恨流年 by 尘色(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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恨流年 by 尘色(2)
·程卿其实并没走远,只一直在门外小院里走动,吃过晚饭,再忍不住,便慢慢踱回房间,见归梦跪在那儿摇摇欲坠,心中不觉升起一抹快感··只是等走近了,却看到他脸上惨白,眼中空洞,竟让本就绝色的容颜显出惹人怜惜的脆弱来。
心中无端生了嫉恨,程卿冲上前去一把拽住归梦的手臂将人扯了起来,归梦脚上站不稳,便摇晃著往前栽倒在床上,挣扎了一下,连爬起来的力气都没了··程卿心中的怒火却越烧越烈,又去抓归梦的头发,硬是让他面对著自己。
“求侯爷饶他……”归梦双眼空茫地看了他一阵,才呐呐地说出一句话来··程卿一扬手便抓著他的头发把他的头往床柱上撞,归梦闷哼一声,头抵在床柱上慢慢滑落,逶迤出细长的血痕,看得人触目惊心。
“你就是靠这副模样勾引人的”程卿突然说了一句不知意味的话,抓起归梦的头发又要将他往床柱上摔··归梦皱起眉头紧闭著眼去抵抗,在又一次撞击後终於再站不稳,整个人软软地滑落地面。
程卿看著归梦脸上被血染红,心中的怒火才一点点熄灭,他喘息著整了整衣衫,又恢复了优雅的姿态··归梦挣扎著爬起来,不管脚上痛得麻木,依旧跪了下:“这样,侯爷就可以饶他了吧”·程卿看著他,半晌露出一个残酷的微笑,凑到归梦面前,强迫他正视自己。
“本侯什麽时候说过会饶他”·十七·归梦的意识本已有些游离,听到程卿那一句话,不觉一惊,又恢复清明:“侯爷……”·“皇上下旨严查,子桑南是重犯,哪能本侯说放就放呢。”
程卿看著归梦,唇边带著一丝胜利的喜悦··心开始往下坠,归梦的脸色微微发青,只是摇头:“你不过是恨我……我咬断你的指头,毁了你的琴技,若你恨我,可以像从前那样把我的指头拧断,或者砍了我的手,又或者直接杀了我,不要牵连无辜”·“谁说他无辜了”程卿轻笑,唇几乎贴在归梦耳边。
“小阿七,子桑南可是反贼,证据确凿,怎麽会是无辜呢”·归梦挪动著麻木刺痛的双脚往前走了两步,捉住程卿的衣角,慢慢伏了下去。
“造反大罪,都是等当众斩首的·等把人押回京城,然後当著天下人的面,就这麽……”程卿笑著举起手,五指并拢为掌,利索地砍下,“喀嚓一下,头就滚下来了。
如果来不及闭眼,那头拿在手里,还能看到那眼里的恐惧·子桑家的小子那双眼不错,不知道满眼惊恐时该是如何漂亮呢·”·归梦被他说的心里直发抖,却又无法遏止地开始想象子桑南被砍头的景象,那想象中的鲜红惨烈,让他本已苍白的脸上找不出一丝血色。
“侯爷,求你饶了他,求你……”他低声哀求,抓著程卿的衣角,再顾不上尊严和骄傲··程卿皱眉看著他抓著自己衣角的手,似是厌恶,最後只拿指套尖利处将归梦的手一点点扳开。
“侯爷,你要怎麽处置我都可以,无论怎麽都可以……”·程卿眉头皱得更紧了,径自打断了归梦的话:“本侯爷就是要看著你如何绝望·如今谁都不会帮你了,你就看著子桑南如何死吧。”
“程卿”听出他话里有了要结束的意思,归梦急了,又抓了他的衣角,叫了一声··程卿伸脚一踢,正中归梦胸口,冷笑道:“小阿七,我还是喜欢你张牙舞爪的模样,现在这样,真够难看。”
归梦只觉胸口翻滚,眼前一阵晕眩,还一阵才察觉到程卿刚才说的是什麽,挣扎著要爬起来,却已经被人捉著双臂往外拖了出去··一路拖行到门口,归梦才勉强站直了身子,拖他的人从背後推了他一把,将他推倒在地,转身关上了门。
趴在地上,身上传来各种疼痛,归梦觉得自己连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往前看去,只能来往各人的脚,明明很近,却又仿佛很远,他伸出手去,没有人会握住他的手,他也什麽都无法捉到。
宛如回到了二十年前,那些无法回忆的岁月··眼前景象越来越模糊,越来越暗,在彻底消失之际,他仿佛看到有人走到了自己跟前蹲下,那人有著一张熟悉的面孔。
“子桑……”明知道不可能,他还下意识地叫出了心中的名字··再醒来时只有片刻迷糊,随即便猛地坐了起来,归梦叫了一声:“子桑”·“当家还真是痴心。”
耳边传来的却是笙歌带著轻嘲的声音··归梦稍稍回神,抬眼看去,便看到笙歌抱胸靠在床边站著,似笑非笑地看著自己··“笙歌刚到了驿馆门口,就看到当家倒在那儿,满脸是血,都快要吓死了,哪知道一走过去,当家就冲著笙歌叫子桑大人的名字,真是叫人心冷啊。”
归梦垂眼,淡淡地道:“是你救了我·”·“是我把当家从驿馆带回来,还特地瞒过了楼中的大家,省了一场风波,当家要如何谢我呢”笙歌轻笑,话里却有半分咄咄逼人的意味。
归梦一笑,从来都知他跟自己相像,爱嘴里要强,也不追究,甚至笑著应一句:“便放你自由吧·”·笙歌却是脸色一变,语气越发嚣张起来:“当家不是曾说过,我们这样的人,离了秦楼,便再无去处麽”·只觉得笙歌话里带著无法形容的语气,似嫉妒,似讥讽,又似哀怨,归梦一时间再说不出话来,愣坐半晌,才猛地惊道:“我睡了多久”·笙歌已知他在紧张什麽了,沈默半晌,抿著唇别开了眼:“因为你额上的伤失血,已经躺了两天了。”
·归梦双眼睁大,脱口问道:“子桑南呢”·“当家放心,子桑大人还被关在牢里,侯爷还没有动身上京的意思呢。”
归梦缓了口气,心却依旧悬著,昏迷前在驿馆与程卿交涉的浮上心头,程卿不肯放手,又有谁能救得子桑南·“当家要怎麽救子桑大人”一旁的笙歌突然开口。
归梦一怔,才恍惚想起那时笙歌眼中的嫉妒,和子桑南在他面前的温柔,自己所做的一切就如同一个笑话,他低了眼,只淡淡地回一句:“再说吧·我累了。”
笙歌看著他,双手慢慢握成拳,语气却温和了下来:“那麽当家好好休息,笙歌先告退·”·听著门合上的声音,归梦才轻轻吐出口气,慢慢往後靠去,倚在床头。
有一瞬间,他清晰地知道自己想要放弃··由著子桑南死了便罢,反正活下来,也总不会是自己的,又何必费尽心思抛却尊严地救他不如谁都得不到好了。
只是,就如那时手恰在那个人脖子上一样·无论如何都无法狠下心来,终究是,不舍得··笑这样的自己太可悲吧··归梦合眼,良久,缓缓地呼出一口气,从枕头下摸出一个小小的笛子,放到嘴边。
犹豫了一阵,才轻颤著吹了起来··笛声尖锐,宛如虫鸣··好一阵,归梦才放下手,脸上隐约有了忐忑··这是他联系景容的唯一方法,只是如今,不知景容还会不会来。
一等半日,始终没有人来,归梦有些绝望了··却在他就要放弃的时候,有人自窗外翻入,落在床前··不是景容,只是一个蒙著脸的人··“主人呢”归梦咬了咬牙,才低声问。
那人语气平淡:“主子交代,你若有事,可到安淮城南十里的大宅找他,他就不过来了·”·“是……”轻应一声,归梦低眼掩住了心中的失望,“有劳了。”
那人再不看他,又自窗外翻出去,顷刻消失··你若有事,可到安淮城南十里的大宅找他,他就不过来了··那个会因为“突然想起你”而踏著夜色而来的景容,已经消失了。
好象之前种种情深都不过是做个样子,叫他沈沦··他不曾爱上景容,只是在过去那十多年里,景容是他唯一的依靠·在最痛苦的时候,只有景容伸出了手,拉他一把,那之後拉往何处,他不在乎。
他可以把自己毫无保留地交给景容,只要景容需要··可是近二十年了,景容不曾提出更多的要求,直到最後说出了暧昧的话语,却更快地把他放弃掉··归梦没有把握景容还会帮他。
从扬州到安淮,快马一日,归梦两次受伤未愈,到了近郊的宅子时,脸上早已血色全无,下了马便差点软了脚摔了下去··倒是看门的仆人见他如此,上来扶了一把,带他到一旁歇了一阵,才慢慢缓了过来。
“麻烦通报,就说归梦求见大殿下·”·那仆人应了,转身入内,自语道:“最近来找主子的人还真不少·”·归梦心中隐约升起一抹不安,却只强抑著等在那儿,好一阵,那仆人走了出来,眼中微烁,低声道:“主子说你可以进去了。”
归梦点头谢过,往里走时心中的不安却越发强烈,那人只说,你可以进去··去哪里,等多久,见不见,都不曾说清楚··手上握得死紧,归梦拦了下人问主屋在哪,便一路寻去,过了庭院,走到一座大屋前。
一眼看去,正门大开,前厅空无一人,往左转,廊子边上是一道间一道的门,也不知景容会在那里·归梦只迟疑了一下,便沿著廊子走去,细心地听著房间里的动静。
·直走到尽头,都不曾发现哪一个房间有异样,归梦有点无措了·在原地好一阵,才发现过了小荷塘,对面还有一间独立而景致的小屋··心中似有什麽强烈地冒起来,归梦吸了口气,便饶了过去。
刚走近小屋,便听到一阵极轻的声响,归梦流落风尘多年,只一怔,便已认出了那是什麽··那是*欢时的吟哦喘息··再近一点,便能听到隐约的语句,断断续续地叫著景容的名字,说著让人遐想的话语,还有言不由衷的求饶。
归梦的心却剧烈地跳了起来··再走近一点,那声音便越发清晰了··“景容……快,快点……景,啊啊──”·归梦瞳孔微缩,双脚几乎无法站稳,到了门前,他甚至再顾不上礼节,一把撞开了门。
一室旖旎比听到的还要浓烈,床上两人赤裸著身子交缠在一起,衣物落了一地,一人身上还有半褪到膝盖上的裤子,衬著那剧烈的交缠,昭示著两人情欲浓时的迫不及待。
归梦推门的动作甚至没有惊动两人,在下一人的手死死地搂著身上的人,力度之大,几乎要把手指嵌入了对方的身体··另一人扶著他的腰冲刺到底,身下的人那阵阵呻吟只似声声催促,他的脸上也染了情欲之色,眉目间却依旧清贵,似在激情之间,也始终保持著一丝清明和自持。
那是景容,从不曾在归梦面前失过半分风度的天子长子··在他身下吟哦低泣的人却更让归梦如堕冰窖··那一脸温顺,甚至带著脆弱和妩媚的人,是程卿。
“啊”·归梦捂著脸叫出声来,几乎同一时间,床上两人也叫了一声,似是激情到了尽处,两人相拥,慢慢地缓下动作,景容自程卿身上退出,伸手取来干净的棉布,拭去两人身上的体液,又拉过被褥,覆在程卿身上,而後站起来,披过一件袍子,走向归梦。
归梦几乎是下意识地往後逃··“归梦·”景容轻唤一句··“啊──”归梦反射地惨叫出声,捂住了自己的耳朵,似想要把景容的声音掩盖过去。
程卿半倚在床上,唇上还染著情事间留下的红,轻笑出声:“景容,你看,果然像你说的那样,小阿七都快要疯掉了·”·归梦惊恐地睁著眼,看向景容,宛如离水後濒死的鱼。
景容又走前两步,归梦退无可退,整个人靠在了门边上,他摸索著要从门口逃出去,却发现自己再也无法移步··“你看到了什麽”景容软声问,一如往日的温柔。
他看到了景容跟程卿在一起·那不是一时兴起的*欢,他能看出那纠缠间缠绵不去的情意··归梦只是要头,看著景容,张著口,怎麽都说不出话来,只发出干涩的单音。
“程卿是我的人·”景容的声音里带著高高在上的清冷·“二十年前便是·”·归梦依旧摇著头,窒息的感觉扑面而来,他只拼命喘息著,好不容易才挤出三字:“为什麽……”为什麽救我他问不出口,连他自己都已经无法相信,景容当初所做,是“救”他。
·景容一笑:“你那时不过是个被抛弃的孩子·他再怎麽让人折腾你,也不过是一时痛苦,最後断了气,便得解脱了·小孩子又能撑得了多久呢”·归梦眼中的光芒开始一点点地熄灭,最後只留下无尽的黑暗。
他想起了子桑南··自己已经没有办法救他了·害子桑南遭受这种种的是自己,害他如此,而现在,自己也无处可逃··“什麽叫生不如死”景容轻笑,“阿卿琴技天下无双,你那麽一咬,就把他最宝贵的手废了。
他说要你生不得,死不能,只是那样折腾,怎麽足够·“总要让你变得坚强,才能承受更多的折磨啊·如果连希望都学不会,你怎麽绝望”·十八[上]·归梦看著眼前的人,似看著自己二十年的岁月一点点在眼前粉碎。
一切都是假的·那些浅淡的温度,那些夜半的温柔,通通都是假的··那一年陷入巨大的噩梦里,而後醒来,之後流年如水,十年,又十年,只道早已醒来,如今才知道这梦,一做便是二十年。
还不如当时便死了··他整个人贴在墙上,头无力地靠著,大口大口地呼吸著,如同困兽,妄想找到出口··景容站在他五六步之外,没有再逼近,看著归梦的样子,眼神微微地变了,转瞬便又化作了如海的深沈。
程卿靠在床上,这时却突然翻了被子下床,利索地穿上衣服,自衣服堆里翻出一柄匕首,径直走到归梦跟前,手肘压著归梦的身体,刀尖抵在归梦咽喉,残酷一笑:“这麽些年,我也满意了,一切就此为止吧。”
归梦缓缓闭上眼,死亡就在面前,他的心中却升起了一丝淡淡的喜悦··“阿卿·”就在程卿手上用力之际,景容低叫了一声,匕首浅浅地划过归梦脖子,留下一道淡红血痕。
程卿却是双眼微红,一咬牙把刀子摔在地上,转过身便冲到景容面前,扬手一巴掌打过去··景容冷静地抓了他的手,声音依旧低缓:“别胡闹·”·归梦睁开眼,看到的是程卿僵在半空的手软了下来,他死死地咬著牙,低下头去,而後回头狠狠地瞪了自己一眼。
那种巴不得将自己喝血吃肉的恨意,让归梦自心底冷了起来··这个人对景容的执念,让人觉得可怕··景容却似什麽都看不到,只放了手将程卿轻推到一旁,然後走到归梦跟前,笑道:“你辛辛苦苦从扬州跑来,总不能只看这麽一场。
你要救子桑南,我放了他便是·”·如此突然,让归梦猛地睁大了眼,以为自己听错··景容唇边的笑意却因为他的表情而加深了:“放过你,放过他,又能如何我随手都可以捉回来。
你们又能逃得多远事情还没有结束·”·归梦心中一颤,等著景容说下去,宛如等待审判的犯人··“何况,你以为逃出去,便能与他双宿双飞你总以为是自己连累了他,可你知道,子桑南是什麽人吗”·归梦又是一惊,而後便听到程卿哼笑一声,他惊惶地抬头,便听到景容说下去:“二十年前,子桑南进京读书,你知道他师从何人”·归梦下意识地摇了摇头。
“他的亲娘,是当朝二皇子的表姨·二十年前,他因为扬州神童的美名,被召入宫中,当二皇子的侍读·也就是,当今太子三洲夙容的侍读·”·归梦站在那儿,已经连惊讶的表情都无法做出了。
太子侍读·这样的人,长大了,往往在朝中任个不重不轻的官职,待太子即位,便往上提拔重用·子桑南这样在扬州一呆便是十年从未升迁的,实在罕见。
归梦替景容做了十多年的事,哪怕景容不曾多说,他也明白景容所做为的是什麽··皇长子党跟太子党,朝中分庭抗礼多年,便是他自己,这十多年间,也不知多少次依仗著秦楼当家的身份,间接替景容除掉碍事的人。
尤其是二十岁那年·他不过是把一封伪造的信藏入对方的衣服里,便牵连了太子一党大小官员近三十人,其中三人株连九族,便是在他二十一岁生辰当日问斩的·四百六十三条人命,让他在之後很多年里,午夜梦回,无法安生。
刚开始,还是景容夜夜陪在床前,才赚得片刻安稳,回头想去,归梦还心有余悸··看著归梦脸上发白,景容似也想起了旧事,脸上笑意越深,眼中却一片冰冷刺人:“你可还记得顾大人”·归梦脸上血色尽失,睁著眼看著景容,眼中已尽是哀求。
“顾大人有个儿子,那时也送进宫里来伴读,虽不是太子侍读,却与太子情谊极深,宫中人人皆知,二殿下,子桑家的少爷子桑南,顾大人家的少爷顾千秋,是挚交好友。”
只是一句,轻若飘鸿,听在归梦耳中,却是重若泰山,“顾千秋因被株连,死时才十五岁,为了这事,二殿下跟子桑南都伤心了很久呢·子桑家的小鬼似乎还曾赌咒说,终有一日,要将凶手捉出来碎尸万段,以还顾家清白。”
“不要说了……”归梦慢慢地捂了脸,顺著墙上一点点地滑落下去·在看到景容与程卿在一起的时候,他以为自己已经不畏惧任何事情,如今才知道,现实的残酷永远没有尽头。
他甚至已经找不到活下去的勇气了··“你要走,我便放你走·”景容在他耳边轻声低笑··走可是他已经不知道可以走去哪里了。
