的求情着··长矛嗖一声飞过文官的头顶,插在了身后的一棵树上。
楚厉王转身离去,跪伏在地的文官因惊恐过度,四肢抖得如同狂风里的树叶··每个人都怕他,就如同畏惧恶刹般·一位弑父者,手上沾满了无法洗清的鲜血,这是双血腥的手。
那最初的开始便就意味着无法终止的疯狂,谁,谁来终止这永无止境的疯狂··那一耳光,其实打得并不重,辛夷瘦弱的身子并没有什么力度可使,但棠棣却觉得很痛。
他第一次对辛夷感到些许内疚,即使他对道德与礼教一向遵循,持有任何正派人对同性之间的欲念是罪恶的观点··东郭药师仍旧继续给太师看病,自此太师的病情略有好转,棠棣也为此对辛夷存有感谢之心。
楚厉王尚未从云梦狩猎返宫,辛夷夜晚仍旧举行宴会,偌大的东宫,他不喜欢孤独,特别是夜晚··然则辛夷今晚却显得很疲倦,他拒绝一位试图拥搂他的同宴伙伴,那是令尹(注:令尹:楚国特有的官位职称,相当于丞相,似乎一向由楚王的儿子担任。
)熊挚的儿子祈庆,辛夷的表兄·祈庆像其他参加宴会的王室子弟那样,对辛夷的美色都有着或多或少的迷恋,而且他与辛夷同龄,算是王族子弟中与辛夷较亲近的人。
“辛夷,你今天怎么了·”祈庆被辛夷拒绝后,略为不满的说道·在酒宴后辛夷时常都会对他表现亲狎,何况酒醉后,辛夷根本是放浪行迹的。
祈庆伸手轻浮的抚摸辛夷的脸庞,他对辛夷有欲念,只是辛夷却不是个- yín -糜的人··“回去别碰我”辛夷不快的拨开祈庆的手,生气的叫道。
今晚,辛夷一直表现得很不耐烦,他几乎没喝什么酒,只是冷淡的看着身边的人,他不想参与··辛夷话语一喊出,喧闹的酒宴参与者停止了动作,这几位参加酒宴的王族子弟身份并不如祈庆的显贵,见辛夷不快,都不再做声。
·“辛夷,你真是任性啊·”祈庆悻悻作罢,不过离开前他还是挽起辛夷的长发亲吻了一下,而辛夷则露出了厌恶的表情··酒宴就这样结束,人逐渐散去,最后只留下寂寥的辛夷。
“既然不喜欢酒宴,为什么还要举行·”隔着纱帐传来的是棠棣的声音,乐师的席位与酒席隔着一层纱帐··棠棣并没有像其他人那样离开,他独自一人留在了乐师的席位上。
“你又知道什么”辛夷冷笑,他拉开纱帐走了出来··“我并不了解你,辛夷公子·”棠棣很坦然的说道,辛夷总是让他感到迷惑。
说完这样的话,棠棣便退下··“我没让你走,棠棣·”辛夷如以往一贯高傲的声音在棠棣身后响起,棠棣只好驻足,转身看向辛夷··“陪我去一个地方。”
辛夷用淡漠的口吻说道,而棠棣没有拒绝··月光皎洁的照在朝殿冰冷的大理石石阶上,深夜,寂静的朝殿,给人阴森的感觉··深夜的朝殿,是处禁地。
王宫里总是有着许多关于鬼魂的传言,而朝殿一到深夜,连王宫的守卫也避免进入··由于极其的安静,所以那里又是辛夷经常去的地方,他时常独自一个人静坐在朝殿的石阶上,默默的看着朝殿,看着他所出生的王宫。
“没有人敢在深夜经过这里,据说曾经有一位女子在这里自刎死去,深夜会出现她的鬼魂·”·辛夷坐在朝殿石阶上,仰脸望着半空中的月亮,若有所思的说道。
他的目光没有落在棠棣身上,就像他对棠棣没有了兴趣一样··“虽然这座宫殿有的是血腥的过去,一个女人的血并不是什么希奇事·”辛夷目光移到了棠棣身上,用冷漠的口气说道,似乎这样的事是习以为常的事情。
“那又为何来这里”棠棣站在辛夷的身边,默默的在听辛夷的讲话,他并不畏惧什么鬼魂,但他不理解辛夷既然知道,为何还出现在这种地方。
“我喜欢这里,如同死亡般的寂静·你相信鬼魂吗棠棣·”·辛夷略表神秘的说道,他那双极其美丽的眼睛不自觉地流露出极其深刻的孤独。
“你真是个奇怪的人·”棠棣迷惑的望着月光下如同仙子般的辛夷,他留意到了辛夷那如同秋水般深刻的孤独眸子,那样的一对眸子,却忧郁如诗·当太师拥有一双眸子的时候,那一定也是如此美丽,令人难忘的眸子。
“我只是感到孤独·”辛夷涩然一笑,用忧郁的眼睛望着棠棣··“没有人可以倾诉,或说即使倾诉也不会有人倾听,感觉自己也是这偌大神殿里的幽灵一般。”
辛夷不由自主地露出一个酸楚的笑,他从石阶上站起,朝空旷的空地走去··他不知道为何带棠棣到这里来,为何对棠棣讲述,然则一切都自然而然··晚风将辛夷轻薄的白色外衣吹拂,月光下,纤质,绝美,充满忧郁气息的辛夷,轻盈,缥缈,如同来自于空无与虚幻的幽灵。
“辛夷公子,我必须离开了·”棠棣仿佛是看到了他所不该看到的,他将目光从辛夷身上移开·他突然有那么点害怕会在的辛夷的柔美与忧郁中沉沦,他并不想亲近辛夷,这样一位与自己身份迥异的忧郁公子。
“棠棣,再呆一会儿·”辛夷回过头来看着棠棣,对棠棣要求道··“据说一到深夜,那女人的灵魂就会出现·”辛夷露出诡异的表情。
棠棣用异样的目光看着辛夷,虽然觉得辛夷的行为有些超出常理,但棠棣没有拒绝·或许,他本就该拒绝,然则今晚的辛夷是如此的不同,他仿佛是窥见了辛夷的内心一般。
对于灵魂之类的东西,棠棣曾经见过,在神殿,每当礼魂献祭的节日的夜晚,总是能见到一抹穿着黑色礼服,戴着高冠的男子的鬼魂,它从神殿正殿的游廊走过,像风一般。
这是很久很久以前一位死去的三闾大夫(注:三闾大夫,指的是屈原,屈原曾经担任过三闾大夫的官职·)的魂魄,神殿的人如是说·他生前总是在神殿出入,为巫觋们编写诗歌,礼魂献祭里的许多诗歌皆是这位三闾大夫的作品。
“人死后总是会轮回的,鬼魂之所以存在是因为对这人间还有顾念,这是违背生死规律的·”太祝曾经这样说过··“这似乎有点疯狂,不过很诱人。
死亡到底是哀戚,怨恨,抑惑充满失落”辛夷若有所思的说道,他离开了空地,返回石阶坐下··棠棣也在石阶坐下,就坐在辛夷的旁边,但两人靠得并不近。
时间在静止,深夜的王宫一片的寂静,惟有风声在呜呜的响·月光如水,温柔的照在不远处的空地上·不知于什么时候,那空荡而明亮的空地,一个白色的模糊一团的东西正在逐渐的清晰。
“出现了·”辛夷压低声对棠棣说道,他的声音淡然,对于朝殿上的鬼魂,他见过不只一次,并不惊奇··辛夷话一说完,那团白色的东西已经凝聚成一个女人的身影,轻飘飘地,仿佛是羽毛般的悬浮在半空。
那是个年轻的女子,有着一张十分漂亮的脸,一头长长的头发披在肩上,虽然脸色苍白如纸,而且身上还散发着一份寒冽之气,但并不给人阴森的感觉··那女鬼朝着棠棣与辛夷缓缓的走来,若说是走,不如说是飘,因为她轻盈如空气。
“它过来了·”辛夷略为惊愕的说道,以前不曾出现这样的情况·那鬼魂,从来都是轻飘飘的飘走,对出现在她面前的他无动于衷··“这实在是太奇怪了。”
棠棣喃喃低语,他目光直勾勾地注视着女鬼,脸上露出惶恐与惊错的表情··“怎么”辛夷不解的看着棠棣,棠棣的表情说是惊恐,不如说是惊讶。
女鬼此时已经来到了棠棣与辛夷所在的石阶下,它一言不发正用怪异的眼神看着棠棣··月光下,那女鬼没有血色,细致的五官令棠棣感到无比的熟悉,心中一份奇怪的情感在棠棣的胸口涌动。
“棠棣,它一直都在看着你·”辛夷终于有些焦虑的对棠棣说道,鬼魂逐渐的逼近了他与棠棣,带来一阵潮湿而冷冰的风··虽然脸上没有一丝生气,但女鬼的眼睛却充满感情的看着棠棣,它迟疑了一下,朝棠棣伸出了手,像似要抚摸棠棣的脸庞。
棠棣与女鬼之间几乎没有了距离,而棠棣一动不动的站着,就如同是被什么迷惑了一般··“棠棣”辛夷紧张地朝棠棣喊了一声,但棠棣没有反应。
·“消失吧你这游荡于人间的鬼魂,你不属于这里,回到你该去的地方”·辛夷冲着女鬼大声的叫了起来,那女鬼伸向棠棣的手停在了半空,它尖叫了一声,痛苦的捂住脸,如同雾气般的消失在了空气里。
“棠棣,你没事吧·”女鬼消失后,辛夷不无关切的叫唤着棠棣··“我没事·”棠棣缓缓的回过神来,略带感激的看向辛夷。
他曾听说过鬼魂会迷惑活人的神智,并带走其灵魂,看来这种传说是真的··“实在太像了·”棠棣喃喃的说道,脸上满是困惑··“什么”辛夷没有听懂。
“那女鬼和太师的容貌有着不可思议的相似·”棠棣露出了迷惑的表情··“听你这么一说倒真的是有些相似,或许是因为它也是白色的衣袍,长发披散。”
辛夷不以为然的回道,太师一向给人如同幽灵般的感觉,仿佛没有感情,沉默无语··“不,我不会因为这个混淆,而是那五官,无论是眼睛或鼻子,都是非常的相似。”
棠棣摇摇头回道,除去容貌,给人的感觉也类似于太师,那种对棠棣而言似乎是由内心而发的情感,那是一种很奇妙的熟悉感····“辛夷公子,这女鬼是谁”那鬼魂给棠棣的感觉太特殊了,况且又有着近似于太师的容貌,棠棣渴望解答。
“楚姬,宫女们是这样叫的,关于她的事,我知道得很少,但太史(注:太史:这^^先秦,太史职位不低,汉以后就每况越下啦·)应该是知道的·”·辛夷很自然的想到了身为史官也掌管典籍的太史,也因此太史对宫里掌故无所不知。
“如果你真感兴趣,我明日可以帮你问他·”辛夷淡然的说道,他乐意为棠棣提供任何帮助·满朝的文武百官,太史也是辛夷最为尊敬的一位。
“棠棣,太师的病可有好转·”辛夷很淡漠的问道,由于聊到这样的话题,所以他才想到病重的太师·他只在那一夜见过太师一面,后来便不曾去过。
“谢谢你,辛夷公子·东郭药师的药很有效,太师好了很多·”棠棣感激的说道,以往总是认为辛夷跋扈而傲慢而反感,但辛夷却有着另外的一面。
无论如何,辛夷的帮助,使得太师得以活下来··“棠棣,你为什么那么的重视太师·”棠棣对他第一次对他说出感激的话语,但辛夷内心竟有些不是滋味。
他不明白,棠棣为什么为了太师可以向他恳求,而以往从来都是拒绝他的,虽然从小他就知道对棠棣而言太师恐怕是特别的··“他赋予了我生命,辛夷公子。”
棠棣没有觉察出辛夷话语中略带的酸意,几乎是用虔诚的口吻回辛夷··“太师对你而言一直都很特别·”辛夷一针见血·他还记得,当初他父王伤害太师的时候,才十岁的棠棣拿琴砸向他那狂暴的父王。
“他的存在对我很重要,就如同是心目中的神明一般·”棠棣很坦然的对辛夷说道,此时的他无疑是当辛夷是朋友··“但他是冷冰的,没有感情,棠棣你能从他那里索取到什么他什么也不会给你。”
辛夷激动的嚷了起来,他不要棠棣内心有任何神明的存在··棠棣愕然地看着辛夷,而辛夷则无助的看着棠棣,他喜欢眼前的这个俊朗的觋,那种喜欢或许自小就存在了。
