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相守(活受罪番外) by 鱼香肉丝(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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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相守(活受罪番外) by 鱼香肉丝(3)
·秦敬犹豫了一下,不知该如何说起·沈凉生本就不是个脾气多么好的人,这段日子耐心也耗得差不多了,懒得再废话,直接吻上去,卡着他的下巴,不容他再躲··秦敬脸避不开,身体下意挣扎,夏天人原本就穿得少,他越挣沈凉生越上火,最后基本就是要硬来了。
秦敬先是没来及解释,眼见他这么着也不想再解释,那份酒意好像才反上来,心口烦躁得厉害,下了死力跟他较劲,直到被沈凉生突地卡住脖子,紧紧压在身下,渐渐气都喘不上来才泄了力,死鱼一样平躺着不动了。
沈凉生看他不挣了便撤了手,眼见他难受得直咳嗽,也觉得下手太重了,可也不想道歉,沉默半晌才说了句:"……秦敬,你还想让我怎么样·"·还想让他怎么样……秦敬平了呼吸,最后摇了摇头,什么都没说。
沈凉生下头还硬着,也不想忍,潦草地做了润滑便捅进去,*插的动作倒不像方才那么粗暴,过了十来分钟伸手探到秦敬前头摸了一把,见他也不是没有反应,便更加没有顾忌,放开动作做了下去。
虽有大半个月没做过,但初时钝痛过后,熟稔情事的身体也慢慢被撩拨起了*欲·夏夜黑暗闷热的房间里充斥着肉体交击的声音,秦敬面朝下趴在床上,身下的床是熟悉的,身上的人是熟悉的,身体里的情欲也是熟悉的。
--然而那种突然不知身处何时何地的陌生感又回来了·好像一路蒙着眼,摸索着路边的一草一木走到了一个地方,睁眼眺望来路,方才发现映入眼帘的实景全不是脑海中勾勒出的模样。
七月二十九日凌晨,战事突如其来地打响了·驻津国军终于接到了抵抗的命令,二十八日连夜部署方案,决定趁日军兵力主要集中在北平时首先出击··天色从黑暗到光明,战势却逐渐向日方那头倒了下去。
市区巷战最激烈的地方在海光寺一带,枪炮声传到剑桥道里已不甚清晰了·秦敬与沈凉生面对面在客厅里坐着,从半夜坐到晌午,没有说一句话··下午两点多,日机果不其然开到了天津上空。
虽说租界是国中之国,日本人不敢炸也不能炸,但难保有个万一·故而沈凉生早让下人把花园里的地窖打扫出来,隐约听见飞机掠空,便道谁都别在屋里呆着了,把门锁好了,先全下去避一避。
秦敬并无异议,站起身跟着沈凉生往外走,可怎么看怎么似行尸走肉一般,心魂早就不知道飘去了哪儿··沈凉生见他六神无主的,只得伸手拉住他,走到花园里时,第一枚炸弹终于尖啸着落了下来。
轰炸声是无论离得多远都听得清楚的--那刻秦敬突然站住了,像是终于回神活了过来,定定望向轰鸣传来的方向,沈凉生拉了他一把也没拉动,刚要开口,见到他面上的神情又闭了嘴。
那样的神情,像是在这一声轰鸣中活了过来,然后又迅疾地死去了···而后在下一声轰鸣中再活一次·再死一次··地窖里只点了盏小瓦数的灯泡。
昏暗的灯光中,秦敬没有坐,沈凉生便也站着,跟他一块儿盯着地窖入口的铁门看--实则也就是扇门,再看也看不出别的来··唯有轰鸣声毫不停息地传入耳中,整整四个小时。
二十九日,驻津国军奋战十五个小时,因伤亡惨重,而北平业已告破,日军不断增兵天津,终于下午四时半撤出市区,于静海、马厂两地待命··三十日,天津沦陷。
十八·不论时事如何艰难,日子总得继续过下去··日军奉行以华制华的方针,前脚攻占天津,后脚就成立了个叫"天津治安维持会"的傀儡组织,其速度之快,却是早有预谋。
商会早被日本人把持在手里,实则七七事变当日,商会的人带着那个日本人来找沈凉生,就是为着游说他做这个"治安维持会"的委员--日本人是冲着沈克辰的名头来的,治安维持会的名单上,从委员长到委员全是在北洋政府倒台后蛰隐于津的旧官僚,当年野心不死,现下终于有了升官发财的机会,一个个上赶着摆出一副配合嘴脸,有那没被日本人看上的,还要觉得失了面子。
沈凉生虽被日本人找上门,却婉言谢绝了--他算盘打得比日本人还响,深知这份好处不是白拿的,上船容易,想再下来可就难了·于是托辞道父亲年事已高,自己只懂看看帐,别的什么都不会,委实难以胜任。
"二少太谦虚了,"当日来做说客的商会常务见沈凉生推辞,怕日本主子不高兴,赶紧从旁道了句,"商场上谁不知道您是打英国名校回来的高材生,这话说得可太谦虚了啊,哈哈……"·这头常务还在干笑,同来的日本人却直接用英文问道:"沈先生是不是在剑桥读的书"·沈凉生听他这么问,心里有些诧异,面上却不动声色,只点了点头:"小早川先生也是"·"我修伯格教授的课时,沈先生已经毕业了,"小早川本就觉得沈凉生面熟,当下确认了,笑了笑,补了一句,"我见过你同教授的合影,他很赏识你。
"·"伯格教授为人古板得很,肯把私人合影拿出来,定也非常欣赏小早川先生·"沈凉生这话恭维得妥当,小早川立时觉得很受用,加之念书时读过沈凉生几篇报告,本就对他有些好感,便也没想硬逼他做这个委员,心里盘算着等日军彻底拿下天津时再说。
商会的人见小早川没有什么不快,又听说两人是校友,暗自松了口气,笑着圆场道来日方长,往后合作的机会还有的是,是以那日周秘书最后见一行人面上还都融洽··这事儿沈凉生都未跟沈父讲,秦敬自然就更不会知道了。
当日轰炸时,因日本人深恨南开这面津城高校的抗日旗帜,几乎把整座学校连同附属的中学、小学一块儿夷为平地·好在报名参战的爱国师生独立编队,主要负责疏导交通,伤亡损失不大,秦敬的师兄也平安无恙,可算不幸中的大幸。
百废待兴之时,秦敬自是全心全力帮衬朋友,连着一个礼拜都是早出晚归·沈凉生之前一直管着他,现下却好像不介意了,只嘱咐他注意安全,按时吃饭,每日叫厨房熬些解暑的汤水给他喝。
秦敬感谢他的体贴,却也没提谢字,觉着话说明了反而显得生分··不过有些事儿秦敬不提,小刘却一直惦记着·南市虽是三不管地带,但因毗邻日法租界,总算逃过一劫,没怎么挨炸。
小刘见街面上逐渐平静下来,自己家房子又没事儿,便跟秦敬说要搬回去住,顺便打听沈凉生什么时候有空--西小埝在法租界顶西边儿,他是眼见着炮火连天的时候,不少人拖家带口地想进租界避难,却被挡在外头进不来。
自己家欠了沈凉生这么大一份人情,就算不知道能怎么还,最起码得当面好好谢谢他··秦敬也不是不懂事儿,知道沈凉生对自己好,便连自己的朋友都照顾到了,再怎么不提谢字,也不能把这当成是理所当然。
于是这晚睡前跟沈凉生说了小刘要搬回去住的事儿,又说先替小刘谢谢他,明天他要有空,小刘想过来亲自道个谢··"不用了,"沈凉生拧灭床头台灯,边躺下来边回了句,"也不是什么大事。
"·秦敬心说这哪儿不算大事,却也知道沈凉生是个一句话不说二遍的脾气,他说不用那就是不用了,只是心里总归过意不去,琢磨着怎么跟他再说说··"他要是真想谢,"沈凉生似是猜到秦敬的心思,先开口补了句,"你就跟他说,等茶馆再开张,你们俩什么时候再搭档说回段子,记得叫我过去看。
"·"这就完了"秦敬没想到他会突然提起这茬,这话又说得像个玩笑,便也难得放松了一下绷了许久的心情,随他玩笑了句,"你倒还是那么好打发。