哪里都没有路··如果二十年前便死去,是不是就什麽都不必承受了·怀著对子桑南的怨恨,在肉体的折磨中死去,远比如今要来得幸福··恍惚间程卿和景容似乎离开了房间,又不知过了多久,有人走了进来,看到他时,那人很是惊讶,在他耳边不断地唤他的名:“归梦,归梦”·他抬起头,看到的是子桑南满脸焦急,好一阵,他才惊慌起来,颤抖著叫了一声:“子桑南……”·三个字,宛如惨叫。
子桑南似是被吓住了,一把抱住他,非常用力,像是怕他会在下一刻消失在眼前··归梦却只觉得相触之处都是火灼的痛,让他无法控制地惨声叫了出来:“不要──”·十八[下]·子桑南被他吓了一跳,却越发将人搂得紧了,连声问:“你怎麽了”·归梦拼命地挣扎了起来,嘴里不停地重复:“别碰我,不要碰我,求求你,不要……”·他越是这样,子桑南越是不敢放手,丢下往日种种伪装,心疼都写在了脸上,他看著归梦几欲崩溃,忍不住颤声问:“你是不是为了救我,做了些什麽”·归梦充耳不闻,只是挣扎,子桑南却道他是默认了,心中便越发疼了起来,将人死死搂住:“你这傻子……”·“不要碰我,不要,不要……”归梦已经无法去辨认他说了什麽,更不知他话中含著何种意义,嘴里不断重复著同样的哀求,疯子一般。
一声声落在耳中,子桑南心如刀绞,最後只大喝一声:“归梦”·怀中挣扎不断的人便突然停下了所有动作,似连呼吸都停止了一般,僵在那儿,一脸惨白。
子桑南屏息,凑过去轻咬住了他的唇,而後小心翼翼地探过舌去,挑开他的牙··而後是极尽挑逗的一吻,子桑南始终强抑著心头的惊惶,一次次地小心的试探著,等待著他的反应。
好一阵,子桑南的呼吸渐重了,才恍惚听到归梦的喘息,宛如自喉咙间强挤出来的一声闷哼,让子桑南一直悬著的心慢慢放了下来··“唔……”似是终於发现了自己的处境,归梦猛地张口,用力将子桑南推开,站在原地拼命喘著气,看著子桑南的双眼里充满了惊恐。
子桑南眼中一黯,随即便笑了开来,走上一步,伸手去牵归梦的手,柔声道:“我们回去吧·”·归梦满眼空茫,只傻傻地任他拉著往外,如同丢掉了灵魂。
子桑南紧紧地揣著他的手,将人往外带,一路上没有人阻拦,子桑南却还是将归梦带出了很远,直入了安淮城中,听著耳边人声喧嚣,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几欲软倒··回头看归梦,见他依旧只如没有灵魂的偶人般任自己牵著,才暗自振作起来。
不敢在安淮再留,子桑南雇了马车,一路往扬州直奔·一路上,不管他说什麽,归梦都是不闻不语,静静地缩在车厢角落里,连表情都敛尽了,如同陷入了自己的世界。
直待入了扬州城,子桑南要把他带回家中,他才第一次开了口:“放我下车,我回秦楼·”·子桑南既是惊喜又是黯然,好一阵说不出话来,归梦却已自己推开了车厢的门要往外跳,子桑南慌忙拉了他一把:“你干什麽”·“回秦楼。”
归梦声音幽冷··子桑南咬牙看了他一阵,探头吩咐车夫:“去城东秦楼·”·车夫应了,别过马头,归梦这才又坐了下来,不发一言··子桑南也一直忍著不说,直到了秦楼後门阶前,归梦下了车,他也跟了下去,让马车等著,便追著归梦一路入了後进的房间前。
归梦停了步,一手扶门,回过身去,端起一身冰冷:“请子桑大人止步·”·子桑南只当听不见,侧身闪进屋内,反手掩了门,直看著归梦:“跟我走。”
“秦楼便是我的归宿,子桑大人还要归梦去哪里”·“不要管秦楼了,跟我走·”子桑南的表情极认真,似完全没被归梦的拒绝击倒,“我马上辞官,我们离开扬州,找一个地方重新开始,好不好”·归梦眼中明灭,半晌粲然一笑,转过身去躲开了子桑南的目光:“可是归梦喜欢扬州的繁华。”
“你喜欢热闹,我们可以去金陵,去苏州,去杭州,江南路千里,不只扬州一处繁华·”·归梦微蹙了眉,哼笑道:“你我又以什麽身份一起朋友,还是兄弟”··子桑南伸手将他的身子扳过来,正对上他的眼,一字一顿地道:“夫妻。”
归梦眨了眨眼,愣在当场··只见子桑南柔声说下去:“我不管世俗,也许无法给你一个真正的名分,但我们可以像真正的夫妻一样相处,执手终老。”
不能说不心动·归梦的手被子桑南握著,好一阵才生硬地抽了回来,他一笑:“若一*你腻了,我又该如何自处还不如留在这里,便是老死,也有个依靠。”
若是从前,说不定真的会依了他,再不管种种执著种种顾忌·可如今,已经不可能了··从安淮到扬州,一路上他只要闭上眼,就会开始害怕,不知道什麽时候子桑南会发现自己曾做过的事情,不知道什麽时候子桑南的脸上会露出恨意来。
只要闭上眼,就会忍不住地想象,想象子桑南怀著恨意,将自己凌迟··“纵然子桑大人情深如海,归梦也未必就能一辈子不变,如今也不过几分床上的情谊,再过几年,归梦也老了,你我怕是要相看两厌。
倒不如我自经营我的秦楼,子桑大人依旧回去当你的知府,何时动了情欲,花个价钱,彼此尽兴·”·“归梦”子桑南伸手又要把他的身子扳回来,想让他看著自己,这一次归梦却执拗地不肯回头。
“我不信这十年,你我之间就真的只有欢场间的淡薄情谊”·归梦唇边笑意漾了开来,顷刻便自然而灿烂:“子桑大人还不懂麽非要归梦将话挑明白除非你大富大贵,否则我何必舍了秦楼,舍了主子,跟你去熬那小日子”看著子桑南的脸色一点点变得苍白,归梦的心也似一点点地往下沈去,“说到底,归梦也不过是贪图富贵的凡夫俗子,子桑大人还真把我当作谪仙了不成”·“你就非要如此自甘堕落我不知道你为了我在三洲景容那里吃了什麽苦,我只是想带你离开,再不管过去种种,重新开始……”·没等子桑南说完,归梦已经大笑起来:“子桑大人,你以为如此就算一往情深在你眼中,归梦终究与十年前一样,自甘堕落,龌龊不堪。
如今你要带我走,说什麽重新开始,执手一生,也不过是以为我为了救你吃过苦头,要补偿我罢只可惜归梦不稀罕·只要子桑大人不惹事,过些日子,主人下了气,便会忘了归梦的过错,往後依旧是个再大不过的依靠,何必要跟你走你不过一个小小知府,若是辞官,便只是一无所有的平常百姓,你拿什麽跟我家主子比”·子桑南脸上的温柔浅笑终究支撑不住,褪尽後只余半分苍白,他看著归梦,好久,终於转过身拉开了门:“梦当家爱权爱财,是子桑南看走了眼,误把石头当翡翠。
便依你的,你自做你的秦楼当家,我当我的扬州知府吧·”说罢,再不停留,抬步摔门,扬长而去··归梦看著他的背影渐远,唇边慢慢勾起一抹浅笑,那一笑宛如细致地描绘在脸上,他端正一揖:“归梦恭送子桑大人,他日得闲,别忘了再到楼里坐坐。”
此日分离,便如一刀横断两段日子,自此往後,似又回复了过去日常,子桑南经常夜里到秦楼独坐,跟归梦抬杠,偶尔兴起,也如从前那般掩了门床上缠绵一夜,仿佛中间什麽都不曾发生过。
一去月半,转眼春暮,这期间程卿和景容都像是消失了一般,再没在两人面前出现过··秦楼里便连半分波澜都没有,夜夜笙歌··到後来子桑南带来一个叫堂满的客人,说是京城里当官的不能得罪,让欲嫋小心伺候,欲嫋却大大地扫了那人的面子,人家追究起来,子桑南领了人上门,一来一去,才寻到了变化的痕迹。
终究已经不一样了··十九·夜凉如水,子桑南笑得天下太平,归梦满眼春色,一旁肥肉横生的京官堂满更是笑得眼睛陷进了肉里··归梦脆生生地道:“昨天没能让大人尽兴,实在是归梦失责。
今天就让归梦亲自来伺候大人,如何”·子桑南眼中似要烧起火来,言语间却依旧温和有礼:“梦老板,秦楼三绝,你连一个都不舍得拿出来,这可不是待客之道吧”·堂满连声称是,归梦只拿眼横子桑南,还来不及开口,微泫已走到他身後,笑意醉人。
合著子桑南煽风点火,堂满搂了微泫上楼,留下子桑南跟归梦在原地两相对望,子桑南啧啧笑道:“哎呀,坏了梦老板的好事了·”·归梦只是轻哼一声,转身要走,却被子桑南一把拉了过去,他心中微荡,低斥:“干什麽”·子桑南笑著在他耳边偷亲了一口,见他一脸窘迫,才缓缓开口:“你啊,不知死活。”
归梦下巴微扬:“什麽不知死活我爱跟谁上床你管得著吗”·子桑南笑容微敛,冷哼了一声:“你明天倒看看,那微泫的下场。”
归梦皱眉,正要开口,却已被子桑南堵上了唇·子桑南似是被刚才那得逞的偷吻挑起了欲望,不管归梦如何躲闪,他都死死地抓著归梦的手,直吻得两人都喘了气,才怏怏作罢,稍离片刻,便又忍不住吻了过去。
归梦眼中多了半分迷离,手上却犹自推拒著,怒喝:“子桑南”·子桑南意犹未尽地作罢,笑看著他:“怎麽”·“你……”看著子桑南一脸理所当然,归梦却突然有些无力了。
只道那一日已足以让子桑南失望,往後种种,如此,可是两人相处,你来我往间,却更似新婚夫妻熬成了老伴,嬉笑怒骂间都隐著缠绵情意,叫人心软·若只是这样也就罢了,偏偏彼此又毫不留情,争吵间针锋相对,比之从前,更让人觉得难堪,每到这时,又像是彼此情分已尽,爱已成仇。
反复得让人疲惫··低下眼,归梦叹了口气,不愿再看子桑南,便转过身去,也不招呼旁人了,径直回到柜台前,劈劈啪啪地拨起算盘来··子桑南随即跟了过去,柜台本在门边角落处,子桑南往那儿一挤,本在那附近的小倌也识趣地往外散开,四下顿时稍静,子桑南忍不住笑了。
归梦却压根没抬眼,只当作没看见··子桑南站了一阵,才终於道:“你是没把堂满放在眼里吧”·归梦闭口不语··“堂满确实不算什麽,你跟著景容久了,自也不把他放在眼里。”
子桑南的语气中去了三分轻佻,“可你知道为什麽这些天景容跟程卿都没找上门来”·归梦身体微震,终於抬起了头··子桑南自嘲一笑:“你以为他们真的会如此轻易罢休”顿了顿,也不等归梦说话,便接下去道,“那是因为与堂满一起来的,是京中芷家的三公子。”
“芷”归梦眉头微蹙,半晌才道,“世代镇守边疆,掌天下兵权的芷家”·“芷家一向站在太子一边,芷家三公子芷清倦近年来又与太子夙容往来甚密,如今芷清倦到扬州来,景容不知道他葫芦里卖什麽药,自然便不敢轻举妄动了。”
归梦没再发问,好半晌才又慢慢转过身去拨他的算盘··“你没有话要说吗”见他不说话,子桑南有些恼火了··归梦淡淡地回了一句:“说什麽”·子桑南顿时语塞,他也不知道自己希望归梦说什麽。
应一句“原来如此”或是露出一丝欣喜或是露出别的让他觉得是破绽的反应·好让他证实自己的猜想··那日离开时是真的失望顶透了,只是回头再想,却宁愿相信,归梦是为了不连累自己。
只是一日日过去,两人又回复了从前的相处,找不出一丝情深至此的痕迹··子桑南也会觉得心慌··那一日的失望几乎将他淹没,直到替归梦找到了一个“理由”,才渐平静下来,他不知道若有一日知道一切都不过是自己的妄想,那时的自己要怎麽办。
也会恨这个人藏得太深,让自己无法触摸·却在一次次想要触摸时,发现自己早已深陷··等不到子桑南的回答,归梦也便回过头去,哼笑:“子桑大人莫不是暗自妄想些什麽,强加在了归梦身上吧”·就像是被嘲笑了一般,子桑南哼了一声,挥手便转身,却又不甘心,站在原地跟自己较劲了一阵,便越发地暴躁了。
归梦始终低头拨弄著算盘,却能感觉到子桑南在边上来来回回地走,那种无端的暴躁隔著这麽远也能清晰地感觉到,忍不住便生了怜惜,他轻叹一声,罢了手,转头一笑:“要做吗”·子桑南浑身一僵,瞪著归梦似不信他竟说出这样的话来。
归梦却始终似笑非笑地看著他,像是已料到他的回答··子桑南心中越发地暴躁,最後终於低骂一声,冲上两步拽著归梦的肩便往他唇上啃去:“你这是自找的。”
“子桑大人早已动情,又何必装正人君子”归梦笑著,手抚上他的肩,不甘示弱地回应··明知道不是你想要的,可如今能给你的,也只有这些。
再多的,要你拿前程性命来换,实在不值得··“你这算什麽,伺候还是献祭若你将我把那些恩客等同起来,我是不是还得给你钱”·“若不是恩客,子桑大人以为,您是什麽”·“梦当家一夜千金,子桑南不过小小知府,两袖清风,消受不起这销金的温柔”·一夜缠绵入骨,最後却是子桑南披了衣裳摔门而出,归梦赤裸裸地躺在床上,脸上的笑容如同描绘上去一般,褪不下来。
身上仿佛还有那人的温度,那种被填满後又突然抽离的空虚让他难受得慢慢蜷缩起来··直到了正午,他才似从梦中惊醒,摇摇晃晃地爬起来,只简单梳洗过了,便听到有人在外面喊:“当家,微泫受了折腾,欲嫋跑去找那客人的晦气,说是要讨个公道”·归梦一惊,恍惚想起前日子桑南说的话来。
你明天倒看看,那微泫的下场··胡乱披上衣服,归梦快步出门,却见笙歌已经站在了门外,便问:“微泫怎样了”·笙歌低眉:“被吊起来折腾了一夜,应该是因为之前在欲嫋那儿吃了亏,要依样讨回来。
欲嫋看到後都疯了,闹了半天,连李四都拦不住,他就那麽跑出去了·”·“欲嫋这孩子,真是胡闹”归梦皱眉,“去了多久”·“天亮就去了,现在还没回来。”
归梦哼笑:“现在倒好了,微泫为了他熬这一夜,他却又跑去招惹人家·”·笙歌见他脸上虽笑,眼中却是一片凄惶,不觉有些心惊,试探著问:“当家是要去找子桑南求情麽”·“不可能。”
归梦想也不想便回道··笙歌身心中一颤,还没来得及说话,便有人从远处走来:“当家,子桑大人送来了信·”·归梦皱眉,笙歌便伸手替他接了,看了归梦一眼,又顺手将信打开,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子桑大人说,堂满要微泫去换,才肯把欲嫋放回来·”·二十·“子桑大人说,堂满要微泫去换,才肯把欲嫋放回来·”·说完这话,笙歌没再多言,站在一旁看著归梦,不知他会做出怎样的反应来。
归梦却只僵立片刻,便一手夺了笙歌手中的信,转身回房:“知道了·”·直到门在眼前关上,笙歌才回过神来,下意识便要追进去,却又在手触到门时停住了。
他就那麽定在那儿,好久,才低眼回身,踱著步子转过回廊,而後靠在假山之间,一动不动地看著那明明近在咫尺,却远若天边的房间··直到天色渐暗了,归梦才自房间里走了出来,一路吩咐说不必开门了,一路往微泫的房间走去。
笙歌跟在後头,心知微泫练武,也不敢靠近,站了好一阵,才看到归梦又从里面走了出来,眼中多了半分黯然半分浅笑,不知在里头跟微泫说了什麽··那种明明绝望到极处,却又似找到了希望所在的模样,让笙歌觉得难受。
那之後数日,微泫伤势渐好,归梦又如常地开门迎客,秦楼里再没有人提到欲嫋,仿佛这个人不曾在这地方生活过一般··只是几日之後,笙歌睡起,却听到下人说,微泫去了找堂满,要拿自己换欲嫋回来。
匆忙熟悉过了便走到前进,笙歌也只看到秦楼大门紧闭,归梦坐在一角自酌,李四则站在另一角,不时往外张望,或是回头偷偷地瞟一眼归梦··李四本是与微泫欲嫋一同被人贩子卖入秦楼里,养著等长大後接客营生的,只是到十四五岁上,不知跟微泫闹了什麽事,被砸破了头,毁了相,才被赶去为仆。
这三人自小一同长大,其中的纠缠笙歌也略知一二,只是自进楼一日起,他便被排除在三人之外,也不曾跟他们有过多的接触,这时看著归梦脸上隐约的冷笑和李四的局促,也只能猜想微泫去救欲嫋是因为李四在其中做了些什麽,至於具体,他便无从揣度了。
里面的两人似也没发现他,他便慢慢地往後挪了挪,退了出去··这已不是归梦与子桑南的事了,这是李四三人的事·那是从一开始,就不曾与他有一丝重叠,也不曾接纳过他的小圈子。
·笙歌低眉笑开,自始至终,他与秦楼的关联,也不过是归梦一人··之後发生了什麽,笙歌也不清楚,只听说微泫遇了贵人,被芷家三公子救了,虽然受了伤,但到底是安全回来了,欲嫋则更是毫发未伤。
而後,子桑南上门,说要替芷家三公子芷清倦买下微泫··“不卖·”归梦压根没看子桑南,唇轻启,生生吐出二字··子桑南笑容微敛:“芷家势大,如今你没了景容撑腰,芷清倦若非要微泫不可,怕也由不得你不卖。”