“辛夷公子,我必须走了·”棠棣闪躲过辛夷的目光,对于辛夷可能对他抱着的感情他不明白也不想明白·那种情感,是禁忌的··“太师不是这样的人,辛夷公子,他曾经有着许多的爱意,然则他的心在很早就熄灭了。”
棠棣留下这样的话语才离开,谁也不能指责太师,他受过了太多的苦难了··“那么你对他又是何种感情,那与我父王又有何差别,棠棣·”见棠棣离去,辛夷才幽幽地说道。
他感到悲伤,他不为棠棣所爱··太史司马长恭(注:根据笔者偶像司马迁自己的讲述,他的家族历来担任史官一职·)始终都记得十八年前所发生的事情,那时担任太史的父亲,尽一位史官的职责如实的记下了楚厉王弑父篡位的过程,为被楚厉王所杀。
“你应当比你那迂腐的父亲识时务些,当然,你也可以用自己的意志行事,不过我从不会宽恕任何违背我意愿的人,这点你应该很清楚·”·司马长恭跪伏在朝殿上接受官职的时候,刚登基的高高在上的楚厉王用他那一贯冷戾的口气对司马长恭如是说。
太史往往无法尽职,历史从来都是由谎言编织的··然则有一件事情还是深深的触及了这位年轻,儒雅太史的心灵,他不顾一切的将所目睹的事件刻写在了木简上,并且因此而获罪。
“你认为你抓住了真理还是真实”楚厉王揪住司马长恭的衣袖,冷冷的说道··“是正义,而不是你所想要撰改的历史。”
司马长恭在面临恐惧的时候,是血管里的古老史官血统的血液,在支撑着他的意志··“正义”楚厉王丢开了司马长恭,纵声笑了起来,那是残忍,暴戾的笑,却又似乎也带着几分偏执与疯狂的笑。
“你以为你掌握了多少真实,可笑的儒生·”楚厉王收回了笑声,冷嘲热讽的说道··“王,我必须秉笔直书,这是我的职务,也是家族的传统。
只要我还活着我就会如实的记下你的功劳与过错,你的残暴与无情·”司马长恭跪伏在楚厉王脚下,用不屈不饶的语气,面对着楚厉王一字一句的说道··不论这顶撞的勇气是从那里来的,但清瘦的司马长恭确实给了楚厉王傲骨嶙峋的感觉。
“那么就用你那把刻刀将属于我的人生全部刻进去,如果你能活得比我久的话·”·楚厉王一声冷笑,拂袖走了··当楚厉王的身影消失后,司马长恭无力的趴在地上,像似力道全然从身上消失一般。
司马长恭的身后是历代史官所著汗牛充栋的史书,这些笨重的木简成捆的堆放在木架上··他的眼前,楚厉王那年轻而又暴戾的身影逐渐不见··他竟没有杀他,一位敢逾越君臣之纲,手无缚鸡之力的年轻太史。
“太史·”当辛夷出现在王宫藏书阁的时候,太史正从成架的木简堆里走出来,手上拿着一卷木简··“辛夷公子,你要的史籍我已经找到了。”
看到辛夷的出现·太史和蔼的指了堆积在他木案上的一大捆木简··对太史而言,辛夷与那些不学无术的王族子弟完全不同,辛夷好学,有求知欲,是一位相对于粗鲁、跋扈的王室子弟而言比较温和,有礼貌的人。
“我等一下会叫人来搬走·”辛夷平和的回道,对于太史,辛夷是带着一种学生对夫子的尊敬情感··辛夷朝木案走去,打开捆好的木简,抽出一卷展开阅读。
“太史,你听说过朝殿闹鬼的事吗”辛夷将展开的木简放在书案上,阅读了一会儿,才抬头问仍旧在木架堆里整理木简的太史··“鬼崇之类的东西,辛夷公子不必去关注。”
太史在木架后面整理一捆三开的木简,他的声音隔着木架传出··“每个人都是这样对我说,宫里发生的事情都不值得较真·”辛夷轻笑着回道,“但是太史,无论如何努力掩饰,但谁都知道这世间再也没有任何地方比王宫更血腥而不人道,告诉我这个故事吧,一个已经死去的人的死亡控诉对我们这些活着的人是无关痛痒的不是。”
辛夷离开了书案,边说边朝太史走去··“再次的谈论是错误的,辛夷公子,如果那位死者与许多活着的人都有关联的话,那么就让她的死亡终结一切。”
太史停下了手中的工作,用忧郁的眼神看着辛夷··“既然是这样,那么我就更想知道,太史,你必须告诉我·”·辛夷用坚定的眼神对视着太史,如果一开始他只是想帮棠棣询问一下,那么经由太史这么一说,他也产生了兴趣。
“辛夷公子,这是禁止讲述的过去,敢贸然讲述的人必须抱着极大的勇气,而我并不是这种人·”·太史苦笑了笑,一脸的无奈··“与我父王有关是不是”辛夷敏感的问道。
对于辛夷的猜测,太史没有否认,而是默认了··“你不敢讲是因为你也畏惧他吗太史”辛夷颇为失望的说道,他原本是认为太史与其他大臣不一样,因为惟有太史是不会在楚厉王盛怒下发颤的人。
“是的,王的意志是强大的,不可侵犯的·何况,辛夷公子,这罪行是被禁止谈论的,因为这是可怕的罪行,但愿上天保佑王的灵魂·”·太史低头喃喃的说道。
“上天不会保佑他的灵魂的,他是个罪人,我的父王绝对是个罪人·”辛夷冷笑着,显得冷酷而无情,“他会做出什么丧尽天良的事情一点儿也不让人吃惊,太史,我不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我只问一个问题,为什么楚姬与太师的容貌很相似。”
辛夷对太师询问道,很显然地太史知道这女子的身世··“你从哪里得知辛夷公子·”太史用异样的目光看着辛夷,那眼里满是惊愕。
“我看到了,就在朝殿·”辛夷用很淡漠的语气说道··“辛夷公子,你无意间打开了一扇通往往昔的忌讳之门·”沉默了一下,太史才缓缓地说道。
“楚姬是太师,也就是曾经的若玟公子的姐姐,因为是孪生,所以有着相同的容貌·”太史轻叹了口气,才缓缓地说出··“这么说我父王熏盲了太师的眼睛,将他囚禁在神殿,而楚姬又是为什么而在朝殿自刎呢为她不幸的弟弟”·对于太史的话语,辛夷不免有些吃惊,他现在想知道整个事件是怎么发生的。
“辛夷公子,你的好奇心就在到这里终止吧,知道太多对你没有任何意义·”太史用劝告的口气说道,他看着辛夷的眼睛显得很深沉··“太史,就当是最后一个回答吧。”
辛夷望着太史,他的眼里满是坚持,他是个固执的人,没有得到答复是不会罢休的··“她心碎而死,辛夷公子,她的父王被杀,而她的弟弟下狱,将面临死亡。
她是这一场悲剧的见证人,也是最切身的受害者·”·太史深深地叹了口气,停顿了一下才继续说道··“这么多年来,那一幕都还历历在目,拦阻的士兵,濒临崩溃边缘硬是要冲上朝殿的女人,绝望之际,她拔出了其中一位士兵腰间的长剑对准了自己的咽喉。
那天她穿了一身白色的麻衣,脖间的血不停的流着,染红了白衣也染红了身下白色的大理石石阶,一片触目惊心的猩红·”·太史再次停顿了,他抬眼看辛夷,脸上挂着近乎痛苦的表情。
“辛夷公子,你为什么会想知道这些事呢·”·太史用忧伤的语调对辛夷说道,嘴角挂着一个苦笑··十八年前,楚厉王登基那天,太史侧立在楚厉王的身边,持笔记载着登基仪式。
由于楚厉王是经由宫廷政变登位的,整个朝廷的气氛都显得异常的压抑,似乎随时都会发生些什么·那些日子,朝廷上上下下的人都噤如寒蝉,惟恐自己稍有不甚,被楚厉王列为异己全族屠杀。
而就在这种紧张地氛围下,楚姬出现了,作为这场政变的最直接的受害者,这个柔弱女子无疑的遭受到了极大的打击,她拼命的想要冲上朝殿,为她在死狱中的弟弟求情,但被士兵拦阻在通往朝殿的石阶下,绝望之际,这位柔弱的女人竟然选择了自刎。
这是太史有生以来见过的最为悲壮的一幕,给予太史极大的冲击,甚至在楚厉王下令说不准任何人提起这一事的时候,太史还是忠实的将其记载了下来,并因此差点被楚厉王处死。
凌晨的神殿,晨曦还未爬上神殿灰色的屋檐,四周一片的昏暗与寂静·火把闪着橘黄火焰,将神殿过道照亮·宫廷药师提着药箱,从悠长的走廊走过,他的身边随从的是棠棣。
就在走廊的前头,棠棣与药师的前面,年迈的太祝拄着仗默默的站在灯光并不明朗的过道正中··“你告诉王了是吧,东郭药师·”昏暗中看不清太祝脸上的表情,但他的声音听起来冷冰而不友善。
“我已经派信使去云梦禀告王了,因你的渎职,你与我都险些人头落地·我真不明白,你为何要隐瞒太师的病情·”·东郭药师用严厉的口气对太祝说道,如若不是因为棠棣的关系,太师恐怕早就病逝了。
“你不受这里的喜欢,你应该知道我比太师更不乐意见到你·”·太祝用不肯原谅的口气对东郭药师说道··“你干了一件愚蠢的事,王将再次出现在神殿,那难道是太师想见到的。”
太祝从昏暗里走出来,他那张严厉,冷冰的脸,是棠棣所未曾见过的··“或许,但你与我都知道,我们的责任所在,你负责照看他,而我则负责治疗他,虽然只是身体上的治疗。”
东郭药师缓缓说道,对于太祝的指责,他安之若素··讲完这样的话,东郭药师从太祝的身边离开了,将太祝与棠棣留在了身后···“太祝,为什么”东郭药师走后,一直都沉默不语的棠棣,用不理解的目光看着太祝。
原来东郭药师有医治太师的职责,但为何太师染重病的时候太祝没有通知他,反倒是他恳求辛夷曲折的将他请来··“棠棣,很多事情是你所不了解的,你或许会怪我,但这是太师的意愿。”
太祝平缓地说道,八年了,自景姬死后,太师便拒绝接受楚王所派遣来的药师的治疗,他只想默默的死去,更重要的是他不想见楚王的面··“不,我只是不明白,我希望我没有做错。”
棠棣不无忧患的说道,他确实不知道很多事情,关于太师的事情却又一直是不被容许谈论的··“你没错,棠棣·是该了结了,无论是对王或太师而言。”
太祝意味深长地说道··第四章·潮湿地,昏暗的监狱,散发着霉味与血腥味,一个穿着赭色囚衣的瘦弱身影躺在冷冰的地上,看不清他的容貌,散乱的头发掩盖住他的脸庞。
当狱门被打开的时候,一束久违的光线照射了进来,光线的正中站着一位穿着衮服,高大的男子·男子刻薄的嘴角勾着一抹极其残忍近乎猥亵的笑容,他有一双如同猎鹰般的眼睛,那眼睛冷酷而无情,散发着如同金属器般冰冷的光芒。
高大男子走到囚犯的身边,单脚蹲了下来,无情的,粗暴的揪起了囚犯的衣襟,长发从囚犯的脸上滑落,露出了一张精致,没有生气的脸庞,苍白的唇,无神的眼睛··“很痛苦吗堂堂的楚国太子沦落为阶下囚有什么滋味。”
男子残酷的笑着,他的笑声尖锐而刻薄··然则被他揪住的囚犯仿佛是意识已经远去一般,一张精致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如同是大理石雕塑一般··“你想逃避吗你那脆弱的心灵还真是不堪一击,我仿佛就像捏住了一个陶土娃娃,只要稍微的一使劲便能毁灭你。”