"·沈凉生笑了笑,因为两人并肩平躺着,屋子又黑,秦敬也没见到他面上笑意,只听到他说:"也就只听你说过那么一回·"·"你得了吧,又不是真喜欢听,"最近两人很少有这样安闲的时候,秦敬低声陪他聊下去,"平时还老嫌我贫。
"·"没真嫌过,你挺有意思的·"·"你会不会夸人"·"那回去找你,看你站在讲台上头,挺是那么回事儿·后来站台上说相声,也挺有意思。
就想着不知道你在床上是个什么样儿,舌头那么利索,口活儿估计能学得不错·"·沈凉生的话越说越不正经,却因为他说话的语气--平淡的、怀念的、甚至是有些惆怅的--并觉不出丁点调情的意味,倒像是在追溯什么再不复来的前尘旧景,听得秦敬突有些心酸。
是再不复来了·那时虽然时局也坏,但好歹……秦敬心口闷得想不下去,翻了个身,凑过去抱住沈凉生的腰,把脸埋在他颈间,沉默了好一会儿,方重提起点精神接上刚才的话头:"那时候咱俩不才刚认识,你就不说走点儿好心思。
"·"大夏天的,你也不嫌热,"沈凉生却不再多说,只拍了拍秦敬搂在他腰间的手,"躺好了睡吧·"·"嗯·"秦敬也觉着再跟他身上腻乎未免就像在暗示他什么了,自己本来也没那个心情,于是老老实实地躺回去,阖起眼睛酝酿睡意。
"秦敬,"来回翻了几次身,终快要睡着了时,秦敬却又模糊听到沈凉生在自己背后道了句,"人情不用你还,你以后也不用再惦记着了·"·按理说是挺平常的一句话,听上去也没什么不对,秦敬那点睡意却一下就被搅合散了。
迷蒙间心里竟是突然咯噔了一下,沉完又一空,莫名有些惶惶,可又不知道是为了什么·秦敬想了想,没想出个所以然,最后归结于刚才自个儿半睡不醒的,脑子晕晕乎乎,不知道是哪根筋搭错了。
小刘既都搬回去了,秦敬想着也该抽空修整一下自己家的房子,便跟沈凉生说要回去住几天,把房子拾掇利索了再回来·沈凉生也没反对,问他要帮忙么,听秦敬说不用,便不再坚持了。
实则光收拾房子也用不着几天,只是秦敬想着现下局势不比以前了,怕沈凉生认为住在租界外头不安全,催自己搬去茂根大楼那头住·他虽然不大想搬,但更不想为了这事儿再跟沈凉生闹什么不愉快,于是惦记着趁这几天把家里各处都好好弄一弄,就算搬走了,这也是父母留下的房子,自己打小儿长起来的地方,一砖一瓦都有感情,好好拾掇一下,就当是提前告个别。
几日间秦敬把整间小院儿洒扫一新,窗户抹了新腻子,上房重铺了铺瓦,堵死了堆杂物的偏房里早说要堵的耗子洞,眼见再没什么能收拾的了,才又回了剑桥道··一进沈宅大门,秦敬便见老李头正弯腰修剪门口花坛里的月季。
花草不晓人事,依旧姹紫嫣红开得热闹,老李头却像心情十分不佳似的,修理花枝的剪子都带着股恶狠狠的味道,咔嚓一下,咔嚓又一下··"秦先生来啦"老李头抬头看见秦敬,这才有了点笑模样,点头招呼了一句。
"……您家里最近还好"秦敬看他心情不佳,怕是几天没见,他乡下家里出了什么事,便多问了一句··"还那样儿,没什么不好的,劳您惦记了。
前两天我小儿子进城,还说大宝儿自打被接回去就吵着要回来找秦哥哥……"老李头说了两句,也觉着自己太唠叨了,便打住话头道,"您赶紧进去吧,别跟我在这太阳底下晒着了。
"·秦敬笑着点点头,刚要往里走,又听老李头在后面犹犹豫豫地补了句:"秦先生,您要是找少爷……"边说边往宅子里瞅了瞅,明知里头听不见,还是下意放低声道,"可是来个小日本鬼子,这几天都来第二回了,不知道是干什么来的。
"·秦敬闻言一愣,这才注意到宅子侧门的青条石阶下头多停了辆车,特地走前几步,绕到能看见车头的位置瞧了眼,果见插着面狗皮膏药旗,便又退了回来··"您不进去"·"嗯,先不想进去,陪您剪剪花儿吧。
"·秦敬话说得坦白,老李头也明白他的心思,继续一边干活儿一边跟他有一搭没一搭地唠家常·过了约莫十来分钟,便见沈凉生跟一个人肩并肩地走出来,边走边聊,分明是熟人间才有的气氛。
"文森,那就这么说定了,明天晚上见·"·"好的·其实小早川先生不必亲自跑一趟,下回打个电话就可以了·"·"没什么,反正我最近也不很忙。
"·来的这人和沈凉生的关系的确不算生疏--自打第一回见过之后,小早川果然依言约了沈凉生叙旧,后来俩人也一起吃了好几次饭·其实论起年纪,小早川比沈凉生还小两岁多,不过是因为他父亲在日本军方的职务,才年纪轻轻便坐到了现在的位子,被指派到天津协助监管经济方面的事务。
他刚到津两个来月,尚没拓展开交际圈子,就因年轻气盛同茂川派系的人暗地里有了点摩擦·虽说明面上还过得去,可权利多少被架空了,便觉得有些不得志·小早川本心里看不起中国人,但沈凉生这副不讨好也不疏远的态度反而投了他的脾气,加之两人又同在剑桥念的经济,有不少共同话题,一来二去的也就算熟了起来。
其实沈凉生自打出门就扫见了秦敬,面上神色却一如往常,客套着送小早川上了车,目送车开出铁门,既没进楼,也没出声招呼,只立在当地望着他,像是在等他自己走过来。
秦敬站在花坛边与他对望,八月盛夏的阳光火辣辣地泼下来,地面都被浇得冒热气··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他望着他,因着日光白花花地刺眼,并看不清他面上神情。
被毒辣的日头晒久了,身体似已对冷热的知觉混淆了,热得狠了,反而有种要打冷战的感觉··默默对视半晌,最终还是秦敬自己走了过去·而沈凉生抢在他前头开口,仍是惯常那副平淡语气:"先进去再说。
"·两人进到客厅里,秦敬本以为会换个地方说话,沈凉生却站住了,朝沙发比了比:"坐吧·"倒搞得跟秦敬第一回来似的····"沈凉生……"实则秦敬还没想的太严重--报上虽未把治安维持会的名单全登出来,秦敬却也听到不少风声,知道里头基本都是旧北洋政府的人。
他本以为日本人找上沈凉生八成是为了这个事,现下只想着同他好好谈谈,希望能说服他不要与日本人合作··"秦敬,我家里的事儿,我也没特意瞒过你·"沈凉生却打断他,撂了句没头没尾的话,似在等秦敬自己想明白。
"…………"秦敬却未反应过来,脑子跟被堵住了一样,沉默了几分钟也没接话·他不清楚沈家生意上的事儿,沈凉生也没跟他提过自己早晚要出国这一节,但沈家内部的矛盾他还是知道的。
可然后呢秦敬傻愣愣地坐着,觉得自己想不明白··"秦敬,我有我想要的东西,"沈凉生等了他几分钟,看他仍愣愣地坐着,心知等他自己想清楚是没戏了,干脆把话摊开说明,"坦白告诉你,我并不打算参政,但生意上肯定要与日本人合作,你能接受就接受,不能接受就算了。
"·"…………"秦敬仍未出声,闻言默默点了点头,示意自己听到了·沈凉生也没跟他说你慢慢考虑,一时想不清楚就多想几天,只探身去茶几上取烟点了,靠回沙发里静静地吸着烟。
客厅里的下人早看出场面不大对劲,一个两个都识趣地退了出去·底楼空旷的大客厅里没人说话,只有烟是活的,袅袅地飘起来,袅袅地散开去··沈凉生抽完一支,探身又拿了一支,却见秦敬也随他取了支烟,夹在唇间点了--秦敬是不吸烟的,只偶尔情事过后,沈凉生靠在床头抽事后烟,秦敬才会跟他一起凑热闹,腻腻乎乎地爬到他怀里去,找个舒服的姿势靠了,拿过沈凉生的烟吸进嘴里又吐出来,还要贫气着问他:"烟抽多了不好,我这可是为你分忧解难,你要怎么谢我"·秦敬虽点了烟,但只在点烟时吸了一口,后头就任那烟自己慢慢烧完了。