“芷家百年为官,如此横行,还有天理麽”归梦冷哼··子桑南自然了解他,心知已惹起了归梦的逆反之心,暗自叫了声糟糕,一边软下声来,说出本意:“归梦,你想清楚,这楼里,谁都是你的弱点,现在芷清倦还在扬州,景容程卿不会轻易出手,可一旦芷清倦离开,谁来护你”·归梦下意识便闭了眼,握了拳,怕自己的眼会一下子红了,露出脆弱来。
谁来护你呵,谁来护你··当初说出“我会护著你”的话的人,果然早已不在了··“子桑大人说的什麽话归梦是秦楼当家,自会护著楼中各人,不需要别人来护”·“你……”子桑南咬了牙,怕自己再说出什麽话来,刺到了这拼命逞强的人。
归梦只冷冷地看著他,并不说话··子桑南好一阵才开口:“微泫跟了芷清倦,又有什麽不好难道他还能在秦楼留一辈子他日年老色衰,难道你还能养他终老”·“子桑大人又能保证芷家能容他一辈子”·“至少他能离开这里。
若有一日景容真要治你,你又凭什麽来护著他们倒不如让他们早早离开,躲过是非·”·归梦冷笑:“便是送他们离开,也未必就要卖给芷清倦。
既然芷家与太子关系紧密,微泫跟了芷清倦,又何曾离得了是非子桑大人如此热心,不知道的,还道您要拿微泫去换些什麽呢·”·子桑南被他一句话堵得心中气结,冷著一张脸坐在那儿,什麽话都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微泫自门外晃了进来,看到两人这景况,规矩地行了个礼便要退出去,子桑南连忙开口:“微泫,你过来·”·微泫似是一怔,归梦已自插了口,唇边带笑语气里却带著三分讽刺:“听说芷三公子这次来扬州是找人的吧人没找到还买个男宠回去,不知道芷老将军要气成什麽样呢。”
听出归梦分明作对,子桑南也不禁沈了脸:“那是芷家的事,不归我管·”见归梦依旧一脸冷漠,他不禁轻叹,“我真不懂,芷家有权有势,芷三公子既然有心要微泫,总不至於亏待他吧。
往後生活,怎麽也比留在这种地方要好吧”·归梦还是笑著,语气却更是尖锐了:“真抱歉秦楼是这种地方,要子桑大人停留这麽久真是委屈您了啊,再留您在这似乎不是道理,子桑大人请便,归梦就不送了。”
“归梦你……”·“当家,子桑大人,有事慢慢说·”微泫连忙笑著劝,就怕两人吵起来,过後又是各自伤情。
子桑南被他一说,回过神来,暗自收敛,转头对微泫道:“微泫,你过来,有件事情,你自己做决定吧·”·微泫走近,子桑南拐弯抹角了一阵,才终於在归梦的嘲讽下道出了目的:“芷三公子想替你赎身,让你随他回京城去。”
微泫僵在那儿,似已不会说话了··“你,可愿意”归梦轻声哼笑,“愿意不愿意尽管说,万事有我给你担著。”
“不·”淡然一笑,微泫几乎想也不想便拒绝了,语气坚定得让子桑南也不禁动容··归梦笑了,转眼看子桑南:“如何子桑大人可听清楚了”·子桑南也无法再作纠缠,只淡淡回一句:“就看芷三公子今天晚上怎麽说吧。”
归梦一笑,轻轻吐出两个字:“不送·”·子桑南拂袖而去,留下微泫看著归梦,良久,轻叹一声:“当家何必护著微泫·微泫心中只有一人,当家直接跟子桑大人说了便是,最多也不过是芷三公子失了兴趣,或是起了必得之心,那也只是微泫的命。
当家何苦为了微泫跟子桑大人针锋相对”·归梦没看他,径自站起来往後面走:“闹翻也好,当断则断,如今暧昧不清,岂不是更难受”·“微泫不懂,当家与子桑大人,分明两人都有情,为什麽当家还要固守这一步,不肯给彼此一个机会”·归梦没再回答,大步走出前进,一路离去。
为什麽不肯给彼此一个机会·却已经是,没有机会了··在景容说出他的目的时,在景容说出旧事的牵连时,就注定他们再没有任何机会了。
他只能彷徨惊惶地等著,等一日子桑南知道真相,然後看著他亲手终结这二十年的无止无尽的纠缠··而後芷清倦上门,从强夺微泫到滴血认亲,李四从秦楼一个小小的下人摇身一变成了芷家失散多年的少爷,一切就像是戏里演的那般,杀了人一个措手不及。
李四开口要带走欲嫋,归梦尚且有些犹豫,到後来李四支吾著跑来说要把微泫一并带走,归梦才终於粲然一笑,应他一声“好”··终究是子桑南说得对,让他们早日离开,总比将来眼睁睁地看著秦楼坍塌,做一个随葬要来得好。
到李四带著微泫欲嫋离开那日,子桑南陪在芷清倦身後,一言不发,只不时偷偷看归梦一眼,似要在他脸上寻出一丝不舍来··归梦却始终盈著七分笑意,和著三分讽刺,挑衅地看著子桑南,什麽都没有说。
待子桑南随著芷清倦一行往城外走了,他才敛去笑容,眼中终究染上了一抹疲倦··不知被发现的会是哪一日,只能每天都活在惊惶之中,想著,也许下一刻眼前这拼命维持的假象就会崩塌,这样的日子只会让人崩溃。
也许熬不到被发现的那一日,他便自己先将一切毁掉··一路想著,眼前的景象也渐模糊了起来,再跨一步,脚下踉跄,整个人便不可控制地往前摔倒下去··归梦也不挣扎,闭眼等著将要承受的疼痛,然後最终却被人一把接住,耳边响起了笙歌担忧的声音:“当家”·他张眼,抬头,看了笙歌好一阵,才淡淡一笑,缓声道:“笙歌……你也走吧。
我放你自由·”·二十一[上]·笙歌一下子就愣住了··好一会,他脸上才慢慢地浮起一抹难以形容的笑:“当家又说笑了·微泫欲嫋都走了,小的几个孩子才刚能见人,若是笙歌也走了,秦楼要如何撑下去难道当家要亲自伺候各色客人还是说,干脆就把秦楼关了”最後一句,笙歌的声音提高,隐约带了三分威迫。
归梦心中微颤,抬眼便发现楼里几个出来给微泫三人送行的人已经往他看了过来,脸上都是一色的惊惶,像是他已经说出了“是”一般··随即低了眼,归梦不一为然地一笑,轻哼:“你以为你自己是什麽人做这买卖的,到你这年岁,也差不多该退了,便是留著,也卖不了大价钱。
再过半年,那些小的怕都要把你的风头统统抢去了·好端端地给你一个离开的机会,别人盼都盼不到呢·”·说罢,轻拂衣袖,转身入内,一副被激怒了的样子,远远地还丢来一句:“还有你们几个,都站在那儿发什麽呆该休息的休息去,该上妆的上妆去”·“是,是”身旁响起一迭声的回应,笙歌苦笑,看著旁人向自己投来安抚同情的眼神,回眼再看归梦远去的身影,心里便似被什麽用力地抓了一下。
“笙歌,你还是去给当家赔个不是吧……当家这些天心情都不好,脾气大著呢·”·有人好心来劝,笙歌唇边的苦笑越深,半晌见对方欲言又止,才终於合了合眼,笑道:“没事,当家是刀子嘴豆腐心,我去哄他一哄就好了。”
一边说著,一边往归梦走的方向追过去,笙歌觉得,心中的那爪子,越抓越痛了,脚步也便下意识地越走越快··直到了归梦房间前的小院,他已追上了归梦,归梦似也听到了脚步声,才回过头,便看到了笙歌脸上的认真。
“你是真的打算关掉秦楼,是不是”·归梦看了他一阵,回身入房,没有回答··笙歌追上两步,用力地摔上门:“回答我”·“是又如何”归梦轻笑,“秦楼是我的,继续经营或是关掉,都与旁人无关吧”·笙歌咬牙:“谁说无关楼里的人签的多是卖身契,卖入楼里,便与外头断尽联系,若秦楼关了,他们怎麽办”·“若是关掉,我自会打发,每人百八十两,到别的地方去做点小生意,还是能活的。
总比留在楼里,等年老色衰无依无靠的好吧”归梦的声音显得有些空洞了,半晌吸了口气,转头看笙歌,笑道,“我记得,当年你被卖进楼里,拼命要往外逃,死活不肯接客,怎麽这会倒是舍不得离开了”·“那时自是不愿意,只是如今笙歌已是秦楼的人,当家又要我到哪里去”笙歌始终握著拳头,像在压抑著什麽。
归梦淡淡地道:“想去哪就去哪·”·“若是我人得了自由心还留在这里,我还要这自由干什麽”终究无法承受他话中的漫不经心,笙歌忍不住吼了一句,一手拍在桌子上,双眼都有些发红了。
归梦一震,张眼看他,脸上慢慢浮起了一抹茫然:“留在楼里,往後会有什麽遭遇,谁都不知道·如今放你离开,你大可去找子桑南,这麽些年,你始终放不下他,不是吗”·“当家心中便一直认定笙歌喜欢子桑大人吗”笙歌哼笑,似有些无可奈何,“你急著要把我往外赶,是为了什麽怕我遭了牵连想要成全我跟子桑大人我是不是该感谢你的伟大”·归梦脸色微沈,没有哼声。
“是不是我不喜欢子桑大人,你就不会赶我走”笙歌踏上一步,看著归梦的眼中多了一分哀求··归梦叹道:“你何必非要留下”顿了顿,他终於转过身去,“便是秦楼再开下去,也终究有关门的一日。
你也知道程卿是怎样的一个人,得罪了他,会有什麽样的下场你可见过程卿右手食指二十年前,他以琴技冠绝天下,最後却被我咬断了食指,你以为,他计较了二十年,会在如今轻易罢休”·不曾想过归梦会突然说出这些话来,笙歌久久说不出话来。
“还有皇长子·”归梦想了一阵,终於又补充了一句,“秦楼是依靠他的照料,才有今日繁华,只是……”他讽刺一笑,低下眼去,“也不过是算计,为了替程卿出一口气,他能够如此耐心地经营多年,如今他要毁掉秦楼,又是多麽轻而易举的事”·笙歌只隐约知道归梦与程卿有旧怨,却从不曾想过其中有这诸多曲折,这时听归梦说出来,也渐明白他为什麽如此轻易地放走了微泫欲嫋,又急著要把自己送出去。
终究在这个人心中,自己也是有一席之地吧·苦笑摇头,笙歌又不禁生了一丝怨恨··程卿,若没有程卿,这诸多是非曲折,怕也都不会存在吧。
心思百转,笙歌突然问:“当家当年,为什麽要咬断程卿的指头”·归梦脸色一变,随即笑开:“小鬼,要管我的闲事麽”·“终究是要他伤了你,你才会咬那一口吧连指头都咬断了,那得有多大的恨”笙歌盯著归梦的眼,似要寻出一丝痕迹。
归梦却再无任何异样,伸手推笙歌:“好了,你想知道的都跟你说了,要走要留你自己决定吧·”·这一次笙歌再没执意留下,只僵持片刻,便乖乖地走了出去。
直到门缝完全消失,归梦才依著门慢慢地滑倒下去,吐出一口气··只是他没有想到,他这一放松,放松得太早了··到入夜,归梦吩咐各人开门迎客,有人气喘吁吁地跑来说,笙歌不见了。
二十一[下]·归梦心中微沈,却也只是微微一笑:“先别慌,每一处都找过了吗他可有跟谁说起过什麽,或是留下了书信说不定他只是下了决心要离开秦楼罢。”
那人没想到归梦如此镇静,愣了一下,便冷静下来,道:“也不知道算不算……在他房间里只找到了这张纸·”·归梦抬眼,接过那人递来的纸:希望。
纸上只有短短两字,却让归梦一下子变了脸色··那人站在一旁始终盯著他看,这时也不禁紧张起来:“当家”·归梦没有回应,好一阵,他突然低了眼,极轻地笑了出来。
“当家”那人越发紧张,一迭声地唤··归梦摇头:“我知道了·让大家都不必找了,该干什麽就干什麽去吧·”·“啊”那人愣了一下,归梦已自转过身,小心翼翼地见那纸条收入怀中,而後像是什麽都不曾发生过一般地走了出去。
·只有揣在袖中的手,始终无法压住因惊惶而生出的颤抖··我们太相似··我是你的希望,你又何尝不是我的寄托·我已永世不得翻身,便只能在你们身上去寻找所谓的希望。
可是笙歌,你究竟要干什麽·秦楼大门徐徐拉开,客人自外面走进来,归梦盈著浅笑,站在一旁,看著楼中的小倌们笑著迎上去,或是牵了相熟的客人直接往楼上去,或是向未曾有人伺候的客人走去,轻声调笑,冷清了半日的秦楼便又逐渐热闹了起来,全然看不出楼中头牌已经离开。
“梦当家,笙歌呢”有客人张望了一阵,见归梦站在一旁谁也不搭理,便笑著走过来,略显小心地问··归梦粲然:“张老爷啊,怎麽,楼里除了笙歌,就没有别人入得你的眼了麽”·那张老爷呵呵笑道:“秦楼是什麽地儿每个都是绝色,可我就是喜欢笙歌那孩子,看到他就想护著,就算是性子坏一点,有时会张牙舞爪,也愿意宠著他。”
说著说著,他也有些不好意思了,笑著闭了嘴,半晌又像是想起什麽,紧张地问,“该不会他也像微泫欲嫋那样,跟人走了吧”·归梦心便一直地往下沈了。
只是脸上笑意依然:“笙歌年纪也不小了,终究是要离开的·”·“若不是我家里那母老虎动不得,我一定替笙歌赎身”张老爷一脸黯然,“真的走了吗”·“就算笙歌真的要离开了,秦楼里也还有别的人在,若是张老爷喜欢笙歌那样子的,那边的孩子,这半年才开始接客,性子倒跟笙歌有点像。”
“哦”张老爷的眼又亮了起来,顺著归梦所指看去··归梦唇边挂起了一抹轻讽,语气却依旧殷勤:“怎麽样那孩子也长得水灵,不输笙歌吧”·张老爷连连点头,甚至忘了回话。
“归梦把他叫过来给张老爷您瞧瞧吧·”归梦笑著转身,将张老爷抛在身後,眼中的笑意便一下子褪尽了··欢场便是如此,装得再如何情深,终究只是镜花水月。
回头有了别人,之前种种,就都抛诸脑後,仿佛彼此不曾相识··在此中,谁都逃不过这宿命··笙歌如此,他归梦更是如此··十年,他尚且得不到子桑南的心,又凭什麽成为笙歌的希望·“归梦,归梦”·心中念著那个人,恍惚间便似听到了他的声音,归梦好一阵才回过神来,子桑南已经走到了他身後,一把捉住了他的肩。
“哟,子桑大人来了”勉强一笑,归梦敷衍地行了个礼,转身不愿再搭理子桑南··子桑南眉头皱了起来,追上两步,瞪眼将左右有意围上来的人都吓退,才道:“我听说笙歌不见了”·心中莫名一痛,归梦笑著回头:“是又如何”·“如何”子桑南瞪大了眼,“当然是去找啊,如他出了事,怎麽办”·“那是秦楼的事,与子桑大人何关”·子桑南脸色一沈:“我乃扬州知府,治下有人不见了,我不能管”·“子桑大人还真是紧张笙歌呢。”
归梦哼笑,“就怕您还真管不著·”·“为什麽”·归梦别开眼沈默一阵,才挤出一个笑容:“若我说笙歌在程侯爷那儿呢子桑大人敢去要人麽”·子桑南大惊,一把捉住归梦:“他怎麽会在程卿那儿”·“这你管不著”归梦捉了子桑南的手往外摔,脸上笑容也敛尽了,转身便往後门走去。
·“归梦”子桑南追了两步,被往来的小倌挡了一下,再追上去时归梦已经出了後门··门外一院清冷,月色寒彻,再走远一点,便连声音都听不见了,与前进的热闹成了极鲜明的对比。
子桑南追上归梦时,归梦已经站了自己房间门前··手都搁在门上了,却不知道为什麽推不进去··归梦低著头,有一瞬间,恨极了自己的无力和懦弱··“归梦。”
归梦没有回头,也没有应声,始终低著头,两鬓散落的长发掩去了眼中凄切··子桑南也感觉到他的一样了,屏著气小心翼翼地走过去,直近得能呼吸到彼此的气息,他才慢慢地伸出手,自归梦脖子间抱了过去。
归梦没有挣扎,甚至在子桑南抱紧的一刹那,身体微微地往他怀里靠了过去··子桑南的呼吸便一下子急促了起来,心中说不出的紧张,几次张开口,却什麽都说不出来。
归梦僵了很久,突然转过身去,伸手回抱住了他·非常用力,像是要把彼此揉在一起··“别怕……”话出了口,子桑南唇边掠过一丝苦笑,闭上眼等著归梦的反讥。
只是,那是自己心底无法压抑的想法,希望他不要害怕··明明这个人什麽都不曾表现,自己却突然觉得,他在害怕,比任何的时候都要惊惶,那因为害怕而流露出的脆弱,让他觉得心疼异常。
归梦却没有如他所想的开口,只是安静地抱著他,而後一点一点地松开手,脸上已恢复了往日的笑容:“谢谢子桑大人·”·“归梦”无端便生了愤怒,子桑南咬牙切齿地叫了一声。
归梦下巴微扬:“怎麽”·子桑南握著拳,好一阵才终於吐出一口气:“你别担心,就算笙歌真的在程卿那儿,我也会要回来的·”·“谢谢子桑大人。”
归梦重复了同一句话,最後勾唇一笑,推门入内,砰地摔上了门··只留下子桑南在屋外,意识到自己惹他生气了,却不知道是哪里惹他生气·那刚升起来的愤怒一下子便烟消云散,子桑南站在那儿,很是无措。
又站了一阵,屋内连灯火都灭了,子桑南叹了口气,往外踱去,突然想起,微泫已走,惹归梦生气,自己便连留宿的地方都没了··“归梦……”无奈地低唤一声,屋里无人响应,子桑南挑了挑眉,抬头看头上圆月,最後摇头一笑,揽了衣摆,在阶前靠著柱子坐了下来。
微风夜寒,团著身子打盹,也很容易便挨到了天明,脚步声在身边经过时子桑南也还有些混沌,之後屋子里传来东西被打翻的啷声响,他才猛地惊醒,抬眼看去,边看到门已打开了,归梦就站在里头,一人在他身旁,颤抖的手里拿著一件染满鲜血的衣服。