男子继续发出残忍的笑声,他用另一只手抬起了囚犯的脸庞,那是一张绝美的,仿佛不属于尘世的脸,如同是灵魂远离了尘世,那脸上亦空无一物,没有任何情愫··“别指望逃离,若玟,这一切都是为你准备的,这一切痛苦都是为你而准备的礼物,而你必须张开你的眼睛好好看着,对你而言真正的地狱将在人间而不在死亡的归属之地。”
男子有力的大手捏住囚犯苍白,纤秀的下巴,仿佛要将其捏碎·他极其残忍的说着,似乎内心有着许多的仇恨都必须用语言发泄出来··由于男子下的力道很大,所带来的疼痛也是巨大的,囚犯微微刷动了长长的睫毛,没有焦距的目光开始清晰起来,如同是水晶一般晶莹的眼睛里开始充满了多种情愫,那是忧伤,是哀痛。
“为什么……”两行清泪从囚犯没有血色的脸庞上滑落,他的声音虚弱而飘渺··“为什么”男子狂妄的大笑了起来,似乎这是何等可笑的事情。
“你居然到现在还不明白”男子收起了笑声,抬手拭去囚犯脸上的泪水,用复杂的眼神注视着囚犯··“我难道不该夺回属于我的东西,从那昏庸的老头子手中,从你这窃贼手中。
一个庶出的血统卑贱的小子,比女人还柔弱的人,凭什么夺走属于我的一样又样的东西”·男子轻笑着说道,但他的表情却极其的狰狞··“我美丽的弟弟,你知不知道从小到大我有多么的憎恶你,你这虚伪的,柔弱,扭动的漂亮虫子,我不时得抑制亲手掐死你的欲望,用兄长那慈爱的目光看着你,好好关爱你。”
男子残忍笑着,一张英俊的脸扭曲成一团··男子张开大手环住了囚犯修长的脖子,力道由指端注入,囚犯平静的和上双眼,既不抵抗也不表达任何控诉··“你还真是认命,还是说死亡反倒来得温柔”男子收回了力道,手指离开了囚犯的脖子,饶有兴致的说道。
囚犯那精致的脸庞上再次滑落泪水,那是心碎的泪水··“很不甘心吧,若玟·那么就恨我吧,仇恨将会是你日后唯一的精神食粮,是我毁灭了你的世界,轻而易举地,没有一丝怜悯地。”
男子嘴角挂着一抹诡异的笑,他手指插进囚犯光滑的头发里,爱抚着,头压低,几乎咬住囚犯的耳朵··男子将囚犯那柔软地,没有力道的身子缓缓放在地上,囚犯仰起的脸庞沾满泪水,一双漂亮的眸子又恢复了水晶般的质感,透彻而不带有任何情感,囚犯再次陷入了呆滞中。
“你的心在哭泣,若玟,人心真是脆弱不堪·”男子轻笑着说道,他覆在了囚犯的身上,轻轻的拨开囚犯脸上的发丝,低下头,用唇碰触囚犯那失色的唇。
“若玟,我该怎么处置你·”·男子低喃··君王的马车在前头激烈的奔跑着,身后是紧紧追随的侍从·车厢内的楚厉王迷离的目光透过窗户,看着远处夕阳西下的山林,心绪飘得很远,很远。
他那冷戾而残暴的心似乎陷入了沉睡,而另一个他正在苏醒·往昔的记忆,带着一种隔世感再次呈现在他脑中,一份莫明的忧伤在他那无情的心中化开··楚厉王已经记不起他与他的同父异母弟弟——太师,也就是曾经的若玟公子在往昔是怎样的一种光景。
在他们都年幼时,他们曾经一起度过快乐的时光,即使楚王并不承认·那时他或许并没有开始恨这个夺走自己一切的同父异母弟弟·憎恨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楚厉王一直记得第一次探监的时候太师的眸子里只有空无,他完全被击败了,只有绝望与泪水。
然则第二次进入太师的监狱的时候,太师完全变了一个样,出现在他面前的是疯狂,绝望,充满仇恨,如同受伤猛兽的太师,曾经如此温和,文雅,安之若素的高贵公子,已完全成了仇恨与绝望的化身。
其实这一切并不突然,而是长时间的沉默下的一次真正的爆发,太师遭受了太多的痛苦与打击,当这些痛苦再也无法堆积的时候,于是爆发了··“你试图拦阻我吗太祝。”
楚厉王的声音无比的冷冰,令人听后不禁发颤··他站在太师屋外,而太祝站在门口··“不,老臣知道这没有意义·”太祝面不改色的说道,虽然楚厉王在神殿出现是突然的,但太祝显得很稳重。
·“是吗他差点病死了不是我该怎么追究你的失职呢”楚厉王冷笑的说道,他的眸子燃着怒火。
“我尊重太师的抉择,他那颗疲惫的心所渴望的只是这样的一点仁慈,而这仅有的一点仁慈却是王所不肯给的·”太祝一句一句缓缓说道,他那深邃的眼睛里闪着坚定的光芒。
“闭嘴老家伙,我不可能一而再的容忍你”楚厉王被激怒了,他吼了一声··“所有的怒火都冲我来,弃疾,他不是你的对象。”
一个虚弱的声音从屋内传出,虚弱不堪的太师挣扎的下了床,举步为艰的向门口走来··“是吗若玟·多少年了,你这伪善者的嘴脸还是不改。”
楚厉王向前迈开大步,将太师的衣襟揪住,手掌灌注了力度··“你知道我最厌恶你什么吗你这副悲天悯人的虚伪模样·”楚厉王另一只手用力的扯住了太师散乱的头发。
“想死吗你死不了,我不允许你死”楚厉王怒吼了一声,摧残着奄奄一息,毫不抵抗的太师··许是因为情感的激烈冲击,许是刚才勉强下床走动消耗了仅有的那么一点体力,太师身子瘫软了下来,而楚厉王搂住了他。
“去叫东郭药师·”楚厉王回过头来,对身后的太祝命令道,他的脸上如同蒙上一层霜般··楚厉王抱起太师那感觉不出重量的身子,将太师放在了床上。
站在床前,伸手抚摸太师那憔悴不成人样的脸,楚厉王低头喃喃说道··“还记得我说过什么吗你的地狱在人间,而我不会对你付出任何一丝仁慈,如果你要的仁慈是死亡的话。”
“我父王从云梦回来了·”辛夷坐在过道的木栏杆上,他的半身溶入了昏暗中··他并不是特意在棠棣经过的王宫过道等候棠棣,然则看到棠棣走过,他还是喊住了他。
“我已经知道了,他去过神殿·”棠棣走到了辛夷的面前,用忧虑的声音说道·这样残暴的一个人,在十八年前熏盲了太师的眼睛,将其囚禁在神殿里,而现在为何还不放过太师,他不明白。
“关于楚姬,我问了太史,她是太师的孪生姐姐·”辛夷起身离开了木栏杆,他纤秀的身子完全曝露在光线中··“那是发生在十八年前的事情,太师下狱,楚姬为太师求情不成,在朝殿上自刎。”
辛夷用低缓的声音对棠棣喃喃说道··“辛夷公子,你的脸……”棠棣的目光落在辛夷的脸上,他惊讶地看到了,辛夷嘴角有着一大片的淤血。
他的注意力倾注在了辛夷身上,嘴角带着淤血的辛夷棠棣已经不是第一次见到了··“没事,一点小伤,早就习惯了·”辛夷扁扁嘴,用无所谓的口吻说道。
棠棣皱了下浓眉,他不认同辛夷的话,那显然是被人打伤的痕迹,而且下手极重··“我父王是个暴君,他喜欢对身边的人拳脚相加,这可不是什么新鲜事。”
见棠棣露出困惑的表情,辛夷轻描淡绘地解说道··“为什么”棠棣不无惊讶地问道,他不明白,面对这样一张精致的脸庞,何以下得了这样的狠手。
“是因为我去了神殿,从小到大,神殿都是我的禁地·”辛夷自嘲的笑道,他从来就不明白何以一但他去了神殿,便要接受惩罚··“这是因为我的要求,没想到会这样。”
棠棣定定的望着辛夷淤血的嘴角,不免感到内疚,他并没有想到辛夷帮他的忙是要付出这样的代价,不如说他没想到楚厉王残暴到连自己唯一的子嗣也伤害··“不关你的事,我有时侯就是想忤逆他。”
辛夷说这句话的时候,眸底里的仇恨焰火一闪而过··棠棣表情复杂的看着辛夷,辛夷看起来是这样的瘦弱与纤质,但谁能想到这位高贵,瘦弱的公子始终都生活在暴力下。
“你不用同情我,我还不需要一位巫觋的同情·”见棠棣的目光始终都落在他的嘴角,辛夷轻笑了起来·他好歹也是位公子,虽然他这个公子可一点也不高贵,从小到大被他父王当成玩偶一般。
棠棣无言的望着辛夷,辛夷那无所谓的模样让他感到很不舒服··“还会痛吗”棠棣的手不自觉的触摸上辛夷受伤的嘴角,在辛夷那白皙的肌肤上,那一片的淤血显得十分的醒眼。
“别碰·”辛夷痛得裂嘴,棠棣赶紧将手收回··“很痛,让人难以忘记,所以每次被打对他的仇恨就再增加一点·”辛夷露出了憎恨的表情,他握住了棠棣摸过他脸庞的手。
“不过我其实是十分的畏惧他的,这很可笑吧,总是发誓要抵抗,但其实我是个怯弱的人·”辛夷的眸子黯淡了下来,他那美丽的眼睛蒙上了哀伤的色彩。
“没有人能对抗楚厉王,因为他是一国之君,更因为他的暴戾与残忍·”棠棣用怜悯的目光望着辛夷,终于开口说道··“为了我你会吗”辛夷抬起头深深的望着棠棣,他的眼神是如此的深邃。
“辛夷公子,如你所说我只是个卑微的巫觋·”棠棣抽出了辛夷紧握的手,不无吃惊的回道··“那么为了太师你会吗”辛夷望向棠棣的目光是深不可测的。
棠棣陷入了一阵沉默中,他不知道辛夷话中所指,然而又似乎知道··在太师屋外徘徊的棠棣,望着守侯在太师寝室门口的王宫卫兵,脸上满是焦虑··“哥,离开吧,王在里边。”
女嬉拉住棠棣的手臂,压低声音说道··“他为什么一再的出现,到底想干什么·”棠棣喃喃自语着,根本就没去理会女嬉的叫唤···“哥,快走吧,王若怪罪下来就不好了。”
女嬉不安的说道,她担心自己的兄长会为了太师干出任何冲动的事情··“棠棣,女嬉,离开这里·”太祝严厉的声音在女嬉身后突然响起,他拄着杖走了过来。
“太祝,太师他……”棠棣见到太祝,立即迎上去,着急的说道··“太师他不会有事,但你得离开这里·”太祝打断棠棣的话。
“棠棣,这不是你能左右的事情,你必须得逐渐的学会接受,很多事你都无能为力这个事实·”太祝用深邃的眼神看着棠棣,叹了口气说道··“可是我不明白,太祝。”
棠棣迷惑的问太祝,他隐隐知道太师与楚厉王之间似乎有着很深的情感纠纷,楚厉王似乎是极其的憎恨太师的,但另一方面他又让宫廷药师医治太师,而且很显然的楚厉王一再到神殿来的举动也很令人感到不解的。
·太祝没有再回答,他只是无奈的摇头··他该如何告诉棠棣,爱与恨有时候是并趋并列的,而恨得越深或许也是因为爱得越深·这世间再也没有什么是比人类的情感更为不可琢磨的,而楚厉王对太师的感情到底是什么性质的,或许楚厉王自己至始至终都没能觉悟吧。
太师的屋内,憔悴的太师半躺在床上,睁着双空洞的眼睛,脸上没有一丝生气··一位端着药的侍女站在太师床旁,模样显得有些不知所措··“你不肯喝药,要我强灌你吗”楚厉王的声音是一贯的冷戾,他那冷冰的脸上不带情感。
他有许多年没见过他了,确切的算有八年了吧··眼前人仍旧如此,仿佛不在人间一般·唯一变的是那越发憔悴的容貌,已经寻不到一丝当年风华绝代的痕迹。
楚厉王瞪了眼端着一碗药,在一旁颤抖的宫女,嘴角勾起了一个残忍的笑··“既然你不需要人服侍你吃药,那这女子留着也无用了·”楚厉王对着太师冷笑道。