而后终于开口,却是句无关之言:"往后少抽点吧·"·"…………"·沈凉生不答话,秦敬捻灭烟头站起身,又说了句:"那就算了。
"·沈凉生点了下头,也随他站起身,耳听秦敬说:"回头我……"知道他是想说房子的事,打断他道:"不用了·"·"回头我把房契拿给你,"秦敬却望着他,顾自把话说完,"过户要办什么手续,你再叫我。
"·"好·"其实沈凉生也晓得秦敬是不会收的,当下不再废话,干脆地答了一声,多少有点像是个谈生意的态度,条件讲定了,便该要送客了··秦敬也不再废话,没有出声道别,只又点点头,转身朝门口走去。
客厅大门敞开着,外头一片白芒·秦敬步步走向那一片茫茫的阳光,突地想到那天晚上沈凉生说人情不用他还,也不用他再惦记,如今才终于回过味来--沈凉生怕是早料到这天了,那样一句话,原来也是提前告个别,应是也存了个两不相欠的意思。
--两不相欠,也再不相干··沈凉生立在他身后,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更不见什么难过不舍的神色·硬要说的话,只是张严肃到了平板的脸··他确实早料到会有这天--自己在生意上同日本人合作,秦敬准定不能接受。
但若说全无转圜余地,却也不尽然·嘴皮子一碰就是话,端看人怎么说了·秦敬又不大懂生意上的事,想要糊弄他自己本意不想与日本人有瓜葛,实在是被迫如此也不是没法子。
糊弄完了,把姿态放低一些,好好哄他段日子,总能把人哄回来··沈凉生并非没有自知之明--自私、薄情、见利忘义,哪一条都没冤枉他,说实话他也不在乎·他承认自己喜欢秦敬,可也一边喜欢着一边算计着,连先前做人情给他干娘家都是为着之后铺路。
只是那一天,在陪他站着的那四个小时里,沈凉生却发现自己彻底改了主意··那天他陪他站在昏暗的地窖里,听着外头远远传来的轰鸣,偶尔觑一眼秦敬面上的神情,蓦地想到许久前一个游湖赏花的春日,想到他对他说了什么,因着全没上心所以忘了,唯记得他彼时的神情--·彼时的恬静与深情,与现下像被漫长的轰鸣凌迟一般的痛。
那样的爱与痛都是沈凉生没法感同身受的,但是于那一刻他终于意识到,这一次他绝不能再哄他骗他--但凡他对他有过一毫厘的真心,就不能在这件事儿上糊弄他,必须给他一点最起码的尊重。
·这一点尊重也不难给,无非是四个字:·好聚,好散··十九·转日是周一,沈凉生白天如常去了公司,晚上赴了小早川的约,到家已是十点多,进门便听下人道中午秦先生来过了,说是给您送东西。
沈凉生早猜到秦敬会趁他不在家时过来,并没多问什么,随便点了点头··秦敬送来的东西下人不敢乱放,就搁在客厅茶几上头·沈凉生走过去看了眼,除了那叠房契,还有个眼镜盒,多少让他愣了下--他自己都快忘了,秦敬戴的那副镜子是他送的了。
还了就还了吧,反正都已经这样了,再计较这些细枝末节也没必要·沈凉生无所谓地把镜盒同房契一块儿锁进书房不常用的抽屉里,至于什么过户手续,则压根没想去办--人心都是肉长的,面子上再怎么看不出来,心里总归得难受一阵儿。
沈凉生并不后悔,但是秦敬这个人,以及与这个人有关的一切他都不愿再提,只想眼不见为净··下人不知道根底,以为是东家跟秦先生吵架了,看这意思恐怕还不是小吵,于是一连几天人人夹着尾巴做事,生怕触到沈凉生的逆鳞。
结果几天过了,并没见到沈凉生迁怒发火,人还跟以前一样,虽说成天冷着个脸,却也不难伺候,便又都松下弦来,该怎么着怎么着了··日子平平淡淡地过了一个月,九月中的时候,沈凉生接到了一封王珍妮从美国写来的信。
实则七七事变刚发生不久,她已拍了电报过来打听消息,现下这封信约莫是嫌电报说不清,想再找补点什么··信着实不算短,洋洋洒洒好几张,可来来回回不外乎是一个意思:国内如今变成这样,她也回不来,只能干着急。
万幸家里没事,但北平那头有个朋友竟一直没能联络上,真是活急死人·又问沈凉生好不好,秦敬好不好,叮嘱到若有什么事一定要给她拍电报··沈凉生心说要有事儿给你拍电报能管什么用,却也看出她是真着急,信纸上隐约可见泪水洇开的晕迹,于是也回了几句安慰的话,又说自己很好,顿了顿,续写道:"秦敬也好,他让我代他跟你问好,也让你自己多保重,不必太挂念我们。
"·其实秦敬如今好不好,沈凉生自然是不知道的·只是他们已无联系的事虽没必要向王珍妮说明,却也没必要撒这样一个自欺欺人的谎··信写完后,沈凉生通读一遍,有些想弃掉重写一封,但对着那句话看了几分钟,最终还是原样封好口,同其他两封待寄的信放到一处。
九月中旬已经入了秋,暑气褪了,只因还没下过雨,便也没有一场秋雨一场凉·这日正是礼拜天,沈凉生难得没有出门,在书房回完了信,又无所事事地小坐了片刻。
书房窗子敞开着,室内充满了初秋温暖和煦的气息,他却有一刻觉得宛如置身冬日--沈凉生的自制力一向是极好的,最初那点难受劲儿早被他按消抹平,也并没有对那个人如何念念不忘。
可许因一封来自故人的信,又或因说了那样一个谎言,这刻他终于稍稍打开心门,无所事事地坐着,仿佛听到一些旧时的欢声笑语,自去年的冬日,最好的时光的尽头飘过来,挟着冷而清新的气息,在心房中轻巧地打了一个转,又轻巧地飘走了。
再过了几日,终于下了一场透雨,天忽地冷下来·雨从半夜下起,秦敬未关窗,身上只盖了床薄夹被,便被冻得睡不踏实·似醒非醒时他突然觉得自己忘了件很重要的事,像与天气有关。
天凉了……秋天了……哎呦秦敬猛地想起来,之前沈凉生可跟自己提过,他的生日是在七月·结果七月出了那么大的事,他就全然忘了这个茬儿。
秦敬朦朦胧胧地想着,自己连他的生日都忘了,沈凉生该不会不高兴了吧·又想着明天下课后得去商场逛逛,补份生日礼给他赔不是··待想到要买什么的时候,秦敬方才彻底醒过来,想明白自己什么都不用买了--他们其实已经分开了,再没有什么关系。
秦敬翻了个身,想去找床厚被子,又懒得动·夜雨窸窸窣窣地下着,渐渐下大了,秦敬裹紧夹被,听着雨声再睡过去,第二日起来有点鼻塞,想是感冒了·眼皮也沉甸甸地抬不起来,有些像哭肿了,枕巾却是干的。
天气再冷下来,有日沈凉生回到家,吃过晚饭上了楼,过了没一会儿又走下来,问了句:"小客室那张毯子是谁拿出来铺的"·下人不明就里,便答道是自己看着天冷了就拿出来铺了。
"送洗过了"·"是,可不是我……"·"没事了,你去吧·"·下人闻言走开来,心里有点犯嘀咕,暗道东家对宅子里的布置从没上过心,现下怎么又想起来问了。
她有些怕是那张虎皮毯子哪里犯了沈凉生的忌讳,但又觉着那么金贵的东西,不拿出来铺,光搁在储物间里生灰不是可惜了的嘛··十月底沈凉生惯例回老公馆同沈父叙话,聊天时听他嗓子有些哑,便问他是不是感冒了,可吃了药没有。
沈克辰摆手道:"这嗓子闹了好些日子了,咽东西都费劲·"又说中药吃了不少,就是不见好,想是夏天的时候着了一场急,火气积大了,得好好调理点日子才能缓过来。
复长叹了句:"这上了年纪,身体就是不如以前了·"话说出来,面上一下多了几分老态··"中药吃着不见好就看看西医,明天我叫路易斯过来一趟。
"·路易斯是个西医,也是沈凉生的私人朋友,曾被他推荐给沈父做家庭医生,只是因为沈父觉得西药毒性大,没有中药温和,统共也没叫他看过几次病··转日路易斯来了,听说沈父这嗓子闹了那么久,便建议他做个喉镜检查。
