恨流年 by 尘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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恨流年 by 尘色
楔子·我记得你说过,你一定会来救我··三伏天气,屋里屋外都是闷人的热,正午的阳光带著一分诡异的静,从窗外渗进来,让原本显得昏暗的房间变得班驳··床上的被褥沾著血,一路蔓延到地,血腥与熏香混在一起,夹杂著男性体液的气味,弥漫在房间中,让人窒息。
被褥之间,一个少年双手被拴在床柱上,脸色灰白,半合的眼中没有一点光泽,他张著口吃力地喘息著,自喉间发出断断续续的呻吟,宛如濒死的野兽··他的身上还裹著一件白色单衣,却已残破不堪,似是被什麽划破的口子下,露出的是少年蜜色的皮肤上,透著青紫的血痕。
裤子早被脱下,脚上同样布满了一道又一道鞭伤,严重处皮肉外翻,似是已能看见骨头了,难受地磨蹭著被褥时,血便逐一漫过,留下道道红痕,叫人看得惊心··後庭处被塞著一串蛋卵大的云石珠子,随著少年难耐的扭动,那珠子进出抖动,让少年禁不住地发出阵阵闷哼。
前方微抬的脆弱上,却被细细地系上了红绳,让欲望无处宣泄··少年缓慢地弓起身子,僵了一阵,又猛地跌下,惨厉的尖叫自他口中逸出,却已带著无法掩饰的沙哑。
就在这时,窗外隐约传来一阵锣鼓鞭炮声,似有什麽喜庆的队伍自外头经过,少年眼中微晃,而後极缓慢地转偏了头,望向窗外,却只见那儿豔阳耀目,什麽都看不清··“你想看什麽”一个声音带著渗人的笑意响起,少年眼前的阳光被一个锦衣公子挡去了。
少年依旧喘息著,没有回答,在短暂地呻吟後,目光缓慢地落到了锦衣公子的手上··那右手掌上,四指如玉,食指上却戴著一个雕花金制指套·少年静静地看了一阵,唇边露出了极淡的讥笑。
“啪”的一声响,那锦衣公子在少年脸上打了一巴掌,留下分明的指印,他本还带著笑意的脸已变得狰狞,犹不解恨地伸过手去揪住了少年的衣襟往上提:“你笑什麽”·“咬、断、了。”
少年唇边的讥笑更深,低哑却清晰地说出三个字·回应他的,是预料之中的另一个巴掌,和重重跌回床上的疼痛与折磨·“啊……”·锦衣公子死死地盯著他,最後冷冷一笑:“你还在坚持什麽要等那个小鬼来救你麽”·少年闭上了眼,咬住了唇,身下传来的折磨却终究让他忍不住哼出声来,而後他听到那锦衣公子开口:“你听到外面的锣鼓声了麽”·少年睁开眼,缓慢地对上那充满恨意的眼。
锦衣公子低下身去,在他耳边低喃:“你还不相信,自己被出卖了吗还是不肯相信你听那锣鼓声,鞭炮声,子桑家的小神童要进京读书来年应试了,子桑家把全镇的人都请去庆贺呢。”
少年的眼渐渐睁得大了,眼中那燃起的一丝光芒又慢慢的灭去,最终只剩下比之前更深沈的空洞··“绝望了吗”他听到那将他拖入地狱的声音在耳边轻问。
从被捉到的那一刻起,希望已然远去··“你恨吗”·恨·明明说好了,一定会来的··“想要结束吗”·想,想。
身体的每一寸每一分都在叫嚣著结束,·那声音却说:“我不会让你死的·”·短暂的停顿後,他感觉到身後的珠子被猛地扯出,突如其来的空虚让他下意识地低吟出声,紧接而来的插入让他连脚都绷直了,尖叫自喉间逸出,突兀而凄厉:“啊──”·锦衣公子死死地扣住他的手,压在他身上,一口一口重重地咬著他胸前的突起,毫无节制的冲刺像是要把他捅坏一般。
“啊、啊……不……啊……”惨叫声再抑不住,少年张著口,拼命地喘息著,却似乎连呼吸都变得奢侈,那一声一声,明明已经叫出来了,却又似被堵在了喉间,无法吐出。
“你这一辈子,都休想逃出这里,”那个声音一直在耳边,犹如阴魂不散,一字字地宣告著,“我要你生不得,死不能·”·“啊啊──”最後一字落下,更重更深的刺入让少年惨声叫了出来,意识一点点地远去,他只是拼命地扭动著想要挣脱那折磨他的东西,“不……已经……不……”·换来的却是让他几乎无法承受的插入与疼痛,身体似被完全撑开,捣得烂了碎了,永远无法愈合。
这样的疼痛一直在记忆里不曾消失··一天,两天,一月,两月,再後来,就数不清了··那个始作俑者已然离开,留下的他却依旧承受著各色的调教,被一个又一个客人压在身下,变换著各色折磨,疼痛从来没有停止过。
伴随著疼痛加深的,是恨··“越七……不,你现在叫归梦,对吧”·……·“痛吗”·……·“你想活下去吗摆脱这一切活下去”·不,已经不想活了……·“活下去才能报仇,不是吗”·……·“我可以帮你,让你远离那个人,让你摆脱种种疼痛,甚至,替你达成一切心愿。”
“啊……”·“乖孩子·可是我不收无用之人,等身体养好了,你就跟其他小倌那般接客吧,我会跟老板说,不许再给你接那些有特殊癖好的客人。”
他第一次,觉得迷惑了·如今这样,死亡已经不远了,为什麽还要撑下来,承受更漫长的折磨·“若你熬过了三年,我的许诺,都会成真。
要赌一把吗”·你的绝望,你的恨,你的不信,甘心就这样与死亡一同沈没吗·不甘心··子桑南,你说过,无论如何,你都会来救我的。
为什麽要失约·“好·”·面前都是不归路,他不过是赌一把,换了一条踏出脚步··而这一步踏出,从此万劫不复··一·白日里的扬州,是满地落花春醉醒。
春风十里过淮扬,一路的妖娆,一路的明媚··黑夜里的扬州,是楚腰纤细掌中轻·伶歌一掷千金轻,满城的喧嚣,满城的奢华··最极致处在城东。
潇湘馆翠竹雅韵,凤栖阁里胭脂色,秦楼三绝··只要到过扬州,总会在记忆里空出方寸,记忆那盛世的繁华··秦楼卖的是男色··夜幕降临,华灯四起,秦楼里嬉笑声交错,杯光酒影,美人如玉,叫人倾心。
城中首富陈老爷堆起一脸横肉递过去一杯女儿红,秦楼当家归梦施施然接过了,仰首而尽,翻手将杯底朝天,以示酒已经干,脸上依旧是醉人的笑意··陈老爷大笑:“好,不愧是梦当家,依我看,你这楼里的绝豔绝色都比不上你啊”一边说著,手也不安分地伸了过去,抓住归梦握杯的手,“我看,今天就不必微泫欲嫋来陪了,就当家你陪我吧”·归梦没有挣脱,只是笑道:“陈老爷你是在笑话我了,你看我都老了,哪里比得上那两个孩子”·陈老爷的手慢慢地自他的袖口往上抚去,眼都笑眯了:“哪里哪里,当家风韵夺人,扬州城里,哪里有人比得过你”·“陈老爷这样说,可真是伤了微泫的心啊。”
一个低柔的声音响起,陈老爷抬头看去,便看到一人走到归梦身旁,月白色的外袍套著半截白色单衣,丝质领口处锁骨隐显,越发将人衬托得玲珑细致,眉目间似笑非笑,仿佛万事不挂於心,配著那一句轻嗔,却竟让人心中酥软,不忍说出让他伤心的话来。
“我的好微泫你可来了·”陈老爷赔著笑走过去拉他,平日对著谁都不会露出那麽谦卑的笑容来,这时对著一个小倌却毫不吝啬··归梦似也看惯了欢场中的易变,只扶著微泫的肩笑道:“陈老爷会说话,每次都把归梦哄得心花怒放的,可是见著了微泫,归梦就什麽都不是了。”
“当家可是多少人心中的向往,可惜不是人人可得,我只好等梦当家哪天心情好了,看我顺眼了,再来高攀·”陈老爷笑著应,心思却早已落在了微泫身上,一边赔著笑意,一边伸手去倒酒。
微泫依旧不紧不慢地应付著他,一边朝归梦眨了眨眼,归梦低声啧了一下,靠在他耳边轻道:“他就不必我来教你如何应付了吧”·微泫接过陈老爷递来的酒,只沾了唇,便又递了回去,陈老爷便一脸紧张地叫过人来换酒,微泫依旧噙著浅笑,一字一字极轻地道:“只盼当家也不必微泫来教你如何应付子桑大人。”
归梦表情不变,轻啐:“多管闲事的小鬼”·微泫轻叹:“子桑大人都在那儿站了大半天了,微泫真怕他再等下去就要派人来封楼了啊。”
归梦这才漫不经心地往门边看去,那儿一张桌子显得分外冷清,一人著墨绿长衫,二十来岁的模样,眉目清俊,分明便是扬州知府子桑南·只见他手执酒杯,一杯接一杯地喝,双眼却始终盯著同一个人,黑亮的眼中隐著一撮火焰,微微地闪烁著。
“哎呀这生意还要不要做下去啊,不做我回去睡觉罢了·”·耳边响起微泫的长叹,归梦瞪了他一眼,换来一个不变的笑容,才转了身往内走去··秦楼是以两座小楼和中间的庭院组成,後进都是楼中人休息之处,归梦一路走去,四下来请酒调笑的人源源不绝,等出了前进穿过庭院,刚进门便已经被人自後面扣住了手腕往怀里扯,归梦反射性地回手一巴掌过去,啪的一声响过,四下皆静。
那人只是一愣,随即便把人往一旁床上带了过去,一推一送,往床上一压,湿热的吻便已落下··归梦挣扎著躲开了落在唇上的吻,感觉到那灵巧的舌头沿著脖子顺势下滑,不自禁地一颤,他低叱:“子桑南”·子桑南只是不应,钳著他的手臂,一寸一寸地吻过去,最後停在那胸前的突起处,隔著衣物,细细地磨蹭起来。
“放开……唔……”磨蹭带起的兴奋让归梦难受,低哼一声,挣扎却微弱了下来··子桑南依旧不肯轻易放过他,依旧一下下地吻著他的身体,小腹,腰身,那微热湿润透过单薄衣衫传递到身上,更让人觉得暧昧与挑逗。
归梦的手无意识地抚上了子桑南的背,感觉到那个人一点一点地往下,就著衣物系绳处的空隙慢慢舔过,每一次突如其来的接触都让他忍不住轻颤··身下的衣物被褪下,微台的欲望突然被含进温柔的软腔之中,归梦低呼一声,睁大了眼。
子桑南却只是专心致志地舔著那涨硬之物,间或恶作剧般地用牙齿轻刮而过,或是缓慢地吸吮,听著归梦一声比一声急促的喘息,眼中露出了一丝沈醉··“子桑,别……够了……子……唔……啊……啊──”终究耐不住那费劲心思的挑逗,归梦尖叫一声,乳白的体液喷薄而出,他的身体从脚尖到脖子都绷直了,好半晌才软了下来,陷在被褥之间重重地喘息。
子桑南伸手将他搂住,看著他因为释放而微微眯起的眼,沈默一阵,道:“归梦,把秦楼关了吧·”·“嗯”尾声微扬的鼻音,归梦甚至没有动。
“这种地方不要也罢,你把它关了,跟我处日子吧”·子桑南的话停下後是很漫长的寂静,长得让他以为归梦已经睡著了,却突然小腹一痛,归梦屈膝顶了他一下,将人拉扯起来,伸脚便是一踹,子桑南毫无准备地滚落在地。
“你他奶奶地给我滚出去”·子桑南的脸色一下子沈了下去,狼狈地爬起来吼:“你又发什麽疯”·归梦冷笑道:“秦楼这样的地方,实在供不起子桑大人您这尊大神啊。
您还是请回吧,归梦就不远送了·”·“本就不是什麽体面的地方,我的话有错吗”子桑南走到床边,“跟你说了多少遍让你关掉跟了我,你还非得守著它。”
“你凭什麽要我关掉你瞧不起秦楼瞧不起我还说什麽让我跟你你当你的知府大人我当我的秦楼当家又有哪里不好了”·子桑南张了张口,话却被哽在了喉间,半晌一咬下,往床上一跪又压了过去。
“子桑南你个混蛋放、放……唔,啊……啊啊……”本是极有气势的怒喝,再後面却又轻了,到後来,便只剩下极暧昧的低浅吟哦,一声声地融入黑夜之中,叫人颠倒。
激情过後,归梦赤裸著伏在床上,身上覆著薄被,似是沈沈睡去,脸上却还含著一丝愠怒,反让他显得动人··子桑南半靠在床头,低眼看他,眼中渐浮过一丝无力。
“你怎麽就总是跟我作对呢”一声轻问,不知是自语还是问他··“我是真心想跟你过一辈子的……换作从前,慢慢等你服软便是了,可是如今……”··话到一半,又停了下来,子桑南叹了口气,看著归梦始终闭眼不动,似是真的累了。
“京中反诗一案闹得沸沸扬扬,这种时候,靖安侯程卿要来扬州,实在不是什麽好事·他这个人……就怕到时,我也要牵扯其中了·如果你肯如今跟我走,多好。”
自嘲一笑,子桑南闭了眼,好一会才睁开,却见归梦张著眼看著自己,已不知看了多久了··心下一咯,子桑南问:“怎麽你都听到了”·归梦慢慢地翻了个身,懒懒问道:“听到什麽你又说什麽坏话了在耳边唠叨个不停,烦……滚出去,别扰我清梦。”
子桑南目光一黯,利索地爬起来,整了衣衫,推门出去,只有在门被摔上的一刹那,才显出了他的怒气··归梦怔怔地看著那被摔上的门,眼前渐模糊了,手脚开始发冷,人也逐渐颤抖了起来,怎麽努力都无法压抑。
那种自心底升起的害怕,无论怎麽告诉自己没关系,也还是会忍不住战栗·那是已经深入骨髓的恐惧,无法逃避,无法战胜··就在他轻颤著抓紧了被子时,窗外突然响起一声轻敲,让归梦整个人吓得跳了起来。
二·四下寂静,好象刚才的声音不过是幻觉··僵著身子死死地盯著声音传来的窗,恐惧还没有褪去,归梦咬著牙,却依旧阻止不了指尖的颤抖··过了一阵,那边又传来“笃笃”两声轻敲,归梦这才慢慢放松了紧咬的牙,抑著声音中的轻颤,问:“谁”·“我。”
外面传来的是一个男声,带著不容忽视的尊贵,归梦却舒了口气,眉目间多了一分惊喜··快步走过去开了窗侧过身,一人自外头翻身而入,立在窗边,负手看来,嘴里淡淡地问:“怎麽了”·归梦手微抬,似是想去触碰那个男人,半晌却又垂了下去,收在身後,低声道:“那个人……那个人,要来了。”
最後一字终究忍不住,声音微哽,那满满的惊惶倾泻而出,他早已全然不像平日里气势夺人的秦楼当家了··“谁”那人眉头微扬,脸上看不出一丝变化,“哦,你是说程卿吗”·“是……”归梦低眼,突然不愿再在这人面前流露出软弱来。
那人勾了唇,似是一笑,道:“景容从不打妄语,说过会护你,便不会失约,除非你先背叛了我·”·“是,归梦知错·”归梦没有抬头。
那样的安抚明明高高在上,他却还是觉得安心了,仿佛这个人所说的话都会成真··有这样的感觉时,归梦不自觉地露出了一丝浅笑,到底是时日太久了,都已经变成了习惯。
习惯这个人高高在上的姿态,习惯了看著这个人的话逐一成真,习惯了相信这个人··他不过是比谁都下贱的玩物,不值得当今天子的皇长子费心思来骗··景容像是看见了他唇边的笑意,伸过手来,挑起他的下巴,双眼眯起:“你瘦了。”
依然是带著强势的话,归梦唇边的笑意却禁不住地加深,甚至已恢复了平日惑人的风采:“主人深夜亲临,就是为了对归梦说这一句话”·景容一直微蹙的眉头终於解开,放了手,只面无表情地盯著归梦看。
归梦有些莫明了,好一阵,终究忍不住低声问:“主人有何吩咐”·“没什麽·”景容的语气依旧很淡,仿佛面前的不过是只有灵性的动物,又是一阵沈默後,他却突然开口,“只是突然想起你,便来了。”
归梦心中一颤,顾不上尊卑,下意识便抬了头,直直地对上景容的一双眼··景容眼中竟还是没有一丝波澜,与归梦定眼对视片刻,便果然地别开了眼,道:“很久没来看你,也不知道你最近过得怎麽样了。”
归梦这才收回了目光,粲然一笑:“多谢主人挂心,这日子,过了这许多年,也早习惯了,哪能有新的变化来·”·景容目光微动:“你,觉得腻烦了”·归梦一怔,才意识到自己竟不知不觉表达出了厌倦来,在意识到的同时,便想起了某个人说起的那句话。
把秦楼关了吧……你把它关了,跟我处日子吧·如果你肯如今跟我走,多好··眼中一黯,归梦却还是不自禁地开了口:“主人……我想,把秦楼关掉。”
话出口时,归梦都要以为自己疯了··他已经有很久没有去想自己跟子桑南的将来了·日子一天天地过,都是一天天地偷回来的·终有一日要分离,从此天涯路远,再不相见。
也许是这晚的景容实在太过温柔吧仿佛自己说出什麽,他都会点头答应··所以才会说出这样的傻话··不知过了多久,归梦感觉到景容伸过手来搭在自己的肩上。
“你有什麽为难处吗”景容的语气始终带著一抹漫不经心,却让人无法忽视··归梦轻笑摇头,虽是下三流的地方,但有皇长子的照拂,他还能有什麽为难·“是为了子桑南”·归梦一怔,点头或是摇头,他突然无法决定了,最後只能维持著微妙的沈默。
也许不只是因为子桑南的那些话,也许是因为这麽多年,自己真的觉得厌倦和疲惫了··想要结束,然後重新开始,他觉得,那个新的开始里,似乎有他与子桑南的某个可能。
搭在肩上的手轻拍了两下,他听到景容的声音:“京中有事,往後些日子,我就不来了,如果有什麽特别的事情,你可以用老方法联系我·”·“是。”