“守卫,将这女子拖出去杀了”见太师仍旧不为所动,楚厉王便大声对站在门外的卫兵命令道·随即两位卫兵走了进来,抓住了早因惊恐而将碗摔落在地,颤抖不已,泪流满面的侍女。
“王……王……饶了我……饶了我……”侍女绝望的哀号着,但她还是被卫兵无情的拖住,准备拖出去。
“放开她·”太师终于转过了脸来,用虚弱的声音说道··听到太师开口说话,楚厉王这才挥了下手,示意卫兵放了侍女··“你们下去。”
楚厉王对侍女与卫兵都下了命令,于是卫兵将吓坏的侍女也拖出了寝室··“你不忍心了对了,残害无辜生命一向是你这颗善良的心所不能容许的。”
楚厉王讽刺的说道,他踩过地上的碎碗片,坐在了床榻上··“不过还是很多人因你而死,那些愚忠的大臣先且不论,你那美丽的姐姐,当然还有你那愚昧的妻子。”
楚厉王发出了残忍的笑声··或许已经对这往昔发生过的悲惨事情麻木了,太师的脸上还是没有一丝表情··然则面对着这样的太师,楚厉王竟有种残忍的欲望,他想看看这个总是面无表情,似乎没有心的人露出失控的表情。
“告诉你一件事吧,我亲爱的弟弟·”楚厉王咬住太师的耳朵,故意压低了声音··“你的孩子,他可是长得越来越像你,几乎是同一个模子印出来的。
这次他可难得的尽了孝心,做得不错,但他实在是太不听我的话了,我惟有惩罚他·他似乎还不知道他活在我的掌控中,没有我的允许他哪也去不了,就跟你一样,你们都不会有自由。”
楚厉王冷笑着,那笑声十分的刺耳·但太师却连眉头也没皱,他是那么的无动于衷,就如同是一尊雕塑一般··“我每次见到他就如同见到少年时期的你,柔弱的身体,比女人还要娇好的容貌,就像妖精一样到处魅惑宫里的男人。”
楚厉王将手伸进了太师的领口,摸着太师纤细的脖子··太师的脸上没有一丝生气,空洞的眼睛里有着不尽的黑暗··“他就像你的化身,不,也是她的化身,他是你与那下贱女人的产物。
所以总是能让我产生毁灭他的欲念,让他像无助的鸟儿一样在笼子里绝望的悲啼·只要他有所爱之物,那么他便要为此而心碎至死,他不会得到的,就像你一样什么也得不到。”
楚厉王低头吻着太师的脖子,他的双手拉开了太师的衣襟··太师略仰起了头,他那苍白的秀美脸庞,就如同大理石石像般,冰冷而没有生命··“若玟,你说我该如何处置他呢,你的儿子,呵呵,也是我的儿子,我们的儿子。”
楚厉王的笑带着嘲讽,他低头吻着太师瘦弱的锁骨··一颗泪水从太师的眼角滴落,那是冷冰的泪水··楚厉王像似在袒露心境似的露出一个苦涩的笑,他抬手拭去太师眼角的泪,眼里有着一丝不易察觉地怜悯。
楚厉王褪下了太师身上的袍子,他的手滑到了太师腰部,解着衣带··太师的四肢僵直,他优美的唇沿上有着痛苦的痕迹··楚厉王抬头看向太师,他的神情在那一瞬间凝固了。
一缕血丝从太师嘴角流出,划过秀气,苍白的下巴,滴落在太师白色的衣襟上··“把嘴张开”楚厉王狂暴了起来,他有力的手掌板住太师紧紧锁住的下下颚,试图板开太师的下颚,他用了那么大的劲,以至于其力量之大能捏碎太师那瘦削的下巴。
一大口血从太师口中流出,太师咬破了自己的舌头,被满口的鲜血呛到,拼命的咳嗽着··“叫药师来快去叫东郭药师”楚厉王的情绪完全失控了,对着门外的士兵大声吼道。
血染红了太师的白色袍子,太师虚脱的躺在床上,脸色比身上的白袍还白上几分··东郭药师赶来的时候,因为失血过多,外加身体本就虚弱,太师陷入了昏迷中。
年少时期的太师——曾经的若玟公子,是位纯洁而儒雅的人,他心地善良并且相信这个世界的一切事物皆有其美好的一面·身处于宫廷的勾心斗角中,却如清水芙蓉般清纯,不谙世事。
他是在父母的疼爱下,众星捧月中成长,没有受过任何挫折,人生是如此的美好,如同他那完美的品性与外表··如果说少年时期的太师是如此生活无忧,没有受过任何磨难与历练的人,那么他的同父异母兄长——后来的楚厉王,便承连同他那一份也承担了下来。
由于楚武王是如此的偏爱他的幼子而厌恶自己的长子,从而两个孩子开始懂事的时候,便使他们处于不同的地位··也由于性格原因,楚厉王自幼便因他的好强、不羁、难于管教而饱受楚武王的责备与惩罚,这也包括另一种错误而受到的惩罚,因为对小自己两岁的弟弟不友善。
在楚厉王十一岁那年,因为楚国与敌国的休战和盟而进行交换质子,原本应当由身为楚武王的幼子太师作为人质远送国外,因为有王位继承权的是长子·但楚武王却毫不犹豫的送走了楚厉王,他舍不得自己的幼子,何况质子是毫无生命保证,完全是一个国家利益的牺牲品,他不会让自己所疼爱的幼子去接受这样不保险与地位受挫的事情,却选择了同是自己骨肉的长子。
他使楚厉王在生命没有保障,地位受到蔑视的环境里成长,在危机四伏,孤立无援的艰难处境,整整挣扎了十年··当初将太师囚禁于神殿的时候,楚厉王用冷酷无情且肯定的语气对太师说道:“除非死亡,否则你永远都离不开这囚禁你的地方,这扇高耸的大门,惟有当你躺在棺木的时候才能经过。”
惟有死亡才能解脱,自由··楚厉王怀中失去意识的太师,仿佛是灵魂远去的躯体,他脸色惨白,白色的袍子血迹斑斑··穿着黑色、高贵的衮服的楚厉王脸上有着如冰的表情,他紧抱着太师,旁若无人的从神殿的石阶步下,他的身后是跟随的侍从。
躲避不及的巫觋跪伏在地,诚惶诚恐,不敢抬头··“放开他”棠棣的身影突然冲到了楚厉王面前,激烈的叫着·楚厉王身边的护卫快速的拦下了他,双方一阵激烈的对抗,最终护卫制服了棠棣,将剑架在了棠棣的脖子上。
棠棣望着躺在楚厉王怀中昏迷的太师,看到那张惨白无比的脸及其满是血迹的衣襟,泪水不知不觉地湿润了棠棣的眼睛··“他就快死了,为什么你总是不肯放过他。
他已经是个将死之人,你为什么还那么的恨他,你难道就没有一丝怜悯之心·”·棠棣的眸子迸出了悲愤的火花,他失控的叫道··楚厉王那原本冷戾残暴的眸子,却对棠棣流露出了惊愕与不曾流露于表的痛苦表情,棠棣触及了他的痛处。
楚厉王低下头,他的唇轻碰了一下太师的头发,他的动作轻柔,充满感情··楚厉王没有理会棠棣,他陷入了沉寂之中,他抱着太师的身影逐渐的消失在众人面前。
望着他离去的那黯淡,庄严的高大身影,众人逐渐的释然,他们内心如果曾经有疑问,那么似乎解开了··没有王的追究命令,护卫放了棠棣··棠棣木然的站着,他的目光始终落在楚厉王抱着太师迈出的大门。
第五章·十八年前,楚厉王在牢狱里第一次占有了他的同父异母的弟弟,那或许是出于的侮辱的目的,或许是一种报复·或许是他黑暗的内心里的一份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的隐蔽的欲念。
在十八年前,美丽的若玟公子是许多宫廷子弟的一个邪恶幻想,然则没有人能亲近他,可以靠近他,碰触他,他是楚武王最为宝贝的美玉,未来的楚国国君,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但楚厉王在一夜之间毁灭了这美丽的存在,他将他从天上的星辰里摘下,捏碎,践踏在脚下··这么美丽的东西,这么完美的东西,却会引诱人犯罪,这邪恶的美丽,这无辜的美丽。
微弱的呼吸声,即使微弱但他还活着·楚厉王望着纱帐里太师那张憔悴不堪的脸,内心极其的矛盾··这么多年了,他不是没想过要将他带离神殿,回到宫殿让人好好的照顾他。
然则他却是害怕面对这被他摧残的生命的,害怕自己在他面前失控·从而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他一直都没再到神殿去·对于太师,那样刻骨的恨意与爱意纠缠在一起,分不清到底这份感情是什么性质的了。
或许一开始就已经是如此,然则爱与恨或许是相同的东西,爱得越深或许也恨得越深··太师缓缓的清醒过来,他习惯性的用手抚摸着身边的物品,他触摸到了柔软的丝衾,知道他不再是呆在神殿的简陋角落里,这里的每一样物品都是陌生的。
太师摸索着想下床,他摸到了一具宽阔厚实的胸膛,他的手轻轻一颤,收回了·他知道眼前站的是谁,也知道了自己到底身处何方了··强而有力的手臂扶住了太师虚弱的身子,太师想推开对方,想开口,但却被楚厉王制止。
“别说话,别忘了你咬破了舌头·”楚厉王一贯冰冷的声音在太师耳边响起··“为……什么……将我……带离神殿。”
太师忍着剧烈的疼痛,还是开口说话了,虽然嘴角渗出血丝,但太师仍旧是眉头也不皱一下·对于疼痛,他有着超乎常人的承受能力··“你喜欢神殿,我知道。”
楚厉王不悦的看着太师嘴角的血丝,用没有感情的声音说道··“你需要有人照顾,这里会更适合你·”楚厉王继续说道,他的语气仍旧是冷冰的,但话语却还是流露出了几丝关切。
太师没理会楚厉王的话语,他躺回床上,背对着楚厉王··楚厉王仔细的吩咐了身边的宫女,随后转身离开··楚厉王将太师安置在了宫殿偏僻,安静的一个角落里,居室外有一个庭院,庭院里有一清池,池内畜养了几只白鹤。
太师生平喜好白鹤,知道的人并不多,然而楚厉王显然很清楚太师的喜好···庭院里几片落叶飞扬,棠棣静坐在庭院的石阶上仿佛与世隔绝一般·庭院自从太师离开后便显得空寂而辽阔,屋子里再也不会传出琴声,因为琴主已走,再也不会回来。
取出怀中的排萧吹奏了起来,心绪随着忧伤的旋律飘得很远,很远··“好忧伤的曲子·”辛夷站在了棠棣面前,对于棠棣而言,他出现得是如此的突然。
其实楚厉王只是不允许辛夷与太师见面,从而禁止辛夷到神殿里来,而现在太师已经不在神殿了,从而对辛夷而言,神殿不再是禁地··棠棣抬起了头,看向辛夷,他那双总是炯炯有神的眼睛显得黯然,失去了光泽。
“你没有精神,棠棣·”辛夷蹲了下来,抬手想抚摸棠棣紧锁的眉头,但在他的手碰触到棠棣的一瞬间,棠棣骤然的从地上站了起来,他仍旧是一幅难于亲近的模样。
“辛夷公子,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呢”棠棣用低沉的声音问辛夷,他的目光落在了远处··“我不知道,我渴望很多,但你或许会一一拒绝。”
辛夷用坦率的声音回道··“得到什么”棠棣用犀利的,如刀子一般的眼睛看向辛夷··“支配屈服”棠棣的话语显得刺耳。