沈克辰不大乐意做,被沈凉生劝了两句,结果还是做了··不过查也没查出什么问题,最后还是开了些消炎药了事·直到又过了快一个月,沈父咳嗽得越来越厉害,有日竟咳出口血痰,这才终于慌了神,做了一个彻底的检查。
这回检查结果出来,却是叫沈凉生去听的,这让他已经有了些心理准备·医生委婉地解释了一下病理,续道令尊这种类型的喉部癌症早期不容易察觉,现在做手术也不是不可行……沈凉生听他话说得保留,直接打断话头,着重问了问手术风险,最后斩钉截铁道:"那就做手术吧。
"·沈父那头沈凉生说一半留一半,只告诉他是喉咙长了个小瘤子,切掉就好了·可沈父又不傻,心里多少已有些明白是怎么回事儿··沈克辰虽然近年胆子小了,但早年也算是走过风浪的人,事到临头反倒镇静下来,平心静气地接受了手术方案,下意乐观地认为还是很有治愈希望的。
·沈凉生多方打听了下,最后花大价钱从上海请了一位美国医师主刀,手术结果基本令人满意·病情似得到了控制,沈克辰暗暗觉得自己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开刀后的精神头也十分不错。
·这年十二月北平成立了个"中华民国临时政府",在天津设了天津市公署,治安维持会便随之解散了·小早川依然想说服沈凉生参政为自己做事,但沈凉生那时正忙着给沈父联络手术的事儿,先推说自己没心情谈这个,之后又说等沈父身体更好一些再谈,拖来拖去拖到了转年二月,结果还是不了了之。
不过沈凉生这话也不全是托辞--按理说沈父这一病,他离自己想要的东西便又近了几分,只是心里却半点觉不出高兴的意思··常言道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可原来眼看着人半条腿迈进鬼门关,沈凉生候在手术室外头,脑中来来回回想的却不是沈克辰早年怎么亏待他,而是后来他对他怎么样好。
三月又是春天,万物复苏,沈父的病情却突然急转直下·这回大夫不敢再建议二次手术,沈克辰的身体也禁不住再动刀,只能拿药吊着,往后就是活一天算一天··病房条件再好也不如家里,于是四月沈父还是出了院,请了两个陪床看护,又请路易斯每天都过来看看情况。
沈凉生跟着搬回了老公馆,他大哥也每日过来打一晃,至于是真孝顺还是为着分家做打算,只有他本人最清楚··沈克辰知道自己不好了,可也不敢想这是报应--他是笃信还有来世的,倘若这是报应,那到了下头不还是得继续受罪。
沈凉生揣摩到他的心思,花钱请了位"佛法精深的大师"给他讲经,字字句句都是开解的话,就差明言允诺他下辈子准能投个好胎继续享福··四月中沈父趁着自己还清醒,不放心单找律师,又打老家请了公亲上津,这就是要交待后事了。
沈凉生的大哥光长岁数不长脑子,旁敲侧击地去打听沈父的遗嘱,沈凉生反倒不动声色,心说那都是对老爷子忠心耿耿的人,要有空子可钻我早下手了,还能轮的到你·结果不出所料,他大哥前脚打听,后脚沈父便知道了,气得直拍床,却因没力气拍也拍不响,又因着喉咙的病骂不了人,最后一口一口地倒凉气,路易斯赶紧给他打了镇静药,确定人无事后才离开。
沈父一觉睡到第二天早上,睁眼时模模糊糊看见床边坐了个人,那样的侧影是他最喜欢看的,便悉悉索索地摸索到那人的手,勉力嘶声叫了句:"……珍珍。
"·沈凉生坐在床边,感觉到沈父握住自己的手,但没大听清他的话,低头轻问了一句:"您说什么"·沈父却又不出声了,望着沈凉生慢慢摇了摇头,突地流下泪来。
而后默默闭上眼,似是精神不济,重又睡了过去··沈凉生已经两天没去公司,今天说什么得过去一趟,于是看了沈父几分钟,叫看护进来守着人,自己走出房门,边往楼下走边点了支烟。
楼梯下到一半,沈凉生却蓦地站住了,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沈父刚说了什么--他发现自己竟然几乎忘了,他的母亲中文名字中是有一个"珍"字的··那刻沈凉生终于承认自己觉得孤独--他生命中的人一个接一个地离开他,他认为他不在乎,不在乎到几乎忘了自己母亲的名字。
或许有日他真能够忘记他们所有人的名字,那些已经离开或将要离开他的人·然而这刻沈凉生却发现自己害怕了,在这间幽幽的、充斥着死亡气息的宅子里,害怕有朝一日脑中变得一片空茫。
他站在楼梯上默默吸完一支烟,有一瞬想就这样开车去找一个人,只为告诉他,他想念他··但终归最后只开车去了公司,傍晚回老公馆前绕去了剑桥道那头,从书房里把那本《葡萄牙人的十四行诗》带了出来,那是他唯一保存的关于母亲的遗物。
--如果非要从那些已经离开或将要离开他的人中挑一个来想念,他决定选他的母亲··这晚沈凉生把那本有些年头的英文诗集放在床头,睡前随意翻到一页,一首一首读下去,在某一首的结尾停了下来,来回看了两遍,默然合上书册,合死那些唤起了与母亲无关的回忆的字句。
"可是我向你看··我看见了爱,还看到了爱的结局··听到记忆外层一片寂寥··就像从千层万丈之上向下眺望··只见滚滚浪涛尽流向海。
"·六月末,沈父油尽灯枯,终于撒手人寰·讣告在报上登了出来,秦敬自然也看到了,攥着报纸坐了半晌,在心中一遍遍告诉自己:是你要与他划清关系的,你不能再去找他。
小刘也看到了讣告,当晚去找了秦敬,并没提这码事,只带了些饭菜过去,口中埋怨他道:"你这天天都瞎忙什么呢,老说没空过来吃饭,回回都得让我给你送·"·话是埋怨的话,心思却是好的。
小刘监督着秦敬把饭吃完了,又说了他一句:"合着我不给你送你就不记着吃晚上饭是吧你自己瞅瞅,我这一个都快能顶你仨了·"·"你是说横着比还是竖着比"秦敬笑了笑,垂着眼收拾碗筷,准备拿去厨房洗。
小刘见他还能开玩笑,多少放了点心,也不想撺掇秦敬去看看沈凉生--他是乐见他们分开的,而且这大半年秦敬虽说人瘦了点,但精神还算不错,可见长痛不如短痛,没有什么迈不过去的坎儿。
其实秦敬人瘦下来,大半还是因为忙瘦的·天津局势不好,但北平那头更糟,去年华北各界救国会便从北平迁到了天津·津城各校团结一心,不撤消国文科目,不修改教科书,坚决反抗日本人推行奴化教育。
圣功是女中,学生本来就少,现下状况更是艰难,但用老吴的话说,学是肯定要办下去的,还要想法儿办得更大更好·小日本儿想让咱们中国孩子改说鬼子话,他妈的门儿都没有·秦敬这大半年间一头在学联帮忙,一头跟着老吴做事,暗地帮着散发抗日传单和中共天津市委出的《抗日小报》,直到后来局势越来越严峻,传单报纸印不出来就用手一份一份抄--许多年过去,他那个小秦嫂的外号儿早没人叫了,那位写《祝福》的文人也已经去世,但在身后留下了可以代代传颂的话:·"什么是路就是从没路的地方践踏出来的,从只有荆棘的地方开辟出来的。
"·沈父的丧礼上,沈凉生一身黑西装站在他大哥后头,并没有掉一滴泪·他大哥倒是哭得悲戚,好像这时候多哭两声,回头就能多分两处房子似的··沈克辰的遗嘱并没出乎沈凉生的意料--沈父再怎么厌恶他这个大儿子不争气,到底也不会亏待他,虽没把沈家的经营权交到他手里,却留给他一半的不动产。
倘若他真能戒了赌,这份房子地产足够他下半辈子躺着过了··沈凉生的大哥对这么个分法也没有异议--他知道这些钱都是死的,可沈家的生意他早就插不上手,现下这个分法已让他十分满意。