归梦脸上已是血色全无,看著那血衣,双眼已是一片空茫··“归梦”子桑南直窜起来跑进去,扶著归梦的肩叫了一声··归梦像是什麽都没有感觉到,眼中只有那一件血衣,好一阵,才猛地将那衣服抢了过来,攥在手中,然後眼泪便大滴地涌出眼眶,沿著脸无声落下。
归梦却始终只是茫然地张著眼,什麽表情都没有,似是根本不知道自己哭了··那人看到子桑南走进来,便大大地松了口气,快步退了出去·门关上的刹那,子桑南伸手搂住了归梦,将他的头死死地捂在自己胸前。
归梦没有挣扎,好一阵,才轻声开口:“程卿派人送回来的衣服,笙歌的·”·子桑南没说话,只是死死地搂著他,不敢放手··“你不难受吗你不心疼吗”归梦的声音微抬,挣扎开来,一脸不可置信地看著子桑南。
子桑南愣了一下,马上就明白过来了,心中暗叹,张了张口,却终究没有解释,只是低下了眼··“你说话啊”归梦冲上一步拽住子桑南的衣领,情绪已经有些失控了。
“你们不是两情相悦吗”·“我会难过·”看著这样的归梦,子桑南终於轻声开口,看到归梦的身体一僵,然後慢慢松开了手,心底的难过便越深了。
不知道是为自己还是笙歌,还是,跟前这个流著泪也还不知道自己哭了的人·“但是,不会心疼·因为我不爱他·”·看著归梦双眼一点点睁大,子桑南狠下心,咬牙道:“他也不爱我。”
“你说谎”归梦大吼,似是要把子桑南的声音压下去·仿佛压下去了,便听不见了··“他爱的是你·”·不过一句,四下皆静,仿佛连心跳动的声音都消失了。
明知道会伤你,这一次,却不忍心让那个人的感情永远被掩埋··归梦退了一步,很久,又慢慢地往後再退一步,最後伸手捂住了脸,发出宛如受伤野兽的哀鸣:“啊──”·二十二[上]·一声哀鸣叫人心碎,子桑南冲上一步自身後用力地抱紧了归梦,不断地叫著他名字:“归梦,归梦……”·归梦只是死死地捂著脸,拼命要从他的怀里挣脱出去,到最後两人的衣衫都有些凌乱了,旁人看来,便如情人厮混过後闹别扭一般。
归梦似也意识到了,慢慢停下了动作,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子桑南,脸上渐浮起了不知所措··“归梦”子桑南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句。
归梦迟了半晌才开口:“你说谎·”·子桑南心中一痛,不愿再伤他,只将人搂入怀里,用力地按著他的头,不让他抬头看自己的表情:“是,我说谎,我说谎……”·归梦的手半抚著他的背,而後慢慢滑落,像是再不愿做出任何亲密的动作。
只是依旧任子桑南抱著,没有再挣扎··“不过是一件衣服,不代表笙歌出事了·”子桑南轻声道··“嗯·”归梦低应一声,“你别担心。”
子桑南的手紧了紧,揪住归梦的衣服,好一阵才松开··归梦仿佛已经彻底冷静下来了,眼中泪水干掉,目光也不再空茫得吓人,子桑南心中稍安,正要再说些什麽,却听到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抬头往门外看去,便看到刚才出去的那人又跑了回来,一脸惊慌:“当家,当家的……”·“什麽事,慌慌张张的。”
归梦皱眉,缓缓回过头去··“外面,外面……”那人上气不接下气地说了两句,手一直往外指,两人顺著他所指看去,便看到一小队官兵穿过中庭一溜小跑地闯入院子,为首一人直接走到门前,喝:“谁是秦楼做主的”·归梦便要上前回话,子桑南一手拉了他,踏上一步,沈声问:“什麽事”·那为首的领队上下打量了他一阵,像是认出来了,微一恭身:“原来是子桑大人。
我等奉大皇子之命,来拿人的·”·“拿谁,为什麽事”·“秦楼被乃下九流之地,如今秦楼小倌笙歌偷入私宅,伤了靖安侯程卿程侯爷,大皇子说这是秦楼当家管教不力,纵容楼里的人行凶,一定要拿下的定罪。”
大约是那领队话里的字眼刺激到了归梦,他甩了子桑南的手,走上前:“我便是秦楼当家,我楼里小倌伤了侯爷,那是我管教不力,你们把人放回来,我随你们走便是。”
那领队看了子桑南一眼,回头朝同伴打了个眼色,马上便有人上前把归梦双手绑起来,那人道:“别的事我们也不清楚,反正请你随我们走一趟,其他的事由大皇子做主。”
“归梦”见归梦一声不吭,子桑南便先慌了,冲上前去就要把绳子扯下来··“子桑大人请自重”那些人自不会任他随意妄为,两人跑上来把他架住,一边将归梦手上的绳子绑牢固。
“归梦”子桑南被架著,也不好动手,只得冲归梦直叫·“你他奶奶的干什麽”·归梦却似听不见,只对那人淡淡地开口:“还不走”·那领队回头看了子桑南一眼,才示意同伴把归梦带走,他留在最後,等归梦被带出秦楼了,才让压著子桑南的两人放手,子桑南看都不看他一眼便要往外跑。
那领队追上去拦在院子门前:“子桑大人,人都带走了,您追上去也未必能把人带回来,不如听小的一句劝”·子桑南横了他一眼,并不说话,却也没有硬闯。
“侯爷这次是非要找这个岔,大皇子顺著他,自不会多话,您不过一小小知府,何必为了个婊子断送了大好前程”·“让开·”子桑南沈声喝道。
“小的自然会让开,可小的刚才说的话,您仔细斟酌斟酌·”说罢,那领队也不为难子桑南,朝同伴挥了挥手,便匆匆赶上前面的人去了··子桑南站了片刻,咬了咬牙就要追上去,一直站在旁边看著的人才猛的上前拉住他:“子桑大人,那头儿说的话也不是全错。
这侯爷皇子的,不是普通老百姓招惹得起啊·”·“你是要眼睁睁看著你们当家的去死”子桑南冷冷地道··那人慌忙摇头,眼中也露了一丝惊惶:“我的意思是……若子桑大人您贸然追上去,指不准就连您也被牵扯在内了,现在当家被捉了,微泫欲嫋走了,笙歌也不在了,楼里没个能领头的人,如果您也不在,我们依靠谁去呢”·子桑南这才稍稍冷静下来,拍了拍他:“别担心,我会处理好的。
他们都不在,秦楼自然不会开门迎客,你们先将门关上,好好守著便是了·”··那人迟疑了一下,才点了点头,又有点不放心地问:“那子桑大人你准备怎麽办”·“归梦在扬州也是能掀起风浪的人,我想就先去找地方权贵说说,看能帮上点什麽忙吧。”
子桑南冷笑,“若是把事情闹大了,程侯爷面子上也不好看,我就不信景容丢得了这个人·”·看著眼前的人再不似往日里的知府大人,那人只低下头,不敢再说。
子桑南又找过秦楼里的人,一一交代过了,才出了门,往知府衙门回去··他在扬州为官十年,声望颇厚,城里百姓也好,衙门里的官兵捕快也好,他若开口,大家也都愿意帮他。
只是他不舍得让那些信任他的人去冒险罢了··正自盘算著,有人从衙门大门里往外叫了一声:“子桑·”·子桑南浑身一震,猛地抬头,便看到一锦衣公子站在门内,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守门士兵慌忙走上前:“大人,这个人说是您的挚交,执意要进去……”·子桑南摆了摆手,微笑:“不要紧,他没说谎·”·说罢,他朝那锦衣公子扬了扬下巴,而後径直往里走去。
那锦衣公子只笑了笑,便一拂衣袖跟了上去··待进了屋里,掩上门,子桑南才回过身去,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子桑南见过太子殿下·”·来人正是当今太子三洲夙容,这时听了子桑南的话,他轻笑:“两年不见,你是越来越客气了。”
子桑南笑了笑:“你是太子,礼数总该做足的,省得旁人说闲话·”·夙容轻叹一声,也不再计较,挑眉看了子桑南一阵:“你要去找大哥的晦气”·子桑南低眼:“他要找麻烦,我总得奉陪。”
“为了那麽个小倌,何必”·“他不只是小倌”·“哦,那是老鸨·”夙容话里带刺。
子桑南脸色一沈:“请太子殿下口下留情·”·夙容哼了一声:“你为了他多年不肯升迁,我若对他毫无芥蒂,那我怕都能成仙了·”·“我说过很多遍,不只是为他,子桑南也不愿过多地涉入朝政。
如今当个小小知府,已经足够·”·夙容瞪了他一阵:“我就恨你这胸无大志”没等子桑南说下去,他便又低眉一笑,“罢了。”
子桑南抬头看他,好久,才轻声道:“你若能救他,我什麽都能依你·升迁也好,进京也罢,都无所谓·”·二十二[下]·夙容冷笑:“就为了这麽一个人,你那些坚持都不要了”·子桑南微微一笑:“若能要他一个,别的什麽,我不在乎。”
“千秋的仇呢”·夙容只是一句,子桑南浑身一震,好一阵才道:“这与他无关·”·“谁知道呢·”夙容轻飘飘地回道,“大哥护了他十多年,谁知道这人都替大哥干了些什麽”·“夙容”子桑南低喝一声,夙容抬起头时,已经能看到他眉头紧蹙了。
夙容微挑了眉,看著他不说话,直到子桑南慢慢舒展眉目,平静下来,他才道:“我去大哥那儿一趟吧·你记住,我是因为你才救他的·”·一句话暧昧非常,听在子桑南耳里,却只觉得怪异,只是夙容已经转过身走出去了,子桑南也没有多问,只暗自记在心上,嘴里说:“我记著,谢谢你。”
夙容笑了笑:“那时在宫里,顾千秋一心求进取,说将来要做贤臣,辅助我创千秋大业,才不至於愧对自己的名字;子桑南则敷衍了事,每次说起将来都诸多推托,叫人恨得咬牙。
末了要走,才说,将来若累了,扬州三月烟柳层层,是个喝酒赏花的好时光··“如今顾千秋已是一堆白骨,子桑南却还活著·”夙容回头,“我也不想帮你啊,可是真怕你就那麽冲撞了大哥,小命就保不住了。”
子桑南低下头:“对不起·”·夙容大笑,再不说话,扬长而去··安淮近郊的大宅子里,来见夙容的不是景容,却是程卿··偌大的厅子,两人各踞一方,笑得真挚。
“好久不见,表哥·”·程卿拿起茶杯,用盖子隔了一下茶叶,道:“是好久没见了,新年时我没回京,也不曾见过你,算来也有年余了吧·”·夙容笑道:“就是。
你我是亲表兄弟,你跟大哥反倒只是个名义上的表兄弟,现在你反倒跟大哥亲近,夙容看著可要吃味·”·程卿横了他一眼,微微一笑:“原来太子殿下这会儿来这,是要见景容的。
可惜他刚出去了,也不知道什麽时候才回来呢·你有什麽话,留下便好·”·“本来这些话都是直接跟大哥说才算诚意,可是再想想,这话跟你说也许更合适,那麽夙容就直说了”·“说罢。”
夙容也呷了口茶,才慢悠悠地道:“听说前些天,有个扬州城里的小倌跑你这来闹事,还伤了你”·“伤倒不是很厉害,就当是被小猫抓了几下吧。”
“那只小猫呢”·程卿漫不经心地道:“会伤人的畜生,自不能留·”·夙容也早料到了,并不意外,好一会才接下去道:“那小猫主人似乎也被关起来了”·“太子殿下倒真是消息灵通啊。”
“夙容这就厚著脸皮直说了·这次来,就是想跟表哥讨人的·”夙容笑著,“教养不善自是当主人的错,可是畜生发起狂来,谁都控制不了,那主人也被关了几天,受够了教训,现下应该可以把人放出来了吧”·等夙容的话说完,程卿的笑容也收敛得差不多了,最後只冷冷一笑:“这话太子殿下得亲自问您大哥,那是他管的事,程卿管不著呢。”
夙容看他脸色,心里便大致明白程卿跟景容之间又闹事了,只笑了笑,站起来道:“只要表哥肯罢休,大哥那边自是听你的呀·”·程卿的脸色才微微一缓,道:“你也不必骗我。
景容就是去了牢里,你要干什麽,就自己去找他吧·”·“多谢表哥·”夙容站起来,“那麽,夙容就先告辞了·”·程卿只摆了摆手,让他自便。
待夙容走到门口,他才幽幽开口:“就怕你大哥舍不得把人放回去·”·景容确实是有不舍··只是站在牢里,看著归梦蜷在角落里,一身落魄,心中便忍不住升起一抹快感。
恨不得把这人永远关在这里,看他像畜生一般,苟延残喘,失尽风度··也许是他站得太久却没有动静,归梦微微抬头,睁著一双无神的眼看他,半晌才勾起一抹浅笑:“主人不是要给侯爷讨债麽”·“你不怕”·归梦大笑:“怕,怕死了。”
景容看著他,微微地皱起了眉,好久,才道:“你这次是面子大了,太子殿下亲自来要人·”·归梦一颤,笑容顿失··“就不知道他若发现你便是害死顾千秋的凶手时,会不会後悔之余,恨不得杀了你呢”景容轻笑,“子桑南似对你用情极深,若是夙容杀了你,不知道他们会闹成什麽样呢,真期待啊。”
“你……”归梦好不容易挤出一字,眼中已有了慌乱··景容伸出手捏住他的下巴,凑近一点,柔声道:“说实在的,我也舍不得看你这麽难受。”
从前还会微微动心的话语,这时听在归梦耳里,只觉得害怕·不知道这个柔声细语的人下一刻会变得如何恐怖,不知道因为这句话,程卿会对自己做出什麽来。
“就算是条狗,养了二十年,也多少生了感情,何况是人·”看著归梦脸上一掠而过的难堪,景容笑意更深了·“阿卿最听我的话·这麽些年,他的气也消得差不多了,若我开口,他就不会再动你一根寒毛。”
“条件呢”自不会奢望景容突然大发慈悲,归梦缓声问··景容凑到他额上,极温柔地印下一吻:“乖孩子·我真舍不得看著你跟了子桑南。”
他顿了顿,才接下去,“夙容不会毫无目的地来扬州·之前有传他手上有一份人名,分记在三本书上,记的是江南一带,贪污勒索,滥用私权的官员名字,夙容这次来,要麽是要亲自查证,要麽是要托人查证。
这事需要太多时间,前者的可能性几乎没有,怕就只剩下托人了·”·“你要我……阻止子桑南帮他”·景容笑著摇头:“不,我要你帮著子桑南去查,等他查证得差不多了,把名单连证据一同偷出来。”
“不可能”归梦脱口而出··“若你答应,我可保证,我与程卿,从此便当与你们不曾相识,再不会动你分毫·”景容声音放软,“名单偷出来,子桑南也不会遭什麽殃,若夙容没有托子桑南去查,这事便算是完了,我的保证依旧,你什麽都不用做。
这於你,很划算吧·”·归梦沈默了··如同当年,这个人第一次出现在眼前,说,你熬过五年,我便救你··明明是极为难的要求,这个人却总能将它伪装得极其诱人。
人啊,哪怕再如何绝望,终究渴望著奇迹··哪怕夙容真的托子桑南去求证,这种事要做得妥当,也至少一年半载,到时候自己是不是真的去偷,谁说得准呢·再说,还有另一个可能呢。
夙容没有托子桑南查证,他便什麽都不用做了,从此也再无纷扰··於是,即使知道机会极渺茫,还是忍不住会想赌一把··“我答应·”·二十三·半年後。
“当家,子桑大人刚派人来传话,说是今晚也不过来了·”说话的是个眉目清秀的少年,十五六岁,披一件金边大袖袍子,模样骤看并不出众,却是这大半年来秦楼里最红的小倌莲玉。
归梦握著酒杯的指头微微泛白,脸上笑意未敛,半晌只点了点头:“知道了·”·莲玉乖巧地一笑便要离开,想了想,又停住:“算起来,子桑大人也已经有大半个月没上秦楼来了。”
归梦淡淡地扫了他一眼:“他为知府,事忙不来也是正常的·”·莲玉笑容里带了半分怯意,微低了头,便平生出一股让人怜惜的脆弱:“只是莲玉听说,外头已有传言,说这半年里子桑大人与当家您亲密如夫妻,如今子桑大人那新鲜劲儿过去,对您生腻了,才找尽借口,不再到秦楼里来。”
·归梦眉头微扬:“那又如何欢场之中情分从来浅薄,情意浓时自是山盟海誓生生世世,哪一日醒来,不爱了, 便各走各的路,再不相识。
你若参不透这道理,将来怕是要吃苦的·”·“谢当家教诲·”莲玉盈盈一礼,笑得灿烂,宛如富贵人家那不识俗事的公子少爷··归梦回眼看了看大堂里,那热闹竟不比微泫欲嫋在时逊色半分,心中暗叹一声,把杯子往边上一搁:“好了,客人都在等你呢。”
莲玉点头应了,看他:“当家要回後面去”·“是啊,老了,天黑了就犯困·”归梦轻推了他一把,“这里有你应付著,我也没什麽好担心的。”
说罢,也不看莲玉,径自走回自己住处··一院月色隔断了满楼喧嚣,四下寂静,归梦缓了脚步,慢慢踱步向前··已经入冬,夜风寒彻,吹在身上,让人忍不住地颤抖。