辛夷望着棠棣那近乎痛苦的侧影,他沉默了一会儿··“被爱,我渴望被爱,没有人爱我,棠棣,我渴望一份爱·”辛夷用真诚的声音说道··“这种叛神的爱或许能被你们这些在宫廷里生活的人所接受,但它始终是背德与堕落的,我无法接受,更无法给予。”
棠棣的话语一点也不委婉,他痛苦的想到了被楚厉王抱着离开神殿的太师,在那一刻,他心目中的太师似乎就不再那么的纯洁与神圣了··“棠棣,我不是来接受你的伤害与指责的。”
辛夷悲伤的看着棠棣,他受到了伤害··“那你又来干什么”棠棣的口吻近乎挑衅,他的心情非常的痛苦与焦虑,在下意识里,棠棣将怒气撒在了辛夷的身上。
话一说出口,棠棣随即后悔了,他不该这样对辛夷··原本以为辛夷会不客气的掴他耳光,然则辛夷并没有,他愕然的看着棠棣,眸子逐渐的黯然··“你很不快乐,棠棣。
我也使你困惑,我知道·”沉默了许久,辛夷才露出了释然的笑容·他知道,棠棣那些话显然都是心里话··棠棣是个一身正气的人,无论他再美,棠棣也不可能像他身边那些- yín -秽的王公子弟那样为他的美貌所迷惑。
辛夷早就该意识到了这件事,但他对棠棣的情感虽然朦朦胧胧,却很真挚,并且一直难于割舍··“我不会再给你造成困惑了,棠棣·”辛夷用幽幽的眼睛望着棠棣,他的话在棠棣听起来十分的唐突。
棠棣有些茫然的望着辛夷,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没有说出来·他不知道他刚才那些话伤害辛夷到何种程度,但他无疑的,真真切切的伤了辛夷··“教我吹萧好吗棠棣,就这一次。”
辛夷从衣兜里取出了一张排萧,他今天来找棠棣就是为了向棠棣学萧,棠棣一直都不肯教他吹萧··棠棣沉默的看着辛夷那张清秀,略带苍白,平静如水的脸庞,他不知道辛夷所说的话是否是认真的。
然则心似乎有些沉寂了起来,有些平坦,太师的事对他冲击很大,而之所以有这么大的冲击,或许也在于他曾经认为辛夷对他所抱着的感情是可耻而且荒谬的,但是这样的感情却发生在了太师与楚王身上。
是的,发生在太师的身上,这使棠棣感到焦躁·难道就因此而损毁太师在他心目中的形象吗不,他不知道,但他在乎··太师坐在凉亭上,倾听着鹤鸣,脸上露出了一抹浅淡的笑容。
他在痒序(注:痒序,古代的学校)习书的时候,痒序里也有个凉亭,水池里总是有着好几只悠闲的白鹤,那时候还年幼的他总是带着食物在凉亭上喂养白鹤·那是他一生里最为美好的时光。
楚厉王远远的看着太师,他不再接近太师,他很清楚他一旦出现,太师便又恢复一贯的漠然与固执·太师对他是有着深深恨意的,他怎么会不知道呢·曾经有多少个夜晚,他在太师那间简陋的小屋里凌辱他,而那时候他还总是冷酷而残忍,将半死不活的太师丢给负责照看太师的东郭先生与一位巫女。
这也就是为什么后来太师拒绝东郭先生的治疗,东郭先生也代表着太师那段绝望的记忆·更何况更早以前的那些纠葛,他算是实施了他当初的全部复仇计划,将他那对谁都有着绵绵爱意的弟弟变成了仇恨的化身。
不过他现在却很矛盾,他想看到过去那个若玟,那个用亲昵口吻叫他“弃疾”的若玟,那个不知忧愁,只有爱的若玟·他已经疲倦了,这样孤独,报复的一生。
当他猛的一回头,发现他身边没有任何一个至亲的亲人,唯一剩下的,就只有太师一人,这位饱受他摧残的同父异母的兄弟,这位恨了他整整十八年的亲人··“他有什么要求吗”楚厉王走进太师的寝室,询问负责照顾太师的侍女。
“太师想弹琴·”侍女小心翼翼的回答··“这里不是有一张·”楚厉王冷戾的问道,但随后他看到了琴身上有裂缝,琴显然是砸坏了。
“太师自己砸的·”侍女见楚厉王注意到了琴的破损,低声说道··“太师从不弹这张琴·”侍女声音越说越细··“他果然是不肯碰我的任何一样东西。”
楚厉王冷笑了起来··“叫人到神殿里去取回他原来的那张琴·”楚厉王对侍女命令道,转身便离开了··他不想弥补他,也不是在弥补,因为一切都太迟,而且这也不是他喜欢的,他只是想让他舒适的过下去。
他现在真有点害怕,一旦太师死去后,自己会有怎样的心情·就如同最初的努力与报复都没有了意义一样,仇家都已经死了,复仇者似乎也就没有存在的理由了·无论从哪方面而言,太师都是他最重要的人。
走出太师的寝室,看到了仍旧坐在凉亭上的太师,他的手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把谷物,或许他一直都坐在那里喂着白鹤,就像孩提时期在痒序里那样··白鹤仍旧围在他的身边,为他引颈高歌。
太师秀美的脸上有着柔和的表情,但他那双深陷的眼睛却有着哀伤的痕迹··楚厉王将目光从太师身上移开了··在十八年前他熏盲了他的眼睛,那曾是一双宝石般的眼睛。
“那时候你疯了·”楚厉王对着水中自己的倒影说道··后来一直都是,你真的毁了他,也毁了自己··水中,楚厉王那张残酷,俊美的脸庞上有着不尽的疲惫。
在太师曾经住过的屋子庭院外,棠棣教辛夷演奏排萧·辛夷学得很认真,他从小师从太师,精通音律,只需知道乐器的发音规律,就能很轻松的掌握乐器的演奏,至于演奏技巧,那都是日后逐渐积累的。
那个下午,对棠棣而言显得十分的短暂,当辛夷收起排萧,说他该离开的时候,夕阳正好沉没在西方的天际,霞光照红了萧瑟,寂寥的院子··“辛夷公子。”
棠棣望着辛夷那逐渐远去孤寂的背影,他感觉自己的心情有些许不平静··“再见,棠棣·”辛夷回过头来嘴角露出一抹淡笑,那抹微笑很清淡。
对于失去了辛夷那刚刚开始的友谊,棠棣的态度并不能完全的安然自若,虽然他从没有想过要跟高贵的公子成为朋友·事实上他亦觉得一个下贱的巫觋,是无论如何不可能与一位公子保持友谊的。
但他其实并不讨厌辛夷,现在甚至还有那么一点点喜欢,但这份喜欢与爱慕永远也扯不上关系,他怎么可能会去爱一位男人,棠棣内心是如此想的··但他其实内心却是不大确定的,辛夷吸引了他,他的秀美,柔媚,忧郁,无助,会让他隐隐的感到不忍与异样。
舞姬在跳着妩媚,挑逗的舞蹈,宴会上饮者更是丑态百出·棠棣尽量将自己的注意力集中于演奏排萧上,但他发现他吹奏得有些心不在焉·他很难不去注意辛夷,辛夷已经醉倒在一位放肆的贵族子弟怀里,用迷离的眼睛望着大厅上跳舞的舞姬。
抱着他的男子正用猥亵的目光与手爱抚着辛夷的脖子,露出令人反感的色迷表情·棠棣认出了这位男子就是上次纠缠辛夷而被辛夷斥责的人,那是令尹的儿子芈祈,一位身份极其高贵的王族。
这与你无关,他们从来都是这样的人,反常的人,宫殿里的一切都丑恶不堪··棠棣在内心里这样对自己说道,但他还是无法集中他的注意力,当表情令人作呕的芈祈将他的手探进辛夷的衣襟的时候,棠棣再也演奏不下去了,他愤怒地,是的,他竟然很愤怒。
他不知道自己为何会有这样的感情,但那感情强烈的让他自己也吃惊··别碰他·棠棣几乎失声叫了出来,仿佛被抱在怀里的是太师,而芈祈换成了楚厉王,那是种被玷污的感觉。
一时间棠棣有些混乱了,辛夷那虚无的美丽眸子,那近乎绝望的神情,让他感到心一阵的揪痛··那并不是辛夷想要的,他知道那不是辛夷想要的,然则辛夷没有拒绝,他只是任由对方侮辱他,那是种可悲的自我堕落的行径。
然则芈祈已经在舔着辛夷的脖子,他菲薄着没有反抗能力的辛夷,满意的笑着··别碰他·棠棣腾然的从乐师的位置上站了起来,他丢开了排萧,冲动地冲上前,揪住对方的衣襟,挥拳揍向芈祈。
在那一瞬间,棠棣嫉火中烧,完全失去了自制力·除去对那贵族男子的嫉恨外,还同时夹带着对辛夷自我堕落的强烈不满与心疼·是的,竟然会有这样的感觉,他竟然会有这样的感觉,他心怜辛夷,他的脆弱与无助,他的美丽与邪魅。
棠棣的大胆举动让全场的人都停止了他们的动作,乐师与舞姬更是一脸愕然与惊诧非常·敢干出这种事情的人是会受到残酷的刑法的,死亡远远不是最可怕的··“你这个下贱的人,居然敢……”芈祈怒不可恕的将手伸向腰间的佩剑,无疑他从来都没有被身份卑微的下人攻击过,在他们这些贵族看来这种事情是几乎不可能发生的。
棠棣单手敏捷的抓住了芈祈想要抽剑的手,他那张英气的脸上,一对浓眉拧结在一起,显得愤怒无比··“棠棣,快住手”辛夷从震惊中恢复,大声的制止棠棣,身份卑微的人一旦伤害到王族,那后果不堪设想。
棠棣回头看着辛夷,此时的辛夷脸色桃红,衣衫不整,由于醉酒,他身上有一种说不出的妩媚,几乎可以说是摄人魂魄的··嘴角扯过一个嗤笑,棠棣现在头脑有些清醒了,可以清楚的意识到自己的行径。
现在他不明白自己为何要去在乎一个与他没有一丝关系,堕落的王族··“放手,棠棣·”辛夷虽然无比惊讶,但还是立即叫道,他不希望棠棣惹上麻烦。
棠棣终于缓缓的松开了揪住芈祈衣襟的手,那不是因为辛夷的喊叫,而是他突然明白了他在干的是一件蠢事·棠棣一松手,芈祈的手一得到自由便恶狠狠的揍了棠棣一拳,棠棣硬生生的接下。
“芈祈,不准你碰他”辛夷激动的叫道,他将自己瘦弱的身子挡在了棠棣与芈祈之间··“哼,真没想到你竟然会偏袒一位下贱的巫觋,辛夷,别侮辱了自己的身份。”
芈祈不满的说道,他用仇恨的目光对视着嘴角流着血丝,一脸冷峻的看着棠棣··“我要杀了他,一位如此卑贱的人竟然敢冒犯王族,他就必须用生命做为代价。”
芈祈残忍的说道,他抽出了长剑··“你伤害不了他,芈祈,我不会允许你·”辛夷口吻坚定的说道,他向前走了一步走向芈祈,接近剑锋。
棠棣拉开了辛夷,将辛夷挡在了身后,他不可能让辛夷用自己瘦弱的身体挺身保护他,他不需要,也不屑··棠棣逼近芈祈,身子抵住剑锋·他伸出了手,抓住剑身,将长剑刺向自己的胸膛。
为自己竟然发昏到为一位公子心动,为自己刚才荒谬的行径,棠棣这几乎是惩罚自己的手段··“棠棣,不要”辛夷大叫着,但他制止不及棠棣,当他意识到棠棣的意图时,棠棣已经将剑尖刺向了自己。
·棠棣的动作是如此的干脆,当剑尖刺向自己的胸膛的时候,棠棣冷峻的脸上面无表情··棠棣冷蔑的看着呆住了的芈祈,他拔出了刺入自己胸膛的长剑,将剑摔在了地上。
“王族也只不过是龌龊的一群·”棠棣冷哼了一声说道,他抬手拭去嘴角血迹··“你疯了你为什么要这样做”辛夷急忙捂住了棠棣的伤口,激动的叫道,当棠棣将长剑刺向自己胸膛的瞬间,辛夷的心脏差点也随之停止。
“你真令人恶心别碰我”棠棣竟恶狠狠摔开辛夷的手,无情的说道,就如同辛夷是某一邪恶的存在··辛夷愕然地站立着,脸上的血色在逐渐的失去,他用极其幽怨的目光望着棠棣。