沈凉生那头倒不是不满意,不过以他对他大哥的了解,很清楚这就是个狗改不了吃屎的主儿,那些房子和地在他手里根本留不住·沈父在世的时候,沈凉生并未对他大哥怎么样,相反有时还帮衬他一把,却是因为他知道沈父都看在眼里,想下手现在还不是时候。
·如今沈父一死,沈凉生再无顾忌,半分手足之情都没留下,后头几个月明着暗着对他大哥做出来的事儿,要让早死的沈家大太太知道,决计要变厉鬼回来生扯了他。
沈凉生当年回国的时候,并没存着为母报仇的念头,但六年之后,却真是一报还一报--沈凉生的大哥死在了这年年底,人是抽大烟抽死的,可究竟是怎么染上的大烟瘾,又怎么几个月就抽出了人命,那就是不可说了。
李婉娴在沈父去世后立马回娘家闹了一场,终于如愿以偿地结束了她这段名存实亡的婚姻·后来听闻前夫的死讯,愕然间先含恨离婚离得太早,钱还是分少了·可遗憾完一深想,又觉得浑身冒凉气,这才有些后怕,只觉这事儿八成跟自己那位前小叔子脱不了干系,心道什么叫吃人不吐骨头,自己可真算是见识了一回。
民国二十八年的一月格外冷,天色一直阴沉着,想是早晚要下场大雪··沈凉生这日回到家,下人边接过他的大衣帽子,边低声禀了句:"有位姓崔的小姐找您,一直不肯走,我看外头天太冷,就让她进来等了。
"·下人说这话是因为沈凉生立过规矩,他不在时有生人找一概先回了,别什么人都往家里让··沈凉生则根本不记得自己还认识位姓崔的小姐,闻言蹙眉问了句:"人呢"·"就跟厅里坐着呢。
"·于是沈凉生这才注意到沙发里还坐着个人--那位崔小姐悄没声息地坐在那儿,说是找沈凉生来的,此时却像魂游天外一般,手里笼着杯茶愣神,竟是副要哭不哭的样子。
沈凉生边走过去边打量她,确信自己没见过这人,却也知道为什么下人自作主张地把人请进来了--这位崔小姐大着个肚子,还真不能让她大冷天站在外头等··沈凉生走到近前,沙发里的人才回过神,赶紧站了起来,局促不安地看着他,可连声招呼都不知道打。
"找我什么事"虽然不认识,出于礼貌也不能把人往外赶,沈凉生自己坐下来,看她还站着,便又客气了句,"坐吧·"·"我姓崔……"·"嗯,请坐,"沈凉生看她憋了半天才憋出三个字,只好耐着性子再问了遍,"崔小姐找我有事"·"……沈少爷。
"·对方也没坐,又说了三个字,眼泪便唰地掉了下来,哭得说不清话,倒好像是沈凉生对她始乱终弃,简直莫名其妙··沈凉生清楚自己根本没欠过这么笔冤枉债,却也拿她没辙,叫下人过来递帕子给她,忍着脾气一句句问了半天,才大抵弄明白是怎么回事。
这位崔小姐并不是津城本地人,本名叫做招娣,最常见不过的名字,人也长得说不上多好,只能算白净清秀,不过因着骨子里的柔弱性情,看着便十分楚楚可怜··她原是跟着东家来津做帮佣,后来被沈凉生的大哥看上了,偷偷养在外头,并没敢叫李婉娴知道。
当初人没死时他就已经不大管她了,现在人死了,余下个没名没分还大着肚子的女人,靠当东西撑了两个月,眼见租的房子马上要被房东收回去,连个睡觉的地方都没了,才鼓起勇气找上了沈凉生的门。
沈凉生不知道她肚子里的孩子是否真是他大哥的--是不是都跟他没关系,人他都已经下手搞死了--当下也没多说什么,更把场面话全省下来,直截了当地道了句:"你开个数目吧。
"·"不是,我不是要钱……"崔招娣这辈子就吃亏在性子太软弱,当初被沈凉生的大哥强占了便宜,竟就稀里糊涂地跟了他,如今又光知道哭,说是不要钱,却讲不清自己究竟要什么。
沈凉生对他大哥心狠手毒到了极处,可也不想欺负一个女人,见状干脆任她哭个痛快,自己靠在沙发里点了支烟静静看着她哭,最后放柔声劝了句:"别哭了,要不先吃点东西再说"··他肯这样安慰她倒不是因为别的--个中原因沈凉生自己其实不大想承认--不过是因为她眼角边也有一颗小痣,实则长得和那个人并没什么相像的地方,可只因为那一点痣,他见她垂着眼掉泪,便就没有办法觉得她烦。
"我……我不要别的……"崔招娣被沈凉生劝了一句,倒真慢慢止住了哭,口中的话却仍没什么条理,"孩子我自己养,我一定好好待他……我就想求张车票回去……"·崔招娣没念过书,话说不清楚,做事也没有章法。
她其实是怕沈家万一想认这个孩子,她便留不住自个儿的骨肉,是以苦撑了两个月也不敢找上门·虽然之前在花钱托人给南边老家写了封信,可等收到回信,见她娘还肯要她,总算还有条活路,却也再没钱买车票回去,又不敢跟家里开口,也没地方去借,这才找到沈凉生住的地方--能打听到地址已经算是她做过的最有本事的一件事了。
沈凉生听她这样说,倒真难得发了些善心·这回的缘由总算跟那个人没什么关系,只是因为听出她对肚子里的孩子很是着紧,不管那是谁的种,当妈的疼孩子,多少触到了他心里某根弦。
待问明白她连住的地方都没了,便决定索性送佛送到西,先安排人在客房住两天,等买好车票再找个人送她回去··崔招娣是个全没主见的,沈凉生说什么就是什么,最后便拎着一小包衣服在沈宅住了下来,整天待在房里,轻易不敢出房门半步,更不敢跟沈凉生同桌吃饭,只在心里觉着他跟他大哥不一样,是个好人。
沈凉生自然与好人半点不挨边--他把人弄死前没想到还有这么一出,现下人已经死了,他也算是间接害了她,唯有在金钱方面补偿她一些··崔招娣先是不敢收,沈凉生毋容置疑地道了句:"给你就收着。
"于是还是收了,心里愈发觉得他好··火车票买在了一月二十二号,结果二十一号下了场大雪,算算节气正是大寒,倒是应了景··二十二号是礼拜天,沈凉生左右也没事,便说一块儿送她去车站。
沈凉生找来送她回去的人是个公司里的小秘书,正好老家也在南边,听东家说给他放假一直放过春节,工钱又还照算,当时美得不行,出发当日欢天喜地地拖了两个大箱子到了沈宅,连沈凉生都忍不住有点好笑地说他:"你这是把家都搬回去了"·"哪儿能呢,就是带了点土产给家里人。
"·小秘书刚二十出头,人很活泼,想着要跟这位崔小姐相处一路,便主动去找她说话,又不待司机动手就帮她拎箱子--崔招娣本来没什么行李,还是沈凉生看她冬装几乎都拿去当了,多帮她添了几件衣服。
虽说挺着个大肚子,但崔招娣其实才刚满十九岁,不好意思跟小秘书说话,又不好意思不答话,最后就人家问一句她答一句,低垂着头,还是那副楚楚可怜的样子··沈凉生站在一旁望着他们,觉得这俩小孩儿这么瞧着有点像对新婚的小夫妻,还挺有意思--他这年二十八岁,比他们大了还不到十岁,却于这一刻蓦然觉得自己老了,看着他们仿佛看着下一代人,竟已是个做长辈的心情。
箱子装好了,人也跟着上了车,小秘书坐在前排,沈凉生陪崔招娣坐在后排,因着那点莫名其妙的做长辈的心情,又嘱咐了她一句:"路上小心吧·"·崔招娣垂头应了,车子开出沈宅大门,左转驶出几米,沈凉生突地整个人回过身往车后望去,口中急急吩咐了句:"停车"·因着雪天路滑,司机狠踩了脚刹车,车子往前滑了滑才停下来。
崔招娣措不及防,身子踉跄了下,忙用手护住肚子··她不知道他这是怎么了--虽然同沈凉生相处时间不久,但她已下意在脑海中把他高高地供了起来,简直像看佛龛里供的菩萨一样,高不可攀地如在天上、在光里,不是俗人,也没有什么喜怒哀乐。
于是现下她见他几乎是慌张地推门下了车,之后却又立在车门边不动了,便也难得胆子大了点,诧异地凑到车窗边上,脸贴着玻璃往车后头瞧··他们为了赶火车出门早,剑桥道这边又僻静,路上除了他们这辆车,只有远处街角立了个人。