归梦突然有点想念子桑南的怀抱了··半年了··半年前随著夙容离开景容的别院,回到秦楼,迎接他的是子桑南的拥抱·死紧死紧的,叫人窒息,却让他一直彷徨的心慢慢地稳了下来。
之後夙容离开,景容和程卿也不再出现,秦楼一点点地恢复了过往的热闹和喧哗,好象什麽都过去了,甚至连他自己都几乎要以为什麽都结束了··只是看到子桑南,便又忍不住想起与景容的约定。
曾问过子桑南,拿什麽换来夙容出面救他,子桑南只笑著吻他,而後一夜缠绵,便又把问题敷衍过了··归梦不敢深究,怕一切提前破灭·只是对著子桑南,便再舍不得与他相争了,虽然嘴里依旧要强,但平日相处,越发亲密,到最後连楼中的客人都知道,如今的秦楼当家,是扬州知府的人。
然後半年过去,落得如此境地··先是隔日不见,然後隔三差五,到现在,已是半月不曾见··不知不觉走到门前,触了门,归梦才不自觉地笑了出来,摇了摇头,推门而入。
自己也生起如此闺怨了·欢爱到头原是空,当初就是太固执,否则早早依了他,早日生厌,磨尽恩情,说不定就能趁著用情未深时及早抽身了··如今……如今……·归梦正心中不定,窗外突然传来一阵轻敲,那熟悉的声音太久没听到,这时响起,竟让归梦心中生出了恐惧。
就好象在宣告著梦境终将结束···他犹豫了很久,直到声音再次响起,才深吸一口气,走过去打开了窗·窗外站的果然便是景容,这时只淡淡地看了归梦一眼,便翻身跳入房中,又随手掩了窗。
见归梦站著不说话,景容哼笑:“怎麽,半年未见,你连话都说不好了”·“归梦见过殿下·”·“你我约定未曾兑现,这一声殿下,也未免叫得太早了。”
归梦心中猛地一跳,下意识咬了唇:“主人·”·“子桑南没有告诉你夙容让他去查证的事”·归梦终於抬头,眼中已有了一丝绝望。
景容笑了:“归梦,你这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作不知这半年子桑南四处奔波,就为了搜集证据,如今只差一件便可了结,都已经传书夙容,让他来取证据了。”
“主人……”归梦叫了一声,带著半分哀求··“这半年我也恪守诺言,我与阿卿谁都不曾来扰你,如今也该到了你兑现诺言的时候了吧。”
归梦抿了唇,低下头不哼声··“我不想在子桑南身上多费工夫,才给你这一个机会·若你不要,我也自有办法·只是,到时候如果牵连到子桑南,那也是迫不得已……”·“归梦明白了。”
不敢等景容将话说完,归梦已抢在前头开了口··景容一笑,走到他身旁,轻抚上他的头,仿佛归梦还是他初见时那落魄少年:“其实你大可不必如此为难自己。
你跟了我多年,我也舍不得伤你,便是违背约定,也没什麽·何必为了一个子桑南,让自己难受”·他的声音温和,似透著无尽真挚,归梦听在耳里,都几乎要落下泪来了。
仿佛这些天积下了委屈,这时有人说,既然他负你,你也不必对他留情··最後归梦却只是一笑,摇了摇头:“归梦自会将主人要的东西偷出来,只求到时候主人真能信守承诺,再不要来扰归梦的生活。”
“那是自然·”景容脸上笑意微减,转身便要离开,“只是时间不多,你也别给我拖延·”·归梦粲然一笑,全无刚才的胆怯:“归梦恭送主人。”
景容一挥衣袖,又自窗上翻出,片刻就消失在茫茫黑夜之中··归梦站了好一阵,才掩了窗··换过一身衣裳,又对镜仔细点了妆,他出了房间,从秦楼後门走了出去,一路往衙门走。
子桑家的下人对他也很熟悉了,虽然夜深,但见是他,便也没有阻拦,将人放了进去,只说主人可能已经睡下了··归梦脸上微微泛白,因为天寒,呼吸间吐出白汽来,似给他的脸蒙上了一层轻纱,眼中的情绪都看不清了。
熟练地拐过回廊到了子桑南房间前,里面居然还点著灯,归梦也不敲门,只勾了唇,伸手便推门而入,满意地看到子桑南自纸上抬头,满眼惊讶··愣了一下,子桑南便一手抄起旁边挂著的棉袍,走过去披在归梦身上,轻斥:“怎麽这麽晚了还过来天这麽冷,只穿这点衣服,你就不怕病著了”·“想你。”
归梦垂眼笑开,伸手攀上子桑南的肩,凑过去便吻上了子桑南的唇,亲吻间索求的意味极浓,那种积极让子桑南也忍不住情动··待到子桑南的手忍不住滑向他的衣间,归梦才草草结束了那一吻,退开两步,笑吟吟地望著子桑南。
子桑南轻叹:“你这是哪里不痛快了”·“听说子桑大人事忙,归梦就不打扰了·”飞快地丢下一句,归梦转身便要出门。
子桑南一手揽过他的腰,气叹得越发地重了:“我这不是天天都有派人去给你通报麽”见归梦似要挣扎,他连忙搂得紧一点,解释道,“其实,这半年来,我一直替太子办一件事。
如今这事快到头,便格外地忙起来·”·“办事”归梦始终垂著眼,“是因为……那时救我”·“不是。”
子桑南马上否认,“你别多心,只是夙容相托,念著旧情才答应下来的·”·归梦沈默一阵,问:“是什麽事”·子桑南笑著将他拉到桌案旁,指著上面的纸卷:“这是要呈给皇上的奏折,参的是江南一带官员腐败,证据要一一求证列明,为了这个,花了我不少时间啊。”
·归梦皱眉看著那一桌子的东西,好一阵才轻道:“就这麽点东西·”·子桑南笑道:“是是,就这麽点东西,等我忙过了便好,你也别管了。”
一边说著,又一边将归梦往床边带,“冷吗饿吗我让人去做吃的”·归梦犹豫了一下,点头:“好,想吃红豆汤。”
子桑南失笑:“就你讲究·我去找人,你先呆著,若是冷,就到床上窝著·”说罢,用力地紧了紧归梦身上那袍子的领子,才大步走出门去。
直到脚步声远了,归梦才长出一口气,望向桌案,好一阵,咬牙走了过去,手触上纸时,还是忍不住颤了一下··就是这麽点东西,便足以毁掉他的所有··上面写的什麽他也不愿去看了,两次拿起来要收入怀里,却又像是被灼到似的丢了回去。
“为什麽不拿”身後一个声音蓦然响起,归梦如遭雷殛,甚至连回头的勇气都没有了··子桑南推开门一步步地走进来,声音里已只剩下冰冷:“为什麽不拿你家主子要这些东西吧。
等了这半年,你也快等不及了吧·”·归梦慢慢回头,想要看清楚子桑南的表情,却发现那人的面容始终的模糊的,怎麽都看不清··“这半年来你千意百顺,不就是为了等这一日吗为什麽不拿”·“子桑……南。”
归梦叫了一声,发现自己的喉咙已是一片哽咽,“你……算计我”·子桑南冷冷地道:“究竟是你算计我还是我算计你这半年来我待你还不够好麽夙容告诉我要防著你,我还不相信,可是如今,你让我太失望了。”
归梦张了张嘴,话还没说出来,人就先笑了:“太子让你防著我,所以你一直不曾告诉我你在干什麽,所以今天你把这些东西都放在我面前,就是为了看……看我会不会拿这不叫算计叫什麽”最後一句,声音究竟无法压制地微扬,透著哀戚的凌厉。
子桑南只是皱著眉,没有说话··“对不起,让你失望了·”归梦冷笑,大大地行了个礼,端正地从子桑南身边走过,跨出门槛,一路往外··走到半路天上就下起了雪,身上却并没有多寒冷,好一阵,归梦才想起自己身上还披著刚才子桑南递来的袍子。
顿了脚,他将袍子脱下,拿在手中看了片刻,就丢到了地上,踏著走了过去··恍惚间似乎听到身後传来子桑南唤他的名,归梦猛地回头,却什麽都看不见,他不禁失笑,自语道:“子桑南,你便是叫我归梦,我也不会再应你了。
“我叫越七,我是越七啊……”·走出大门时,门房满眼疑惑,归梦脸上笑意越盛,甚至给那门房抛了个眉眼,才踩著浅薄的雪一路走开··半年来一直惊惶不定,每每想起,总怕有一日真要负了子桑南的深情。
如今是真的松了一口气··到头来哪说得上谁辜负了谁呢·他以情为名,却终究答应了景容的要求,甚至真有一刻动了心念,要偷那些奏折,也不能说是无辜。
子桑南为了捉他一个当场,等了半年,却一直情深款款,体贴入微,也不能算是尽负··扯平罢··只不过是腻了··十年,也该腻了,如今情淡了,旁人说,防著他,本要不信的,但捉到了现行,便也就信了。
该绝情的该了断的,都不必犹豫细想了··叹了这麽些年,总说欢场无长久,到了自己身上,却终究会黯然··一路回到秦楼,归梦自正门走入,夺了下仆手上的酒,一桌一桌地敬过去,那些客人也还是会满眼情欲地笑著看他,表面上却毕恭毕敬地唤一声“梦当家”。
看著莲玉哼了一声别过头去,归梦心里便忍不住生了一丝胜利的喜悦,酒也灌得越发爽快,到半夜,脸上起了酒晕,眼中却亮得夺人··最後酒喝尽了,他也还能稳稳当当地走回房中,看不出一丝醉意,直到扑倒在床,才感觉到胸前堵得难受,往床便一探头,就忍不住吐了出来。
他开始想,自己究竟有多爱子桑南··吐得迷糊间,似被谁扶了起来,灌了一口凉水,又抚著他的背让他吐出来··如此折腾了好久,他才缓过气来,伏在那人身上,不愿再动。
这个人身上,有子桑南的味道··因为这麽一个可笑的理由,便忍不住将那人当作了子桑南,归梦不禁笑了出来··“还笑看你都醉成什麽样子了”那人轻责的声音,也很像子桑南。
二十四·归梦倚在那人怀里,听著他的轻责,就忍不住笑得越发灿烂,张著朦胧的双眼想要看清楚那人的面容··只是半转过身,头就越是发晕,眼前的景物也有些偏离了,整个人无法控制地往一旁直直地摔下去,那个人慌忙揽过他的腰,将他死死地搂在怀里,归梦甚至能听到那人分明加快的心跳。
“呵呵·”就像小孩子发现了好玩的游戏,归梦满足地将头埋进了那人的颈窝里··看不清也好·就当作真的是那个人,当作许我最後一夜,美梦一场,醒来便真的结束。
“归梦……”不知过了多久,那个人终於低唤了一声,将本已半入梦乡的归梦又叫了回来··眼中掠过一丝恍惚,归梦没有动,唇边的笑意却不著痕迹地消退了。
醉了好,醉了就可以忘却种种,醉了就可以装作糊涂··偏偏扬州城人人皆知,秦楼归梦是千杯不醉,哪怕喝得吐了,吐得难受了,转眼恢复了澄明,便连骗自己都不能。
只是……·到如今,子桑南你还来干什麽一身黑衣,隐了面目,就认不出来了麽·归梦靠在子桑南肩上,睁开眼,看著他背後淡淡月影,等著他开口。
子桑南似乎真的当他醉了,只珍而重之地抱著他,又过了很久,才轻叹一声,低声道:“好像从来没见你这样醉过·傻子,平日只会跟我闹别扭,原来都自己躲起来难受。
幸好我忍不住跑来看·”·听著子桑南话中的怜惜,归梦眼中不觉蒙了一层淡淡的茫然,不明白这个人究竟想要干什麽·前一刻还冷漠无情,後一刻便又情深款款。
“我明日要上京了·”子桑南的下一句话却让归梦更是茫然,“证据是我一一查证的,折子也是以我的名义去递的,证人证物、各种罪状都需要我亲自面圣述明,夙容不过是在一旁牵线罢了。
“江南富庶,江南官员向著谁,谁就得益·如今江南太乱,若折子呈上去皇上应了,必定要拉下来好一些人,这才有可能换别的人·夙容跟大皇子都在争这个功,谁得了,将来换人时,插手的余地就大了,更不必说被查办的人之中本来就牵连复杂的。
·“夙容比大皇子抢先了,有名单有罪状,只缺证据,所以这事我们胜算很大·只是景容本就不是易与之人,程卿助他,程卿就更不是守规矩的主,夙容说,我来负责这事,若最後真的成了,程卿很有可能会用你来要挟我,所以劝我先与你翻脸,这样便不至於被要挟了,也不至於让你陷入险境。”
归梦始终没有动,子桑南当他已经醉了,他便也一直装作醉了·只是这一连串的话说完,他眼中的茫然也褪尽了,冷冷清清,什麽情绪都没有留下··末了听子桑南在耳边无奈苦笑:“只是……没想到你会如此。
若我不来看你,真的今晚就动身,你怎麽办呢”·没有如果,到底是忍不住来了,想著说清楚一切便好,戏做给景容程卿看了,回头也把人安抚住了,完美无缺。
归梦伏在子桑南肩上,却不禁无声地笑了开来··我们终究谁都跨不过那一条底线,彼此都不信对方动了情,都不相信对方足够情深··你总算计著我放进了多少感情,以为人心足够坚强,做戏的言语不足以留下伤痕。
而我……·他合上眼,又过了很久,感觉到子桑南似要将自己放到床上,才故意动了动,果然子桑南就马上停了下来,低唤一声:“归梦”·“酒……”归梦闭著眼,嘴里含糊地叫了一声。
子桑南抱著他的手一紧,轻声骂:“没酒了,睡觉”·“喝今天大家不醉无归……”秦楼当家,醉鬼自然见得不少,归梦一边拿捏著语气动作,一边在心中自嘲不断。
学这小儿女的形状,究竟想要试探些什麽·“好了好了,都醉了,乖,睡觉·”子桑南将他按倒在床上,见归梦真的乖乖不动,不觉奇怪,叫了一声,“归梦”·“子桑南。”
归梦半睁开眼,伸出指头指著子桑南的鼻子,一字一字地念他的名,本是做戏,到最後一字,却已经有些哽咽了···越是期待,越是害怕·以为早就看透,却到此刻才发现自己有多害怕失去。
子桑南捉住他的手时,归梦鼻子一酸,差点就装不下去了,最後只呵呵地笑起来,掩去了那微小的情绪··“你不是子桑南……”·“我是,我是。”
那个人急切的回应又让他忍不住想笑··“子桑南不会再来了·”·“归梦……你别这样·”自己被搂入温暖的怀抱,归梦眨了眨眼,差点以为会有泪水落下。
“不来也好……我就不用害怕了·”这是真心的话··子桑南迷惑了:“害怕什麽”·“是我害的。”
只是四字,甚至是旁人听不懂的话,归梦说出口时,终究泄露了一丝颤抖··“什麽”子桑南轻拉开半分距离,看著他··还是那麽近,近得让归梦能清晰地闻到他身上的气味,能清晰地看到他眼中的疑惑。
“我帮景容做过一件事·”归梦始终挂著极灿烂的微笑,满脸醉意,他合上眼,怕自己无法掩饰眼中的情绪··“很多年前,把一封信……放进一个客人的衣服里……然後,然後……”噩梦在脑海浮现,归梦笑得越发灿烂,却能感觉到自己的手脚开始发冷。
子桑南似乎也意识到了些什麽,声音带著一丝紧张:“然後什麽归梦,然後什麽”·“然後,害死了人·”归梦一头撞在子桑南的肩上,然後慢慢地将脸埋在他的胸前,他笑不出了,也再无法装下去,“酒……”·“没有酒了,归梦,把刚才的话说完。”
子桑南的声音只剩下严肃··归梦突然就失去了所有勇气·他不敢说了··他不敢再装下去,不敢告诉这个人,自己就是害死他好友的凶手。
哪怕装作醉酒,不必去面对这个人的任何反应,他也没有勇气再说下去了··“不说了,我们喝酒……”归梦死死地攀著子桑南的肩,头埋在他胸前,深得几乎窒息。
“归梦,你给我说下去”子桑南伸手要捉他起来,拉扯了几下,发现动不了,便控制不住地吼了出来··“害死了人……”过了好一阵,归梦才闷声继续,“四百六十三……四百六十三条人命……”最後话里的颤抖已经很分明了,他也不想再掩饰下去,四百六十三,他相信子桑南会记得这个数。
然後房间里只剩下死寂,子桑南没有动,甚至没有再说话,就好象整个人僵在了那儿,从归梦说出“四百六十三”开始,一切都停止了··终究是,说出来了。
不必再害怕有一日子桑南会发现,不必再午夜梦回时却揣度他知道後的反应··归梦捉著子桑南的手没有松开,头也没有抬起,他在等,等子桑南推开他,那就是真正的结束了。
他甚至闭上了眼,等著子桑南用力将自己推到地上,或者再补上一巴掌··然而什麽都没有发生··之後很久,他才感觉到子桑南开始扳开自己的手,将自己放在床上,盖上了被子。
归梦不敢动··似乎又过了很久,或只是短暂的一阵,才听到子桑南站起来的动静,然後是慢慢退出门口的脚步声··最後是门关上的声音··归梦睁开眼,子桑南已经不在了,仿佛连他的气息,都在门关上的刹那,隔断在门外了。
那个人没有发怒,没有动手,甚至在最後依旧体贴得让人心酸··然而他选择了离开··二十五[上]·归梦张著眼躺在那儿,很久,才慢慢闭上眼翻过身去。
如同什麽都不曾发生过,他的脸上是一片平静··窗外天色似乎一下子就亮了,从前进传来的细小的喧闹也渐渐停息了,归梦这才慢慢睁开眼,坐起来,一件一件地理好身上的衣服,而後大步地走出去。