终于他扬手狠狠的打了棠棣一个耳光,泪水随即从脸庞划落,那泪珠晶莹剔透··“东郭药师,我哥他要紧吗”女嬉一脸泪水的问着东郭药师,当她看到自己兄长那件衣襟都被血染红的时候,她哭泣不已。
“伤口不是很深,也未伤及心脏,无大碍·但失血过多,需要疗养半个月,近日最好不要下榻走动·”东郭药师用平缓的语气说道,随后他便低头为棠棣包扎,不再说话。
“要紧的不是他的伤,而是他的卤莽,这会要他的命·”太祝走了进来,用严厉的口吻说道··“棠棣,你不再是楚国宫廷乐师了,这样的惩罚算是轻的了。”
太祝平缓的说道,身为巫觋,任何冒犯王族的行径几乎都是致命的··“我不在乎,我厌倦这职位·”棠棣淡然地说道··“你也不被允许留在神殿里,这是我的决定,你必须离开神殿,棠棣。”
太祝认真地说道··“太祝爷爷,请原谅我哥吧,别赶他走·”女嬉一听到太祝的话,急得哭了起来··“他不适合这里,这样的巫觋的身份,他必然要脱离,只是这样的一天提早来临了。”
太祝颇为无奈的说道,本来他是想在棠棣到冠礼的年龄才让他离开神殿的,但棠棣的性情太激烈了,再呆下去,总要惹祸··“我能明白,太祝·”棠棣淡然地说道,太师走后,神殿再也不能留住他。
听到棠棣的回复,女嬉在一旁哭得伤心,虽然不是亲生哥哥,但棠棣一向疼爱女嬉,与亲生妹妹无异··“别伤心,孩子,这样会对棠棣比较好,他不是巫觋,以后也不再是。”
太祝安慰着女嬉··失去乐师的职位,棠棣确实不在乎,这事他丝毫不放在心上·然则棠棣却会回忆起那日打他耳光,泪水流淌的辛夷·辛夷当时的眼神是那么的幽怨,那场景在事后一再的出现在棠棣脑中。
他很矛盾,他伤害他,然后再内疚,一再重复··况且,东郭药师再次出现在神殿,那显然是因为辛夷的嘱咐·虽然他伤害了辛夷,但辛夷还是担心他的伤势。
那样义无返顾,不求回报的付出,棠棣知道那不是任何人都能做到的,何况是对一位身份悬殊的公子而言·他不知道辛夷为何喜欢他,也不明白这份喜欢是如何产生的,但他不可能再对这样的一份感情无动于衷了。
“是辛夷公子让你来的吧,东郭药师·”太祝走后,棠棣开口问已经为他包扎好伤口,正在收拾药箱的东郭药师··“是谁让我来并不重要,棠棣,这是你的名字吧。
你干了件愚蠢的事情,所幸的是有人袒护你·然则,你的行为无疑是十分的不明智,而且不顾后果·”·东郭药师面无表情的说道,身为宫廷药师,东郭药师比谁都清楚,那些王族子弟是如何的不可侵犯。
“我知道·”棠棣涩然一笑,当辛夷用幽怨的目光对视着他的时候,当辛夷掴他耳光的时候,他几乎是立即后悔了,他知道自己伤害了辛夷,伤得很深,而且不只是一次。
“但我控制不了自己·”棠棣痛苦的抱住了头,他应该有所觉悟了,他对辛夷有着异样的感情,即使他发现后是如此的吃惊,即使他否认··东郭药师看了棠棣一眼,他欲言又止,然则还是转身走了。
有很多事情都不是他这个药师能涉及的,他习惯于冷漠的观看,而不是发言··“他怎么样”辛夷站在王宫后苑的栏杆上,背对着东郭药师问道。
“伤口不是很深,没有伤到重要部位,不会有大碍·”东郭药师用他一贯的平缓地声音回道··“不过失血过多,身体十分虚弱,需要较长时间调养。”
东郭药师继续说道··一想到棠棣是如此干脆的将剑刺向自己的胸膛的时候,辛夷的心仍是一阵揪痛·血都染红了棠棣的胸膛,还好伤得不重··“公子如果要了解情况,还是亲自去看一下他。”
东郭药师面无表情的说道,辛夷那关切的表情实在太明显了··“不,我不会再去见他·”辛夷摇摇头说道,他不仅不会再去见棠棣,也从此再也不会再理会棠棣。
“那么便不要过问对方的情况,公子,这才是完全不去在乎一个人的真正表现·”·东郭药师的话语仍旧是平缓,没有感情·说完话,东郭药师便离开了。
望着东郭药师离去的身影,辛夷陷入了沉思中·他完全没有想到棠棣竟然会因为他而打伤一位王族,然则他亦无法原谅棠棣拨开他手时那厌恶的眼神与令他心寒的话语。
“真没想到你竟然如此在乎这样一位卑微的乐师,这可真是一件不折不扣的丑事·”·芈祈不知于什么时候就已经站在了一旁,他无疑听到了辛夷与药师的谈话。
“这与你无关·”辛夷冷哼一声,他不喜欢芈祈,一点也不喜欢··“你喜欢那个卑贱的人是不是,辛夷,很可惜的是,那人竟然只会侮辱你,真是讽刺。”
芈祈讥笑着,为辛夷美色所吸引的贵族子弟数不胜数,但辛夷喜欢的竟然是一位出身卑贱的巫觋,这让芈祈十分的不解与惊讶··“我说过与你无关·”辛夷转身就走,不想理会芈祈。
“那可未必与我无关,辛夷,你的情人可是我·”芈祈粗暴的抓住辛夷的肩,硬将辛夷扳过身来··芈祈的身份只略低于辛夷,他的父亲熊挚不仅是位高权重的令尹,而且还是楚厉王唯一的同父同母弟弟,事实上,令尹熊挚在朝廷中的权势日渐声长,而芈祈行事也极其放肆。
“放手”辛夷恼怒的叫道,他想推开芈祈,但却被芈祈死死钳制住··“别自做多情了,你从来都不曾为我所喜欢,你以为我清醒的时候还会像饮醉时那么荒谬吗”辛夷冷冷说道,他的肩膀被抓得生疼,但他的表情仍旧是带着不屑。
芈祈的脸色阴沉无比,他扳住辛夷挣扎的双臂,想要强吻辛夷,辛夷竭力的挣扎出来··“放肆”辛夷怒吼道,他恶狠狠地抽了芈祈一耳光。
他至少还是一位公子,他还有他的尊严··“别装得像贞女烈妇似的,你是什么样的人,别人不知道,我还不清楚”·芈祈捂住挨了耳光的脸,咬牙切齿的说道。
辛夷并不喜欢芈祈,一点也不喜欢,甚至有些厌恶·或许由于血缘关系,辛夷即使很不喜欢他,但每每在他脆弱,无助的时候却总是渴望他·那种时候他甚至喜欢上对方那带着下流念头的抚摸,喜欢上那自我堕落的快感。
不过,一但清醒,辛夷便厌恶这样的自己,十分的厌恶,也厌恶芈祈··辛夷是孤独的,非常的孤独·只要有人接近他,无论是什么样的人,他也会在无助的时候接纳对方,这是他的性格弱点。
就如同他自己所说的,没有人爱他,而他太渴望爱了,真正的爱··第六章·美丽的黄昏,棠棣孤独的站在棠棣树下,望着飞扬的白色棠棣花,沉默了许久··他的伤势已经痊愈,也是到了他离开神殿的时候,也将远离楚王宫。
然则他很失落,那种若有所失,不只是因为将离开自己自小熟悉的一切,也因为将远离辛夷,棠棣虽然不想承认,但这是事实··“棠棣,你很苦恼·”太祝仍旧是那幅老态龙钟,却又睿智的模样,一直都没有改变。
“是的,太祝,我在思索一种情感·”棠棣回道,他不用抬头就知道站在他身边的是太祝··“一种禁忌的情感·”棠棣抬起头来对视着太祝,他对太祝毫无保留,他渴望有人给他解答。
“棠棣,这世间有各种各样的情感,既然存在着就有其理由,即使不能理解,但也要有足够的胸怀去包容·一个人惟有拥有足够的包容心才能不去伤害别人,也不自我伤害。”
太祝的声音苍老却很有力度,他那张满是皱纹的脸,历经沧桑··“我知道太师的事对你刺激很大,但你必须得包容它,若是不能包容,那就遗忘吧,棠棣。”
太祝低缓地说道,他的眸子深邃的望着远方··“太祝,你还记得你曾经要我接纳辛夷公子吗”·棠棣嘴角扯过一丝苦笑,用无可奈何的问道。
“我是说过,那孩子的身世可怜,从某一程度上而言,你们就像一对孪生兄弟·”太祝毫无察觉的回道··“我不知道为什么,太祝,我苦恼的不是太师的事情,我一直以为我会因为太师的事情而一直苦恼下去,但我现在却因为辛夷公子而困惑。”
·棠棣抬头看了太祝一眼,太祝的表情严肃,他已经从棠棣的话中听出了苗头·对于棠棣受伤一事,太祝只知道是因为冒犯了酒宴上的贵族子弟而受伤,却是完全不知道是因为辛夷,事实上他根本就想不到。
“那不是友谊,我们建立的不是友谊,我失去的也不是他的友情·”·棠棣用痛苦的眼神看着太祝,他希望此时如此严肃的太祝能说点什么··太祝沉默了许久,他的脸色越发的难看。
“棠棣,你只是一时的迷糊,这种情感不是能轻易产生的,你还不懂真正的爱情,这也不是你应该期待的爱情·”·太祝脸色甚至有些苍白,用发颤的声音说道,棠棣的话给他极大的冲击。
“我不知道,我总想见他,至少说点话,这样的局面让人很苦恼·”·棠棣痛苦的说道,他从来都不是多愁善感的人,但他已经有许多天都没有见到辛夷,而且以后或许也将永不再见面,这使他感到从未有过的焦虑。
“棠棣,你必须想清楚,如果这是命运作弄,那也必须尽力避免,你只是一时糊涂了,这只是一时的迷失而已·”·太祝安慰着棠棣,也像在安慰自己,他用悲天悯人的眼神望着棠棣,他那苍老的脸似乎更为衰老。
幽深的深殿内,一老者与一位气宇非凡的少年站在花瓣飞扬的棠棣树下,夕阳照在他们的身上,将他们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太祝的记忆角落里,有一个无人知道的秘密,那秘密发生在一个黑漆的深夜,那是礼魂祭祀过后的神殿,神坛上还点燃着几把火炬,将黑漆的神殿照亮。
神殿静寂而深邃,万物皆沉睡·惟有一苍老的身影站在神坛下,被火光拉长了身影,似人似鬼魂··“太祝·”一位少妇怀抱着一个襁褓中的孩子,突然出现于神坛下。
她跪伏在地,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位老者··“景夫人,老朽承受不起·”太祝赶紧搀扶起对方,他用苍老的声音说道··“太祝,请你收留这无父无母的孤儿吧。”
景夫人憔悴的脸上划落两道泪痕,她怀中的婴儿正在酣睡,有着一张端庄,安详的五官··“楚姬的事我听说了,她是一位刚烈的女子·”太祝接过景夫人怀中的婴儿,深叹了一口气。
“这是楚姬的意思吗这孩子流淌着王族的血统,却必须在神殿里成长”太祝摇了摇头,发出沉重的叹息··“是的,这是楚姬的愿望。”
当楚姬的侍女将襁褓中的婴儿抱与她的时候,并吩咐这是楚姬的意愿的时候,景夫人完全意料到了会发生的事情···“这佩玉,用于日后辨认,如果没有必要就不要告诉这孩子身事,这无辜的孩子,这一切对他而言都太残忍了。”
景夫人拭去脸上的泪水,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佩递与太祝,太祝一接过,立即将它放进了衣兜里··那玉佩,乃是楚姬的随身之物··“我会遵守承诺的,这孩子只是巫觋之子,身份平凡的巫觋。”