她觉着沈凉生是在看那个人,又有点纳闷儿地想:是不是他认识的人可是怎么就光站着看,也不打声招呼呢·二十·秦敬此番来找沈凉生是有着人命关天的正事,却非为了自个儿,而是为了小刘。
其实小刘并没干什么出大格的事儿--这小子看着跟尊弥勒佛似的,成天眯着小眼乐,却也是个有血性的仗义脾气,只是知道老娘岁数大了,仨妹妹里有俩还没许人家,自己身上挑着养活一家老小的担子,不敢不做个"顺民"。
秦敬平时在做什么从不肯同他说,甚至连刘家都有意地少去了,就是怕万一自己有个什么三长两短牵连到他··不过即使在沦陷区,被日本人控制着报纸舆论,多少也可收到些外界的风声--日军攻进南京时犯下的事足够叫他们个个不得好死,死一千回也赎不清--小刘不能真干什么,只在心里憋着口恶气,后来同行里几个师兄弟一合计,就一块儿编了些暗讽日寇汉女干的小段子,台上讲完"虚构的旧朝旧事",说的听的都知道是怎么回事儿,大伙儿不敢点破,一起骂两句解解气罢了。
结果去年十月底,有伪警找上茶馆的门,没有真凭实据就把小刘带回局子里问话,明摆着是为了讹钱·小刘的妹妹吓了一跳,找到秦敬,秦敬赶紧带着钱过去,赔着好话笑脸把人赎了回来,小刘也再不敢说那些暗讽的段子,却没成想刚平静着过了两个月,竟又被拎去了局子里。
这回的事情可大发了--不单是小刘一个人倒霉,还有其他人也被冤枉地抓了进去,却是因为日本人察觉到中共在平津地区建立起了秘密交通线输送补给和药品,下令查找"共匪在天津的盘踞点"。
伪警为着向日本主子邀功胡乱逮人,竟就盯上了刘家的茶馆,连送钱疏通都不管用了,秦敬打听到陆续被抓的人都已移送到了日本警察署,一头嘱咐小刘的妹妹看好她娘,一头就来找了沈凉生想辄。
二十二号一大早秦敬去了剑桥道,却在望见那道熟悉的铁门时停了下来,立在街角站了片刻·他有些觉得自己这事儿做得不地道--当初是自己一意要与沈凉生划清界限,连他爹过世都不肯去看看他,如今要人帮忙了才找到他,秦敬不知道沈凉生会怎么想自己。
如果是秦敬自己的事,他说什么也不会再麻烦沈凉生,但现下担着的可是朋友的命·秦敬默想了片刻,刚要抬腿迈步,便见铁门打开来,有车开了出去·他不晓得沈凉生在不在车上,正犹豫要怎么办的当口,却看车突地停住了,那个人推门下了车,立在车门边向自己望过来。
僻静的街道上,隔着百十来米的距离,秦敬看不清沈凉生的脸,只在脑海中一笔一笔勾勒出他的眉目··当断则断,他不曾后悔,但是心里清楚,其实自己还是喜欢他。
不该再喜欢了,也还是喜欢··不见到这个人时,似乎这种不恰当的喜欢也没什么,每天忙忙叨叨的,并非会时常念起他·偶有难受的时候,想想这条路是自己选的,也就没什么了。
可现在重又见到了……秦敬突然觉得心口疼·不是臆想,而是真的疼,跳一下就抽一下,抽得脑子都有些混沌,只觉一片白茫,像告别那日的阳光,像眼前覆着雪的街。
秦敬默默看了他两分钟,终于回过神,先一步朝对方走过去··沈凉生吩咐司机停车时的那点慌乱早已收敛干净,见秦敬动了,便也迈步迎向他·手抄在大衣口袋里,步子迈得比平时略快了些,却也十分稳当,走到秦敬身前,一如往常得体地寒暄了句:"好久不见。
"·"……嗯·"秦敬好不容易回来的三魂七魄在听到那人熟悉的声音时又飞走一半儿,愣愣地答了,也不知道再补句场面话··"找我有事"·"嗯……"·"进去再说吧。
"·小秘书做人机灵,看沈凉生下了车,也跟着钻出来,此时正立在车旁,见沈凉生回身朝他摆了摆手,便知道是让他们先走的意思,又钻回车里朝崔招娣道:"崔小姐,二少有客,咱先走吧,别误了火车。
"·"……能不能等一下"·"啊"·小秘书以为崔招娣是想等沈凉生一起走,刚想跟她说别等了,却见她已推门下了车,在车边站了半分钟,又不待自己催就坐回来,拉上车门,小声道了句:"劳您等了。
"然后便垂着头不说话了··--她是不敢喜欢他的·他在天上,在光里,让她连偷偷喜欢的心思都不敢有·只是她知道,这一别,就是一辈子见不着了。
所以也难得鼓起点勇气,想再看他最后一眼,也多少盼着他能再看自己一眼,跟自己挥手道个别··沈凉生不是没看到崔招娣下了车,却连周全下场面礼貌的心思都提不起来--他同秦敬肩并肩往铁门那头走,余光扫到秦敬垂着的手,眼见手指冻得通红,便有些不舒服,差点冲口而出地说他大冷天也不知道戴副手套出门,又想到自己已没说这话的立场,心烦意乱之下也就没心情管别人怎么着了。
沈凉生看到了,秦敬自然也看到了--他没见过崔招娣,不知道她同沈凉生是什么关系,只见到她一手扶着车门,一手搭在肚子上往这头看过来·那样的目光几可算是柔肠百转的,对上自己的眼便不好意思地垂下头,默默地坐回到车里去。
结婚了吗应是还没吧·他若是结婚了,报上肯定是要登喜告的·许是因为他父亲去了没满一年,还不能办喜事·不过孩子都有了,总归得补场喜酒。
·秦敬一头乱七八糟地想着,一头随沈凉生往宅子里走,先前心口还一抽一抽地疼,现下却又没事儿了,半点疼的感觉都没有··俩人进到客厅里,下人见到秦敬一愣,上茶时没忍住冲他笑了笑。
秦敬便也冲她笑了笑,望向沈凉生时笑意仍未收回去,看得沈凉生心头突地一跳··"找我什么事"他低头点了烟--多少带着点掩饰意味--复又淡声问了句。
秦敬也没废话,开门见山地把事情说了,望着沈凉生的脸色等他的答复··"我知道了,你放心等消息吧·"沈凉生倒没刁难他,也没拿话堵他,痛痛快快应了下来。
"对不住,麻烦你帮这么大的忙·"·"不客气·"·正事说完了,客厅中一时有些沉默,静了片刻,两人同时开口:·"我……"·"中午留下来吃个饭吧。
"·"不了,"秦敬摇摇头,"我这就回去了·"·"…………"沈凉生看着秦敬没答话,秦敬同他对视几秒钟,又重复了句,"我回去了,谢谢你。
"·"那我就不远送了,"沈凉生闻言站起身,比了个手势,"请·"··当初分开时,虽说想着好聚好散,但沈凉生心里终归有股碍于自尊不可挑明的怨气--那时他何尝没有抱过希望,希望自己在秦敬心目中的分量重过任何人任何事,希望他能选择留下来。
如今沈凉生倒不怪秦敬有了事情才来找他,也不怪他这副说完事情就要走的态度,心中非但没觉得不快,甚至是有些愉悦的--甫见时只消一眼,他便看出秦敬仍然喜欢着自己,后来崔招娣下了车,被秦敬见着了,当中会生出什么样的误会,沈凉生自然很明白,却偏不同他讲清楚,任他自己一边儿难受两天再说。
"秦敬,"沈凉生口中说不远送,可仍是陪秦敬走到了门厅口,还故意放柔声同他道了句,"看你比以前瘦了,自己一个人多保重·"·"……嗯。
"秦敬走在沈凉生之前半步,闻言脚步微顿,却未回头,只低声应了一句··沈凉生再不多言,目送他穿过花园走向铁门,心中带着那点愉悦默想到,明明舍不下还非要舍,秦敬,你这就是自找罪受了。
秦敬走出沈宅大门,走到街上,沿着僻静的街道一直往前走,错过了通往电车站的路口也没停下··昨日的雪大约还没下透,天色阴霾着不见日头,只泛着青白的光,像覆雪的大地上倒扣了只白瓷碗,人被闷在碗里头,憋久了便有点喘不上气。
秦敬并不觉着特别难受,方才跟沈凉生说正事儿的时候,条理也是清楚的,脑子半点不糊涂··直到现在走得远了,松下劲儿来,才终有些晃神,恍惚着心道了句,一年多没见,他也算是有家有孩子的人了。
说来也到岁数了,自己以前不动脑子想想,待真见着了才大惊小怪,实在有些可笑·又想到他嘱咐自己一个人多保重,就好像……好像……·秦敬突然想到娘去世前,还能认出人的时候,也是跟自己说:"宝儿,往后一个人好好过。