那话题果然被轻描淡写地带过了,归梦也并不觉得奇怪··然而景容在沈默一阵後,又补上一句:“秦楼那里,若没有什麽为难的,便好好地做下去吧,还有用得著的地方。
程卿来扬州,你也不必害怕,我一定会护著你的·”说罢,也不管归梦如何,景容往外看了一下,便又自窗边翻了出去,转瞬消失在窗外的茫茫夜色之中··归梦也忘了摆出恭送的姿态,只怔怔地站在那儿,仿佛一切都在景容说出“我一定会护著你”的时候全部静止了。
曾经也有谁跟他说过同样的话,那时星光烁烁,万籁俱静,天地间仿佛只剩下那一声犹带稚气的许诺··诚恳而真挚,让他记到如今··那是他还不叫归梦的时光。
牡丹班是凤阳城里的大戏班,当家花旦月娘有个在城郊乱葬堆里捡回来的干儿子,叫作越七··越七不像戏班里的其他孩子,每日压腿拔筋捏著嗓子练唱腔·越七是凤阳城小街小巷里的孩子王。
谁都不敢欺负他,十二三岁上,仗著一张极骗人的脸,东家疼西家怜的,平日从不缺米糖果子,因此爱跟著他混的孩子,十个指头都数不完,可越七一个都不理睬··凤阳城的那些小鬼们最讨厌的,是城南子桑家的独子子桑南。
三岁能诗五岁能咏,被城中上下奉为神童,各家各户教训孩子时是必定要拿出来做榜样的··月娘很少管教越七,越七自也没有被拿去跟子桑南比较的经历,只是他也看这小自己四岁的孩子不顺眼,平日里见著了,大则拳打脚踢,小则大骂一通,让子桑南每每见到他就绕路走。
·只是时日长了,城里的孩子都发现,子桑南喜欢跟在越七後头··他们自然不明白,子桑南心里却精明得很·虽然从来对自己恶劣,可是越七只见不得别人欺负自己,每次有别的小孩来折腾自己,他就像有什麽被抢去了似的,肯定是第一个扑上去教训对方的。
虽然这样看起来有点没出息,可是子桑南还是喜欢跟著越七··越七会护著他,越七长得很漂亮,越七心情好时会赏他从婶婶阿姨处骗来的果子吃,越七心情不好时,会抱著他说心事。
而越七说得最多的,是戏班里的人嫌弃他不肯学戏,说他是个浪费米饭的··三·这一日抱怨了大半天,越七搂著子桑南的手发狠地咬,子桑南痛得眼泪直流,又不敢吭声,只间或低声劝他:“回家吧,天色很晚了。”
越七双眼发红地瞪他,没有说话,咬了半天累了,才怏怏罢手,蹲在一旁··子桑南把满是口水牙印的手抽回来,暗自咧了下嘴,一脸正经地训越七:“天色都这麽晚了,你还不回家,你娘肯定要担心,那你这就是不孝。
《孝经》有云,夫孝,德之本也,教之……”·话没说完,越七揪了他的衣服,挥拳头:“你再之也本也我就把你揍得叫爹喊娘的”·子桑南抱著头缩到一旁,不敢再说。
看著他一脸窝囊,越七也败了兴致,收了手转身:“我回去了·”·“唔,唔·”子桑南一边点头,却始终隔著三两步跟在他後头。
“你跟著我干嘛”·“送你回家·”·“我干嘛要你送”·子桑南漾起个极灿烂的笑脸,拍胸膛:“我保护你。”
“去”越七啐了一声,懒得理他··子桑南却觉得越七是默认了自己的话,乐滋滋地跟在他身後··近了牡丹班的大宅,便能看到院子里站在三个人,全不像平时那样大家都进屋去吃饭了。
子桑南认得,那三个人之中,有牡丹班的班主和当家花旦月娘·还有一个,猴头尖腮的,他就不认识了··越七扯了扯他,子桑南便乖乖地捂著嘴跟著他绕到另一边,两人躲在围墙花窗下,垫起脚来偷听。
花窗太高,两人太矮,到底听不真切,只隐约听到班主说:“你捡那孩子回来,没替咱们赚过半分钱,倒是天天浪费米饭,现在侯爷肯用那麽高的价钱买他,是咱们的福气,也是他的福气啊。
想想看,他不爱学戏,留在班里也没什麽作为,跟了侯爷,将来荣华富贵享之不尽,多好·”·很多话,越七和子桑南都并没有太明白,只是有人要买越七,班主在劝月娘,这是他们都听得清晰的。
子桑南看到越七的脸都白了,拳头捏得比任何时候都紧,却是在微微地发抖··他想了想,大著胆子伸过手去,握住了那只手··越七没有动,这时院子里传来了月娘的声音,她似乎很犹豫,却还是道:“您说的也对……就由您来做主吧。”
越七猛地回过身靠著墙蹲了下来,子桑南连忙跟著蹲下去,张著眼死盯著他··“逃吧”·不知过了多久,不知是谁开的口。
“她说不会抛弃我的·”越七低喃,声音里已经有了哽咽··子桑南知道越七难受,越七曾经说过,他恨他的生身父母,以为他们把他抛弃了,他长大以後,要出人头地,让月娘过好日子,叫他的生身父母後悔一辈子。
而现在,连月娘也不要越七了··“不行”越七突然站起来,“我要问清楚”·子桑南死命拉著他:“你现在进去了,就逃不了了”·越七一脚踹过来:“我才不像你那麽笨”·子桑南抱著脚痛得冒眼泪,看著越七一边往里走一边说:“你等著我,我去试探试探,如果是真的,我们就逃。”
他便点了点头,乖乖地坐下去等··那天,是子桑南第一次看到越七的眼泪··天色黑尽时,一个单薄的身影从後门窜出来,一把扯过他就往郊外跑。
子桑南一句话都不敢说,只是用力地抓紧了越七的手,怕一松开,两个人就会在黑夜中走丢了··天上星光烁烁,月色清明,跑在一丛又一丛的野草之间,风的气息夹杂著夏日的草香扑面而来,泪干在脸上,手上始终握著温暖,那种感觉让越七在那之後很多很多个十年里,都记得清晰。
不知跑了多久,远处开始传来了吆喝声,两个人跑得气喘吁吁,话说出来时,都几乎要被喘气声淹没了··“我好象听到有人叫你·”越七说。
子桑南喘著大气回:“哪有”·“呐,我说你干嘛跟著我逃”·“保护你呀·”·“你他奶奶的别逼我停下来揍你。”
子桑南连回话的气都快没了,干脆闭嘴··“喂,回去,你家里人在找你·”越七开始松手··子桑南却死死捉住,甚至挣扎著把另一只手也搭了上去:“不回。”
“你自己说的,让父母担心就是不孝·”·“他、他奶奶的儒家说的都是废话·”子桑南第一次学越七的口气说··两个人都开始觉得累了,一天没吃东西,脚上也渐有些软了。
火光渐近,映得天边一片赤红,仿佛连星光都黯了··子桑南渐渐地有些说不上话了··越七没有再说让他回去的话,只是偶尔回过头来叫他,子桑南喘著大气回他一个极响亮的“在”字。
越外外跑,路便越崎岖,越七走在前头,脚上一拐,下意识便扯住了子桑南作支撑,他是站稳了,子桑南却一个踉跄直栽在地上·越七跑出好几步,才匆匆绕回来。
“你这累赘”嘴里骂著,越七却极紧张地扶起他,一边睁大了眼要看清他身上有没有伤···子桑南推他:“你怎麽跑回来,往前跑啊,我会追上去的”·“我不等你,你这笨蛋怎麽可能追得上我”·子桑南怔怔地看著他在月色中的脸,眼前有些模糊了,急得直跺脚:“阿七,你不能被他们捉住啊。”
“捉住也没办法了呀·说不定那姓侯的会对我很好呢”·“我不要,我不要如果他对你不好怎麽办”·越七看著他,无声了。
子桑南死死地捉住他的手:“阿七,你记著,一定要记著,我一定会护著你的·就算真的被捉走了也不要怕,我一定会来救你的,所以无论如何,一定要撑下去。”
·我一定会来救你的,所以无论如何,一定要撑下去··之後种种,不堪回首··归梦被梦魇惊醒时,才发现自己竟靠著窗边睡著了。
那时候许下的诺言,离现在已经很久远了··当初许诺的人,也早已将一切忘得干净··自己,也已经不是那时候的阿七了··那之後十年,他已是扬州城里的秦楼当家,夜夜奢华看尽,把曾有的梦想和决心,骄傲与尊严,通通抛却。
那一年,当今天子封次子三洲夙容为太子,新太子下的第一道命令,是严查各地人口贩卖··那一年,秦楼新买进三个孩子,来卖的人,是个路过扬州的人贩子·他已是人脉关系俱备的秦楼梦当家,顶著风头任意妄为的事,他不在乎。
那一年,扬州知府升迁,新上任的知府烧的第一把火,便是到秦楼问罪··那时春光正豔,微风和煦,年少的新知府穿著一身青色袍子,用极陌生的眼神看著他,站在门前倨傲地拱手,道:“久仰,我叫子桑南。”
四·自那一夜,子桑南半月没上秦楼,归梦似也不在乎,依旧夜夜笑意盈然地应付著各色来客,手腕也似越发地高明了,经常一夜下来,滴酒不沾,却骗得对方散尽千金。
半月之後正是七夕,秦楼里更是热闹,归梦只任几个当红小倌去应付,自个半倚在柜台前,漫不经心地拨著算盘··直到子桑南领著一人走了进来··归梦的手微顿,抬头见微泫和欲嫋都走了过去,终是罢了手,整了整衣衫,跟了去。
“哟,这不是子桑大人麽不知有何见教”夸张地行了个礼,归梦的唇边挂了半分挑衅的笑容··子桑南扫了他一眼,没说话,只微侧了身,道:“这位是靖安侯程卿。”
一人自子桑南身後走上前,面容俊逸,眉目间却带著半分男子鲜见的妩媚,肌如凝脂,让人不轻易看出年龄来·衬著锦衣华佩,和他右手食指上的金制指套,便越发显出一身清贵。
他半眯著眼朝归梦一笑:“想来,这便是秦楼的归梦梦当家吧”·归梦回他一个得体的笑容:“归梦见过侯爷·”·程卿目光没有离开过他的脸,这时眼中笑意更深,却让人觉得冰冷:“自然是见过的。
只是这许久不见,梦当家是越发地标致了·”·几步的微泫朝欲嫋挑了挑眉头,欲嫋忍不住笑了··这人当著子桑大人的面就开始挑逗当家了啊··像是那一笑引去了程卿的注意,子桑南介绍道:“想必侯爷也听说过秦楼三绝,那儿站著的,便是当中的‘绝豔’微泫和‘绝色’欲嫋。”
微泫欲嫋各自行了礼,程卿只淡淡地扫了他们一眼,便收回了目光:“不过如此,比不上当家你啊·”·此话一出,连子桑南的脸色都有点变了。
归梦粲然一笑:“谢侯爷·”·“秦楼三绝,这里只是两绝,那麽第三绝呢”程卿凑到归梦跟前,软声问,带著指套的食指似是随意地一指,“那边那个”·众人顺著他所指看去,大厅中央一人抬头看来,虽不似微泫欲嫋的出挑,却自有一股醉人的风度,仿佛连眨眼都会让人为之倾倒。
这时见众人往他看去,他便浅浅笑开,点头为礼··子桑南道:“不是,那叫笙歌,倒也是这楼里排得上名号的小倌·”·“哦·”程卿敷衍地应了一声,又自看向归梦,“倒是跟当家你有点像。”
归梦的脸色微微地白了,强自维持著完美的笑容,道:“侯爷说笑了,秦楼里他们才是主角,归梦不过是个陪衬·不只侯爷看上了谁,归梦让他来陪。”
“我看上了你·”程卿下巴微扬,笑得很惬意··子桑南的目光如箭似的看向归梦··归梦只当不知道,笑著道:“归梦不值钱,侯爷难得来扬州,归梦实在不愿败了侯爷的兴。
也不能让旁人说侯爷没眼光,到秦楼里来,居然挑上个陪衬的·”·程卿挑了挑眉,只看著归梦笑··归梦表情不变,手上却渐有些发冷了··“侯爷喜欢当家这样的,想必也会疼爱笙歌吧”一个声音响起,软软的似带著无尽情意,程卿抬头,便看到笙歌已走到了自己跟前,没有像寻常小倌那样求欢,只张著一双水目看著自己,那眼中几可乱真的深情,倒让他真有几分心动了。
程卿转眼看归梦:“若这小孩伺候得不好,当家你得赔我·”说罢,笑著搂过笙歌的腰,往大厅里带去··“当然·”归梦极爽快地应下,却觉得力气一丝丝地自体内抽里。
几乎要跌倒下去··子桑南在一旁始终看著他,心中微动,走近去,正要开口,归梦却已扬眉看来,眼中依旧是惯有的挑衅··一口气哽在喉头,子桑南笑得天下太平:“梦当家好不厉害,侯爷远在京城居然也知道你的名字,千里迢迢跑到扬州来,第一天便要上你的秦楼了。”
“归梦做的是美色买卖,自希望更多的人知晓,多多上门,哪里有听说过婊子嫌恩客太多的”·“谁说你是婊子了”子桑南忍不住皱眉。
归梦虚伪一笑:“归梦有自知之名,深知在子桑大人眼里便是如此,实在不好争辩,不如认了·”·“你就非要这样跟我说话吗”子桑南冷道。
归梦下巴轻挑:“怎麽说话了”·“你给我把这模样收起来”·“笑话”归梦的声音微扬,唇边笑意不改,眼中却已冷若冰霜,“归梦从来就是这副模样,子桑大人您看不惯的,转身往後五步便可出门,归梦──不送。”
说罢,归梦再不看子桑南一眼,随手夺了微泫手中的酒杯,往人群走去··身後传来一阵掼碎瓷器的声音,他也没有回头··知府大人与秦楼当家从来都是冤家,旁人也见惯不怪了,见归梦端了酒出来,好些人都堆了笑脸来请他,他便一一敬了过去,笑容依旧,看不出半分端倪。
只有始终僵立在门边的子桑南,看著他那一样带著笑的眼中,极淡的厌倦,心里有些後悔了··“子桑大人何苦非要跟当家作对到底”微泫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子桑南转头,见他递来酒杯,便伸手接了,苦笑道:“这麽多年,习惯了·”·“当家今天,有点奇怪·”·子桑南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只是目光片刻不离地跟著归梦。
微泫似笑非笑地看著他,也没多话··归梦应付了一阵,那本压在心底的厌倦如春笋般拔节,又敬过一桌,他转头朝微泫招了招手,微泫走了过去,听他道:“你跟欲嫋应付著吧,都是些想讨好你们的人,也不怕他们闹事。
我先回後面去了·”·微泫没多有问,只是应了一声:“当家放心·”·归梦笑著拍拍他的肩,转眼扫过子桑南,最後低眉,回身走出大厅。
突然间不想面对他了··曾经以为,旧时的噩梦再一次出现在面前,无论如何害怕,如何惊惶,有那个人在,总能撑过去的··却原来不是··一步步走去,穿过中庭,走入後进,小小的院子隔绝了前头的喧嚣,归梦走到院中树下,慢慢地软下身去,靠住了树干。
程卿,他所有噩梦的来源··无论怎麽劝说自己不要怕,也还是会忍不住发抖,这便是他加诸在自己身上的印记··归梦轻轻抱著自己,闭上了眼··长夜深暗,寂然无声。
不知过了多久,有脚步声渐近了,归梦猛地张眼,抬头却看到笙歌笑著走了过来··“他呢”脱口问出,归梦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
“已经被我灌醉了·”笙歌应,看著归梦的目光显得认真,“当家,那个人究竟是谁”·归梦一怔,随即笑道:“靖安侯啊。”
“不是,他跟你的关系……”·“哪有什麽关系,少胡思乱想的·”归梦笑骂,“你既然灌醉了他,正好歇一歇,别浪费了。”
“当家,我……”·归梦挑眉:“还是你想到前面去替了微泫欲嫋”·笙歌噤了声,张了张嘴,终是什麽都没说,转身离去。
归梦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曲廊尽头,才缓缓长出口气,迈开了沈重的步子··他不知道,在他转身後,笙歌又自拐角处转了回来,满眼心疼地看著他的背影久久不肯离开。
他只是心神恍惚地往房间里走,开门,关门,正要点灯,却突然被谁自身後一扑,他踉跄著退了一步,而後感觉到有一个温热的身体,将他死死压在了门上··五·炽热的呼吸混著酒气喷在脸上,归梦一激灵,随即猛烈地挣扎了起来。
压著他的人力度很大,舌头灵巧地舔过他的耳郭,带著漫不经心的挑逗··归梦被死死钳著双手,那挣扎便显得无力了,他咬著牙,低吼:“放开我……”·“小阿七,多年不见,你竟如此无情”·归梦闭上眼,假装自己听不见,只是一字字极清晰地道:“请侯爷自重。”
来人却正是笙歌所说已被他灌醉了的程卿··听到归梦的话,程卿只是低笑一声,依旧凑过去细细地舔著他的耳,然後到脖子,牙齿轻轻地啃咬著,带出一阵阵让人战栗的酥麻。
归梦咬著牙往後撞去,程卿的手一松,他便如泥鳅便自门边滑了出去,直窜到房间一角,满眼警惕地看著程卿··程卿却没有一丝恼怒,只笑著舔了舔下唇,半靠在门上,如看著美味的食物一般。
归梦吸了口气,也自端正了姿态,强抑著心中越来越深的恐惧,扬起一抹笑:“这里已经不是楼中待客的地方,还请侯爷马上离开·”·“你我是故人,与外面的嫖客哪能相提并论。”
程卿笑著踏前一步,左手似是无意地抚过右手的指套,归梦便下意识地往後退了一步,略带惊惶地看著他的手··“现在也是夜深,便是故人来访,也不是时候,还请侯爷离开。”
“你在害怕麽”程卿一步步地走近,归梦退了两步,再也无路可退,靠在墙上,看著程卿走到跟前,伸过手来抚上自己的脸··程卿手上的指套带著透骨的冰凉划过归梦的下巴,看著归梦往墙上贴,笑意更深了:“你在害怕什麽”·归梦看著他,突然失去了说话的勇气。