太祝低头看了沉睡的婴儿一眼,喃喃的说道··“太祝,就将一切托付给你了·”景夫人哽咽了起来,她的能力是如此的有限,或说她根本就没有一丝能力抵制悲剧,她是如此的软弱与无能为力。
“我无法见若玟,但求求你,救救他,让他也活下去·苦难终会有尽头·只要有一天那支配了一切的人想明白了,会有这一天的·”·景夫人哭倒在地上,柔弱的身子激烈颤抖着。
“你非常的坚强,而且善良·你必须一直坚强下去·景夫人,至少为了若玟公子,他无法再承受任何一种打击·”·太祝悲痛的说道,他是知道景夫人在承受怎样的痛苦的,但他还是只能残忍的要求她活下去。
“我会的,我会一直陪伴着他,一直都是·”景夫人抬起了沾满泪水的脸庞,那柔弱,秀气的脸上有着不曾见过的坚强表情··即使她曾经是一位柔弱,天真的秀美少女,但此时的她完全是一位饱受多重打击,苦难却仍旧支撑下来的坚强女子。
那晚太祝将婴儿放在了棠棣树下,等待着神殿里的巫觋发现并抱走他·然则当婴儿从寒冷中醒来啼哭的时候,那已经是凌晨·彻夜未眠的太师听到了啼哭声从自己居所艰难走出,在棠棣树下,他摸索到了那位啼哭的婴儿,他抱起了他。
这仿佛就是早就被注定好的,棠棣命运的轮梭就此开始旋转··而就在前一天,楚姬在王宫朝殿上自刎,她的血染红了她那一身白色缟衣··棠棣正在自己简陋的寝食里收拾行囊,女嬉则在一旁帮忙,对于自己兄长即将离开,她感到伤心,却又无可奈何。
“棠棣,我有一样东西给你·”·太祝走了近来,手上拿着一样物品,并将之交与棠棣··“这物品本是准备在你二十岁时再交还给你·”太祝一脸深沉的说道。
太祝递与棠棣的是一只小木盒子,棠棣打开盒子,取出了一件玉佩,那是件珍贵的羊脂玉雕琢的玉佩,有着浑厚而庄严,显然是一件显贵才配拥有的礼玉··“这玉佩是从你身上取得的,当初从棠棣树下发现你时,这玉佩就缠在你的手上,是你身上唯一一件信物,跟你的身世有着紧密的联系。”
太祝缓缓说道,他正为他是否该告诉棠棣的身世而迟疑··“看起来颇为贵重·”棠棣轻笑着,只是将玉佩捏在手里,他一对自己的身世不甚在乎,毕竟这是没有任何意义的事情。
见棠棣并不在乎,也不追问什么,原本已经准备再说点什么的太祝于是将话收回来了,只是矛盾的看着棠棣··既然是这样的身世,那么不知道反而更好,这对棠棣或许也是最好的。
太祝经常如此告慰自己,但守护着一个无人知道的秘密,这对太祝而言仍旧是一件沉重的负担··“我真没有想过有一天要离开这里·”·棠棣不舍的打量着他自小所熟悉的神殿,神殿里有他太多的记忆了,也有他所熟悉的一群人。
不,不只是告别神殿,还有王宫,那里有太师,还有辛夷,是的,他或许再也见不到太师与辛夷··“太祝,我唯一挂念的就是我的妹妹·”·棠棣的目光落在了女嬉的身上,这才是他真正该挂念的人。
“我会照顾她的,棠棣·”一位与棠棣年龄不相上下的觋走了进来,他穿着粗糙的衣服,一张端正的脸上满是憨厚··“铭季,那我就将我妹妹托付给你了。”
棠棣轻轻拍着从小一起长大的伙伴铭季的肩头,高兴的说道··“这个你放心,棠棣·”铭季拍胸膛保证··“哥,你要好好照顾自己。
别担心我,大家都会照顾我·”女嬉呜咽着,她紧紧抱住自己的兄长,从小到大,他们从来没有分离过··“别伤心,我会再回来看你的,相信我。”
棠棣承诺道,他怜悯的擦去女嬉脸上的泪水··“棠棣,得早点将东西收拾好,左徒(注:左徒:楚官职名称,类似于现代的外交官·)今天就要动身出使秦国。”
太祝离开前不忘叮嘱了一句·棠棣将以随从的身份跟随左徒出使秦国,而后他的生活将与楚国神殿没有任何关系··棠棣必须得离开楚国,当棠棣用迷茫的口吻对他讲述他与辛夷的事情的时候,太祝吃惊不已。
好在棠棣并不执着,那感情对棠棣而言还太朦胧了·楚王室几乎每代都要出现这样的奇情,然则这样的情感绝对不能成长于棠棣与辛夷身上,因为他们是……他们是……·太祝合上了眸子,无法再想象下去。
这难道是诅咒吗·楚与秦之间的战争时停时打,两个强大的诸侯国,相互牵制着··这次的议和,完全是出于休养生息的想法,两国的意见一致,楚厉王于是派人去秦国议和。
而派出的人中除了左徒与两位上大夫外,另一人就是辛夷··作为楚厉王唯一的子嗣,楚厉王似乎是有意让辛夷参与政治,即使他还未到弱冠之年··棠棣很巧的被安排成为辛夷的随从,当棠棣知道他不是左徒或其他人的随从,却成为辛夷的随从他极其的惊讶。
随从,谦卑的职务,有时候也是危险的··千里迢迢出使敌国,路上可能会遇到任何危险的事情,所以出使队伍从来都是浩浩荡荡的,有着一大群的随从保护··在王宫外,当棠棣见到辛夷蹬上马车的时候,棠棣很惊讶,然则却又不只是惊讶。
为何会那么的巧合,他没有想到辛夷也会在出使秦国的队伍里,而这显然也是太祝没有想到的,只能说这两人之间确实有其牵绊·让辛夷出使秦国,这是楚厉王临时做的决定,他竟让自己未到弱冠之年的唯一子嗣出使敌国。
“王,这有些不妥吧,辛夷公子还太年少·”在朝殿上就曾有大臣如此说道,然则楚王只是冷笑··“当初我作为质子出使秦国的时候,比他年少了许多,想要继承王位就必须经过磨练。”
楚厉王如是说道,没有人知道他真正的想法··“他的想法未必是希望我死,即使他是恨我的·有人希望我在半路上出意外,这我很清楚·”·出使秦国队伍出发的前天,辛夷曾去藏书阁见太史,与太史交谈。
“要提防令尹熊挚,辛夷公子,虽说你的身份与地位是巩固的,王没有其他子嗣为争夺王位而使你陷入危险的境地,但王却有兄弟,会有这样的野心·”·太史压低声音分析道,令尹熊挚位高权重,当年楚厉王发动宫廷政变的时候,还是公子身份的熊挚协助了楚厉王,从而在政变成功后,他担任了令尹的要职。
楚武王共有三个儿子,其中包括最小的儿子若玟——现在的太师,最年长的弃疾——现在的楚厉王和二公子熊挚——现在的令尹·楚厉王与令尹当年都年长于太师,但楚武王偏爱太师,从而将王位继承权给了太师,当他宣布太师为太子的时候,楚厉王发动了宫廷政变,夺回了本该属于他的王位继承权,而同样不满的令尹协助了他的兄长。
令尹是位老谋深算的人,也有不小的野心,由于辛夷是楚厉王唯一的子嗣,所以一但辛夷出意外,那继承楚厉王王位的将是身为楚厉王弟弟的令尹··“我不在乎什么王位,太史,虽然有时候我也不在乎自己的生命,但这件事如果能拒绝的话我固然拒绝,但事实上也无法拒绝不是。”
辛夷黯然的说道,他不知道他父王是如何想的,但他无疑是丝毫不在乎他的死活,即使他是他的唯一子嗣··“你是楚国王位的继承人,辛夷公子,珍惜自己的生命,然后改变命运。”
太史严肃的说道··“是的,终有一天,不再任由他支配,如果我活着回来的话·”·辛夷苦涩一笑,与太史道别··出使秦国的队伍离开楚国不远,就遇到一次刺杀,虽然只有左徒被刺杀,但也很有可能是冲着辛夷而来。
“我不同意返国,既然你们曾经出使过秦国,并且识路,那就将任务完成·”·由于领队的左徒遭到刺杀身亡,所以那两位上大夫便与辛夷商量是否返国,但遭到辛夷的拒绝。
他并不畏惧,如果有人真想置他死地,即使他在郢都也一样逃不过··“有人可能想伤害你,辛夷公子,为何不返回国·”·棠棣在这一路途上,第一次开口对辛夷说话。
自从棠棣发现他护送的是辛夷,他就一直很尽心,他不希望辛夷有不测·虽然这次刺杀的对象并不是辛夷,但难保有下次··“你怕死吗棠棣。”
辛夷漠然的看着棠棣,自从棠棣在酒宴上挨辛夷一耳光后,辛夷对棠棣的态度就很淡漠··“如果怕死,我特赦你离开,反正队伍里少一位随从也无关痛痒。”
辛夷冷漠的说道,他不知道为何棠棣会出现在出使队伍里,然则这样的巧合让他心情复杂··“我会保护你的·”棠棣认真的说道,他的话语很真诚。
辛夷愕然的看着棠棣,他完全没想到棠棣会说出这样的话,就如同那晚他没想到棠棣会因为他而与芈祈起冲突一样··“我不需要一位吹萧的巫觋的保护·”辛夷冷哼,随后便不再理会棠棣。
那夜的酒宴,棠棣的行为令辛夷很不解,然则棠棣的话语却真真切切的伤害了辛夷··越走越远离了楚国,当快抵达秦国的城关的时候,本以为能安全抵达,结果意料之外的刺杀出现了。
毕竟将辛夷杀死于敌国的疆域范围内,可以嫁祸于对方,而不会让人怀疑上自己的身上·然则为什么又在刚离开楚国疆土的路上埋伏刺杀并杀掉左徒呢,那恐怕只是为了掩人耳目,让人以为是为了阻止两国和议的其他诸侯国所为。
在险峻的秦国边关上,出使队伍走进狭长的谷道里·当弓箭发射到棠棣身边的时候,棠棣立即意识到他们再次遭遇到埋伏,而且处境险恶··“保护辛夷公子”棠棣立即对辛夷马车附近的随从叫道,挥剑砍断飞射而来的弓箭。
“天啊,这是怎么回事”不知所以然的上大夫从马车里探出头,惊愕的叫道,随即中箭从马车上跌下··他恐怕死也没有想到自己因何而死。
然则很快山腰上便都布满了弓箭手,如果不是清楚的意识到应该是令尹熊挚派来的杀手,大概以为是秦国的伏兵·保护辛夷的随从逐渐的抵挡不住,无数的弓箭都射向了辛夷的马车,也将御车的车夫射杀。
“辛夷公子有没有受伤·”棠棣敏捷的跳上马车,就抓起辔头大叫着··“自己逃亡去,不用管我·”辛夷冷淡地说道,然则随后马车一阵颠簸,差点将辛夷摔出车厢。
“坐稳了”车厢外传出棠棣的叫声,然后马车朝着前方奔驰而去,可以听到身后无数弓箭飞来的声音··是棠棣在驾御马车,辛夷很快意识到,棠棣在救他。
然则身后的敌人紧追不舍,箭仍旧如雨般落在辛夷乘座的马车上··“棠棣,往右边去,秦国城门就在那里·”辛夷完全不顾四周飞舞的箭,他拉开马车的门帐对棠棣叫道。
虽然他早就知道他会有生命危险,并且对此也无所谓,但他现在有了求生的欲望了·棠棣驱赶着马车,拼命的朝秦国城关赶去,然则根本甩不掉车后的敌人,弓箭仍旧都聚集向奔跑的马车身上,而且更为猛烈。
马车在急速中拐了个弯,追赶的人乘机将弓箭射向了御车人的身上,当棠棣到胸口一阵撕裂的疼痛的时候,他已经身中了两箭,然则他拔出羽箭,还是坚持的将马车赶到了秦国城门,才失去意识的从马车上跌下。
·“快开门是楚国的使节”·辛夷跳出了车厢,扶起棠棣拼命的拍打着城门··秦国城门很快打开了,而城墙上的弓箭手也开始反击,追杀至城门的杀手一一的死在城墙上的弓箭手的手上。
棠棣血色尽失的躺在床榻上,而辛夷守侯在身旁··那是秦王为辛夷安排的寝居,而棠棣就躺在辛夷的寝室里·药师刚来过,处理了棠棣的伤口,又离去。