"后来她就不认识他了,一直昏睡着,走之前也没再睁眼看看他··秦敬蓦然觉得委屈·倒不是觉着沈凉生对不起他--是自己先离开他的,总不能不讲理到让人家非得对自己念念不忘--只是觉得委屈,不能对沈凉生不讲理,就对自个儿的妈不讲理,跟个小孩儿似的,在心中胡搅蛮缠地同他娘说:你跟我爸都不要我了,还让我自己怎么好好过。
不过委屈归委屈,心倒是半点不痛的·秦敬又走了一段儿,突觉得胃里有些恶心,不是平时犯胃疼那种感觉,早上也没吃什么,可就是越来越想吐··秦敬赶紧走了两步,走到道边儿树底下,刚扶住树便吐了出来。
胃里没什么吃的,也没吐酸水,只呕了一口褐不啦唧的东西,秦敬愣了愣,才想明白那是血··不是新流的鲜红的血,而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憋在了那里,现下终于吐了出来,落在树下未被人踩过的积雪上,暗褐的、陈年铁锈一般浑浊。
似是有什么东西,在不知道的时候,早已静静地死在了身体里·腐烂的尸首这才见了光··秦敬刚刚脑子有点晕乎,吐出这一口血整个人反倒清醒了··他扶着树缓了片刻,低头看着雪上的血,用脚尖把那片污渍拨散了,拿旁边儿的雪仔仔细细地盖住,才又继续往前走去。
沈凉生虽然因着当初那股不能明言的怨气,故意想让秦敬误会难受两天,正事上却也没耽搁,小刘礼拜二一早便被放了出来··秦敬怕他过意不去,没敢跟他说是找了沈凉生帮忙,只说是送的钱管了用。
小刘刚受完吓,脑子还不大好使,一时也没想明白,只想到秦敬怕是搭了自己的积蓄进去,悔得脸通红地跟他赔不是,又说要把茶馆卖了还他钱,被秦敬堵了一句:"茶馆卖了你们一家喝西北风去"·"那……我……你……"·"跟你说我根本没搭多少,"秦敬知道要说钱全是干娘出的,小刘必定也不信,便笑着弹了下他的脑门儿,随口编了个小数目骗他,"反正我一人吃饱全家不饿,钱放着也是长虫子,等你妹妹们都嫁了,你娶了媳妇儿再还我也来得及。
"·不过这一来倒是提醒秦敬了,他欠沈凉生的这份人情没法儿还,可金钱上面总要想办法还给他·秦敬不晓得沈凉生是怎么把人弄出来的,只猜测除了人脉关系,少不了也要花钱送礼,即便不清楚具体的数目,问他他也不一定说,可总该要能还多少还多少。
礼拜二傍晚秦敬去了沈宅道谢,掐着晚饭前的点儿去的,估摸着这时候沈凉生应该在·结果沈凉生这日有应酬,秦敬左等右等也不见人,下人要招待秦敬吃晚饭,秦敬心说沈凉生不在,他在他家吃饭算怎么回事儿,便坚决推辞了,一直干等到了九点多。
沈凉生回到家,一进客厅便见秦敬坐在沙发里,跟他熟的佣人也陪他坐着,俩人正笑呵呵地聊天··"少爷·"下人跟秦敬聊天聊走了神,见沈凉生进了客厅才赶紧站起来,退到一边去了。
秦敬也跟她一块儿站了起来,冲沈凉生笑着点了点头··"几点来的"沈凉生身上还带着外头的寒气,此时却觉得心头一暖,走近问了秦敬一句,语气倒没上一回见时那么客气。
"刚来·"·"吃饭了么"·"吃了·"·"吃什么了"·"…………"·沈凉生其实半点不信他是刚来,这话不过是想逗逗他,闻言转脸看了立在旁边的下人一眼,下人知道他是什么意思,赶紧老实地摇了摇头。
·"再一块儿吃点吧,我在外头也没吃好·"沈凉生倒没揭穿秦敬这点瞎话,只淡声吩咐下人去备菜,等开饭的功夫,顾自在他身边儿的沙发里坐了下来。
秦敬本心不想跟他这儿吃饭,也不想跟他坐这么近,不过想着还有事要说,便也没挪地方,正色开口道:"小刘的事情谢谢你,我想……"·"吃完饭再说。
"沈凉生打断他,复转头淡淡打量了他一眼,似是漫不经心地道了句,"怎么两天没见,你好像又瘦了"·"没有吧·"他越是这么说秦敬越觉得别扭,终忍不住往旁边挪了挪,同他拉开点距离。
沈凉生倒不介意他躲着自己--误会还没解开呢,以那人的脾气,倘若不躲才是怪了--而且他是真觉得秦敬脸色不好,便也有些后悔之前故意挤兑他,心道还是赶紧把话说清楚了完事儿,别让他再跟那儿偷偷摸摸地难受了。
"我爸去年……估计你也在报上看到了·"于是便从沈父的去世聊起,聊到他大哥的死--沈凉生自是不会跟秦敬说明他对他大哥做了什么,只说是他自己抽大烟抽死的--又聊到他留下的遗腹子,把崔招娣的事儿原原本本地同秦敬解释清楚。
"沈凉生……"秦敬并没怀疑沈凉生的话,南市那边就有不少大烟馆,偶尔也能见着倒毙路边的尸首,当下十分诚恳地安慰了他一句,"节哀顺变。
"·秦敬话说得很是诚恳,沈凉生却不大满意,他想要的可不是这个反应--听说崔招娣跟自己没关系,那人面上并没有半点松心的意思,高不高兴就更看不出来了··"秦敬……"沈凉生刚要再说,却见下人已把菜摆出来了,便转了话头道,"先吃饭吧。
"·秦敬那胃口已去看了大夫,药也吃了,遵循医嘱禁食了大半天,后面几顿老老实实喝的白粥·现下看着满桌的菜,秦敬有些下不了筷子,可也不想让沈凉生知道他胃口不好,多少吃了些,又觉着有点犯恶心,便赶紧打住了。
沈凉生看他停了筷子,脸色有点发白,料想他是饿过劲儿了,吃了东西反而胃疼,也不敢劝他多吃,只盛了碗热汤给他,看他一口口把汤喝了,低声问了句:"还疼么"·"不疼了。
"秦敬眼见瞒也瞒不住,干脆点了点头,撂下汤碗站了起来,决心抓紧跟他说完正事抓紧走人,"小刘的事真的谢谢你,人情我是还不上了,我欠你的也不止这一桩……"·"秦敬,"沈凉生也随他站起身,绕过桌子走到他身前,不错眼珠地望向他道,"我跟你说过,人情不用你还……"·上回他跟他说这话,确是存了几分告别的意思,但如今再说起来,却是带着份想重修旧好的心思。
沈凉生以为小刘这事可算个契机,就像在余烬未歇的炉子里添了把柴,心中有火焰腾地又烧了起来·只是虽存了把人哄回来的念头,话却也不大好说,沈凉生正犹豫着怎么开口,又听秦敬道:·"我知道谢字说多了不值钱,可除了谢谢,我也说不出别的……总之谢谢你说人情不用还,其他的……比如办事儿花的钱,我……"·"不用了。
"·"那哪儿行,怎么着也不能叫你为了这事儿破费·"·"你……"沈凉生想跟他解释把小刘捞出来根本没花钱,但秦敬这副执意要同他清帐的态度实在让他心口堵得慌,最后索性明白地问了句,"你就非要跟我这么客气"·秦敬却未答话,只摇了摇头,不知是指"没跟你客气",还是"不用再说了"。
俩人静了几秒钟,秦敬先开口道:"天晚了,我回去了·"·"……我送你·"·"不用了·"·"还是……"·"真的不用了。
"·沈凉生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心里也有点烦乱,同上回一样随他走到门厅口,还要再往外送,却听秦敬道:"留步吧·"·屋里烧着暖水汀,虽因厅大不是很热,但秦敬穿着棉袍在屋里待了半天,头上也出了层薄汗。
沈凉生怕他撞凉,见他要往外走,伸手一把拉住他,耐着性子温言道了句:"落落汗再走·"·"嗯,围巾围上就得了·"秦敬却只把手里的围巾往脖子上缠了两圈,又冲沈凉生点点头,便干脆地举步向外走去。
残雪未消的冬夜自然是很冷的,仍是那一条熟悉的街,秦敬却走得全不似上一回那么艰难··他不是没看出沈凉生想要复合的意思,也知道上回的事儿是个误会,可心里已经打定了主意,这一次说什么也不能再回头--上次的误会就像一场预演,让秦敬彻底想清楚了,沈凉生早晚有一日要结婚生子,热恋正酣时他以为自己可以不管不顾,蒙着眼走一步算一步,但那日一场预演,终于打破了这个迷障。