“那个叫笙歌的小孩,跟你真有点像·”程卿突然换了话题,唇角微挑,似笑非笑··归梦一震,猛地抬起头,眼中恐惧稍敛,却多了一分强硬:“你想干什麽”·看到他的反应,程卿似是觉得有趣,飞快地在他唇上啄了一下,看著他只轻蹙眉头,却没有躲开,更是满意,这才扶著他的肩凑到他耳边,轻道:“小阿七,现在的你,有太多的弱点了。
秦楼我不会动,可是,微泫欲嫋,那叫笙歌的小孩,还有……”·最後三字,格外的轻,听在归梦耳中,却是比什麽都要重··程卿说,还有,子桑南。
归梦死死地盯著程卿,只慢慢地握了拳,低声问:“你想要怎麽样”·程卿却没有回答,只是笑著去执他的手,归梦被火灼到似的缩了手,程卿却硬是捉了过去,捏在掌中,轻揉慢捏的,仿佛对待自己最得意的作品。
归梦只咬紧了牙,感觉手上被程卿抚过的地方传来针刺般的疼痛,他却只能死死抑著,不敢一动,强迫自己不要去回想那已过去的噩梦··程卿只拿戴著指套的食指细细描画著归梦手指的轮廓,那修长的手指在金制指套的衬托下越发显得白皙,却要极仔细地看,才能发现每个指头的关节处,呈现著不自然的弯曲。
那是被人一次又一次生生折断又接回来的痕迹··“小阿七,你逃不掉的·”很久,程卿才缓缓开口,“你以为有人护著,逃过这许多年,就可以逃过一辈子麽我说过,要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这些年来欠下的,咱们慢慢算。”
“侯爷……”归梦的声音终是多了一分哀求,手没有抽回来,那种记忆中的疼痛却让他不自觉地卷起了指头··程卿只是一笑,慢慢地靠过去吻住了他,归梦被动地接受著,感觉那舌头在口中肆虐,他闭上了眼,没有动。
·“哦,对了,梦当家要我离开呢·你看我这健忘的……”片刻离了,程卿笑著拍了拍自己的头,“程卿这便告辞,他日定当再上秦楼,与当家亲近亲近。”
说罢,转身便往门外走,就像刚才种种,只是归梦的错觉··“侯爷”归梦慌然地唤了一声··程卿顿了脚步,意有所指地道:“京中反诗一案牵连甚广,本侯爷奉皇上密旨,来扬州察看。”
归梦又是一震,那一夜子桑南说过的话,他都听在耳中,如今看来,程卿果然如子桑南所想,明著是来游玩,暗著是来查案··只是子桑南一个小小知府,如何牵连到反诗案之中,又为什麽会由堂堂靖安侯爷来查,归梦却无法想通。
转念之间,程卿已穿过了中庭,归梦只恍惚地跟在後头,浑然不觉自己已经踏入了前进··程卿却突然回过头来笑道:“当家不必再送了,你也累了,回去休息吧。”
那以先前完全不同的温柔与话中的隐意让归梦又是一惊,猛一抬头,才发现子桑南依旧坐在老位置上,正一脸阴沈地看著自己与程卿··归梦一时间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子桑南站起走了过来,归梦怔怔地看著他,却见子桑南停在了程卿跟前,道:“侯爷要回去了吗”·“是啊,子桑大人是要留下来继续玩呢,还是陪我回去”·“侯爷,还是由归梦陪您回去吧子桑大人既不风趣,也没半点风情,让他陪著,岂不是败了侯爷的兴致。”
程卿看了子桑南一眼,对归梦笑得越发温柔了:“程卿不敢劳烦当家相送,我看,不如就让笙歌那孩子送我吧·”说著,目光往归梦身後扫了扫。
归梦回头,便看到笙歌已自中庭走进来,只朝他笑了笑,便主动地走到程卿身边,软声道:“这是笙歌的荣幸·”·程卿也朝归梦笑了笑,搂过笙歌的腰,大摇大摆地往外走去。
直到两人的身影消失在门外,归梦才反射性地往子桑南的方向看去,子桑南只是看著他,没有说话,脸上看不出一丝波澜··归梦走上前两步,便又往另一边转了过去,笑著接过殷勤递来的一杯酒,没再看子桑南。
半晌听到欲嫋带著半分焦急地轻唤一声:“子桑大人”·归梦脸上的笑容越深了,宛如描画上去一般,精致,却没有一分生气··他知道子桑南已经走了。
心里隐隐地难受起来,他想过去解释,解释程卿所说的一切都是假的;他想过去挽留,叫他不要走,叫他陪在自己身边··只是,那个人亲眼看见了自己对程卿的讨好。
如此卑微,抛却尊严,那一刻就好象在提醒自己,他们之间的距离始终没有拉近过·那麽地远,远得让他无法走到那个人面前,低下头来··六[上]·笙歌这一陪便是一夜,直到天色大亮,归梦才看到一人自外面跑来,依稀是子桑南府里的。
那人跑近,看到归梦,便笑著迎上来,喘著气便道:“侯爷让小人来给当家传话·”·归梦心下一凛:“说什麽”·“说是很喜欢笙歌公子,所以留公子在那边一日,晚上亲自送回。”
“麻烦你跑一趟了,小小意思,当是归梦一点心意,给大哥作买酒钱·”归梦微笑著打发了那人,这才慢悠悠地关上门转回房间去··只有心一点点地沈下去了。
是夜月色如霜,秦楼门前依旧车水马龙,好生热闹,衬著偶尔几个被带出去的小倌,便让夜色显得越发地旖旎··归梦有意无意地在门边转,直到远远地看见一辆马车奔驰迩来,才在门边停住了脚步,笑得越发地灿烂了。
马车停稳,先下来的一人白衣单薄,颇有几分仙气,却是笙歌,他唇边蕴著浅笑,回身去扶,程卿自马车上走下,没有看笙歌,抬头便朝归梦望来··归梦迎了上去,笑道:“侯爷留了笙歌一日,归梦都有些不放心了,就怕这孩子伺候得不够周到,如今见侯爷如约来了,才稍微安下心来。”
程卿只是可有可无地点了点头,径直走进大厅,待坐下上了茶点,他才道:“子桑大人不在府中,听他家下人说,他爱往这里跑,便借著送笙歌回来的工夫看看。
他不在麽”·归梦笑著应:“子桑大人事忙,哪里有空闲往这儿跑呢·侯爷您是找借口来秦楼吧”·程卿顺著他的话说:“心里想著当家,实在难耐,便特意想了个借口,当家你还非要说穿,真是欺负人。”
“那麽归梦亲自赔罪,如何”归梦往程卿身边靠了靠,笑得醉人··程卿伸出右手,以戴著指套的食指挑起他的下巴:“还是当家迷人。
笙歌虽好,到底不如当家的神韵·”·“侯爷又取笑归梦了”归梦笑道,“楼上雅房备了酒菜,侯爷不如随归梦上去,待归梦好好给侯爷您赔罪”·程卿扬了眉,却装出几分犹豫:“这白天奔波劳累,实在不想上楼了。”
归梦知他的意思,笑著极亲密地牵他的手:“归梦扶侯爷上去,如何”·程卿低头吻过他的鼻尖·亲昵的道:“乖孩子。”
归梦只微皱了眉,没有躲开·目光越过程卿的肩头望出门外,一个极熟悉的身影来了又走,须臾,归梦低眉笑开,道:“侯爷,归梦已经不是孩子了。”
程卿似是琢磨著他的话,直到上了楼,掩上房门,他才笑道:“只是我昨日第一眼见到你,还是马上认出你便是我的小阿七·”·归梦始终维持著一抹浅笑,开始解自己的衣扣。
程卿走过去,伸手把他往床上一带,干脆地压了上去,而後低头,缓慢地吻过他的眉眼,感觉到归梦下意识地闭上眼要别过脸,往外躲去,便轻声笑了出来··归梦没有睁眼,只是安静地等待著程卿的动作,只有微颤的眼睫透露出了他心中的惊惶。
程卿的呼吸似离得很近,却始终没有更进一步,偶尔低头吻他,也是转瞬便离,没有加深··等了很久,归梦终於茫然地张眼,程卿只笑吟吟地看著他,如同戏弄著老鼠的猫。
吸了口气,归梦才笑著发出声音:“侯爷不要麽”·“要·但是,不急·”·小阿七,何必著急,失了情趣。
噩梦中的话语在耳边蓦然响起,归梦的眼中露出一丝慌然,却依旧笑著,道:“春宵一刻值千金,如此良夜,侯爷竟要虚度麽”·“当然不。
只是,如今这样,也挺有趣·”程卿却撑起身子,下了床,整了整衣衫往外走,“你总是想著要我赶快动手,挨过去便好了,我就偏不如你愿·你不知道我什麽时候会动手,不知道我会干什麽,只是时刻紧张地等著,期盼著,这才是趣味。”
归梦有点死心地闭上了眼··脚步声渐远,门关上时,他甚至无法相信程卿就这样放过了他··随即而来的,却是更深刻的绝望··那不是趣味,而是折磨。
不知道什麽时候才会开始,不知道会是如何,不知道何时结束·那漫长的等待和恐惧才是最深刻的折磨,让人会不断去猜度著是怎样的酷刑,然後被自己想象出来的东西击垮。
归梦没有多余的想象,便已陷入了噩梦之中··那时尚年少,被捆起来送到程卿的床上,这个人也如此,只笑著有一下没一下地逗著他,不理会他的怒吼,也不理会他的哀求。
只是让他在不断的想象中,生出恐惧来··六[下]·程卿喜欢坐在床边看著越七··每一次他坐下去,越七那双漂亮的眼睛便会睁得大大的,毫不掩饰当中的惊惶。
而後他会伸出手去抚他的眉,越七总会马上闭上双眼,整个人都僵硬起来·细腻的皮肤在指下滑过,很容易就生了欲望··程卿却只是轻吻他胸前的突起,略嫌粗糙的舌头在那之上磨蹭,越七只是发著抖,有点不知所措地张著口喘气,不知自己的难受何来。
那微微後仰的姿势,衬著眉眼半张的容颜,因为年少未经情事而生出的惊惶与柔弱,让人在怜惜之中平生出一抹肆虐的冲动··“唔……”一声低吟宛如猫叫,直听得人心中酥软。
程卿却停下了动作,拨开他因为挣扎而覆落的发,定眼看著那张因为惊恐而显得苍白的脸,微微一笑:“小阿七,别怕·”·“他奶奶的你想干什麽就快干”终是抵不过这折磨,越七吼了一声,眼角渗出的泪光却还是泄露了他的情绪。
程卿低头吻去,笑道:“小阿七,何必著急,失了情趣·”·越七挫败地别开了头,感觉到程卿又俯下身来,只道他又会如刚才那般折磨自己,越七咬著唇微微地颤。
程卿的唇却只在他胸前流连一阵,又自往下,在那纤细的腰间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越七如离了水的鱼一般扑腾起来,尖叫了一声,双眼都睁大了··程卿满意地一笑,又用舌尖舔过他的腰,越七“啊”了一声,下意识地往另一边扭动了一下。
程卿笑意更深了,张口以齿轻刮,间或舔一下,越七便不住地扭动著身子,渐渐地意识也渐有些麻木了,只间断地发出低低的哀鸣,那种细碎的声音让程卿感到身上涌起阵阵躁动,他再忍不住,半跪在床上,将越七翻过身去,没有任何润滑,便一下子冲进了他的体内。
“啊啊──”·归梦自床上坐起,大口大口地喘著气,好一阵才平静下来,依旧张著眼怔怔地出神··是因为程卿的出现吧·那时候的事情,有频繁地出现在梦中。
明明已经过去很多年了,那被彻底贯穿时的锐痛依旧清晰,从梦中醒来,那种感觉好象又回到了身上,让他痛不欲生··归梦抱著自己,坐了很久,才又慢慢躺下去,拥了被子,辗转反恻,却再难入睡了。
心里莫名地升起阵阵惊恐,好不容易平复了下去,半晌又自升起,手足俱冷,心跳莫明,叫人难受··外面传来三更更鼓,前进还自热闹著,喧嚣远远传来,如若隔世。
归梦却突然想起了那个人··心念动处,他翻身坐起,换过一身暗红衣衫,匆匆从秦楼的後门走了出去··离了秦楼的奢华,黑夜的大街无声寂寞,归梦独自走在夜色中,晚风凄惶,让他没有由地一抖,脚下走得越快了。
州府衙门前挂著灯笼,在黑夜中显得格外的亮,知府的住处在衙门後头,归梦快步绕过去,心里那莫明的惊恐已升到了最高,他用力地拍著门,下意识地低喃著:“子桑南,子桑南……”·“谁啊半夜三更地来敲门,还让不让人睡……”里面传来的是应门小童的声音,门被懒懒拉开,归梦没有理会那声声抱怨,径直往里跑去,那应门小童追了几步,怕是看清楚了是他,便没有跟上来了。
子桑南极少把归梦带回家中,只是日日上秦楼,归梦却还是将他府中格局记得深刻,这时左右一拐便到了子桑南房门前,伸手正要推门,门却自里面开了,子桑南就站在那儿,一脸茫然地看著他。
归梦几乎下意识地扑了过去,死死地搂著他,用力得自己都觉得痛了··“哟……”子桑南本已摆出了调侃的架势,待感觉到归梦的力度,便将後面的话生生吞了回去,安静地任他抱著,而後小心翼翼地抬手,隔著极细微的距离,抚他的背。
过了不知多久,归梦突然动了一下,子桑南便如火灼般缩了手,随即便被归梦推开,他踉跄地退了两步,脸上便先挨了归梦一巴掌,“啪”的一声就被打瞢了,那罕见的温情和怜惜自也烟消云散。
正要发作,归梦却已抢先冷声喝问:“你在心里嘲笑我对吧你从来都看不起我对吧看著我这样夜半跑来抱著你,你觉得我下贱无耻,对吧”·全然不知归梦的观念和控诉从何而来,子桑南苦笑:“我没……”·还没说完,归梦又自抢过了话:“你看著我难受,在心里会觉得我是自甘堕落,咎由自取吧在你眼中,我就是一个任人蹂躏的玩物,只要谁出得起钱,都可以张开大腿……”·子桑南再由不得他说下去,长叹一声堵了归梦的嘴,一吻深入缠绵,叫人欲醉。
“你从来都看不起秦楼,看不起我,当年如此,如今我老了,你就更看不起我了……”归梦的声音小了,透著清晰的无力··子桑南拥著他的肩,笑骂:“他奶奶的你今天发什麽疯了。”
见归梦抬眼看来,眼中没有往日的挑衅,只蕴著淡淡的彷徨,在那光滑的额上印下一吻,他软声道,“你哪里老了你跟十年前我初见时的一样,还是那麽耀眼,让人心动,往哪里一站,都是众人触目之处。”
归梦的眼本微微地亮了起来,而後又以更快的速度黯了下去,他只把头埋在子桑南肩上,不再看他,也没有说话··你跟我初见时的一样,还是那麽耀眼,让人心动,往哪里一站,都是众人触目之处。
是啊,在子桑南的记忆里,两人初见,是十年前,在扬州,在秦楼,那个倨傲年少的知府,那个姿容正豔气势夺人的当家,谁都不把谁放在眼里,彼此都生不出好感来···他有他的恨,他有他的不屑。
彼此通了姓名,少年知府坐在厅子中,开口便是喝问:“如今各地通报,严查人口拐卖,十岁以下小童不得作为商品交易,不知贵楼日前新进的那三个孩子,又是怎麽一回事”·七·彼此通了姓名,少年知府坐在厅子中,开口便是喝问:“如今各地通报,严查人口拐卖,十岁以下小童不得作为商品交易,不知贵楼日前新进的那三个孩子,又是怎麽一回事”·子桑南问得咄咄逼人,归梦自也毫不相让:“秦楼做的是送往迎来的生意,孩子从小调教,将来卖个好价钱,大家都得益。
那三个孩子孤苦无依又一身伤病,我瞧著那脸蛋儿还过得去,便收在楼中,他们也没有拒绝,归梦这做的是善事,倒不知哪里犯了罪,要劳烦知府大人亲自来问罪”·子桑南本就不屑於他,这时见他态度嚣张,更是不喜,转眼正要开口,便看到一个八九岁的孩子光著脚跑进来,身上穿著一件及膝的袍子,束了腰,袍子之下却似乎里衣裤子通通没穿,衬著一张虽带著稚气,却已透著几分豔丽的容颜,竟能让人生出一缕旖旎的情丝来。
归梦看到那孩子,便道:“薇薇,怎麽跑到前面来了,师傅不是在上课麽”·那叫薇薇的孩子笑得更灿烂了:“我失手伤了年年的脸,师傅把我轰出来了。”
归梦蹙眉:“你那鬼心思……要知道脸就是你们吃饭的家夥,伤不得·”·“是,是·”薇薇应得乖巧,脸上却很是愉悦。
子桑南在一旁听著,隐约明白这孩子是要调教好将来当小倌的,又看著他那张脸,不觉有些可惜,再听得归梦的话,便越发对他生出鄙薄来,见薇薇光著脚丫子又蹬蹬蹬地往一边跑去,连忙伸手拉他。
薇薇回头看他,眨巴著双眼很是茫然··子桑南蹲在他面前,软声道:“你告诉哥哥,你的家在哪里你是不是被人拐卖到这里来的”·薇薇张大了眼,回头看归梦。
归梦只是冷笑著看子桑南,并不说话··子桑南只道薇薇是畏惧归梦,便伸手半搂著他,越发小心地哄:“不要怕,说实话就可以了,哥哥护著你·”·此话一出,归梦连那半分笑意都敛去了,只留下满眼冰冷。
薇薇又看了归梦一眼,回头对子桑南道:“这位哥哥说的都是什麽话薇薇是秦楼的人,哪有拐卖不拐卖的”·归梦哼笑一声,径自喝茶,很是悠哉,子桑南倒有些急了:“你真的不必害怕,如果是真的,他就要被捉起来,绝对伤不著你的。”
薇薇笑眯眯地看著他,脸上多了一分与年龄不符的气势:“这位哥哥说得真好笑,死人还听说过有复生的,何况只是被捉起来·且不说薇薇本就是秦楼的人,就算薇薇真的是被拐卖到这里来,哥哥有能怎麽护著我秦楼里的十数人,还有扬州城中大大小小的青楼楚馆里的姑娘小倌,未开苞的雏,哥哥是打算一个个去赎身,还是准备一户户地抓人封铺别说哥哥什麽都不是,就算哥哥是天皇老子,这扬州城里不服的人也还多著呢。”