莲玉就站在大厅的後门边上,一看到归梦,便笑著迎上来,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当家·”·归梦只淡淡地应了一声,目光扫过大厅中收拾的各人,莲玉小心翼翼地道:“莲玉见当家一直没出现,便自作主张让他们收拾了。”
话到最後,连声音都细了,那半分怯意拿捏得刚好,连归梦都有些自叹不如了··心中冷笑,归梦脸上却没有任何变化,只点了点头:“只是小事,你负责就好。”
“当家”莲玉小声地唤,带著一丝不确定的试探··“有话便说·”·莲玉笑了笑:“不知是不是莲玉多事了。
只听说今天一大早,子桑大人要上京……”见归梦不说话,他慌忙道,“这事当家必定是知道的,莲玉多事了,这就回後头去·”·心中微痛,归梦也不愿再跟莲玉说下去,转过身时看到他脸上那一副等看好戏的模样,又不觉气结,最後冷冷一笑:“知府大人爱上哪,与我何干”·“当家……”莲玉连忙低下头去,那半垂的眼似带了无尽委屈,竟生生地添了几分惹人怜的脆弱来。
归梦不愿再说下去,转身便要往回走,门外去一阵喧闹,十来个官兵拿著长枪冲了进来,为首一人喊:“全部停下来,都别动了”·大厅中有人下意识便往後门跑,被官兵拿长枪往脖子前一搁,便谁都不敢动了,人人看向归梦,只等他拿主意。
归梦却是不动声色,抬头见官兵让出道来,便极自然地往门外看去··门外一人走进来,锦衣华配,面容如玉,眉目间却透著近乎残酷的豔丽,叫人生畏··归梦的手下意识便握成了拳,脸上却粲然笑开:“原来是侯爷,不知是侯爷,有失远迎,是归梦的罪过。
来的人正是程卿,听归梦这麽说,他只不以为然地一笑,朝官兵吩咐道:“把楼里的人叫出来了,都赶出去,当家归梦带走·然後……”目光扫过在场众人的脸,最後停在归梦的双眼上,程卿左手麽指轻抚过右手的食指,轻吐出二字,“封楼。”
四下顿时躁动起来,莲玉在一旁也变了脸色,看著归梦:“当家……”·归梦笑了:“你这孩子,来了这麽些年,就数这一声叫得最动听了。”
莲玉脸色更是难看,最後只咬了牙,别过头去··归梦笑容不变,看著程卿:“侯爷要封楼,也得给归梦一个解释啊·”·“有人举报秦楼当家以经营之便,陷害朝廷命官,这个理由,够不够”·归梦微愣,随即勾唇一笑:“够。”
“当家”没想到归梦回答得如此轻易,莲玉双眼都瞪大了··“又不是要把你关起来,你紧张什麽”归梦哼笑,一边走到程卿跟前,伸出双手,“侯爷要亲自把归梦绑起来吗”·程卿看著他,半晌一挥手,便有一个官兵走了上来,给归梦上了手镣,小心翼翼地往门外带。
而後其他官兵便开始驱逐楼里各人,在门窗上逐一贴上封条,归梦站在门外,漠然地看著一切,最後别开了眼,没有再看··门外已围满了看热闹的人,有幸灾乐祸的,也有私下猜测心虚的,归梦只当作看不见,等程卿从身旁走过,便主动地跟了上去。
狱卒打开了大牢的门,沿著楼梯一路往下,点起了灯火,便听到程卿道:“你们都出去,没有我的吩咐,若有谁靠近这里三十步,我要你们的命·”·“是”听出程卿话里的阴冷,众人慌忙应了,争先恐後地跑出大牢,只留下归梦站在程卿身後,冷眼看著他们的丑态。
程卿转过身看到的,便是归梦一副处变不惊的姿态,他上下扫视了归梦一遍,突然伸手扯住归梦的手镣就往楼下拖,归梦被他带著跌跌撞撞地下了楼梯,整个人就被摔在了墙角,一头撞在墙上,磕出一丝鲜红来。
程卿走到他身旁,半蹲下去,捏著他的下巴,冷笑道:“梦当家倒真是见惯不怪了,看著镇静的模样,就是金銮殿上也没多少人能办得到呢·”·归梦笑了笑:“侯爷倒是沈不住气。
怎麽,被心上人冷落了”·“啪”的一声,程卿挥手给了他一巴掌,脸上如霜,牙关紧咬,只差没伸手去掐归梦的脖子··知道自己戳到了程卿的痛处,归梦心中不觉生了一丝快感,转瞬便又消失,看著程卿眼中的疯狂,他居然生出了同情来。
从来都是畏惧,到如今,才看到了这个人的可悲··不知过了多久,似乎一直压抑著的情绪终於爆发,程卿的手掐住了归梦的脖子,生硬地挤出一句:“就算景容饶你,我也绝对不会饶你。”
“侯爷何曾饶过我”归梦轻笑,而後闭上了眼,“不饶便罢,这麽些年,侯爷您不觉得累,归梦也觉得累了·”·十年又十年,先是恨,後是爱,再之後,什麽都不剩了,就连坚持的理由都找不到。
既然如此,何必再继续·“倒是侯爷,您跟大皇子闹了这麽些年,不嫌累吗爱便爱,不爱便不爱,只拿我们这些不值钱的来闹,有意思吗”·“你闭嘴”程卿手上一紧,归梦便连话都说不出了,只是脸上微微泛青,张了口拼命喘气。
程卿看著归梦那因为窒息而生出的脆弱,越发恨得咬牙:“你就是靠这模样勾引人”·似曾相识的一句话,当时不曾留心,这时再听,归梦心中一动:“大皇子若是对归梦有意,就不会为了侯爷的一个指头,陪归梦做著十多年的戏了。”
“你闭嘴”程卿扬手便是一个巴掌,声音却有些颤抖了··归梦错愕地抬头,才发现程卿的眼已经红了,眼中尽是彷徨。
这个人已经失控了··“若不是你……在他眼中,我也只有琴艺一项可取……你……若不是你……”程卿咬著牙,断断续续地说著,到後来,话音已经含糊了,更像是自语,“你毁了我的手,毁了我的琴艺,到最後,他却告诉我,他对你动了情……呵呵,呵……”·到最後程卿低低地笑出来时,归梦竟觉得浑身一寒,回头细想话里的意思,他才慢慢地瞪大了眼。
好一阵,程卿才慢慢敛了笑容,定眼看著归梦,掐在归梦脖子上的手却慢慢地松开了,右手食指上的指套锋利处轻滑过归梦的脸,“景容养出来的骄傲,你说,我该怎麽毁掉。”
感觉到归梦下意识的一缩,他又笑开了:“小阿七,你害怕麽”见归梦不说话,他的语气却又凌厉了起来,“就算景容饶你,我也绝对不会饶你。
你毁了我那麽多,便是死,也得给我全部还来·”·归梦只哆嗦了一下,便忍不住笑了··毁·我毁你一个指头,或者更甚者毁了你一世姻缘。
可是,程卿,你又何尝不是毁了我一生·二十五[下]·“子桑大人,殿下说,西阁还是当年大人在宫中时的模样,请您先到那儿歇息,回头再去相见。”
·伺候的太监细声细气地说完,子桑南站了起来,也不多说,微一拱手:“有劳公公了·”·那太监便领著他往外走,直出了前厅,走在静寂的宫道上,子桑南才试探著道:“听说,是後宫某位主子出了事,太子殿下在那边守著”·那太监半回过头,微一福:“回大人,是的。”
子桑南挑了眉头,自怀里拿出一锭银子,追上两步塞到那太监手里,轻问:“不知是哪位主子”·那太监犹豫了一下便将银子收入怀中,低声道:“是一位公子。
不知道皇上从哪里找来的人,长得跟当年玉将军极相似,大人曾在宫中小住,想必也曾听说过皇上与玉将军的旧事吧·当年玉将军死了,皇上可伤心了好久呢,现在找到个相似的,捧在手心里宠都嫌不够。
殿下小时候曾与玉将军住一起的,现下对那位公子也是百般照顾·可这是什麽地方後宫里啊,谁得宠谁遭殃,也就那麽一两个月的光景,就被人害了,大人来之前才刚咽了气呢。”
子桑南脸色一变:“死了”·那太监似被他的反应吓住了,半晌才点了点头:“昨天夜里吐了血,已经不大清醒了,早上醒过来一阵,可谁都晓得那是回光返照,皇上从早朝上跑出去了呢,可去了半天,就听说是人没了。”
“殿下还在那边”·那太监点了点头,就看到子桑南飞快地转身往外跑,他慌忙叫:“子桑大人,您去哪呢西阁往这边走呀”·子桑南顿了脚,回头道:“子桑南有要事求见太子,公公就当作已经把我带到西阁了吧,事情不会追究公公的身上。”
说罢,再不回头,身影片刻就消失在宫道尽头了··那太监说的人是谁,他曾听夙容说过··书信间没有泄露太多,子桑南却也能看出当中微薄的情意。
·那个“与玉将军极相似”的人,是欲嫋·秦楼三绝,归梦从小调教,他看著成人的人··皇帝将欲嫋安置在何处并不难猜,子桑南在宫中留过一段时间,对宫殿方位并不陌生,虽然外官进入後宫终究不妥,但旁人见他神色匆匆,又是往欲嫋住处去的,一时拿捏不准,居然没有人敢上前喝问,让他一直走到了目的地,猛地撞开了门。
房间里很安静,欲嫋躺在床上,夙容就做在床边,紧握著欲嫋的手,一动不动··子桑南犹豫了一下,才走了进去,又回身掩上了门:“夙容·”·夙容没有回答。
子桑南走到床边,才看到欲嫋的脸上苍白如纸,无悲无喜,只是双目紧闭,仿若只是酣睡·夙容也一样,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眼泪一直滑落,打湿了欲嫋的衣服,那情景,让子桑南再说不出一个字。
仿佛不需要只言片语,不需要嚎啕大哭,甚至不需要做一个动作,他就能感受到那让人窒息的悲伤和绝望··时间缓慢流逝,窗外天色变换,屋内光影回转,子桑南没有说话,夙容也没有动。
泪止了,双眼却依旧看著床上的人,相握的手始终没有放开,哪怕一方已经无力再握··天色终究黑尽,子桑南伸手轻拍夙容的肩:“夙容,节……”·只是一个字,便又顿住,他说不下去。
连自己都不知道如何节哀顺变,他不知道眼前这个人能怎麽办··挣脱了往日种种顾及流露出的深爱,在这样的现实面前,将变成如何残酷的刀刃·现在的夙容,哪里还有往日太子的风范·“我本该护著他的。”
夙容却突然开口,“若不是我要生他的气,本是可以发现的·”·“夙容……”声音里很平静,听不出一丝哀伤,子桑南却越发地惊惶了。
夙容没有回话,轻揉著欲嫋的手,好象只要他肯揉,那只手就会恢复温度,而後,他慢慢地伏下身去,一遍一遍地吻著床上那永远不会再睁开眼的人··子桑南鼻子一酸,别开眼不愿再看。
房间里的死寂让呼吸声分外清晰··自己的·还有夙容的,粗重急促,仿佛死死压抑著什麽的呼吸··子桑南无声轻叹,最後慢慢地自房间里退了出去。
关上门的刹那,看著那黑暗中半伏下去的身影,他突然想起了身在千里之外的归梦··无法面对那人就是害死挚友的事实,没有勇气等那人清醒时再确认一遍,就这麽直上京城,甚至想著从此再不回扬州,再不见他。
无法恨,却也觉得,再无法爱了··然而看著此刻的夙容,他却无可遏制地想起了那个人··恨不得马上就见到他,确认他还活著,好好地活著··二十六·归梦还活著。
意识到这个事实时,连他自己都觉得诧异··挣扎了半日,才勉强睁了眼,入目的却是床顶的帷幔,干净雪白,与意识消失前大牢里的昏暗潮湿截然不同··他眨了一下眼,只微动了一下指头,那锥心的疼痛便让他再不敢一动了。
越是清醒,身上的疼痛便越发清晰··他只记得程卿让人将他脱光了衣服吊在大牢的刑架上,指头插针,动鞭子,泼盐水,再後面的,意识迷糊了,也就记不清了。
大抵都是些官家常用的刑罚,虽然难熬,却并不可怕··极致也不过是一死··想起多年前被程卿绑在床上折腾的日日夜夜,归梦又不禁觉得好笑··本以为程卿已经明白情欲间的折磨并不能对他造成多大的伤害,结果一觉醒来,又被人绑在了床上。
“有什麽好笑”·程卿的声音自耳边冷冷传来,归梦一怔,转头想要去看,牵扯到身上的伤口,痛得他眼前发白,只好作罢··程卿倒是自己走了过来,停在床前,挡去了光亮,归梦便是闭著眼都能感觉得到他的存在。
“刚才不是还笑著麽怎麽这会又装死了”程卿开口,依旧是那阴冷里透著一抹残酷的语调··归梦犹豫了一下便张开了眼,看著程卿,微微一笑。
果然程卿的脸色一下子就沈了下去,最後扬手便给了归梦一巴掌,指套上锋利处在归梦的脸上划出一道红痕··半晌,程卿才笑了出来:“小阿七,你现在倒是不害怕了”·归梦张了张口,才发现喉咙干得发痛,他吞了吞口水,才生涩地开口:“刑都用过了,还有什麽好怕”·程卿伸手轻划过归梦的身体,冰凉的指套故意停留在他胸前的突起上,正要开口,却听到归梦先笑了出来:“侯爷当年吩咐那小倌馆老板的事,都忘了便是忘了旧事,也不要忘了归梦是什麽人。”
当年程卿扬言要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其中最磨人的,是那些有特殊癖好的客人·开始也许是真的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可到了後来,也渐麻木了··从前对程卿的恐惧根深蒂固,可是现在也不害怕了。
因为不会再抱有希望,所以不会害怕破灭,·那便……什麽都不可怕了··他甚至能绽开一抹灿烂的笑容,问程卿:“侯爷是要亲自来,还是假托他人”·程卿冷哼,收回了手,自袖口取出一柄匕首,举到归梦眼前。
归梦合了合眼,还没来得及再说,程卿的手已经落下,刺骨的疼痛让毫无防备的归梦失声叫了出来:“啊──”·程卿目光微烁,却始终是空的,看得归梦心中猛跳,下意识要挣扎,却只能看著程卿的手慢慢移动,匕首就那麽自他的右眼下方一点点往下划破。
并不是特别深的伤,也许只是指甲的厚度,只是那缓慢而持续的动作所带来的疼痛,让人难以忍受··归梦甚至能感觉到匕首的冰冷·他握著拳的手心已经被指甲握破了,想要转头躲过,程卿却比他更快地伸过手来捏住了他的下巴,用力之大,似乎要把他的骨头都捏碎了。
那一刀最後停在了唇下,程卿抬手,定眼看著归梦的脸,眼神有点混沌,却仿佛是在考虑著下一刀如何下手··“若是毁了你这张脸,景容就不会认得你了。”
好久,程卿才轻声道··归梦看著他:“你疯了·”·程卿置若罔闻,手起刀落,匕首又划破了归梦的脸··依旧缓慢而持续,到後来匕首重划过前一道伤口时,归梦终於忍不住低吟出声,闭上了眼,手在床上用力地抓过,留下四道淡淡的指痕。
第三刀落下时,归梦没再出声了,仿佛程卿正在划破的并不是他的脸,只有床上一点点加深的指痕,昭示著他的忍耐··“这次谁都救不了你了·”程卿低笑,“你还坚持什麽”·归梦只是紧闭著眼,没有回话。
“在等子桑家的小子还是夙容”·谁都不是·归梦想回答,一张开口,溢出的是抵哑的哀鸣,他又闭上了嘴,不再作声。
子桑南选择了离开,就不会回头·没有人会愿意去救害死自己挚友的人·子桑南不会,三洲夙容更不会··他与他,如今不过是仇人··或是陌路。
“子桑南带著奏折上京,也做不了什麽吧·”归梦没有回答,程卿却似乎兴致越浓,“小阿七,你养出来的人真了不起·”·归梦眉头微蹙,半张开了眼,看著程卿收回了手,满意地看著自己。
“那孩子叫什麽名字来著欲嫋他被人毒死了,太子殿下正伤心著呢·”·归梦猛地睁大了双眼,盯著程卿,满眼不信。
程卿笑得更开心了:“不相信罢了,也不必要你相信·只是如今太子颓败,景容得势,你那子桑南,怕也活不长久了·”说到这里,他的笑容却一下子消失得无踪了,“景容最恨的,便是跟他抢东西的人。”
“不可能……”归梦极轻地说了一句,程卿皱眉看他,他便开始不要命似的挣扎起来,嘴里只是重复著,“不可能,不可能……”·明明是李四带走了欲嫋,怎麽会进了宫怎麽会死不可能。
程卿只愣了一阵,便一手掐住了归梦的脖子,发狠地将他摁在床上:“什麽不可能欲嫋不可能死景容不可能得势还是景容不会杀了子桑南”·“不可能……”归梦的声音已经哑得几乎说不出话了,却依旧重复著,仿佛只要他否认,事情就真的如他所想。
程卿见他挣扎得厉害,便也压制得越发狠了,最後连床都被摇晃得发出咯吱的响声,程卿便干脆整个人压了上去,钳著归梦的肩,扬手一巴掌打在他的脸上··脸上被已被划出几道分明的伤痕,这时一巴掌打下去,脸上便沾满了血,一半苍白一半血红,骤眼看去,也不觉有些吓人。
“不可能,不可能……”归梦却像是已经失去了理智,只是不断地挣扎著,重复著同样的话,连用刑时都不曾示弱的人,居然这麽说著说著就哭出来了。
眼泪自眼角滑落,和鲜血混在一起,让他更显得狼狈··“闭嘴”程卿又是一巴掌过去,看著归梦的眼泪,心中便无端地烦躁起来,顿了顿手,便又接了一巴掌。
归梦闭上了眼,声音一点点地小了下去,挣扎也渐渐停了,好一阵,程卿才住了手,隐约听到他在念著什麽,凑过去,才听到归梦颤著声一遍一遍念的,是子桑南的名··程卿沈默了很久,才大声笑了出来:“小阿七,你现在这模样,倒是跟那个叫笙歌的孩子像得很。”