“为何那么拼命的保护我,你不是很讨厌我吗”·辛夷握着棠棣的手,将脸贴在棠棣的胸膛上,小心的不触及到棠棣的箭伤··“你真奇怪啊,棠棣,那次也是,为何要与芈祈发生冲突,而被免去乐师的职务。”
辛夷的泪水滴落在棠棣的胸膛上,这样的棠棣是他所不理解的··然则棠棣没有办法回答辛夷的话,他继续昏迷着··如果问棠棣为何那么拼命的救辛夷他大概也说不清楚,辛夷激发了他的保护欲望,而他是无论如何不会让柔弱的辛夷在他眼前死去的。
“楚公子,可知道追杀你的是何人所派吗”·一个严刻的声音在辛夷的身后响起,辛夷抬头看到了一位很年轻却目光犀利的男子·那是秦王的长儿子,公子赢元。
“知道,与秦无关·”辛夷淡然的说道,他的任务是来与秦达成和议的,而不是引发战争··“是何人所为,真是可怕的意图啊,竟想嫁祸于秦。”
赢元不满的说道,一但楚公子死于秦,必然会惹来已经停歇的战争··与楚的议和是时势所迫,楚与秦皆为强国,两国为些小利益连年打仗,而消耗自国兵力,让其他诸侯国获利无疑很不理智。
“有人想杀我而已,其意图未必是想与秦为敌·”·辛夷淡然的说道,他不明白对此事件,他的父王得到消息后会如何处理,然则暂时他不必要说什么。
“有王位继承权的公子都是靶子,这我心有戚戚·”赢元见对方既然不想说,他也不便再问,毕竟他的好奇心也到这里为止··“此人是”赢元早就看到躺在床榻上的棠棣。
“他救了我,自己却奄奄一息·”辛夷眼角红了起来,他捏紧了棠棣的手,他真害怕棠棣不再醒来··赢元早已听说有一勇士,身中箭却还是将马车赶到了城门,救了马车上的楚国公子。
“他的伤势显然不轻,但秦国有一神医,想必是能救他一命·”赢元看着昏迷在榻,胸口包扎的棠棣,若有所思的说道··他的身边也曾经有一位为救他而捐躯的死士,对于一位身份特殊的公子而言,他居得高也因此有不安全与孤感,往往身边也没有可信任之人。
事实上自从那位死士死后,他身边也再无知心之人,所以他能理解眼前这位极其秀美却也柔弱的公子此时的心情··“谢谢你·”辛夷感谢道,他现在最在乎的是棠棣,而不是其他别的事情。
他曾自暴自弃的叫棠棣自己逃走,但棠棣却不顾性命的救了他·无论棠棣是否曾经伤害过他,他都不会怪罪他了,他竟能这样为他,辛夷很感激··深夜的朝殿给人阴森的感觉,没有灯光,惟有阴寒的月光照耀着。
“知道我为什么要见你吗熊挚·”一个冷戾的声音在朝殿上响起··“你惹火了我·”那是楚厉王冷冰的声音,如刀般犀利。
“那并不是你的子嗣,你比谁都清楚·”另一个平静的声音也在黑暗中响起,那是令尹熊挚的声音··“是与不是都不重要,他会继承我的王位。”
那仍旧是冷冰的声音,仿佛没有感情··“你到底要为那人做到什么程度别忘了你当初的承诺”令尹熊挚激动的叫道,随后,一个老练的身影从昏暗的朝殿内部走出。
“住口”黑暗中传来一声怒吼,那是愤怒的楚厉王的声音··“对于他的死活你根本毫不在乎不是,弃疾·”令尹熊挚并不因那一声怒吼而退缩。
“你太贪心了,熊挚,我给了你令尹的职位,你应该守着这职位到老·”·声音越发的冷冰,让任何外人听到都不竟会颤抖··“他死了,你没有选择。”
令尹熊挚阴冷的笑着,他派了不少杀手埋伏于路途上,对付那个比女人还柔弱的小鬼是绰绰有余··“你应该知道我的手段的,我的弟弟·”楚厉王也从昏暗的角落里走了出来,他的端正的脸上满是杀气。
“不,我是你唯一的亲生弟弟”令尹熊挚的声音有些颤抖了,他看到了楚厉王那如同凶神恶刹般的表情,他知道意味着什么·他是否估计错误了,难道楚厉王会在乎辛夷的死活·“那毫无意义,你应当知道,当初我是怎么登上王位的。”
楚厉王冷笑,他不是他当初的合伙人吗竟天真的以为他不会以弑父般的无情对待他这唯一的同父同母的弟弟··“我不杀你,也不会让你绝嗣,你自行了结,我不会再追究什么。”
楚厉王冷冷说道,嘴角挂着残忍的笑··“你……你早就意料到了是吗你……”他知道了,原来是这样,为什么他让那小鬼出使秦国,他早就知道他会自投罗网。
“我说过你太贪心了,我不喜欢我的臣下私自拉拢势力,更不喜欢有人违背我的意志·真不知道该说你不了解我,还是太了解我了,以至以身试法·”·楚厉王无情的说着,他放纵过令尹,让他拥有仅次于他的权利,但现在他要收回来了,他不会让任何人在他眼皮下干违背他意愿的事情。
“哈哈……”令尹狂笑了起来,他知道这一切早就是眼前这个可怕的男子所策划好的,对方早就想置他死地了··“你将身边的亲人全杀了,那你还剩什么空有一个王位”令尹失控地吼道,他从没想到对方竟会这样对待他,他曾以为他是他唯一的亲弟弟,也是最后一位亲人。
“你说得对,所以我事先囚禁了一位·另外你大概想不到,辛夷他还活着·”·楚厉王冷笑着,他彻底击垮了令尹··不过他也没想到做为诱饵的辛夷竟然还能活着,他的亲生弟弟确实说得很对,他从不在乎辛夷的死活,然则只要辛夷还活着,王位就必然是辛夷来继承,这是他对自己的承诺。
那么要是辛夷死了呢,他也会对付令尹熊挚,至于王位继承人,是谁都无所谓,他没有子嗣,也并不需要·倘若楚厉王有子嗣,恐怕他也不会对其有任何情感,毕竟他的无情之中没有任何一份温情,或许有,然则却永远只对一人。
第七章·棠棣睁开他的眼睛的时候,第一眼他就看到了伏在他身上熟睡的辛夷,他可以想象辛夷一直守在他的榻旁看护他··棠棣动弹了下身子,辛夷立即醒来··“辛夷公子。”
棠棣抚摸辛夷疲惫的脸庞,醒来第一眼,看到自己拼命保护的人安然无恙是很令人欣慰的··“棠棣,你终于醒了”辛夷紧紧抓住棠棣抚摸他脸庞的手,激动无比的说道。
棠棣已经昏迷了两天,辛夷一直担心棠棣会昏迷不醒··“你身上都是伤,那都是因为我·”辛夷的手指碰触棠棣上次的剑伤痕迹,难受的说道。
“我没事·”棠棣抬手想拭去辛夷脸上的哀伤,温和的说道··“辛夷公子,是谁想杀你,你知道吗”棠棣并不在乎自己的伤势,他更担心辛夷的安全,遭遇这样的埋伏,显然是想将辛夷赶尽杀绝。
“知道,因为我是诱饵·”辛夷涩然一笑··“你早知道会有生命危险了是吗”棠棣不无惊讶,他无法想象辛夷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态来面对这一切的。
既然知道,为什么不躲避··“不是很确定,但这是一个极好的机会,在我出使敌国的时期内将我杀了,可以完全的摆清嫌疑·我叔父令尹是不会放过这样的机会的。”
辛夷淡然说道,对于棠棣,他总是有一份说不清由哪来的信任感,他将一切都托出·他一开始就想明白了,他的父王是想乘机灭掉令尹过于强大的势力,他只是个诱饵,而令尹上勾了。
“你想问他为什么要杀我吗我死了王位继承权就落在了他身上·”·辛夷仍旧淡然的说道,他没有其他兄弟来争夺王位继承权,所以处境相对单纯,但也不能是平静的,就如同秦国长公子所言,王位继承人是靶子。
“你既然有预料,为什么还要出使秦国·”棠棣想不明白,如果不是他拼命救出辛夷,辛夷势必要被杀害··“我说过我是诱饵,我父王放出的诱饵,他早想除掉令尹,只是找不到把柄。”
辛夷苦笑道,他的父王根本就不在乎他的死活··“他竟能……”棠棣说不下去,他无法想象什么样的父亲会对自己唯一的子嗣如此无情,即使楚厉王以残暴出名,但再残暴的人也不会做出如此行径。
无谓的牺牲自己唯一的孩子,将他当成诱饵··“他根本不在乎我的死活,反正也没人在乎,生与死对我而言并无太大区别·”辛夷自暴自弃的说道,他是真的如此想。
棠棣捂住了辛夷的唇,他不让辛夷再说下去,他不想听到辛夷说这样的话,他现在明白了为什么遭遇袭击的时候,辛夷表现得如此冷漠,他根本是在等死··“我在乎。”
辛夷的话让棠棣感到莫明的心疼,他不会再让辛夷如此的无助与绝望,他要守护他··“所以别再自暴自弃,别在酒宴上放浪形骸,别再不在乎自己的生命,别再说生与死无所谓。”
棠棣搂住辛夷,不顾胸膛上的伤口,将辛夷搂入怀中··“棠棣”辛夷愕然的看着棠棣,棠棣竟然都知道,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那么了解他。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辛夷收回目光,不大自信的问道·棠棣的爱曾经是他渴望的,然则现在他又不大敢确定,棠棣是否真的在乎他,毕竟棠棣一直伤害他。
“我伤害过你,辛夷公子,而且不只一次·其实酒宴上那些话都不是真的,我只是在妒忌·”·棠棣悔恨的说道,事实上那些话一说完,棠棣当场就后悔了。
“其实你说得没错,我很污秽·”辛夷压低了头,棠棣那些话让他伤心了很久··“不,辛夷公子……”棠棣想辩护,他并不认为辛夷污秽,如果是这样,他不会回应辛夷的情感。
“棠棣,叫我辛夷·”辛夷制止棠棣再说下去,棠棣说他在乎他他就已经很满足了··“反感吗”辛夷抬头亲吻棠棣,有些不安的问道。
棠棣深情地看着辛夷,他用吻回答辛夷·他从来都不反感辛夷的吻,辛夷并不知道,他的吻是那么的青涩却又甜美,在最初所带给棠棣的是不尽的迷惑与心悸··棠棣温情的吻着辛夷,他爱他,那是真切的感情,竟然也不再有任何顾忌的念头。
秦国林苑,辛夷独自一人在凉亭上把玩着一张有裂痕的排萧,那是当初他为受伤昏迷的棠棣脱下衣物的时候,在棠棣衣襟里发现的·当时辛夷吃惊棠棣竟然一直收藏着他送他的排箫,然则内心又是十分的欣喜。
·一抵达秦国,见过秦王,辛夷便将楚厉王的议和文书传呈与秦王,完成了此趟的任务··在秦滞留这么多天,完全是因为棠棣的伤,他不可能将受伤的棠棣留在秦国,虽然棠棣曾说过,他之所以成为出使秦国的随从,是因为他要去秦国。
秦人对于排箫有着浓厚的喜好,而有着高超演奏排箫技巧的棠棣在秦国是能很轻松的谋生··棠棣的排箫,自幼是跟随神殿一位擅长吹箫的觋学的,神殿里的巫觋都能歌善舞,也擅长乐器演奏。
而棠棣也颇有音乐天赋,这也就是为何他年纪轻轻,就成为楚国的宫廷乐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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