被薇薇这一轮抢白,那边归梦只是似笑非笑地看他,眼中尽是挑衅,子桑南满腔怒火,却一时不知往哪里发泄了,站起来瞪了薇薇一眼,薇薇毫不相让地瞪了回去,气得他一甩衣袖,跺了脚便往外走。
归梦犹在後头懒懒地补一句:“连告辞都不说一声,真没礼貌·”·薇薇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向归梦漾起个大大的笑容,转身迈开脚丫子找药去了··“微泫那时才多大八岁,还是九岁好象那时还叫薇薇的吧人小鬼大牙尖嘴利的,真是讨厌。”
归梦恍惚自记忆中回过神来,便听到子桑南笑骂一句,抬头见他眼中漾著一抹温柔,知他也想起了旧事,心头郁结便有些淡了,浅浅笑开,他回一句:“我倒觉得挺可爱的。”
“那一阵子到你楼里,我特别怕碰著他,”子桑南苦笑,“跟你还能斗上两句,遇著他,我是吃不完兜著走·你那楼里,就数他最厉害了。”
“自然·我亲自挑出来的人,能输给别家麽”归梦下巴微扬,半靠著子桑南,那缠绵半夜的恐惧似已找不著影踪了,心中安稳,睡意就上来了。
见他脸上倦意,子桑南二话不说将人抄手抱起便往床边走,归梦挣扎了起来:“子桑南,你若敢今晚做下去,我就废了你·”·子桑南颇无奈,将人压在床上,径自脱了鞋子衣服一同蜷在床上,搂著归梦:“我被你踹得多了,不差这一次两次。”
归梦愤然,伸脚便要踹人落地,子桑南却更快一步地将他紧在怀里,笑道:“不闹了不闹了,知道你累,就这样睡罢·”·归梦将信将疑地扭头看他,却被子桑南抱得紧了,只能看到一个带笑的侧脸,心中不觉有些痴了,两人鲜少有如此平和的相处,一时间谁都不愿再多说,只相互依偎著,贪婪地享受著彼此的温暖。
倦意袭来,归梦到底是支撑不住,便渐有些昏沈了··隐约间听到子桑南幽幽轻道:“关了秦楼,跟我走,好不好”·心里已想点头,却又始终顾忌著,归梦没有哼声,一个劲地装睡。
子桑南也没再开口,天色已微明,他抱著归梦,不舍得放手··迷糊睡去时天已亮,到再醒来,正午已过,归梦早不见踪影了··当晚揣著忐忑上秦楼,在前进应对著的只有笙歌,问起,才说当家有事,让他们先应付著半天,微泫欲嫋都被纠缠著,便只剩下他在楼面了。
子桑南有些失望了,依旧坐在老位子上,摇著手中的酒,怕著酒入愁肠,便始终不敢喝下··此时归梦便在後进的房间里,一样握著酒杯,脸上波澜不兴,只有手上微微泛白,才显出他的紧张。
不知过了多久,窗上有人轻敲,他便猛地惊起,酒滴溅起,他才定下神来,开了窗··窗外的是景容,脸上带著三分奔波的风尘,却依旧尊贵得让人敬畏··“主人。”
景容翻身入房,开口便道:“你让人传话,非见我不可,所为何事”·归梦迟疑了一下,轻道:“归梦想离开·”·景容皱眉看来:“因为程卿”他沈吟片刻,径自说道,“近来难以顾及太多,他若真是故意招惹你,你离开一阵也是好的。”
本来找景容,确实是因为程卿,只是归梦知道,此时的自己想要什麽··“主人,归梦想关了秦楼·”·景容的眉头锁得更紧了,抬眼静静地看著归梦,那眼中深不见底,让人难以揣度他的心思。
归梦渐有些忐忑了··“是为了子桑南”·同样的问话·那时归梦选择了沈默,而此刻,他轻微却坚定地点了点头:“求主人成全。”
而後便是极漫长的寂静··归梦低著眼,不敢看景容··一吻落在唇上,如蜻蜓点水,却带著宣示所有的意味,然後他听到了景容的声音:“成全了你,谁成全我”·八[上]·景容的话落在耳内,归梦一颤,下意识便伸手推开景容,等到两人隔著三四步站著,他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麽,满眼惊惶地看想景容。
景容一贯冷淡的脸上居然有一抹受伤··归梦的眼慢慢睁大了·景容在他心中,从来都是高大如神祗,从来都是不可挫败不可伤害,便是多年前京中出了事几乎闹得被贬为庶民,也不曾露出过一丝狼狈来,而这时,他却在景容脸上看到了受伤。
“主人……”·景容定定地看著他,伸手轻撩他的发端,道:“已经有很长的时间,不想听你叫主人了·只是你我之间,若连这一声都断掉,便什麽都不是了,所以依旧让你如此叫下来。”
归梦仿佛看见一个高大的身影在眼前崩塌,不再高高在上,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心中感觉太复杂,以至於他没有察觉到景容的手落在脸上时留下的温度。
·“除了秦楼,我不知道还有什麽可以留你·你想怎麽样都无所谓,只要留在这里,留在我身边就好了·”·归梦本以为自己已见惯了这种热情,推就之间的拿捏已纯熟,这时才知道,到底还是有无法推却的时候。
见他没有说话,景容的脸色微霁,便又恢复了惯有的冷淡,只是看著归梦的目光里始终蕴著半分温润,半晌开口:“程卿那儿,你不必怕他,他无论怎麽招惹你,也不敢把你怎麽样的。”
归梦微微点头,没有说话·明明到最後终究是自己去面对,只是听著这人的话,就好象真的不再觉得害怕了··到底是太习惯了··送走景容,归梦才整了整衣衫走出前进,夜正深,酒正香,脂粉正浓,大厅里人影绰绰,子桑南就坐在老位置上,自他踏入厅子的刹那,便遥遥地望了过来。
归梦顿了顿脚,便勾起了笑意,如往常般左右应对,子桑南只坐在那儿木头一般地看著他,直等了大半个时辰,归梦才从这一头应付到那一头,近了门前,便被子桑南一把捉住。
本拿著酒杯围上来的人便识趣退下,留下知府大人一脸阴沈地盯著归梦:“中午怎麽不等我起来就跑了”·归梦眉头一挑:“为什麽要等你起来”·这些年来两人碰面从来都是针锋相对,这时听著归梦依旧带著挑衅,语气里却有一抹不自觉的笑意,子桑南心情便突然好了起来,大大方方地伸手搂他的腰:“为什麽不等”·那种将他当作所有物的语气让归梦那半分温情都捻熄了,不著痕迹地伸脚过去踹了子桑南一脚,转身便往微泫所在走去。
子桑南也没追上去,只在那儿看著归梦,突然意识到归梦的举动该称之为别扭·被自己的想法逗乐了,他便抿著嘴在那儿傻乐··微泫始终分著心盯著两人看,这时等归梦走近了,不禁笑著低声调侃:“才说当家昨天怎麽不见了,原来是到子桑大人府上去了啊。”
“我听说陈老爷一直很想让你到他那儿过一晚,为此特地搜集了各色有趣物事,你若嫌呆著无聊,我去跟他说,只要有钱,秦楼可以破例让他带你出去·”·微泫一脸无趣:“当家你这不是叫闹别扭麽都多大的人了,难怪子桑大人笑成那样。”
归梦脸上有点挂不住了,回过头去看子桑南,後者还他一个极灿烂的笑容,归梦只恨得差点把手上的杯子丢过去了··不知过了多久,却听到微泫的声音在耳边幽幽响起:“当家要惜福啊,微泫很羡慕你。”
八[下]·归梦回头,却见微泫笑意盈然地弯下腰贴在一人脸旁耳语,仿佛刚才一句,从未出自他的口··归梦默然,最後只是淡淡一笑,趁著微泫站直身子时说了一句:“小鬼,我们不一样。”
所遇之人也好,所遇之事也罢,都不一样·苦衷亦如是··日子长了,相处时彼此眉来眼去,越发暧昧,便似乎有情,旁人看他们纠缠至今,也当作是一对欢喜冤家,谁都不肯先服输,因此停滞不前,却都忘了,从初见那日起,子桑南就从来不屑於他。
如今有些话子桑南都收敛起来了,不至於伤人,可有些事情,十年,二十年,人面尽改,惟它不变··可笑也罢,矫情也罢,他觉得自己不配··配不上那凤阳神童,配不上那天子门生,配不上堂堂扬州知府大人。
下意识地回头看子桑南,子桑南坐不住了,走过来将他往一边带,嘴里说得极动听:“不知在下今日可有这个荣幸,作当家的入幕之宾”·归梦还没来得及说话,子桑南的唇便已贴上了他的耳:“昨天欠下的,你可得还我。”
归梦粲然一笑,径自转身,子桑南便恬著脸地跟了上去··微泫敬过一杯酒,看著两人一前一後走出去,眉头挑起,眼中兴致很是高涨··旁边的人小心翼翼地问他:“怎麽了”·“没怎麽。”
他淡然一笑,举杯就唇,掩了唇角狡黠的笑意··旁边的人一脸茫然,过了一阵,突然听到中庭传来一声重物坠地的声音,厅内的人听得清晰,不觉生了惊惶。
微泫却冷静地笑著安慰旁边的人:“别慌,是我们当家的清理了点杂物出来罢了·”顷刻见知府大人灰溜溜地自边上小门走回来,他终於忍不住笑出了声来。
摔上房间门,丝毫不顾子桑南在门外大叫“归梦,你给我开门”,归梦只在桌边坐下,倒了茶,一脸痛心地嘀咕:“小时候明明是个老学究的小模样,怎麽去了京城十年,倒活得像个无赖了真不知是被谁带坏的。”
嘀咕了半天,天已亮,茶已凉,心底的一丝黯然也渐散尽了,归梦自嘲一笑,抹了把脸,走出房间··前进已开始收拾整理,留宿的客人大多已经送走,剩下的也都在楼上,楼下冷冷清清的,只有笙歌靠在边上小小地打著哈欠。
归梦不著痕迹地张望了一阵,笙歌幽幽道:“当家别看了,子桑大人在微泫房里,微泫在楼上·”·归梦挑了挑眉,并不意外·都是惯例了,微泫爱管他们的闲事,子桑南被他赶出来,大多被微泫收留在自己後进的房间里。
·转身便要往柜台走去,却听到门被推开的声音,归梦才回过头去,便已被人钳住了手臂往里拽,归梦挣扎了一下,抬眼对上程卿带著戾气的眼,动作便嘎然而止了··“当家”身後传来笙歌的惊呼。
“别跟过来”归梦只下意识地喊了一声,便已被拽著跌跌撞撞地出了前进,程卿脸上冰冷如霜,盯著归梦仿佛随时会张口将他吞噬的兽。
听到笙歌的脚步声停了下来,归梦才稍微松了口气,人已被压在了庭中树干上,还没来得及反抗,程卿已低头吻下,连啃带噬的,极用力地辗过他的唇··被抓著双肩往树上压,纠缠之间粗糙的树皮磨蹭著後背,渐磨破了衣衫,蹭破了皮,而後火辣辣地疼了起来。
归梦却没有勇气去推开眼前的人,只感觉程卿的那一吻就像要将他口中种种别人的痕迹都卷掉一般,毫不留情地吮吸著,牙齿相碰,他觉得有些痛了··感觉到程卿身上散发出来的愤怒与极微妙的惊慌,归梦不明白,只僵著身子,被动地任他吻下,衣服也在程卿越渐用力的抓扯之下褪去一半,露出光滑的双肩,程卿便自唇上吻下,在下巴处流连一阵,便落到了肩头,一下下地吻,後来便动了齿,轻一下重一下地啃药著,让归梦生了痛,却也生了欲望。
那种无法控制的欲望让归梦难受和绝望··就如同这个所希望的,哪怕这麽多年过去,这个身体对他依然如此敏感··一阵肆虐之後,程卿却没有更进一步了,只扶著他的肩稍离半步,半垂著头直喘气。
归梦这才感觉到自己在发抖··连呼吸都带著轻颤,无法掩饰,无法压抑··然後他看到了子桑南··距离不过十步,子桑南站在廊子中,身上还只穿著一件单衣,望著他一言不发。
“子桑南……”·没来得及阻止自己,归梦已叫了出声,子桑南没有丝毫变化,直到好一阵之後,才慢慢浮起一抹苦笑,转身往外·风中飘来一句:“打扰了。”
“子桑”归梦突然疯了似的大叫一声,然後便慢慢地靠向树干,看著子桑南的身影消失在门边,终於低低地笑了··你说过的,会护著我……都忘了这麽久了。
“笑什麽”程卿的声音低沈,一脸冷漠地看著他··归梦笑意越深:“笑了才好向侯爷您讨赏呀·”·“啪”的一声,巴掌落在脸上,归梦微偏著脸没有抬起。
他从来都惧怕程卿,这时更无法去面对程卿那分明的愤怒··“小阿七,你是在伤心麽”程卿却突然平静了下来,一手捏了他的下巴抬起,“你看你,笑得像哭似的,从前的调教的忘了麽”·归梦一颤,笑意便一丝丝地自脸上褪去。
“你怎麽总是相信子桑的小鬼”程卿盯著他,脸上冷笑,眼中却没有半分笑意,“我说过他救不了你的,小阿七·我说过,不会有人喜欢你的。”
似是犹不死心,末了他一字一顿地补上,“没有人会爱你的·”·九·归梦合上了眼··程卿捏著他的下巴又吻了上去,归梦没有挣扎,任他啃咬吮吸,程卿右手食指上的指套贴著肌肤传来彻骨的冷,等程卿放开时,归梦才大口地喘息著,软下身来。
程卿眼中的欲望已经很分明了··归梦低眼,等待著他的动作··程卿却又一次停了下来,只冷冷地看著他,最後附在他耳边轻道:“小阿七,你不会得到幸福的。”
“我知道·”归梦淡淡应了一声,仿佛第一次有了勇气面对这个人恶意的挑衅与嘲讽··程卿扬手抽了他一巴掌,归梦温顺地垂著头,脸上火辣辣地痛,他也不在意。
就在这时,前进里有人喊:“当家,可以关门了吧”·归梦微抬了头看程卿,程卿始终带著阴霾的脸上慢慢漾开一抹浅笑:“既然要关门了,我也不打扰了,就此告辞。”
说罢,摆了摆手,便当真放开了归梦,转身走去··归梦突然想起了景容的话··他无论怎麽招惹你,也不敢把你怎麽样的··等回过神来,程卿已经走远了,归梦换上平素应对客人的笑容,追上去:“归梦送侯爷。”
厅子里只剩下两三个打扫的下人和一直靠在边上的笙歌··这时见程卿和归梦走进来,笙歌便笑著迎上来,对程卿盈盈一揖:“笙歌给侯爷请安·”·程卿爱理不理地看了他一眼:“哦,我记得你,叫笙歌,是吧”·“得侯爷记在心上,是笙歌的荣幸。”
笙歌唇边笑意醉人·“侯爷这就回去了”·“嗯·”程卿懒懒地应··笙歌看了归梦一眼,便又笑道:“当家得在楼里坐镇,侯爷可愿让笙歌送您”·程卿摆手:“都不必送了。”
笙歌却还是伴在他左右,一路送出了门外,看著程卿的马车走远了,才转过身来··归梦抱胸看他,眼内如霜··笙歌笑著唤了一声:“当家”·“你刚才想干什麽”归梦冷笑,“特意跑去招惹他,你以为他只是普通的官家子弟,能任你摆布”·笙歌只愣了愣,便笑开了,温和地道:“笙歌也并未看出侯爷哪里可怕了,当家何必紧张。”
归梦脸色微沈:“我看你是不知死活了·”·“当家是怕笙歌夺去了侯爷的注意吧”笙歌抬头微笑·“侯爷一样把笙歌记著了,未必就只看得上当家,没准下次侯爷到楼里来,就是为了笙歌呢。”
话微顿,他的声音带了一丝空洞,“当家有子桑大人了,何必再跟笙歌计较·”·被笙歌的话刺痛了心头,子桑南头也不回地离开的模样让归梦觉得沮丧。
最後只丢下一句“好自为之”便落荒而逃··笙歌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唇边的笑容显得无奈而苍凉··你不会懂得,我们这些旁观者的羡慕。
那日夜里,秦楼依旧门前喧嚣,归梦站在柜台边上拨弄著算盘,却有些心不在焉了··门外马鸣声起,往外看去,居然看到子桑南自一辆华美的马车上跳下,归梦顿了手,把算盘往柜台上一搁,走了过去。
没等他说话,子桑南便已开了口:“侯爷看上了你们楼里的笙歌,特意遣我驾了车来接他过府,不知当家可愿放人”·归梦一听,脸色微变,笙歌离得不远,似也听到了子桑南的话,施施然走过来,笑道:“笙歌这便跟子桑大人去。”
“不行·”归梦打断了他的话,“谁说我放人了”他转头看子桑南,勾唇一笑,“子桑大人若要在我楼里带走一个人的,便把归梦带去吧。
归梦亲自给侯爷道歉·”·子桑南的脸色本就不好,这时便越发地难看,冷哼一声:“真没想到梦当家如此贪慕富贵,为了攀上靖安侯,连自己楼里色子的生意都抢了。”
“比不得子桑大人处处替侯爷跑腿·”·“子桑南乃扬州知府,靖安侯到扬州游玩,我身为知府本就该尽地主之谊,倒是当家你这硬要替了笙歌的举动毫无道理,倒像是撕破脸皮也非要攀上侯爷这一门富贵。”
归梦唇上微颤,声音却冷静异常,甚至还微微一笑:“这是我秦楼的事,子桑大人您管不著·”·“我说你这是找死”·见两人似要越吵越烈,笙歌慌忙开口:“子桑大人请带路,笙歌这就跟你去。”
转头又劝归梦,“当家,侯爷要的既然是笙歌,你便让笙歌去吧·说不定笙歌命好,真能高攀上侯爷呢·”·归梦心中正乱,听笙歌话里似带了刺,一时便生了怨怼,只敷衍一句:“你要去就去吧。”