归梦的身体分明一震,却没有说话,甚至没有睁开眼,依旧一遍遍地叫著子桑南的名,就好象那是他坚持下去的全部支撑··明知道那个人不会再回头,明知道不会有奇迹出现,却还是忍不住会想起他,想要从他身上获得一点勇气。
程卿皱著眉看著他,最後慢慢地从归梦身上爬下来,将沾了血的匕首收起,一声不哼地走出了房间··直到门外的脚步声远了,归梦才停了下来,慢慢地睁开了眼。
入目依旧是头上洁白无垢的帐幕,渐渐的,模糊了,又似染上了鲜血的红··他曾经在笙歌身上寻找自己所没有的希望,然而,笙歌死了·他看著欲嫋从小长大,看著他终於离开了秦楼,以为这一个肮脏的地方,终究有人得到救赎,然而程卿告诉他,欲嫋死了。
好象谁都不会有好结果··心中的恨意便无端地分明了··从前恨程卿毁了自己一生,回头细想,又何尝不是自己的选择换来今日结果·只是如今,便连那些寄托和希望,都被程卿一一掐灭,再无法挽回。
便连一丝虚幻的期盼都找不著了,却又忍不住会生出疯狂的执念··这一生都败在那个人手里了,若是杀了他,是不是就能将自己赎回·二十七·子桑南回到扬州城时,几乎是从马背上摔下来的。
在京中逗留了不过三日,也不过是把奏折证据都交到夙容手上,两人甚至没有说上话··夙容无法从欲嫋的死里挣脱出来,或者说,他不愿意从那绝望之中出来··子桑南也只能在一旁无力地看著,然後一日比一日地想念在扬州秦楼里的那个人。
到後来,仿佛连想念都带著不祥,不知是心有灵犀还是被夙容的悲伤感染,他只觉得心绪不宁,最後终究辞别了夙容,纵马一路赶回扬州··前尘往事过後再追究,他只想亲眼确定,那个人好好的。
然而他看到的,是大门紧闭,贴著封条的秦楼··拉过路人,问起是怎麽一回事,居然一连数人,都只说是莫名地封了,官家既没有告示,也没见有什麽判决··心里便越发地慌了起来,甚至有了一丝莫名的懊悔。
在门口徘徊了一阵,子桑南终究咬了牙,回到自己家中安顿下来,一直等到天色黑尽,才换过一身暗色衣物,重到秦楼··城东的夜依旧繁华,只是秦楼门前冷落,往日的客人自门前驱车而过,也只是匆匆地看一眼,或是叹一声。
子桑南站了很久,直到四下人渐少了,才自旁边的小巷绕了过去,想从後门爬墙进去看看,没想到刚走到一半,便听到小巷的拐角处传来一阵隐约的呻吟声··子桑南自也能分辨那是什麽声音。
他微皱了眉,犹豫了一阵才走了过去,人未到,便先干咳几声,让拐角处的人好收敛··那呻吟声却越响了,子桑南看到在角落处纠缠的两人时,那声音才猛然停住,在上的人猛地回过头,扫了他一眼,又匆匆地*插了几下,自身下那人体内退了出来,狼狈地拉上裤子就要跑。
躺在地上衣衫不整的人这才突然伸手拉住了他的裤角:“钱·”·那人“呸”了一声,抓出几个铜钱丢在地上,就头也不回地跑走了··地上那人将铜钱一一拣起,拿绳子穿起来,才开始慢条斯理地穿衣服,就好象他是在一间奢华的房间里,而不是阴暗潮湿的小巷中。
“莲……玉”·那人穿好衣服才站起来,对子桑南微微一笑,犹带著半分羞怯:“子桑大人,您可回来了·”·果然便是莲玉。
子桑南瞪大了眼:“你……在这里,干什麽”·莲玉无所谓地笑了笑:“这里是比不上秦楼里,可是也有偏爱这种地方的客人。”
·子桑南一直跟归梦纠缠,自也听说过莲玉的事,知道这人看起来像是楚楚可怜仿佛是被强迫的,但当初挂牌接客,却是他自己自愿的·这时听了莲玉的话,便越发觉得这人才是真正的自甘堕落,只是自己没有立场去责怪,便也没说什麽,只是迟疑了一下,问:“秦楼究竟发生什麽事了”·莲玉看著他,而後低下头,依旧是从前在秦楼里怯生生的姿态:“子桑大人您走的那天,侯爷就带了人来封楼,说是当家以经营之便,谋害朝廷命官,把当家带走了,秦楼里的其他人都赶出城去了。”
子桑南自不会问他为什麽还在这里,脑海里只是重复著莲玉说的那句话··说是当家以经营之便,谋害朝廷命官··心里恨一阵,慌一阵,一时间居然什麽都说不上来了。
莲玉见他脸上变换,又道:“这些天也没听到有当家的消息,也不知道侯爷把他带到哪里去了·侯爷那天的模样可真够吓人的了,简直像是要把当家活吞了似的。”
子桑南浑身一震:“归梦呢他当时说了些什麽”·“当家根本就是主动跟侯爷走的·”莲玉像是想起了什麽,脸上掠过一丝阴沈。
子桑南又是一颤,张了张口,却再说不出其他,莲玉等了一阵,终於有些不耐烦了:“就这样吧,莲玉不奉陪了,子桑大人请便·”说罢,径直从子桑南身边走过,再没有回头。
等子桑南回过神来时,他已经走得不见踪影了,子桑南茫然地看著空无一人的小巷,好久,才慢慢地往前走去··绕过小巷就是秦楼的後门,人烟稀少,他从前经常从这边直入归梦的住处,只是这时那门上也被上了锁,贴上了封条,锁上甚至已经蒙了一层薄薄的灰尘。
子桑南突然便疯了似的拽那把锁,耳边尽是铁链啷的响声,他拽了一阵拽不开,便将锁往旁边摔,然後开始伸手撕那门上的封条··“归梦,归梦你在里面的,对不对归梦”撕下封条,他便使劲地敲打著门,一边大吼,就好象是归梦真的在里面,只是闹别扭了,不肯出来见他。
只是门一直没有开,手拍打得麻木了,子桑南才渐渐地慢了下来,握起拳头,一下一下地捶著门··“没想到子桑大人也有如此失态的时候·”就在这时,一个清冷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子桑南猛地跳起来,回过头去,就看到景容站在不远处,冷笑著看自己。
子桑南一下子就红了双眼··归梦说他害了四百六十三条人命,可是子桑南自也明白,真正的凶手是谁··“顾家被抄家,是你害的·”不是疑问,只是陈述。
景容也没否认,只是淡淡地道:“这是你现在该问我的话吗”·子桑南一怔,随即反应过来,紧张地看著景容:“归梦在哪里”·“我不知道。”
景容话音刚落,子桑南已经一个拳头打了过去,景容微一侧身躲开,眉头轻蹙:“程卿跟他一起失踪了,我也正在找·”见子桑南依旧死死地盯著自己,如同一只随时会扑上来的猛兽,他又补充,“只是听说你从京中回来了,想著你也许会来。”
“你们究竟想把归梦怎麽样了”·景容皱眉:“不是我想把归梦怎麽样了,而是程卿把他带走了·”·“程卿不是你的人吗”子桑南吼了一句,“你们就只会把人捏在手心里耍,即使是程卿把归梦带走,你又敢说今日的种种不是你一手造成”·景容居然沈默了,只是并不长久,过了一会,他便冷笑一声:“就算是我一手造成,你又算得上无辜麽子桑南。”
子桑南心中一痛,气势顿失,半晌开口:“他告诉我真相时,我没办法留下……”·“不是说这个·”景容打断他,“这麽些年,你居然一直没发现”·“什麽意思”子桑南抬头。
景容没有回答,只是问:“你认识了他多久”·子桑南不明所以,犹豫了一下,终於回答:“十年了吧·”·景容笑了:“他已经认识你二十多年了。
你却忘记了他二十年·”·子桑南下意识便道:“你说谎”心中却无法控制地慌了起来,就好象自己真的忘记了什麽,就好象自己真的遗忘了极其重要的人和事。
“倒也是,你认识‘归梦’,也不过十年·”景容刻意加重了“归梦”二字,看著子桑南的脸色越发苍白,脸上浮起的是一抹残酷的笑容,“凤阳城从前有个戏班,叫牡丹班。”
子桑南目光微恍,握了拳没有说话,只等景容说下去··“牡丹班里有个小孩,叫越七,是当家花旦在乱葬堆里捡回来的·後来有个权贵看上了这孩子,就跟戏班把人买下了。
但是这越七却跟著他的一个好朋友,逃走了·一路上,他的朋友都告诉他,自己一定会护著他的,一定会救他的·越七很相信这个朋友·可是後来,是这个朋友的家人把越七捉回去的。”
·子桑南下意识地道:“那也只是他的家人而已,并不代表是他的朋友出卖他,说不定他的朋友正想办法救他呢·”·“越七也是这麽想。”
景容粲然一笑,“所以他一直坚持,不断地挣扎,到最後被人绑在床上折磨时,却得知这个一直说会来救他的好朋友,风光地上京读书去了·而越七,则被人折腾了个把月後,被送到一个小倌馆里,专门接一些特殊的客人。”
“越七是……归梦的本名”·景容勾唇一笑:“他没跟你说过麽”·“那个朋友……是谁”子桑南连声音都有些颤抖了。
“你说呢”·子桑南退了一步,眼中尽是茫然··他突然明白了为什麽十年前秦楼初见,归梦对他如此恶劣,突然明白很多过去觉得完全无法理解的事情。
记忆里完全没有景容所说的事情,自己并不认识一个叫越七的人,并没有留下关於逃亡的任何痕迹,儿时的玩伴也仅有夙容和顾千秋而已··然後却已经忍不住将自己放进了景容所说的故事之中。
就好象一切都是真的,自己曾经背叛过朋友,出卖过朋友,而後忘却种种,便当作什麽都不曾发生过··“那个朋友,是我”·二十八·“那个朋友,是我”·子桑南目不转睛地看著景容,等待著他的回答,就好象在等待著判决。
景容看著他,一贯冷淡的脸上掠过一丝不屑,最後轻笑一声:“谁知道呢·哦,好象子桑大人的祖籍也是在凤阳,真的是你也说不定·”·“你……”子桑南张了张口,最终只是握紧了拳头,把话咽了回去。
景容看戏般地盯了他一阵,才慢慢敛去笑意,转了话题:“我已经遣人去找阿卿了,若找到便会叫人告知你·你若安顿好,也不妨让扬州官兵都去找找·”·子桑南没有动,站在原地,不知想著什麽。
景容顿了顿,语气稍缓,又接了一句:“阿卿怕是疯了,还不知道会怎麽折腾他,能找就尽量找吧·”·子桑南猛地抬头,却发现景容已经转过身去,慢慢走出小巷。
语气也好,声音也好,表情也好,甚至连那走路的姿态和脚步之间的距离,都与他所认识的景容没有任何不同·只是在景容背影消失的刹那,子桑南却似乎感觉得到,一丝极细微的差别。
又在原地站了很久,子桑南才失魂落魄地回到家中,迎面就撞上了管家苏伯,老人家是从小看著他长大的,起夜出来看到自家少爷从正门走入,不禁皱眉:“少爷您又去那秦楼了”·子桑南茫然地走出一段,才反应过来,喃喃回了一句:“秦楼早被封了。”
苏伯一愣,眉头皱得更厉害了:“少爷您可要保重身体啊,这大半夜的就该在床上睡觉,怎麽跑外头去了呢”·子桑南心中正乱,也没听他说些什麽,只是像是突然想到了什麽,回身一把捉住苏伯的衣服:“苏伯,你自小便看著我长大的,对麽”·苏伯被他吓了一跳:“这个自然,夫人怀著少爷您的时候,我苏伯就已经在子桑家了。
少爷您这是怎麽了别吓我啊……”·“我记得,九岁那年,我好象生过一场大病,是吗”·苏伯目光微烁:“是啊,那时候夫人和老夫人终日以泪洗脸,让人看著都心酸那”·“之後我就被送进京去了……苏伯,在那之前,我是不是认识一个戏班里的孩子”·“少爷为什麽这样问您是大户人家的公子,怎麽会认识那种下九流地方出来的孩子呢。”
子桑南盯著他的脸:“你说谎·那之前的事我都记不清了,可是你们肯定记得的,我上京的时候病都还没好,爹娘为什麽要急著把我送走”·苏伯一时语窒,却很快便又道:“那是因为京中催促,老爷夫人没办法了,只好送您上京啊。”
子桑南捉著苏伯的手紧了紧:“苏伯,子桑南长这麽大,没求过你一件事,现在求你了,不要瞒著我,那时候究竟发生了什麽事我是真的生病了麽”·“少爷您这是怎麽了那些旧事都过去了,还追究什麽呢何况生病这事家中上下都晓得,怎麽会骗您”·“因为我跟著那个小孩逃跑,你们觉得这样有辱家声,所以瞒著我,对不对”·苏伯瞪大了眼:“您……您都想起来了”·子桑南浑身一僵,好久,才终於慢慢松开了捉著苏伯的手,什麽都没再说,甚至没再看苏伯一眼,只是回过身,脚步踉跄地走向房间。
“少爷,少爷”苏伯从後面追上去,“老爷夫人也是为了您好,何况这事已经过去这麽多年了……”·子桑南摆了摆手阻止苏伯说下去,最後看到老人家忧心忡忡地望著自己,便勉强一笑:“没事,去睡吧。
我不是生气,只是有点失落·”说罢,没再理会苏伯,径直走入房中,啪地一声关上了门··走到床边时整个人像是脱力了一般直栽了下去,子桑南抱著头,心跳就逐渐快了起来。
害怕,或是彷徨,他说不清楚··十年前扬州初见,秦楼当家站在喧嚣的人群之间,前一刻分明还笑得粲然,自己报上姓名,他笑容依旧,眼中却已经找不到半分笑意了。
那时……他是恨吧··自己出卖了他,到头来却忘得一干二净,害他堕落如此,却还摆著一副干净无垢的模样责他自甘堕落……·若换做自己,哪怕就是把人杀了也没什麽。
然而却怎麽都无法想起旧事··景容所说的逃亡也好,小时交好也罢,脑海中都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子桑南把头埋进被子里,想起那个人的模样,便忍不住合上了眼:“归梦……”·很多年前,把一封信……放进一个客人的衣服里……然後,然後……害死了人……四百六十三……四百六十三条人命……·你记住,我是因为你才救他的。
记忆纷繁,想起了一些零星的话语,归梦的,夙容的,那时候不明白,现在却残酷得让人痛不欲生··夙容强调,是因为自己才救归梦·如今发现,归梦是间接害死顾千秋的凶手,罪,也是自己一人承担。
心里一遍遍地喊著那个人的名,子桑南却咬住了牙,无法再发出声音·哪怕身体绷紧,双目紧闭,似是隔绝了身外种种,却始终躲不开那绝望与痛苦··那一夜极漫长,天将亮时他才勉强睡去,却是无梦。
那一日起,苏伯就发现自家少爷不再笑了,脸上始终漠然,眼里始终染著一抹疲惫,人一日日地瘦下去,却终日忙碌,不知何为··这样过了十日,子桑家却来了一个客人。
来人衣著虽然朴素,却透著无法掩饰的贵气和威严,脸色稍嫌苍白,眼神冰冷,说话时却也算得上和蔼··“请转告子桑南,就说故人来访·”·苏伯只觉得这人眼熟,看了一阵,脸色大变:“太,太子殿下”·夙容微愣,随即便笑开:“多年不见,难为老人家还记得本宫。
子桑在吗”·苏伯诚惶诚恐地道:“回殿下,少爷就在後头院子里·”·“不必多礼了,我也不想惊动旁人·”夙容说了一句,便径直往里走,“我自己去找他便好。”
苏伯犹豫了一下,也不敢违命,只好留在原地,看著夙容一路走去··夙容走到後院,便看到子桑南坐在院子中央发怔,不知想著什麽··“子桑。”
夙容唤了一声,子桑南却没有一丝反应,他心下微怔,走过去拍了拍子桑南:“子桑”··子桑南这才猛地跳起,转头看到是他,不觉愕然:“你怎麽来了”·夙容脸色顿沈:“景容在扬州,我自然要过来。”
子桑南这才彻底回过神来·夙容与景容虽然暗有相争,表面上也还是一副兄友弟恭的模样,从未听他直呼过景容的名,这时听来,却是透著一股刻骨的恨意,叫人心寒。
“发生什麽事了”·夙容没有回答,只是笑了笑,掩去眼中冷漠:“你呢,在这里干什麽从前你只有想家的时候才会一个人躲著发呆,现在是想谁”·“当初我进京时,不是还病著麽”子桑南自顾说起来,“很多事情都不记得了,跟谁都不亲近,只有你跟千秋一直跟著我。”
“然後”夙容皱了皱眉,问··子桑南抬头:“我在认识你们之前,就已经认识归梦·景容说,是因为我背叛了他,他才沦落至此。”
“你听他胡说”夙容眉头皱得更紧了··子桑南摇头:“是真的,我问过苏伯·可是我想不起来,无论怎麽样,都想不起认识你们之前的事情。
现在也只能从别人的话里知道,他从前叫越七,是一个戏班的学徒·”·夙容的脸色变了变,子桑南马上便察觉了:“怎麽”·犹豫片刻,夙容终於叹了口气:“小时候千秋在宫中留宿时,我们也有挤一起睡的时候,那时你常常在梦叫一个名字,但是醒来却什麽都不记得。”
子桑南看著他,没有说话··“阿七,你一直在梦里叫阿七·”·“是吗·”子桑南低应一声,笑了笑,又慢慢坐了下去。
“可这麽久了,我一直没再做梦·”·吸了一口气,子桑南没再继续,转了话题,问:“你还没说,你为什麽在这里·”·“下毒的人是景容指使的。”