便转身走回柜台,再不理会二人··子桑南暗自松了口气,只招呼过笙歌上了车,再看了归梦一眼,便驾车而去··这一去自又是一夜,直等到天大亮,却始终不见笙歌的踪影,也不见有人来传话,归梦心里虽然闹了那麽点别扭,怨笙歌并了子桑南来欺压自己,却也是真正地担心笙歌。
太了解程卿发起疯来有多可怕,他怕程卿会因为自己而伤了笙歌··又等了半日,近了正午,除了些个整理收拾的下人,旁人都去休息了,归梦却依旧等在门边,毫无睡意。
不管如何,秦楼做的不过是夜间生意,这时辰怎麽也该把人给送回来了,程卿却连个口信都没让人带来,他心中著急,见一人在跟前晃来晃去地扫地,不觉更是心烦··“李四,你给我呆在那儿别动”·那人怔了怔,便点点头,站到角落里去。
“一大清早的,当家好大的火气·”声音自身後传来,归梦转身便看到微泫从侧门走进,脸上笑意盈然··归梦看到他,心中微动,便道:“你在这守著,我去找靖安侯要人。”
“要人”微泫一愣··归梦苦笑:“笙歌去了大半日,没还回来·”·“也许是侯爷喜欢笙歌,特意多留一阵,当家不必……”微泫一边劝,一边听著门外似有马蹄声近了,归梦猛地拉开门,外面竟是一小队官兵,拿著长枪,拦在了门前。
十[上]·归梦只是脸色微微一变,就扬起了笑容,走上两步,向领头的官兵道:“这位官爷,我楼里一向奉公守法,不知为的是什麽事,闹起这排场来了”·那官兵没回答他的话,只喝了一声:“这里不许进出,都回去,回去”·归梦蹙了眉:“官爷倒是给个理由啊,否则如何让归梦心服”·“知府大人下了令,谁都不许出去”·在旁一直听著的微泫已经变了脸色,还没来得及开口,果然已经看到归梦又走前一步,冷声道:“放我出去,我自己跟子桑南说。”
那官兵把长枪一抖,想要逼退归梦:“回去知府大人一会就来·”·“我偏不”归梦冷笑,拨开枪头便往外走。
两旁的官兵见状,纷纷上前拦截,归梦却只是往外走,一脸坚决··如此僵持一阵,归梦已走到了门边,有官兵咬了牙,横过枪头直指著他,想要把归梦逼退,哪知归梦直顾将拦著他的枪杆推开,拼尽全力,这时看著抢头刺来,一时竟躲避不开了。
“当家”微泫惊呼一声,要救时已来不及了··几乎同时,门外也传来了子桑南的大喝:“别伤了他”·那官兵慌忙别了抢头,枪尖却依旧划破了归梦的手臂,他吃痛地往後退,撞在了来救的微泫身上。
子桑南一把推开人群冲了过来,将人自微泫怀里接过,捉起归梦的手臂便问:“你没事吧”·归梦咬著牙忍痛甩开了他,哼笑:“当然没事,不就是破了点皮麽。
只是不知我秦楼犯的什麽事,子桑大人要如此来堵·”·子桑南看著他的伤口直冒血,越发地急了,扯著归梦便要回房包扎,归梦却硬了脖子不肯动·他只好扯了一幅衣角硬是替归梦扎了伤口,才沈声道:“你准备去干什麽”·“归梦干什麽,还要子桑大人的准许麽”·子桑南只死死地盯著他:“你要去找靖安侯”·“侯爷把我楼里的人接了去,到现在都还没送回来,归梦也只好上门去要了。”
“你不能去·”·“为什麽不能”归梦的语气始终带著浓浓的挑衅··子桑南咬牙:“总之不能。
程卿不是你能招惹的人·”·归梦目光一晃,随即便笑了:“归梦倒是忘了,昨夜是子桑大人来接的笙歌,只是如今笙歌没有归来,不知子桑大人能不能给归梦一个交代呢”·子桑南一时说不出话来了。
“如果不能,归梦只好去问侯爷·”说罢,归梦侧身避了子桑南便往外走··“我就是知道你会去找程卿,才特意让人来堵·程卿不是你能招惹的人”·归梦停了步,看著子桑南,突然便笑了,笑容里那半分无奈,竟让子桑南无来由地一阵心悸。
不是我要招惹他,却是他来招惹我,而我无处可逃··如此僵持,谁都没再说话,感觉到归梦开始挣扎著要往门边走,子桑南轻叹了一声,干脆利落地伸手在他後颈一砍,归梦只来得及瞪他一眼,便软软地倒了下去。
将归梦轻轻推入微泫怀里,子桑南轻道:“好好照顾你们当家·”·微泫没有拒绝,只挑了眉:“子桑大人要去找侯爷”·子桑南苦笑:“他招惹的事,连累我不打紧,总不能由著别人去遭殃。”
微泫一怔,便低眉笑了,直到子桑南走了出去,他才回头往大厅角落里看了一眼··角落里站的,是刚才被归梦叫著不许动的李四··扬州自有别馆供权贵来时居住,子桑南一路到了程卿所住的地方,守门的知道他是扬州知府,没有阻拦便把他放了进去。
·程卿便在池子边里喂鱼,左右却不见笙歌,子桑南心中一沈,吸了口气走上去,行礼:“下官见过侯爷·”·程卿又撒下一撮鱼食,看著池中鲤鱼竟相争食,好一阵,才抬头扫了子桑南一眼:“什麽事”·子桑南依旧低眉顺眼,只赔笑道:“侯爷昨天遣下官去请了秦楼的笙歌,如今秦楼的当家来问,下官没办法,只好转而来问侯爷,不知侯爷昨夜尽兴没有,今日能赏了那笙歌送回秦楼麽”·“先在这留一阵罢。”
“侯爷喜欢笙歌是他的服气,只不知要留他多久,下官也好去回复·”·程卿淡淡地看了他一眼:“暂且留著,过一阵再说·”·子桑南察觉到异样了,听程卿的语气,好象是真的不肯放笙歌回去了,只是未曾说明,他也不能勉强,想了想,便笑著道:“那不知能否让下官见一见笙歌,嘱他些事呢”·“有什麽事说下便是了,无事快滚。”
程卿的语气中多了三分不耐烦··左右不见笙歌,这时再听程卿的话,子桑南心中的不安越烈:“笙歌不过是风尘中人,下官怕他不懂事,惹侯爷生气,少不得要当面嘱咐几句。
再者秦楼当家也有话要下官带给笙歌,如今无法带他走,这些话也总得当面跟他说,求侯爷开恩,让下官见一见笙歌·”·“子桑大人这话,倒像是怀疑程某对笙歌做了些什麽,非要找借口见了人才安心。”
子桑南赔笑道:“侯爷自不是那样的人,若能让下官见他一面,回去了也好让那秦楼当家安心·”·“若程某就是不让你见呢”·“那下官便不得不怀疑,侯爷是真的做了些见不得人的事了。”
“放肆”程卿喝了一声··子桑南连忙低头:“求侯爷开恩,放了笙歌·”·“子桑大人。”
程卿还没说话,一旁便传来一声轻唤,两人同时转过头去,便看到笙歌自曲桥上走来,除了脸色略嫌苍白,却看不出别的不妥了··程卿冷笑:“子桑大人这下可还程某一个清白了”·子桑南连忙道:“下官冒犯,请侯爷恕罪。”
程卿哼了一声,并不说话··笙歌走过去,微微一笑,软声道:“侯爷,笙歌想回秦楼,若侯爷还要笙歌伺候,今晚再遣人来唤,可好”·程卿看了他一眼,挥挥手:“去罢,省得子桑大人再扣程某一个无情之名。”
“谢侯爷·”笙歌盈盈一揖,转身朝子桑南一笑,便引著他往外走去··待出了门口,子桑南才微微松了口气,追上两步,道:“是归梦连累你了,他不是有意的,你别……”·看著笙歌脸上苍白,子桑南知他定是受了罪,只是当著程卿的面也无法去问,这时正琢磨著如何去问,如何去说才能让笙歌不要责怪归梦,哪知前面的笙歌却突然停了步。
“笙歌”子桑南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眼前的人毫无预警地便突然往後倒了下来··十[下]·子桑南大惊,伸手接住了笙歌,才发现他已晕了过去,这时人倒在怀里,自领口看去,衣物之下的淤青便露了出来,看得子桑南微微皱了眉。
拦了马车一路回到秦楼,归梦也已醒了,等在门外,远远看到他,便冷了一张脸,没有动··直到子桑南抱著笙歌走下马车,他才变了脸色,快步走上来:“怎麽回事”·子桑南没看他,抱著笙歌往里走,他从来都是秦楼的常客,又经常出入後进,对各人住处也算了解,一边往笙歌的房间走去一边叫:“去请大夫。”
归梦看著他的背影,怔了好久,才转身去唤人,半晌回头,见子桑南已在笙歌的房中忙碌了起来,一边使唤著下人去打热水,拿衣服,一边极小心地替笙歌脱下衣衫,归梦在一旁,慢慢地握住了拳。
衣服脱下,笙歌身上的伤更是表露无遗·深一块浅一块地淤青布满全身,有用手捏的,用指套掐的,还有用牙齿咬的·後庭私密处也有明显的撕裂,大腿内侧未经清理的痕迹,分明地显示著这一夜他经历了什麽。
归梦看著笙歌胸前一道分明是程卿用指套划下的伤,下意识便退了一步··他早该想到,程卿若不愿放人,子桑南又怎麽能如此容易把笙歌带回来·那是故意做给他看的。
那是,宣示··程卿要他始终活在恐惧里·要他想起自己曾经受过的对待,要他时刻记著程卿的存在,要他知道自己逃不掉·他有很多弱点··归梦又退了一步,扶著门边,几乎站立不稳,那种突然袭来的恐惧让他心跳加速,手足发冷,他却只能眼睁睁地站在那儿,看著笙歌身上的伤,看著子桑南对笙歌极尽温柔的照料。
那种细心,让他有一种前所未有的惊慌,就好象有什麽,正在一点一点地从手中流逝··“子桑大人何必惺惺作态昨天不正是您硬要从归梦这里把笙歌要去的麽”话出口时,归梦自己都能察觉到其中的醋意了,他有点挫败地合眼,再张开时,才发现子桑南甚至没有看过自己一眼。
莫名地就觉得心中有火燃起,他走过去一把抢过子桑南手上的帕子:“笙歌由我来照料便好,用不著子桑大人费心·”·“你少胡闹了”子桑南喝道,让归梦目光一晃。
而後他听到子桑南继续道:“你以为是谁害了他把他送到程卿那儿的我吗你故意招惹程卿,就不想想他是什麽人吗瞎子都能看出他眼中的残酷,如果不是为了你,笙歌何必去接近他你倒说说看,是我害了他还是你害了他”·确实是我。
不管笙歌为的是什麽,害他如此的人,确实是我··归梦低眼一笑,却还是忍不住道:“你又何必这样紧张他”·“我紧张的是……”子桑南的话吼到一半,硬是吞了下去,又低声道,“别闹了。”
之後,便再不看归梦,依旧细致地给笙歌擦洗伤口··归梦怔怔地站在那儿,突然觉得眼前的景象竟如此和谐,只是心中那几乎压抑不住的冲动告诉他,他想破坏,想破坏掉眼前的一切。
这样的冲动,让他觉得自己既陌生,又可怕··大概是吃了痛,笙歌闷哼一声,却始终没有醒来,子桑南顿了手,有点紧张地看著他,好半晌才继续下去,动作却越发地温柔了。
归梦再看不下去,转身逃开,一路回到自己的房间里,用力地甩上了门··四下寂静,巨大的恐惧和惊惶便如潮一般直扑而来,将他吞没,无处逃脱··归梦咬著牙,用力地抱住自己,靠著门慢慢地跌坐了下去。
天色逐渐暗了,到傍晚,房中景色越发模糊,归梦却始终没有动,直到有人敲门··“谁”他惊跳而起,睁大的眼中还有未来得及收起的情绪。
门外传来微泫的声音:“当家,是我·”·用力地呼吸著以平复情绪,好一阵,归梦才拉开了门,便看到微泫站在门外,对他浅浅一笑:“能进去麽”·归梦侧了身,一边让微泫进来,一边道:“有事”·“笙歌已经醒过了,没什麽大碍,子桑大人也已经走了。”
微泫笑著道,“我来问问当家的伤·”·归梦一哂:“小伤而已,都好得差不多了·”·微泫看著他:“当家你又说谎了,早上才划破的伤,哪有好得这麽快”·“小鬼”归梦笑骂一声,最後垂眼轻道,“伤口呢,是为了让人痛。
若没有人在意,便算是好了·”·微泫一怔,随即笑开:“也是·”没有人会痛,那也不过是身上的一道口子而已·“可是子桑大人不是挺後悔的麽”·归梦脸上没有一丝变化,只挥手赶微泫:“小鬼,少管闲事,去去,天都要黑了,准备开门做生意。”
“当家你的性子真扭曲啊·”·归梦恼羞成怒,干脆将人赶出门去,又用力甩上了门··直听著微泫轻笑著走远了,他才又偷偷地开了门,望著门外一庭寂静出神。
过了不知多久,他终於吸了口气,往笙歌的房间走去··笙歌似乎睡著了,房中没有点灯··归梦走进去,转身关上门,才蹑手蹑脚地走到床边,伸手抚了抚笙歌的额,然後轻轻地叹了口气。
房中已经很暗了,鼻尖萦绕不去的是淡淡的药香,心知是笙歌身上的伤上了药,想起白天里看到的伤,他的眼中也不觉流露出一丝怜惜··床上的笙歌却突然张开了眼。
归梦那半分怜惜藏得极狼狈,像是要掩饰似的,他开口便是冷笑:“醒了”·笙歌似乎好一阵才彻底清醒,只低应一声:“嗯·”·“就说了你是不知死活,你还非要招惹程卿,这下可吃到苦头了吧”·笙歌轻声笑了,没说话。
“笑什麽”归梦低斥,“就跟你说了要学乖,你怎麽就总不听,这次命是拣回来了,却白浪费我的钱,等你身体好了,看我怎麽收拾你”·笙歌有是一阵轻笑,让归梦莫名地恼火。
“当家你啊……总是这样·”不知过了多久,笙歌终於哑著声道··“总是哪样”·“口硬心软啊。”
笙歌笑著道,“我刚进楼里那时也是,明明要对人好,却非要装出一副凶狠的样子来,还一点都没发现自己根本装不像·”·十一[上]·笙歌被卖进秦楼的那一天,刚满十四岁。
家道中落父母相继病逝,被一向不喜欢他的婶娘卖给了人贩子,又辗转卖入秦楼·十四岁的孩子已懂事,他是被绑得结实地抬进秦楼的··那时新任扬州知府子桑南刚盯上了秦楼,看著这麽个挣扎著被抬进去的孩子,自不会轻易罢休,与归梦针锋相对了半日,便转去劝他。
许他种种,要他指正归梦却是从人贩子手上把他买下的··笙歌被绑著,无法应答,到子桑南走後,归梦给他松绑,他便趁机打伤了归梦往外逃··那时他觉得,只要逃出这个地方,只要逃到那个温柔的哥哥身旁,就安全了。
然而逃不掉就是逃不掉·人捉了回来,归梦二话不说便吩咐下用刑,那时的惨痛,笙歌到很久以後都还记得··折腾了两天,早已遍体鳞伤,被丢在房间里,看著归梦进来掩门,他便吓得忍不住地发抖,甚至没等归梦走近,就已开口求饶了。
“我不逃了,我听话了,不要打……不要打我……我听话了……”·落在脸上的却不是巴掌··归梦轻抚过他的脸,安静地给他上了药,直到他放松下来生了睡意,才听到归梦轻道:“这一次只是个教训。
往後真的要接客了,欢场之中,什麽甜言蜜语都有,只是离场之後,便什麽都不是了,你若信了,最後伤的只会是自己·懂麽”·笙歌轻颤著,没有回答。
他不懂,他一直以为,自己受罚,是因为逃跑··归梦的声音很轻柔,却带著浓烈的寒意:“就如你相信了子桑南·他说他会护著你,会把你送回家去。
你都一一信了,到哪一天被背叛,还真不知道怎麽死呢·”·笙歌微动,偷偷地抬眼看归梦,明明说的是极凉薄的话,他却渐渐觉得眼前的人其实很温柔,甚至,脆弱。
“我曾经相信过一个人,一直到最後一刻,都不敢相信自己被背叛了·然而事实不会改变·我为了那一个相信,生不得死不能·你呢,你敢去面对这样的折磨吗”·笙歌没有吭声,只偏过头,合眼睡去。
那之後好些日子,子桑南到秦楼来时,他都下意识地躲著子桑南,他怕自己看著子桑南会生出希望来,他害怕终有一天,自己会如归梦所说的,因为一个希望,因为一个相信,生不得死不能。
只是他总觉得,当家也还是抱有希望的·他曾不只一次看到归梦托人去查一件多年前的旧事,只是从无消息··一年之後,他满十五,归梦请尽扬州名流,要给他的初夜卖一个好价钱。
一年的调教他已经懂得自己的处境,已经明白自己要面对的是什麽·只是,既然决定活著,就没有什麽值得恐惧了··然而,最後竞下他初夜的人是子桑南。
子桑南没有对他做任何逾矩的事,只与他相对而坐,闲谈一夜··那时笙歌开始想,也许自己可以抱有希望也说不定··当家受的苦,也只是当家的命,不是他的。
然而,两天之後,他挂牌接客,只一夜,便彻底打碎了他的梦··客人很粗暴,他第二天便因为受伤而发起高热,在床上养了大半个月,才彻底好了··高热退下来时,归梦守在他床边,仿佛语气里还带著一丝嘲讽:“你以为子桑南买下了你的初夜便是极幸运的事,对吧”·他曾经这样以为。
只是,现在答案已经很分明了··“你总念著他待你好,可是这样的小恩惠还不如不要·他救得你一日,救不了你一辈子,便是离了秦楼,你又能去哪里尝过了温柔,回头受苦时也只是更难熬罢了。
你却总不信我的话·”··是从那一天起,笙歌才明白,归梦的凶都是装出来的,对自己也好,对那年纪更小的薇薇三人也好,其实都是出於一种保护··归梦无法放他们离开,却在用另一种方法,教他们去习惯和面对。
往事掠过心头,笙歌笑得更灿烂了:“笙歌还记得,当家那时,明明对子桑大人恨之入骨的啊·”·归梦似也想起了同样的事,不禁一笑:“是啊,那时恨不得吃他的肉,剥他的皮,恨不得这世上没有子桑南这个人就好了。”
那时极恨他,恨他明明对越七许下了承诺,明明说过一定会来救,到头来却是子桑家把他出卖给了程卿,换得儿子上京的风光··越七生不如死时,子桑南没有如约来救。
所以越七死了,只有归梦活下来了,带著对他的恨··然而,恨了十年,到头来才发现,自己所恨的,不过是一次错过··十一[中]·子桑南上任第二年,扬州曾闹过水灾。
夏末秋初,倾盆大雨仿佛要把整个扬州淹没·作物收不及,浸坏无数,州府粮仓里的存粮不够等来朝廷的救援··这事一闹,米商囤积居奇,哄抬米价,百姓日子就越发地难熬了。
扬州本是繁华地,权贵家中私库,自也有存粮,子桑南正是热血满腔的年岁,便不分昼夜地挨家挨户去求,许下来日归还,许下州府高价收购,却无人买帐,无人理会··日子一长,再如何英气的少年知府,都渐有些憔悴了。
归梦也说不出那时的自己心里想什麽,只是看著那本是精力十足地跟他抬杠的人一日日地憔悴下来,眼中失尽光芒,居然便有了心疼··一边想著他活该,一边在心里不断解释自己只是为了扬州百姓,却扎扎实实地把扬州城中的权贵都请到了秦楼,把子桑南往主席上一搁,意图很明显,借粮。
新知府既不见有多厉害的权贵撑腰,也不觉他善於人事,自没人卖他的脸·可秦楼当家不同,虽说是谁都瞧不起风尘中人,但应酬会客,逢场作戏,却少不得这些人来衬场子。
秦楼是扬州数一数二的风流之地,当家归梦到哪都能赚下几分薄脸,这时开口相求,那些人也不好意思推托,借出来的都不多,可到了子桑南那儿,却已是极大的收获··顿时连看著归梦的眼神都格外不同了。
归梦很不屑,白眼冷语一样不少,子桑南承了他的情,便处处退让,反而惹来归梦加倍地挑衅··一来二去,子桑南只回了一句:“梦当家是刀子嘴豆腐心,嘴里说得凶狠,心里其实待谁都极好。”
归梦一时气得恍了神,手中杯酒溅了一身··子桑南还笑眯眯地劝他:“快去换过一身衣服吧,不然著了凉,可有人要心疼·”·最後一句几乎直刺归梦的心,咬碎一口牙,当著众人的脸把酒杯摔在子桑南脸上,便头也不回地走入後进去。
他自己都想不明白为什麽要帮这个人··明明心里恨他入骨,这两年相处,却竟似生出了情意来,看不得他失意,受不得他戏弄,如十四五岁怀春的少女一般··然而他还没来得及继续纠结,便听到一声鸟鸣,低远悠长。
他停了步,撑著伞站在中庭雨中··一个人影飘落,只那麽一站,便让他心里一紧··“有消息吗”他问··那人点了点头:“虽然还未确切,但大抵是问到了。”
归梦握著伞的手紧了紧:“你说吧·”·那人迟疑了一下,才道:“按当家所说,那叫越七的孩子被捉住送到侯爷手里没多久,子桑家的那小孩也被送上京读书。
这之前还发生过什麽事,子桑家一直压著,我找了好些人,才打听到当年那个时候,子桑家的少爷曾患过一场大病·”·“大病”归梦皱了眉。
那人笑道:“对外说确实是大病,因为大病,这家中一般下人都见不到这小少爷的脸·而实际上,不是病,是伤·”·归梦一颤,只看著那人,没说话。
“我找到一个子桑家老仆的孙子,他说他曾听爷爷说,子桑家的小少爷为了个学唱戏的,几次离家出走,後来那学唱戏的被捉住了送给一户富贵人家,小少爷虽然也被捉回家里关著,却还是又逃出去一次,说是要救那学唱戏的。”
归梦连声音都有些发抖了:“後来呢”·“後来人是在山脚找到的,怕是前一天夜里雨下得大了,小孩子走不稳,摔下去了吧。
子桑家怕丑事外扬,就一律对外说那小少爷病了·再後来,那小少爷好倒是全好了,没断胳膊少腿的,只是丢了魂,谁都不记得了·家里那些女人看得心酸,整日啼哭,子桑老爷便干脆把儿子送上京去了。”
十一[下]·归梦怔怔地站在那儿,没再说话,雨打在伞上,那微弱的冲击传到手中,便似有什麽同时落到了心头··“当家”那人也察觉到他的异样了,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
归梦漾起温和的笑容:“此事有劳了·这两日就请在秦楼住下,等过几日闲下了,归梦再亲自道谢·”·那人爽朗一笑,跃上树梢:“不必了,这点小事不过举手之劳,当家曾帮过在下,在下都还没报答呢。”
说罢,又是几个起落,转眼消失··看著他的身影湮没在雨中,归梦手中的伞几乎同时落到了地上,滂沱大雨覆下,那入骨的寒意让人止不住地颤抖··不过如此。
所谓的出卖也好,背叛也好,抛弃也好,真相不过如此··他却为此恨了十年··为此舍弃了逃脱的机会,为此沈沦,甚至为此染上了满手鲜血··如今却告诉他,不过如此。
不过是天意弄人,不过是错过了,不过是记得与忘记··他却再也没有回头的路··“子桑……南·”哑声开口,低唤出那个人的名字,归梦合上眼,雨水打在脸上,又缓慢滑落,“子桑南”·“干什麽”那一声呐喊居然有了回应,归梦猛地抬头,便看到子桑南站在廊中,一脸莫名地望著自己。
既不是十年前的纯真,也不是十年後的鄙薄,只一抹极淡的茫然,便让他显得既无辜又干净··与肮脏不堪的自己早已是云泥之别·十年前的诺言,也早已忘尽。
没有了诺言,没有了恨,归梦有一瞬间,甚至找不到自己继续存在的意义··“归梦”子桑南皱眉,加大了声音又叫了一遍··“你来干什麽”心里依旧混沌,开口回应的一句却终究带上了怨怼。
明知道不能怪他,可面对遗忘,终究无法甘心··子桑南听他这一句,脸上那淡淡的担忧便褪尽了,似笑非笑地道:“大家都说我惹恼了当家,得亲自来谢罪。
结果一出来就看到当家站在雨中,好不惬意·打扰了当家的雅兴,真是子桑南的罪过·”·归梦看了他一眼,居然没有反讽回去,只微微低下了眼··子桑南再笨也能看出他的异样了。
敛去笑意,正色问:“你怎麽了”·归梦走前几步,依旧站在廊外,檐上雨水如断线珍珠般落在他身上,又逐一滴落,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竟把人衬托得单薄而纤弱。
见他不说话,子桑南似是有些急了,半弯下腰去拉他,归梦只靠前一点便没再动了··“你究竟是怎麽了”子桑南用力拽了拽··那种干净温暖就这样扑面袭来,归梦分明地一哆嗦,让子桑南下意识地顿了手。
“子桑南·”归梦开口,一声如泣··子桑南彻底慌了,拉著他往廊里拽:“你究竟是怎麽了,又是淋雨,又是这副模样……要是因为我说错了什麽,你都别往心上去啊,我……你……”·归梦突然放弃了抵抗,子桑南用力过猛,便拉著他双双跌入廊中。
归梦压在子桑南身上,感觉到他的温热透过衣衫传来,便慢慢地伏了下去··子桑南大惊失色:“归梦,你干什麽”·归梦没有回答,只是疯了一般地在他身上乱吻一通,每一下却是极尽温柔挑逗,仿佛在拼尽全力地讨好著他一般。
那时正是容易情动的年岁,子桑南方年及弱冠,哪里禁得住归梦的挑逗,只三两下,欲望便已抬头,他咬了咬牙,抓著归梦反身压了过去··力度掌握得不好,归梦摔在地上时发出一声闷响,他低哼了一声,子桑南便慌得连声道歉:“对不起,对不……”·归梦伸手搂了他的脖子,干脆地吻了上他,把後面的话都堵在了缠绵之中。
子桑南的目光渐渐放柔,不再抗拒那陌生的情欲,只抱著归梦,放任自己沈溺下去··被进入的瞬间,归梦痛得连脚指头都绷直了··子桑南少经情事,交缠之间欲望如火,自然无法顾及其他,过後知道伤了归梦,也无法弥补了,只笨拙地吻著他,却还是无法节制地*插著。
·这样的事归梦已不知经历过多少,更粗暴的对待他也已经习惯,却还是觉得,从未有过如此疼痛··不只是身体,还有心里··过去的事情,再也无法提起,从今以後,子桑南依旧是子桑南,而归梦,也只能是归梦。
路遥归梦难成··儿时笑语,走过山山水水,走过十年,再无音信,旧时的你我都已不在了,旧事无凭·纵然在怀恨的那十年里,还留著一丝微弱的希冀,如今这个梦也再难守下去。
你和我,都回不去了··廊外,雨落滂沱,在梦中,又下了十年··十二[上]·自旧时回忆里抽离,是因为笙歌轻声问的一句:“当家是在想子桑大人”·归梦一怔,才意识到自己竟想得入了神。
抬头看到笙歌脸上极淡的笑意,便有一种被说中了心事的恼怒,脸色微沈,只扯了扯被子:“你受了伤,先休息吧·我不打扰你·”说罢,站了起来便要出去。
“当家想的,果然是子桑大人·”笙歌没有依他,只喃喃地说了一句,归梦下意识回头时,看到的是他眼中的茫然,还有嫉妒··“笙歌”·叫了一声,笙歌便迅速地望了过来,依旧浅淡一笑:“怎麽”·“你休息吧。”
归梦摇头,不再管他,径直出了门·掩上门时,才发现自己竟有一丝动摇··他还记得,笙歌初入秦楼的那些年里,曾在子桑南身上放下多少期待·过了这许多年,也许那些期待,都渐消磨掉了,却化作了别的更深刻的东西。
比如爱情··一夜心神不定,只反复猜度著笙歌那眼中满满的嫉妒为的是什麽,归梦一直到日上三竿,才勉强睡去,下午却又被吵闹声惊醒了··换了衣衫去看,才发现来的是子桑南,前进通往後进的门被锁上了,他便起了劲地敲。
眉头皱得死紧,归梦怒火直冒:“你干什麽”·子桑南似笑非笑:“怕你睡死了,听不见·”·归梦咬牙:“大白天的你又是来干什麽”·“我来看望笙歌。”
子桑南说得理所当然,“昨天大夫开了药方,我今天著人买全了带过来,正好煎了让他喝下·”·归梦一怔,那仅剩的半分睡意也全消了,看著子桑南,半晌才转过身去:“子桑大人请便。”
子桑南看了他一眼,眉头微微一蹙,也没多说,抓起药包便往里走·留下归梦一人站在原地,久久没有一动··不知过了多久,他才缓缓吸了口气,转身走出前进,本要回房去,犹豫了一阵,却还是往笙歌房间的方向转了过去。
本以为子桑南还在厨房里煎药,到了子桑南房间外,才看到子桑南正坐在床边,极小心地替笙歌上药··那种轻柔呵护,叫旁人看了也要被融化似的··归梦转眼看笙歌,笙歌正半睁著眼看子桑南,唇边噙著浅浅的笑意。
近几年,子桑南虽然依旧与他抬杠,却已经很少开口直接斥责他,昨天那一幕,已是很久不曾有了,可见子桑南是真的生气了··为了笙歌··眼前的一幕显得过分的和睦,一人浅笑,一人温柔,宛如从来便是一体的,叫人豔羡。
归梦觉得,自昨天起便积压在心中的惊慌,一下子便将自己淹没了··如果子桑南对自己已经厌了,如果子桑南已经厌烦了无休止的等待,如果他已经不想要自己了……·“你站在这里干什麽”门不知何时被人从里面拉开,子桑南就站在那儿,看著归梦,语气带著分明的生硬。
归梦看著他,一时竟什麽都说不出口··子桑南掩了门,把他拉出几步,端详片刻,又问了一遍:“你在这里干什麽”·“那你又在这里干什麽”归梦终於挤出一句,话语里却已少了平日的那一份挑衅。
子桑南似是一愣,归梦却没在意,只听到他声音微微上扬:“我在上药,没看见”·“他是我楼里的小倌,外人便是碰一下也得给钱,他的伤自有我楼里的人给他上药,子桑南大人不必操心。”
子桑南出其不意地凑到归梦耳边,轻笑道:“若我就是非要操心呢”·归梦没有回答,竟反手便是一个耳光,打在子桑南脸上···“你又发什麽疯”子桑南脸上挂不住了,脸色分明地沈了下去。
归梦没有回答,只是突然欺身上前,双手一伸便搂住了子桑南的脖子吻上他的唇··子桑南顿时愣在了当场,半晌才放柔了目光,反手抱住他的腰,轻柔地回吻住他。
归梦的呼吸随著那一吻变得急促,他的手开始不断地撕扯著子桑南的衣服,身体也贴著子桑南的身体不断地轻蹭··“归梦,归梦……”子桑南低唤著他的名,带著半分无奈。
归梦没有罢手,只是开始缓慢地往後挪,手里始终紧紧地揪著子桑南,亲吻之间也从掠夺般的啃咬化作一触即离的碎吻,带著浓浓的情欲和分明的挑逗··“大白天就如此热情”子桑南哼笑一声,却依著归梦的牵引往前走,手也开始不安分地在归梦腰间滑过,不著痕迹地解下他的衣带。
等走到走廊拐角处,腰带解开,外衣无声落下,雪白的里衣下,锁骨分明,子桑南忍不住,低下头用牙轻轻地磨··归梦难受地微仰了头,鼻子里发出含糊的哼声,手却揪得越发地紧,用力之处,指节上都有些发白了。
十二[下]·随著那暧昧的哼声,子桑南的呼吸也逐渐急促起来,感受著归梦的手在背上抓,那轻微的痛和指尖传来的温暖让他更难以忍耐··他干脆地将人抱起来往房间里走,归梦便自然地伸手环住了他的脖子,却比往常更用力,那种仿佛害怕珍贵之物从手中流逝的感觉强烈得子桑南都感觉得到了。
“快一点……”又转过一个拐角,归梦终於忍不住低声呢喃·快一点到达目的地,快一点结合在一起,快一点……让我感觉到你在身边。
那话语间喷出的气流萦绕在脖子便上,让子桑南身上的欲望剧烈抬头,他没有回应,却分明加快了脚步,到了归梦房间前,撞开了门便走了进去··归梦刚被放在床上,便伸手把子桑南一并拉了下去,子桑南没防著,整个人压在他身上,下意识挣扎起来:“门……”·“别管,快……子桑……”归梦眯著眼,眼中迷离,手不安分地在子桑南身上游移,毫无章法地解他的裤子,而後握住了那早已坚挺的欲望。
“唔……”子桑南哼了一声,蹙了眉,看著归梦那毫不掩饰的渴求,心中竟渐渐升起了一抹厌恶,让他自己都无法遏止地惊惶··“快……”归梦依旧低声催促著,手在子桑南的分身上灵巧地套弄了几下後便又放开,揽过子桑南的身体往自己身上靠,不住地扭动著腰身蹭他。
子桑南心中那莫名的厌恶渐深了,却终究抵不住诱惑,半撑起身体,将归梦双脚分开跪在中间,而後捉著他的脚高高抬起屈於小腹上,弯下腰便想舔那私密处,归梦游移在他身上的手却蓦地一紧:“别,直接进来。”
因为那莫名的情绪而起的烦躁一瞬间爆发,子桑南也不拒绝,往前挪了半分,让归梦的腰靠在自己的膝上,手掌抚著他的腰侧,挺身便进入了归梦的身体··“啊呃……”归梦叫了一声,身体无法控制地一僵,往上一拱,又重重落下,抓著子桑南的手便下意识地抓了下去。
子桑南吃了痛,神志清明半分,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做了什麽,便有些後悔了,低眼间看到归梦被蹭落的衣服下,一道分明的伤痕横在臂上,没有任何处理,只刚才的纠缠,便又裂了开来,微微地渗著血。
他低下头去,轻舔过伤口,便感觉到归梦身体又是一僵,那突然的缩紧让他再耐不住,又是一挺身,往更深处插入··归梦的脚架在子桑南身体两侧,因为*插间的疼痛而慢慢舒展,他张开眼,只能看到子桑南低下的头,以细小的幅度晃动著,还有自己微微向上僵著的双脚,连脚指头的紧绷都看得一清二楚。
他死死搂著子桑南,不肯放手·身体开始随著逐渐加快地*插而摇晃,仿佛连眼前的景象都摇晃起来,他拼命地睁大双眼想要看清楚子桑南,却感觉到眼前逐渐地模糊了。
“子桑……”呻吟之间,他很轻地唤了子桑南的名,却始终没有听到他的回应··子桑南自他体内抽离後便没再继续了,只是依旧体贴地替他做了简单的清理,便罢了手翻过身躺在一旁。
归梦闭著眼躺了很久,才慢慢睁开了眼··敷衍··起初还是极投入的缠绵,到了後来便有些心不在焉了,再後面,就只是草草结束,如同应付一般··这样的性事无法让他安心,而只能让他越发地绝望。
他没有办法去问这个人“你究竟爱不爱我”,更无法去问他“是不是爱上了别人”,十年又十年,他们剩下的,也只有偶尔装作正经的蜜语和暧昧的纠缠,谁都不敢认真,谁都不敢先卸下那保护自己的硬壳。
子桑南一直没有动,似乎刚才那敷衍的性事耗尽了他的全部力气··归梦挣扎著半坐起来看他,目不转睛,这样的注视却没有让子桑南有任何的反应··哪怕无法修成正果,但若有一日他爱上了别人,便杀了他好了。
自己无法眼睁睁地看他与别人相守··想起自己曾有过的想法时,归梦的手已经伸了过去,轻颤在碰到子桑南的脖子时消失了··子桑南居然依旧没有动··归梦把另一只手也覆了上去,咬了牙,一点点的收紧。
杀了他,然後我也去死好了··看著那平和的面容,归梦却终究没有办法掐下去··收回手时双眼分明地感觉到酸痛微热,躺下去张著眼,好久,却始终没有落下泪来。