夙容直接丢出一句,子桑南迟疑了一下,才明白他说的是欲嫋的事,心中微叹,道:“是为了要你分心,不管江南官员这事”·夙容没有回答,子桑南却能从他紧握的拳头里看到答案。
“我跟景容,私下相争,总是有牺牲的,本没有什麽可怨·只是欲嫋明著是父王的人,也与官场毫不相干,景容既然为了伤我而害他,我也不必对他留情了。”
子桑南抬头:“你要扳倒他”·夙容点头:“我希望你能帮我·”·子桑南看著他,最後合眼一笑,摇了摇头:“你知道我一向不喜官场。
如今……就更不想趟这混水了·”·“子桑”·“归梦被程卿带走,现在两人不知所踪,也许我还要仗著景容才能把他救回来。”
子桑南顿了顿,又道,“当年连累顾家抄家的案子,是他造成的,我……却还是放不下他·非他不可·”·想起那个人,子桑南不禁笑了:“夙容,你能明白那种心情吧。
就当作是我背叛了你们,当作是我欠了千秋,都怪我好了·你们谁最後得到那个位子,我无所谓,天下我不要,功名我不要,我只要他一个就够了·如果失去他,便是你把天下给我,也没有意义。”
夙容站在那儿,定眼看著子桑南,子桑南也一样回望著他,谁都没有退缩,也谁都没有说话··过了很久,夙容终於低了眼:“我明白了·”而後安静地走出了院子。
那天晚上,子桑南做了一个梦··梦里的天很黑,星光烁烁,有人在他前头跑,他死死地捉著那个人的手,害怕一但放开就要失去··两人跑过一丛又一丛的野草,几乎要没在那无边的草丛间,明明已经累得跑不动了,却还是不敢停下来。
後来他就摔倒了··心里惊惶至极,既害怕那个人丢下自己,又害怕他因为自己而留下··那个人果然开口骂道:“你这累赘”可是紧接著,他就伸过手来拉自己了。
然後就不禁後悔自己竟然还有那样自私的念头··“你怎麽跑回来,往前跑啊,我会追上去的”·“我不等你,你这笨蛋怎麽可能追得上我。”
然後就越发地急了··梦里所为的理由已经说不出来了,只记得梦中的自己拼命地推著那个人,不想拖累他··“阿七,你不能被他们捉住啊。”
“捉住也没办法了呀·说不定那姓侯的会对我很好呢”·“我不要,我不要如果他对你不好怎麽办”·梦里的自己急得跳脚,最後却只能死死地捉著那个人,许下最终无发实现的诺言。
“阿七,你记著,一定要记著,我一定会护著你的·就算真的被捉走了也不要怕,我一定会来救你的,所以无论如何,一定要撑下去·”·然後子桑南就醒了。
窗外的天就如同梦里一般,漆黑一路地往外蔓延,四下寂静,仿佛天地间只得一人··他说,我一定会护著你的·我一定会来救你的··子桑南捂著脸,眼泪一点点地渗过指缝落下。
先是一声压抑不住的呜咽,而後,便再也无法控制地哭了出来··二十九·思绪纷繁,到後来大概是累了,便有昏昏沈沈地睡去··只是睡得极不安稳,常常意识混沌了,又生生惊醒,挣扎著张开眼,只觉得头痛难受,却不知梦中为何惊恐。
·到後来甚至觉得两耳鸣响,最後都化作了一声声惨叫,让人闻之心寒··他又梦到了那个人··不再是小时候手牵著手奔跑的模样,也不是这十年来针锋相对抵死缠绵时的模样。
梦里只有归梦一人,被绑在看不见的东西上,浑身是血··而後他便眼睁睁地看著归梦的身体缓慢却持续地出现新的伤口,每一道伤口出现时,归梦都会全身痉挛,从喉咙里发出低哑的呻吟。
然而呻吟过後,归梦会一直重复地唤他的名,一直地叫,子桑南,子桑南……·每一声都似落在他的心头··子桑南也想叫他的名,想跑过去把他解下来,抱在怀里,好好呵护,恨不得那些伤口都落在自己身上,让自己不必再听著那个人的惨叫。
他挣扎著想要醒来,不愿再沈溺在梦魇之中,却无论怎麽如何都无法挣脱··他始终无能为力,只能在一旁看著,听著归梦一声声地唤著,子桑南,子桑南……·“子桑南……”·归梦声音微顿,脸上就挨了一个巴掌,脸上的伤口不断地有血往外渗,随著那一个巴掌而划开的新伤口,很快便没在了血水之下,看不分明了。
他整张脸就似是被鲜血涂满了,唯一苍白的是唇,白得几乎看到不血色,与唇角的血丝相衬,死人一般··“子桑……南……”·又是一个巴掌落下,压在他身上的程卿疯了一般地啃咬著他胸前的突起,疼痛与身上的躁动混合起来,让他忍不住地喘息。
“小阿七·”身上的人声音极轻柔,宛如情人耳语,“你看你现在这样,脸都毁了,子桑家那小鬼还会要你麽景容还会要你麽”·归梦哈哈笑出声来,牵扯到脸上的伤,却让他痛得脸色越发地白。
“你笑什麽”程卿笑容顿敛,露出眼中阴狠,半晌又绽开更灿烂的笑容,“我想起来了·”·归梦下意识地一颤,被程卿察觉到了,便笑得越发醉人:“景容说,你就是害顾家被抄家的凶手。
子桑南知道吗我记得,那顾家的小孩是他的好朋友呢·”·归梦合上了眼,微微偏过了头··“都知道了”程卿凑到他耳边,“他不要你了”·归梦没有动。
“他真的不要你了”·归梦又微微动了动,手慢慢地握成了拳··程卿大笑:“他不要你了,子桑南都不要你了·”·归梦咬著牙,身体就不可遏制地颤抖起来,心底一直藏著声音越来越响,不断地重复著:杀了他,杀了他·“子桑南不要你,景容也不要我了。”
程卿的声音却突然轻了,“我们这样,算不算报应呢”·杀了他,杀了他……·声音一遍又一遍地重复,归梦猛地睁开眼,却正对上程卿的一双眼。
黯淡无光,满目荒凉,连最初的疯狂都找不到了··归梦犹豫了一下,那本已挣脱,只是伪装著被束缚起来的手又维持著旧有的姿态··“你现在跟那个叫笙歌的孩子,很像哦。”
程卿低声说了一句,呵呵地笑开,像是孩子在跟好友分享秘密··归梦又是一颤,瞪大双眼死死地看著程卿··“他比你还要笨·故意跑来诱惑我,以为我不知道他想干什麽。”
程卿见到他看著自己,就一下子兴奋了起来··“可是他跟你真是像·”一边说下,程卿却又皱起眉头,“後来拿刀子想杀我时,居然把我的指套砍下来了。
他为了你还真是拼命啊·”·“不要说了……”归梦艰难地开口,多日以来除了叫子桑南的名字,便只有这一句话,他却已经分不清自己这是变得清醒了还是意识在一点点消失。
程卿细细地端详著他的脸:“他那时还一边拿刀子想杀我,一边喊著什麽你是他的希望,说什麽杀了我你就得救了,很好笑对不对”程卿伸手抚上归梦的脸,沾了血,便收回来,放在唇边舔去,“小阿七,你怎麽会得救呢。
你不会也有这种不切实际的奢望吧”·“不要说了,不要说了……”归梦闭著眼低喃,眼前一闪而过的是笙歌最後留下的那张纸上,浓如鲜血的墨字。
我们,终究无法成为对方的希望吧·“小阿七,你知道我最後怎麽处治他了麽”程卿轻笑著问,“我可没有像待你这般耐心。”
归梦开始摇头,耳边是程卿的笑声,还有那莫名的声音不断重复著,杀了他,杀了他……·“我让人把他绑在床上……啊,就是你现在躺著的这张床,你有感觉到他的气息麽”程卿的声音始终轻柔,每一句话却似一把尖刀,狠狠地从归梦心上划过,“我只是让人用最细的针在他身上扎,一针挨一针地扎下去,不把他的衣服都染红了不许停。”
“啊,啊……”归梦低吼著,如果濒死的野兽在哀号,拼命地摇头想要将一切否决,耳边的声音却始终没有停下来··“可惜才染出一点颜色来,他就撑不住了,用盐水浇醒的时候会大声惨叫,那声音倒是不错,怕是在床上也叫得那麽动听,才讨得客人欢心吧·“後来他也像你这样,你叫著子桑南的名字,他可是叫著‘当家,当家’呢。
听得人真心疼··“可是时间长了也没趣,後来我就由著那些人玩,玩到断气了就直接丢出去,怕都被狗吃……”·“啊啊──”归梦像是已经失去了控制,只是疯了似的大叫,手从伪装的绳子下抽出,一把掐出程卿的脖子就把人往边上摔,一边从被褥之下拿出一块碎瓷就往程卿脖子上割,嘴里大叫,“不要说,不要再说了”·程卿死命挣扎著往旁边一滚,勉强躲开致命的一下,却还是被归梦用那碎瓷在肩窝上划下一道极深的伤口,血直喷出来,程卿的双眼微瞪,大口大口地喘著气。
碎瓷并不锋利,只是那麽一下,却留下了这麽深的伤口,可见眼前这人的恨意有多深··只犹豫了一下,归梦又扑了上来,拿著碎瓷的手胡乱挥舞著,还念念有词地重复著:“杀了你,杀了你……”·三十·程卿使劲将归梦推开,翻身下床,还没来得及站起来,归梦就追了上来,握著碎瓷的手挥来时甚至能听到风声。
程卿咬了咬牙,一手捉住归梦的手,另一只手就使劲地掰那块碎瓷,两人拉拉扯扯地在地上翻滚,几次撞在一旁的桌子上,能听到上头的器皿烛台摇晃的声音,就连墙上,也因为烛光的晃动而印上了班驳的痕迹。
·归梦的手被程卿钳制著,一时无法动弹,从喉咙里发出的叫声就显得越发痛苦了,就连一张脸都有点扭曲了·最後他似是无法忍受,猛一低头要张开嘴,发狠往程卿手上咬下去,程卿闷哼一声缩了手,整个人就被归梦捉著撞上了旁边的桌子,上头的烛台又晃动了一阵,烛光摇晃得更是厉害。
程卿看著手上那几乎被咬出血来的牙印,又看著因为用力太大而摔在自己旁边的归梦,愣了半晌就压了过去,死死揪住归梦的衣服,大笑:“小阿七,你是疯了吗”·“啊,啊……”归梦只是如同受伤的野兽一般不断地发出低吼,他的眼中一片空洞,却有泪不住地滑落,和满脸的鲜血混合在一起,衬著扭曲的面容,在晃动的烛光下便越发显得可怖,·“原来笙歌那孩子对你这麽重要”程卿却渐渐冷静了下来,咬牙切齿地挤出一句话,“你还要听吗他死之前的模样可是非常漂亮啊。”
·“杀……了你……”归梦吼叫著,中间夹杂著一句不甚清晰的话,程卿却笑了起来,越发用力地压著归梦,甚至像抱情人一般死死地搂住了他的腰。
“尤其是光著身子,满身是血地被一群人追著跑的时候,那尖叫声可动人了·”程卿伏在归梦耳边,低声说,感觉到搂住的身体无法控制地颤抖,笑得越发灿烂了,只是他的眼中也渐渐变得空洞,竟与归梦有那麽几分相似。
归梦死命地挣扎著,嗓音哑了,到最後只剩下低声地哀号,宛如呻吟··“你不是要杀了我麽小阿七,你不是要杀了我麽”程卿的声音越发温柔,“我毁了你一生,毁了你所爱的人,毁了你的一切,你是不是很想杀了我杀了我,你才能得救吧杀了我,给笙歌报仇吧”·“杀……杀,杀──”归梦突然大叫,人也猛烈地挣扎起来,程卿终於压制不住了,被他狠狠地摔在桌子边上,竟把整张桌子砸得往一旁慢慢翻倒。
桌上杯子壶子快速滑落,在桌子倒下前,便碎了一地,发出清脆而刺耳的声响,夹杂著烛台落地的声音,不知是否壶中有酒,火光就在沾地欲灭的瞬间,轰然蔓延··子桑南一下子坐了起来,胸口的悸动让他难受,他拼命地喘息著,一边茫然地看著窗外,天色如旧,仿佛怎麽都不会再亮起来。
眼角的泪已经干了,那种附著在皮肤上的紧绷和干涩却分外明显,子桑南半垂了眼,伸出手平放在胸前,能看到那指尖清晰的颤抖··“子桑·”一个声音蓦然响起,子桑南吓了一跳,抬头便看到夙容就站在窗外,正皱著眉看著自己。
半晌才松了口气,子桑南勉强挤出一个苦笑:“我做了梦……他,浑身都是血……”声音里的颤抖连自己都能察觉了,子桑南又张了张口,没再说下去。
夙容轻叹一声,把手里一张揉成团的纸丢进去,纸团落在床边,子桑南低头去看,一脸茫然··“程卿的下落·”顿了顿,夙容又补充了一句,“他还活著。”
子桑南猛地抬头,双眼里尽是不信··夙容冷笑:“景容找不到程卿,是因为程卿太了解他了·”·“夙容……我……”·夙容飞快地转过身,冷声道:“我是为了你才去查的。”
就像那时候说的话一样··子桑南唇边泛开一个淡淡的笑,夙容不会原谅害死顾千秋的人··是为了自己,夙容才会去找程卿,才会去查归梦的下落和生死。
他确实不需要担上这样的罪··“谢……”·没等他说完整,夙容就打断了他的话·声音很轻,不似之前的强硬和冷漠,让人听在耳中,能感受到当中刺骨的痛:“我已经失去了他……希望你不会像我。”
“夙容……”·夙容没有回应,甚至没有回头,向前走出几步,一翻身,就隐没在茫茫夜色之中了··子桑南愣了一阵,就飞快换好衣服,飞奔出门。
却没料到,只是走过一条大街,便看到景容骑著马停在那儿,分明是在等他··只犹豫了片刻,子桑南便开口道:“程卿在城西·”·景容脸上没有一丝变化,只是伸出手来:“上马。”
两人赶到时,那座毫不显眼的宅子已是火光滔天,子桑南跳下马,下意识地回头看景容,两人都在彼此的眼中看到了一丝惊惶··看到景容脸上再无平日里的淡然,子桑南心中的不安更是强烈,身子微僵,随即便往前扑,头也不回地冲进大开的宅门。
一路走去居然没有看到一个人,倒是大火引起的烟雾越来越弄,子桑南捂著口鼻,一路寻去,却渐渐在大火中迷失了方向··“归梦,你在哪里,归梦”越是无计可施,心中越是焦急,到了最後,子桑南干脆停下脚步,大声喊了起来。
归梦也好,程卿也好,只要其中一个应了声,便好办了··然後除了梁木因为大火而断裂落地的声音以外,他什麽都听不到··子桑南握著拳头的手都在发抖了,却只能一步步往前走。
“杀了你,杀……”·直到拐过一座石山,一个细小的声音钻进他的耳中,子桑南混身一震,在原地停了半晌,便疯了似的往声音来处奔去··声音就在不远处的院子里,院子早已被著了火倒下的树木团团围住,当中一片极小的空地上,两个人纠缠打滚,每一次逆转,那两人都似在火海里滚了一转,身上沾著星星火花,却谁都不肯罢休。
“归梦”·当看清楚两人的面目时,子桑南失声叫了出来,几乎同时,却有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叫的是一样的名字··子桑南猛地回头,便看到景容从另一边跑来,气喘吁吁地看著被围在火海中的归梦和程卿。
就在景容那一声响起时,程卿便突然停下了所有动作,只有归梦犹在拼命,一翻身将程卿压在了身下,一手拔下程卿头上的发簪,毫不犹豫地往程卿胸口插了下去··“阿卿”景容双目圆瞠,想也不想便扑了过去,越过火障时身上的衣服很快便被点燃了,他却毫不在意。
那一声叫得太惨裂,以至於子桑南心中也不禁随之一紧,下意识地跟了过去,果然一过火障,便看到景容已经扑到了程卿身上,死死搂住,不让归梦再扑上去··归梦却像是什麽都看不到,只是嘴里依旧念念有词,一边挥动著手里的发簪,在景容手臂上戳出了几股血流。
·“归梦”子桑南心中越发地害怕起来,冲过去自後面将他一把抱住··归梦却只是挣扎,子桑南没办法,只好拼著被他刺一下,将他手里的发簪夺下,远远丢开,而後钳著他的手,将他整个人圈在了怀里。
“杀……杀……”归梦嘴里不断重复著同一句话,挣扎却越来越小,到最後似是绝望了·只有眼泪,和著血一滴一滴地打在子桑南的手上,透出灼人的温度。
“归梦……”子桑南死死地抱著他,感觉到分明的颤抖,却已经不知道那是怀里这个人的,还是自己的··一旁的景容突然开口:“子桑南。”
子桑南随即抬头,警惕地看著他,将归梦往怀里紧了紧··景容却没有看他,只是低声道:“你带他走吧·从此以後,再不要回扬州了·”·“你呢”子桑南下意识地回了一句。
景容没有回答,甚至没有动··子桑南迟疑了一下,便抱著归梦站了起来·似是感觉到束缚松了,归梦又死命地挣扎起来,子桑南咬著牙撕下一角衣布,将他的手捆起来,连抱带拽地将归梦带出了宅子。
门口只有景容骑来的那匹马,子桑南毫不迟疑地解下了缰绳,将归梦放了上去,而後翻身而上,纵马直奔城门··他是知府,城门自不会拦他,只是两人一马走出扬州城时,天边已经开始泛白了。
子桑南却还是让马一路往前跑,不管方向,只是向前,一直到越过扬州府的地标,他才长长地松了口气,勒住了马··马还没停稳,归梦便又挣扎了起来,子桑南只能使劲地抱著他,如此扭动,最後马一声长鸣,往後仰起,两人便双双滚落在地。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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