他挫败地笑了,慢吞吞地从床上爬下,披了外衣走出房去,留下子桑南躺在那儿,好一阵才张开了眼,眼中是满满的失望和黯然··初见时归梦便流露出了分明的恨意,他一直都知道,只是後来,两人的关系便逐渐地变质了,他以为终有一日,两人可以坦诚相对,却从没想过,十年过去,归梦恨他至此。
也许是真的错了吧,错误的开始,然後一直错下去··归梦出了房间,站在院子里,一时间竟有些不知何去何从的茫然··胡乱清洗过身体,再回到房间时,子桑南已经走了,归梦却有一种松了一口气的感觉,靠在门边,慢慢跌坐下去。
等再清醒过来时,天色已黄昏,身上凄冷,又坐了片刻,归梦才听到窗外传来一阵轻敲··“主人”叫了一声,归梦却没想起要走过去开窗。
倒是景容径自从外面翻了进来,看到他坐在门边,不禁皱了眉··归梦有点无措地看了他一阵,终於还是低下眼,没有站起来··景容啧啧摇头:“你这模样,哪里还像堂堂秦楼当家一会开门做生意,真是把脸都丢尽了。”
归梦自嘲一笑,轻道:“归梦从来都不胜任,依靠主人,才撑到如今·”只是日子久长,世事繁杂,难免会觉得疲惫··景容看他这样,神色也温柔了下来,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若是觉得腻了,便关门一阵子吧,秦楼的牌子也不是那麽轻易能砸的,关一阵,反倒能抬高架子。”
归梦只摇了摇头,没说话··“你还是想把它关掉吗还是要离开”·归梦眼中一晃,抬头:“如果归梦点头,主人……”·“把那叫笙歌的孩子给我,你就可以离开了。”
归梦猛地张了眼,看著景容,有点不知所措··除了自己和秦楼是景容的,楼里买下的小倌却是归他自己所有,景容从不过问,这时听景容说出这样的话来,他都有点反应不过来了。
“我看著那孩子,跟你倒有几分相象,你心不在这里,我强留你也无益,不如放了·”·归梦合眼,惨声笑了:“谢主人厚待……只是,若要笙歌,还不如归梦留下。”
说要带他离开的人也许已经变了,他离开又有什麽意义·先不说笙歌之於子桑南是什麽样的存在,就算只是笙歌对他,也是无法替代的人··他不可能用笙歌去换别的东西。
景容看著他,突然冷笑:“你以为这样就是护著他”·只一句,便让归梦浑身一颤:“主人”·“你是宁愿把笙歌给我,还是等程卿来要”·十三·“你是宁愿把笙歌给我,还是等程卿来要”·听著景容的话,归梦大惊,先想到的是笙歌从程卿那儿回来时满身伤痕的模样,下意识便脱口而出:“不行不可以把笙歌给他”·景容微微挑了眉,似是在嘲笑他的天真。
归梦的心便猛地沈了下去,浑身一片冰冷··这样的景容,已经跟那在他耳边软声低语的人不一样了··归梦扑通一声跪了下去,语气却强硬了起来:“归梦请主人放过笙歌。”
景容看著他,好一阵,才沈默地绕过他,走到门边推开了门··看著那双脚往外跨出,归梦站起来,转身追上一步,还没来得及张口,景容却先停了脚步,回过身来。
归梦忐忑地看著他,一时不敢开口了··景容伸过手来捏著他的下巴,似笑非笑地端详著,像是在欣赏他惊惶,好一阵,才突然栖身靠近,蜻蜓点水般地在他唇上烙下一吻:“别害怕,既然你求情了,就放过那孩子吧。
没有他,有你长伴左右,更好·”·明明是宛如情人间的话语,归梦却没来由地打了个冷颤,任景容拿捏著自己,不敢一动··自己如同悬在崖边的人,仅有景容拉著他的手,说著“我会救你上来的”,然而在刚才的一瞬间,他仿佛看景容放开了那拉著他的手。
就是同一时间,景容也松开了捏著他下巴的手,微侧了头,意味不明地冷冷一笑,归梦的心便不可控制地随之一下猛跳,耳边听到景容说:“好了,过些天我再来看你。”
说罢,又是一吻覆下,似是极暧昧,却依旧只是轻触便离··归梦看著景容意味不明地笑著转身往外头,眼前景物随著那身影的离开一路蔓延,最後在院子的另一头无声停止。
子桑南就站在院子的那头,面无表情地看著他,景容从他身边走过,两个人都似察觉不到对方存在似的··天边暗红如血··地上暗淡的影子一点点被夜色磨去,归梦终於动了动,子桑南便先开了口。
他冷笑一声,走了过来,语气里带著三分调侃:“梦当家好不厉害,程小侯爷对你念念不忘也就罢了,连远在京城的大殿下都都你如此,实在了不起·”·“那你呢”归梦冷声问。
话是脱口而出的,问出了口归梦就已经後悔了··这样的话,本不该问的··一旦问出口,就好象致命之处被对方掌握了,随便一击,便会崩溃··然而他却又暗自期待著子桑南的答案,是会给他一个确切的死心,或是暧昧的敷衍,他想知道。
然而子桑南当场便愣住了··两人来来回回闹了这麽些年,他没有想过还有一天,听到归梦问出这样的话来·在他生出了异样的情绪时··只是极短暂的沈默,归梦却已经笑了开来,豔丽而嚣张的笑容让人眩目,在子桑南回过神来之前,他已经擦肩走了过去,只扬声道:“开玩笑,开玩笑,子桑大人别介意。”
谁能不介意·子桑南只觉得脑子里轰的一声,回过身拉著归梦便往一旁的树上压了过去··被摔在树干上时身体像是要被撞散了一般,归梦好半晌才缓过气来,睁眼要看子桑南,子桑南却已吻了下来,在他唇上用力辗压,如同要把景容留在他身上的所有痕迹通通去掉。
离得那麽近,以至於归梦能够清楚地看到他的眼睛红了·一贯的清明褪尽,那双眼让归梦想到了濒死的野兽,那种疯狂让他觉得害怕··仿佛自己等到了最期待的答案,他却不敢细想,在子桑南喘息著稍稍松开之际,猛地一推,拔腿就往回跑。
子桑南挨了那一推,一不留神就往後摔,好不容易站稳,再去看时归梦已经用力摔上了门··摔门的那一声让他觉得似有什麽重重地砸在了自己的心上,沈重而疼痛,他看著那扇关上的门,觉得自己刚才是真的被嫉妒冲昏了头脑。
明知道他会跟别人做更亲密的事,然而在看到他毫不抵抗地接受别人的吻时,还是会嫉妒得想杀了那个人·然後在听到他漫不经心地开玩笑时,便再也无法按捺··一门之隔,又一次将两人隔开,子桑南只怔怔地站在那儿,不敢踏前一步。
归梦靠在门上,如同逃避著什麽似的不敢一动,只盯著门上微微颤动的人影,好久才渐渐回过神来··连自己都不知道为什麽要逃··只是那一瞬间,居然不敢去确认那人眼中的情绪究竟是什麽。
害怕一旦确定,便连维持了十年的暧昧都失去了··好久,外面终於传来了子桑南的脚步声,一步一顿,渐渐地就远了··心中失落,归梦却还是低眼一笑,长出一口气来,还没站起来,却听到一阵清脆的拍掌声。
“真是一场好戏,可惜了只有本侯爷一个看客·”··十四·“真是一场好戏,可惜了只有本侯爷一个看客·”·声音传来,归梦浑身一震,抬眼便看到程卿坐在自己的床上,双手抱胸,似笑非笑地看著自己。
心中正乱,归梦连平日平静应对的模样都无法维持地,身体往门上贴,问:“你怎麽进来的”·程卿眉头微扬:“景容怎麽进来,我便怎麽进来的。”
虽然知道这些年程卿不曾找上门来,多少有景容的一份功劳在,可是他们之间交情如何,关系如何,归梦却无从得知··这时听著程卿极自然地唤景容的名字,归梦当下便心中一凉,渐渐害怕起来了。
程卿像是看穿了他的心事,笑得越发灿烂:“小阿七,你是无私还是愚蠢呢那个叫笙歌的,也不过是个送往迎来的小倌,景容问你要,你给他便是了,堂堂大皇子难道还会亏待了那孩子不成”·归梦全凭本能地摇头:“不可以……笙歌不能给。”
“不给景容也罢·本侯爷也想要那孩子,把他给我吧”·“不行”归梦脱口而出·景容要笙歌,他也尚且不肯给,何况是程卿·程卿却没生气,左手轻抚过右手戴著指套的食指,维持著暧昧的笑容:“本侯给你个选择吧。”
归梦抬眼··“把笙歌给我·”程卿一双狭长的凤眼微眯,唇边的笑意却显得残酷,“或者你自己脱光了衣服走过来·”·归梦往後一退,才发现无路可逃,他看著程卿,感觉到自己的手脚开始发冷。
记忆中,那多年前的午後,程卿一样坐在床上,姿态优雅,似笑非笑地看著尚年幼的自己说,乖孩子,自己脱了衣服走过来,就不会让你痛··那时已经怕了,犹豫片刻,便颤抖著脱了衣服走过去,结果程卿的诺言并没实现,他甚至觉得,从未有一次,像那时那般疼痛。
“如何”程卿拖著长音的轻问把他的思绪拉了回来··归梦靠在门上,不敢一动,睁眼看著程卿,眼中逐渐浮起了绝望··“把那个叫笙歌的孩子给我,不就好了本就是谁都能买的小倌,你又何必爱惜他”·归梦摇头,合上了眼,掩去满目绝望。
不能把笙歌交出去,不只是为了子桑南··人人都道,笙歌跟他相像,他从来都一笑带过,毫不在乎·而实际上,连他自己都觉得,在笙歌身上看到了曾经的自己。
在笙歌被绑著送入秦楼的那一天,他便觉得这个孩子跟自己很像·自己也一样,被绑著送到程卿的府里··而後种种,无法细述,然而笙歌在病中梦呓,才真切地刺痛了他的心。
·他在梦魇中问,哥,你为什麽骗我·那时归梦就觉得,笙歌就如多年前初堕地狱的自己,怨恨,失望,却依然奢望著保有一分清明。
也许身体终究被染污,但至少,他希望笙歌不会绝望··“若是不舍得,便只好拿你自己来换了·”程卿话语低柔却让人心中惊惶,他指了指自己身前的地面,“小阿七,脱了衣服,自己走过来。”
归梦依旧摇头,似在拒绝,却连自己都知道无法拒绝·笙歌,或是自己,必须牺牲一个··“难道你还指望景容会来救你还是那子桑家的小子”程卿笑了,“子桑家那小子怕是伤情得很,这会儿走了,哪会马上又回来至於景容……你拒绝了他,你以为他还会护著你麽”·归梦低下眼,答案他自己也很清楚了。
在自己说出“不”,在景容走出房间的那一刹那,他知道,景容已经放弃自己了··从头到尾,哪怕其间多少柔情密语,在堂堂大皇子眼中,又怎麽能容得下自己这肮脏的身体·归梦靠著门半滑下去,似已无力支撑。
“来,本侯爷耐性一向不大,你若再不过来,我便去找笙歌·”·“不要”看著程卿似乎要走,归梦急呼一声,等程卿又坐了回去,才颤著手解去自己里衣的系绳。
外袍早被子桑南脱下,这时仅余的里衣也落下,身体赤裸裸地暴露在程卿眼前,归梦觉得自己连指头都无法动弹了··程卿笑得很开心,勾了勾指头:“过来。”
归梦咬著牙,一步步走近,最後停在程卿三步之外,再无法靠近··“再近一点·”程卿发出了命令,归梦依言走近,便又听他道,“跪下。”
归梦垂著眼,温顺地跪了下去,还没稳住身子,便被程卿一手拽住头发扯了过去,嘴里被硬塞进男子炽热的分身··“唔……”被顶到喉咙,归梦皱了眉,差点吐了出来,程卿却死死地按著他的头,开始在他口腔中肆虐。
“别动你的牙齿,否则我把它们一颗颗拔下来·”嘴里说著残酷的话语,程卿的呼吸却逐渐急促起来,捉著归梦头发的手也时紧时松,开始无目的地摩挲起来。
唾液混合著零星男子白浊的体液自唇边溢出,归梦合眼蹙眉,唇上红豔,两颊因为欲望而泛起了微红,竟让他看起来如十四五岁的少年般稚嫩完美,极易挑起人狠狠蹂躏的心。
程卿的呼吸越来越急,最後一声低吼,如饿狼般将归梦扑倒在地,抓著他的大腿使劲往上拽,一边压著伏过身去便毫无准备地刺入了归梦的身体··“啊──”归梦惨叫一声,头无法压抑地往後仰起,手也下意识地抓了程卿一下。
程卿反手便给了他一个巴掌,顺手将他的手从自己身上扯下,把那五指捏在掌中,缓慢用力,一边捉著归梦的大腿,开始在他体里*插··多年前的噩梦重现,手指被生生扭断的疼痛似乎又分明得让人尖叫,归梦的意识渐有些混沌了,只哀声求饶:“不要,不要……啊,啊啊──”·程卿把他的手压到他头上,身子再伏下一点,一边咬住了他胸前的突起,一边毫不怜惜地往更深处刺入,如同要把身下的人捅坏一般。
十五[上]·归梦随著程卿的动作晃动著身体,低低续续地呻吟声自口中溢出,偶尔因为剧痛而发出的惨叫声,让喉咙烧灼般的痛··神智开始变得模糊,旧时梦魇留下的恐惧一点点淡去,归梦开始挣扎,却换来程卿更用力的压制和更粗暴的折磨。
身上的痛仿佛没有休止,他的挣扎也渐渐慢了下来,只是无力地推攘著,身体在地方轻蹭,妄想挣脱··“子桑……”终究抵不过痛楚,归梦闭著眼低声叫了一个名字,疼痛却如潮水一般漫过。
一旦叫了出来,只会让人脆弱而无法忍受,他却依旧求救般地叫著那个名字:“子桑……子桑……”·“他不会来的·”程卿的声音在耳边冷冷响起,“小阿七,没有人能救你,没有人会爱你的。”
归梦没有睁开眼,眼睫已被泪水濡湿了,他只是拼命摇头,不肯放弃地叫著:“子桑……”·回应他的只有将人拽入黑暗之中的冲刺和疼痛。
意识一点点被吞噬,他只记得,直到最後一刻,那个人没有出现··我一定会来救你的·所以,无论如何,一定要撑下去··告诉我,要撑多久,你才会来子桑南。
再醒来时,最先感觉到的是伤口传来的刺痛,归梦闷哼一声,半睁开眼,便看到笙歌正半趴在床前,细致地给他上著药·动作轻柔,却依旧让人痛入骨髓··沾著药的棉布已被血染污了,笙歌直起身子,才发现归梦醒了,下意识一笑:“醒了”·归梦眨了眨眼,张了张口,好半晌才发出嘶哑的一声:“啊……”笙歌的脸色微黯,归梦也放弃了,只闭上嘴点了点头。
笙歌换过一小块棉布,一边替他擦拭著伤口,一边笑著道:“没想到当家也会栽在客人手里,还以为当家你应付这些人已经得心应手了呢·可结果你看,笙歌才刚下了床,就看到当家倒下去了。”
似听出话里有三分微讽,归梦皱了眉,目不转睛地看著笙歌··他的脸色也并不好,衬著窗外早已明媚的阳光,更显得苍白,只穿了一件薄衫,衣口下的伤口格外分明,趴在那儿替他上药,显得有点勉强。
“当家你可是咱们的支柱啊,你倒下去了,我们可怎麽办”·归梦目光微晃,笙歌便自顾说了下去:“微泫拿主意,这两天都不开门了,贴了‘东家有事,歇业两日’的告示。
没办法呀,当家的都倒下了,还做什麽生意呢,会上门的也就子桑大人一个吧”·归梦收回了目光,半合眼偏过头去··他突然觉得後悔了。
程卿也许是对的,不也是一个送往迎来的小倌给了谁不好何必为了护著他,难为了自己·现在这样又能护著他多久·倒不如就给了,管他是跟著景容享尽荣华富贵,或是被程卿折腾至死,都与自己毫不相干。
没有他,便没有人会分去子桑南的注意,不会让自己看著希望一点点流逝却无能为力··笙歌似乎也察觉到了什麽,只低低地叫了一声“当家”,便没再说话了。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等脚步声近了,便听到微泫惯有的嗓音道:“子桑大人,这是私人居所而不是店面,还请大人止步”·归梦和笙歌都是一怔,门已经被人推开了,子桑南站在门口,微泫跟在他身後,朝归梦微微一笑。
“这就是‘东家有事’的事”子桑南的眼眯起来,意味不明地说了一句··没等归梦回话,笙歌已经先站了起来:“既然子桑大人来了,笙歌先告退。”
说罢,径直走向门外,拉了微泫便走··子桑南站了好一阵,才转身掩了门,走到床边:“怎麽回事”·归梦眨了眨眼,拉过被子覆在身上,牵扯间弄痛了伤口,也只是轻蹙眉头,便又掩饰了过去。
“遮掩什麽,又不是没见过·”子桑南一手掀了被子,看到那躯体上留下的啃咬捏掐的痕迹,不觉有些心疼了,语气也柔和了下来,“别折腾了,我给你上药。”
归梦微微偏了头,没有拒绝··子桑南将笙歌留下的药和棉布取过,仔细地看了一阵,才细细地给归梦上药,一边轻道:“明明是老板,你怎麽还会受这种罪”·归梦看著他专注的表情,不期然想起的,却是前一日他在笙歌房中上药时的温柔,心中就似插了一根刺,让他持续而无法逃避地痛。
见他不说话,子桑南顿了顿手,叹了一声:“你就是这脾气,吃亏了还死撑著·若是有谁为难你,你跟我说说也是好的啊·你这楼里往来的官贵多,你就是瞧不起我一个小小知府对麽”·归梦合了眼,没有回他的话。
子桑南也沈默了,依旧细心上药,药沾了伤处,归梦便痛得身体一僵,子桑南连忙收了手:“痛”·归梦犹豫了片刻,摇了摇头··他一直不说话,子桑南也有点挫败了,低下眼去,目光却落在归梦背後的一道伤痕上。
他脸色微变:“是谁下的手”·归梦怔了怔,张眼看他,眼中染上一抹茫然··“程卿”子桑南的手抚上那道伤痕,那是被指套锋利处划破的,伤口整齐而细长。
归梦没有否认,却也没说话··子桑南似有些激动了,猛地站起来:“程卿是什麽人这人在京城里是胡闹出名的,在谁不是躲著他就说了让你别招惹他,你偏要招惹,现在吃亏了吧。”
归梦张开眼,看著子桑南一脸激动,却突然觉得疲惫··有很多事情都可以解释,说出来,也许能换来这个人的後悔或是怜惜,可那又如何再如何,也回不到过去。
“你走吧·”张了嘴,好一阵才勉强发出声来,声音也嘶哑得不像自己的··子桑南完全没料到他会说这麽一句,愣了好一阵,才不知所措地看著他:“你……”·归梦长出一口气,合上眼,偏过头,不再看他。
子桑南还要再说,门外却传来一阵轻敲,子桑南回头,便看到笙歌自门缝里探进头来,使了个眼神,示意他出去··子桑南犹豫了一阵,回头又看了归梦一眼,终於低声道:“你好好休息。”
归梦依旧没有动,就像完全听不到似的,子桑南终於叹了口气,无声地走出了房间··十五[下]·出了房间,笙歌已经等在那儿,见子桑南退出来,也并不多话,转身便走,很是笃定子桑南会跟上。
两人一前一後到了笙歌房里,掩了门,子桑南才问:“有事”顿了顿,似想起什麽,又补上一句,“伤口还痛麽”·笙歌扫了他一眼,啧啧道:“子桑大人还真是关心笙歌的伤,旁人不知道,还以为笙歌是您的心头肉呢。”
听出笙歌话里的半分挑衅,子桑南眉头微挑,半晌才道:“相识一场,你受了伤,问候也是应该的·”·“子桑大人这两天待笙歌,好的实在有点过分了。”
笙歌轻笑,“昨天当家不知为何事过来,在门前看了一会,那眼里的嫉火可都快要把笙歌烧了·”··子桑南脸色微变,随即便又冷静下来,笑道:“待你好是应该的。
你是替他受的罪,如今我待你好,你觉得足够,自然就不会觉得他对你还有亏欠·”·“子桑大人待笙歌好,那是笙歌欠子桑大人的情意,怎麽就跟当家扯上关系了”笙歌下巴微扬,看著子桑南似笑非笑的,眉目间竟带了几分男子罕见豔丽,却更将人拒在身外,不敢靠近。
子桑南盯了他一阵,转了话题:“你叫我来,就是为了这事”·笙歌笑意不改:“当然不·笙歌是看不得子桑南大人苛责当家,特地把子桑大人拉出来,省得您在那儿惹当家烦心呢。”
“你在门外偷听”子桑南皱起了眉··“笙歌只是不放心·”笙歌笑容可掬,“子桑大人知道是谁下的手麽”·“程卿。”
“那子桑大人可知道,当家害怕程卿”·子桑南一动,看著他没说话··“笙歌就曾见过,当家在程卿面前露出害怕来。”
笙歌的目光变得锐利,笑容里却多了一分凄楚,“程卿说,微泫欲嫋,我,还有子桑大人里,都是当家的弱点·”·子桑南动容了,却依旧沈默著,等笙歌说下去。
“程卿跟当家,似乎很久以前便有孽缘,只是因为有人护著当家,这些年才一直没有出事·如今,怕是那护著的人放了手,程卿便肆无忌惮了·”·子桑南的眉头皱得越紧:“程卿在京中便极为猖狂,前阵子还因为一时不顺心,便把新状元的宅子放火烧了,皇上有意护他,才找了借口放他到扬州来,能压著他的人……”·“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如今子桑大人还认为当家是贪图富贵才去招惹程卿麽”·子桑南一震,一瞬间想起的是那时程卿初上秦楼,归梦在自己面前对程卿献尽殷勤的模样。
“他是……为了我”·“不然,子桑大人以为呢”笙歌冷笑··子桑南没有回话,沈默好久,才突然抬头,盯著笙歌:“你……喜欢他”·笙歌没有否认,眯眼轻笑:“当家却以为笙歌与子桑大人两情相悦。”
“你就放任他一直误解”听出笙歌的故意,子桑南不禁又蹙了眉··笙歌依旧笑著,声音里多了半分空洞:“左右当家的心不会在笙歌身上,笙歌又何必在意反倒是子桑大人,看著当家对你好,笙歌便好生嫉妒。
然而,既然笙歌得不到,又怎麽能让子桑大人如愿呢”·“你……”子桑南咬了牙,却无法说下去·笙歌那分明的损人不利己,反而更显出了他的痴心。
·彼此爱上同一个人,他无法给予同情,却也无法给予怨怼··两人如此无言相对,好久,子桑南才叹了口气,道:“这两天,你跟微泫照看好楼里吧。”
笙歌挑眉:“子桑大人要远行”·“嗯,去安淮·”·安淮近郊有一所大宅子,在那儿好些年了,却从未有人知道它的主人是谁。
便是当中有什麽人,安淮的老百姓除了知道一个管采购的主事和那年过半百的管家外,依旧是一无所知··子桑南日夜兼程地赶到安淮,在城里过了一夜,天一亮便往这近郊大宅奔去,敲响了那朱漆大门。
老管家探出头来便是一句:“主人不见外客,阁下请回吧·”·子桑南一手挡了门,抢道:“请禀告大殿下,扬州知府子桑南求见·”·那老管家抬眼扫了他一回,半晌才回一句:“等著吧。”
说罢,便转身入内,久久不见回来··子桑南直等到正午,才看到一个小童子跑出来,稚声稚气地道:“殿下请子桑大人到後院去见·”·子桑南拱手:“烦请带路。”
那童子便蹦蹦跳跳地往回跑了,子桑南跟在後头,一路穿过亭台楼阁,才到了一处院子,种的大多是叫不出名字的小花,当中一人倚著石桌而坐,手执玉杯,却正是景容。
子桑南端端正正地行了个礼:“子桑南见过大殿下·”·景容看著杯中酒,好一阵才低应一声,放下杯子,抬眼看子桑南:“子桑大人,好久不见。”
“承殿下记挂,是子桑南的荣幸·”·“本宫以为,跟子桑大人是没机会再见了·却不知这次找上门来,所为何事”·子桑南低头,扑通一声跪了下去:“求殿下饶过归梦。”
“哦”景容意味不明的问了一声··“靖安侯爷从来最听殿下的话,若不是殿下纵容,他不敢对归梦下手的·”·景容蹙眉:“子桑大人的意思,倒像是本宫纵狗咬人了”·“下官不敢。
只是殿下过去既然护著归梦,如今虽然不知他因为什麽惹了殿下生气,也请殿下念在过往情分,饶了他·”子桑南顿了顿,咬牙道,“若是因为下官……便请殿下有什麽手段都冲著下官来,不要累及他。”
景容像是颇感兴趣地看了他一会,啧啧道:“你还真是什麽都不知道啊·”·子桑南一怔,却没表现出来··景容哼笑:“子桑大人也太瞧得起自己了,如今你也不过是一个小小扬州知府,要对付你,根本不需要本宫动手。
至於归梦,本宫不过是调教家里一只小猫,也不必子桑大人操心·”·十六[上]·“你”子桑南握了拳,好不容易才压下心中愤怒,又低下头去。
景容看著他,眼中似有笑意,缓缓道:“我家养了十多年的猫,爱怎麽处置就怎麽处置,子桑大人管不著呢·”·“求殿下饶过他·”子桑南双手撑地,很用力地磕下头去。
景容没有回答,甚至没有给出一丝反应··子桑南又是一磕头:“求殿下饶过他·”·景容神态依旧,子桑南只一次次地重复著同一句话,不断磕头。
只一会,他的额上已染了血,沿著眉心一路流下,叫人惊惶··景容这才笑了笑,见子桑南停下来死死地看著自己,他故意似的满了酒,又浅尝一口,才道:“本宫记得,旧时在宫里,子桑大人很是倔强。”
“那时是下官不懂事,冲撞了殿下·”子桑南低眉顺目地应··“本宫是长子,太子之位却反而落在夙容身上,你们瞧不起本宫,也是应该的。”
子桑南抿了唇:“殿下乃皇上长子,身份尊贵,下官尚且不敢正视,何来瞧不起”·“子桑大人曾说,此生绝无事情需求於本宫,说话时那清傲决然的模样,本宫可记得清清楚楚呢。”
子桑南掌心都被自己的指甲划出血来了,脸上却依旧谦卑:“那都是下官年少无知,还望殿下不要记在心上·”·景容点头:“旧事过去多年,有很多,本宫也记不清了。”
子桑南心中稍定,只道他是要松口了,连忙又是一叩首:“只求殿下饶过归梦,下官可凭殿下处置·”·“便是不饶他,本宫要处置你也还绰绰有余,为什麽要依你的”景容冷笑,把杯子一搁,站了起来往院子外走,“来人,送子桑大人出去。”
“殿下”子桑南跳起来便要追上去,却已有人走了过来,一脸凶狠,将他堵在门前··“子桑大人这边请·”·子桑南咬了牙,看著景容毫不迟疑地远去,终於一挥衣袖,转身跟著那人走出。
策马疾奔,一路回扬州,在马背上没得过片刻安宁,直入了扬州城,才横了心,子桑南连衙门都没回便直往秦楼奔去··时已入夜,秦楼门前车水马龙,归梦著一件白色长衣,外披藕色纱罩,站在门里,指间捏著酒杯,眉目含春,看得人心中荡漾。
子桑南在门前勒了马,他只从里面往外扫了一眼,便又回过眼去继续应付著跟前矮胖的客人,子桑南心中烦躁便无端添了三分··翻身下马直奔进门,子桑南也不顾那客人正笑颠颠地要去摸归梦的手,自两人之间插了进去,捉去归梦的手就往外拽。
“子桑大人这几日不来,还道是腻了呢,怎麽还越发热情了”归梦没有如从前那般直接挣脱开来便骂,反而任子桑南拽著,只在他身後轻声调笑。
子桑南停了脚步,回过头,极认真地看著他:“跟我走·”·归梦粲然一笑:“那得看子桑大人给出什麽条件来让秦楼破例了,您知道,我楼里的人是从不让带出去的。”
原本站在一旁的客人也多少知道扬州知府子桑南是秦楼当家的入幕之宾,这时见两人一来一去间气氛很是渗人,便识趣地退到一旁,找小倌去了··子桑南拽著归梦的手,将他拉到身旁,沈声道:“我说,你把这卖了也好直接丢了也好,跟我走,这里不能再留。”
“不可能·”归梦轻笑,不著痕迹地挣开了他的手··“你得罪了三洲景容,知道麽”子桑南又一把捉了回来,低斥。
归梦瞳孔微缩,随即笑开:“子桑南既然知道了,归梦也不妨直言,归梦从来就是大殿下的人,主人不放手,归梦怎麽能走”·“不要管他,不要管有什麽後果,你只要说一句,跟不跟我走”·归梦目光微晃,半晌笑了笑:“听说这几日子桑大人出了趟远门,原来是去找我家主上麽”·“归梦”听他又把话题扯开,子桑南不禁气结。
归梦看著他那模样,终於敛了笑意,推开他的手,回身入内:“子桑大人既然要答案,归梦便给你答案·”他顿了顿,而後一字一句地道:“归梦不走。”
“为什麽你就甘心在这种地方过一辈子现在你还年轻,若以後你老了,要怎麽办若景容要杀你,你怎麽办”·“归梦的命本就是主人所救,主人便是取回去也没什麽。
至於年老色衰之後怎麽办,到时再说吧·今朝有酒今朝醉,有没有明日还说不准呢,何况,跟子桑南大人走,就不必担心这些麽”归梦哼笑,言语间带了一抹轻讽。
“归梦”听到子桑南在身後咬牙切齿地叫,归梦却不为所动,转身走入喧嚣之间,再没回头··你替我求情,替我焦急,要带我走,我很开心。
哪怕你心里放的人已不是我,也甘心了··可到如今,景容不会放手,程卿更不会罢休··我不过一具残破的身体,若跟你走,便换你一身清明,十年功名,永世安稳。
不值得··心里明明痛极,脸上却依然笑得灿烂,如此虚伪·想来自己已连心都腐烂了,再没有一处干净··身後传来马啸声和人群惊叫,归梦没有回头去看,不愿看那人的身影离自己一点点远去。
此後数日,事事平静,倒是京中闹起了文字案来,牵连一日比一日广,从京中到地方,为官者人人自危··便连坊间茶余饭後,用作谈资的也全是此事和关联的人事种种,归梦无端地提心吊胆起来,笙歌看在眼里,知他担心子桑南,偶尔安抚,却又有不甘。
这日夜色渐降,归梦指点著下人开门迎客,却见欲嫋一脸惊魂不定地从外面跑进来,心下顿时一咯,连手中算盘掉在地上都没察觉··“当家”那一声又叫得归梦心中一颤,欲嫋见他这样,也不知是说还是不说。
倒是一旁的微泫见了,主动开口问:“怎麽了一脸慌张的·你不是去等孙员外麽”·欲嫋摇头:“街上在说,靖安侯不知哪来的兵,带著去了衙门,把子桑大人捉了起来”·十六[下]·听到欲嫋的话,归梦却反而冷静了下来,沈默半晌才轻问:“什麽罪名”·“就是那文字案,好象说是子桑大人是那一派的人,现在查出来,要押上京去受审,然後砍头。”
听到这,微泫也变了脸色,回头看归梦,归梦脸上却没有任何变化··“当家”连本要袖手旁观的笙歌都看出不妥来了,轻声唤了一句。
归梦扬眉一笑:“还愣在这里干什麽开门的时间到了,你们都柱在这儿,生意还要不要做了”·三人面面相觑,一时竟谁都说不出话来。
笙歌最先反应过来,招呼微泫欲嫋道:“好了,客人都上门来了呢·”·欲嫋看了归梦一眼,犹豫著跟著笙歌往门边走,微泫留在那儿不愿动,迟疑了好一阵,终於问:“当家不担心子桑大人麽”·“担心什麽便是担心也无济於事,何必何况,这烟花之地,从不缺兴盛衰亡,今日富,便千金买温柔,他日落魄了,门槛便跨不进来,都是常有的事,哪担心得过来”归梦说罢,笑著弯腰捡起落地的算盘,转身走向柜台,姿态惑人。
微泫却似乎能看到那一张笑脸之下,彷徨无助的灵魂··那一夜歌舞依旧,觥筹交错,美人如玉,归梦比任何一天都要显得冷静和优雅,在客人之间来往应酬,没半分怠慢。
·只是到日出关门时,微泫才发现归梦已不知所踪·他也没多说,自顾指点著众人收拾,如同楼里没有任何异样··归梦出了秦楼,大街上还有些冷清,他一路往程卿落脚的驿馆走去,到了门前,便有人迎了上来,笑得让人心寒:“想来这位便是秦楼的梦当家了,侯爷在里头等著你。”
心又往下沈了半分,归梦只淡笑还礼:“有劳·”·随了那人入内,最後进了一个极奢华的房间,那人把他往里一推,便将门带上了··归梦踉跄了一下,才抬起头来,便看到程卿半靠在尽头的床上,正低眉看著自己的手。
他的右手食指上带著金线银质指套,左手食指轻抚过那微凸的金线纹,宛如在触摸极珍贵的宝物··“归梦见过侯爷·”·程卿“嗯”了一声,没有抬头,依旧专注地看著自己的手。
那种专注,却让归梦心中的恐惧无限扩大开来··“侯爷……”等了好一阵,程卿始终没有看他,归梦忍不住,低唤了一声··程卿轻笑:“小阿七,急什麽。”
“人命关天,归梦来求侯爷饶过子桑南·子桑大人在扬州十年,为官清廉,爱民如子,绝不会有造反之心,扬州的父老乡亲们都可以作证的·”·程卿笑了:“为官清廉,爱民如子,就一定不会造反了麽这是什麽道理按你这话,倒像是本侯故意冤枉他了”·归梦走上两步:“归梦不是这意思,只是……”·“若本侯就是要冤枉他,就是要他死呢”程卿也不听他的辩解,径自道。
归梦猛地睁大了眼:“侯爷”·程卿笑眯眯地看著他:“小阿七,我说过,你的弱点,太多了·看,这一下子就捉住了一个大的。”
归梦咬住了牙,半晌才赔笑著开口:“不知侯爷要怎样才肯放过他”·程卿挑眉,只低头端详自己的右手,并不说话··归梦低著头道:“若侯爷还记恨当年归梦咬断了您的食指,大可把归梦的手砍下来……不要殃及无辜。”
“我要你的手干什麽”听到归梦的话,程卿脸色顿沈,冷哼一声··归梦眼中掠过一丝失措,而後像想起什麽似的,伸手到腰间,极利索地将身上的衣服脱了个干净:“那麽这身体呢归梦任凭侯爷处置,只求侯爷还他一个清白。”
程卿只抬头兴趣缺缺地扫了他一眼,便又收了回去··归梦又走前两步,在床边跪了下去,低声道:“侯爷不愿再看归梦一眼麽”·“本侯还没睡够呢。”
程卿懒懒地说了一句,翻身睡下,真的再没看归梦一眼··归梦握紧了拳,可怜兮兮地唤:“侯爷……”·“安静·”程卿只回他二字。
·归梦知他有意刁难,便没再说话,安静地跪在那儿,一动不动··房间里顿时静了下来,程卿的呼吸轻缓,似是真的睡了··天色越来越亮,近了正午,程卿才爬起来,下床时也没看归梦一眼,径直从他身边走了过去,像是压根没看到这一个人。
归梦就那麽赤裸裸地跪,既不敢起来,也不敢把衣服穿回去,眼巴巴地看著程卿的身影消失在门外,心中恨意渐深,却无处宣泄··日上中天,而後渐落,身体有些冷了,脚上也开始麻木。
昨天一夜未睡,只心惊胆跳地想了一夜,这时也有些撑不住了··直到天色全黑,归梦已连眼前的景象都看不清了·他不知道自己什麽时候会倒下去,只是握著拳咬著牙死死撑著,想著也许下一刻程卿就会回来,然後答应了饶过子桑南。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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