至于沈凉生与日本人有来往,秦敬觉着自己都利用了他这份关系,也没有资格去指责他什么·不过自己决计不会放弃眼下在做的事,说穿了无非是三个字,"不同路"罢了。
·--他们根本就是不同路的·不是没有过爱,可惜这样的爱打一开始就无将来可言,最终静静地死在了身体里,尸首残骸随着一口血吐了出来,浑浊的、陈年铁锈般的颜色。
秦敬沿着街边不疾不徐地往前走,脑子一片清明,身上也是暖的--脖子上的围巾还是他去外地上学前他娘给他织的,用了最好的毛线,那么多年了,还是又厚又暖··其实走了的亲人一直未曾走远,依然暖暖和和地拥裹着他。
人活一世,总有惘局,但只要不自己作践自己,怎会不能好好地过下去··既想着要还沈凉生的钱,秦敬便决定把房子卖了--实则他也没什么积蓄,存的那点钱早都陆陆续续地捐了出去,现下要凑这笔款子,除了卖房他也想不出什么别的辙。
学校正放寒假,不过同事间也有些往来,听闻他要卖房,便都说帮他打听消息,秦敬也觉着如果能卖给熟人是最好不过,没准儿往后还能厚着脸皮回去看看··二月初方华结婚,对象就是秦敬那位虽然不大会说话,可也苦追了人家姑娘好几年的同事,算是苍天不负有心人,终于修成正果。
婚礼上除了亲戚朋友就是学校同事,秦敬跟大伙儿围成一桌嘻嘻哈哈,只是酒半点不肯喝,他也知道他那胃口可经不住再糟蹋了··"秦敬,别人敬的酒你不喝,我这杯你总得喝"酒过三巡,新郎官儿走到秦敬跟前,同他勾肩搭背地道了句,"我谢谢你……我真的谢谢你要不是你……"·"你打住,"秦敬见他已经醉了,猜到他要说什么,赶紧截下话头,同他碰了杯,"你小子什么都甭说了,我先干为敬。
"·"不,我还是得说,你让我说……"对方却不依不饶,可见真是醉了,喝完了酒,拉着秦敬的手情真意切道,"要不是你让着我,我也娶不着她……"·"唉,你快少喝点吧。
"秦敬好笑地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背·实则他跟沈凉生分开后,方华也看出来了,又暗示过他一次,却仍是被秦敬拒绝了,最后终于彻底死了心··秦敬觉着有点对不起她,可更不想害了她--即便是现时现刻,在已经决定再不回头的时候,秦敬依然承认,自己这一辈子,兴许是再没办法喜欢上别人了。
既然喜欢不上人家姑娘就别害了她·如今她嫁的这小子其实真不错,男人都讲个面子,就算是句醉话,他肯这么说,可见对她确是一片真心··婚宴快散的时候,一群人吵吵着要去闹洞房,秦敬不想跟着添乱,就站在一边笑笑地看。
"不去跟他们热闹热闹"老吴平时虽同他们混成一团,但到底是个长辈,此时走到秦敬身边儿,笑着问了他一句··"不了,春宵一刻值千金,我这人最有眼力见儿了,不去搅合人家数金子。
"·"呵呵,"老吴笑了两声,又问了句,"听说你要卖房子"·"嗯,您也帮我踅摸踅摸"·"行,不过你卖了房子,打算住哪儿去"·"小李说他朋友家有处偏房空着,我想先租着住。
反正我就一个人,怎么都好办·"·"秦敬……"老吴闻言踌躇了下,放低声道,"有个事儿我一直想问问你……"·"您说。
"·"你父母的事儿我也知道,按理说你家就你这么根独苗儿,这话我不该跟你说……"·"哎呦喂,您快别吞吞吐吐的了·"·"小秦,愿不愿意到陕北去"·"嗯"秦敬闻言愣住了,转头定定看向老吴,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我有朋友在那头,"老吴复把声音压低两分,"他们是合计着想要多建两所学校的,但也确实缺人才·如今的形势你也知道,这场仗是个旷日持久的事,后方……"·"您别说了,"秦敬突地打断他,干脆地点了点头,"我想去。
"·"真愿意去"·"嗯"·老吴看着秦敬,看着他的眼睛,看到里面的真诚,笑着点了点头:"就是先问问你的意思,怎么着也要到今年九、十月份,我在北平有两个学生也想要过去,到时你们搭个伴儿,路上总安全些。
"·"没问题·"·秦敬也笑起来,蓦然觉得豁然开朗,满心喜悦··是啊,到大后方去·可以教书,也可以做别的,准定能有很多可做的事。
心中已没有什么桎梏,唯有一片天高云阔··--他爱过,许是这辈子只爱这一次,但已把这份爱合着故乡的雪,葬在了故乡的树下··而剩下的全部的生命,便愿同其他千千万万为家国而战的人们一样,奉献给这片广袤的,美丽的,生他养他的土地。
二十一·秦敬打上回那一走,一个多月都没再见人影,沈凉生却也没主动去找他--他想哄他回来,又看出他的态度不是那么好说动的,便想先理理自己的心思,想清楚到底要拿这个人怎么办。
沈凉生以为秦敬摆出这副坚拒的态度还是因为自己和日本人有来往,这倒不是什么不可解决的矛盾--沈父已经死了,沈凉生不必再顾忌他那份遗嘱,不用再向他证明自己能够担起沈家这份家业,大不了从跟日本人合营的工厂里撤资拉倒。
反正钱总是赚不完的,一来沈凉生无心在中国久待,工厂早晚要出手,二来日本人已不满足于合营瓜分利润,小早川说服不了沈凉生参政,便在这上头给他施加压力,沈凉生多少也有点烦了。
为了把人哄回来放弃一些金钱利益,沈凉生觉得自己是可以接受的,秦敬在他心里还值得起这个价·最关键的是要不要带他一块儿出国--自从收拾完他大哥,沈凉生便把移居国外的打算提上了日程,决定至多再留个一年处理后事,到时要拿秦敬怎么办就是个问题。
若不带秦敬走,沈凉生也觉着如果自己重和他在一起,好个一年又再扔下他,这事儿做的用"过分"二字形容都嫌轻了·可要带秦敬走……沈凉生扪心自问,他现下确实还喜欢他,很想带他走,可不保证往后会一直喜欢下去。
沈父不在了,没人催着沈凉生结婚,他自己也不着急·沈父病的那段日子里,沈凉生回忆起很多旧事,忆起儿时目睹过的母亲的悲苦,终归有了些自省,不愿自己喜欢的人也受这份罪。
他想着若同秦敬复合,还是该好好待他,并没打算一边同他好一边找个女人结婚,可又知道这是因为自己还喜欢他,所以才愿意为他做这个决定··但这份喜欢能持续到什么时候两年五年十年他现在喜欢他,带他走了,去个背井离乡、人生地不熟的地方,而后终有一日不喜欢了,想要结婚生子了,彼时再说什么"好聚好散",未免太卑鄙了些。
重新见到秦敬时,沈凉生看到他眼底藏着的情意,便也立时忍不住了,十分想与他重修旧好·只是冲动过后,把心思仔细一理,却又少见地拿不定主意--他确是个没什么良心的人,仅有的那点良心都用在了秦敬身上,结果便是犹豫来犹豫去,一直犹豫到了三月。
秦敬要卖房子的事一直瞒着小刘,直到三月初定了买家,眼见瞒不下去了,才把这事儿跟他说了·他不敢说是要还沈凉生钱,更不敢说自己要去陕北,只告诉小刘是想去外地教书。
"哎呦我的祖宗,你这又是唱的哪一出啊"小刘一听就急了,"在哪儿教书不是教,不好好在家呆着,非去外地干吗"·"…………"秦敬没说话,又摆出那副低眉顺眼的态度,一脸"随便你骂,反正我已经决定了"的德性。
"……退一万步说,"小刘咄咄敲着桌面儿,恨不得把桌子当成是秦敬的脑袋,敲出个洞来看看里头怎么长的,"就算你去了外地也不至于卖房啊大伯大妈留下来的房子哪儿能说卖就卖再说你往后就不回来了回来了打算住哪儿"·"去跟你和你媳妇儿挤着住呗。
"秦敬闻言倒是接了话,嬉皮笑脸得让人看着就来气··"我呸"小刘啐了他一句,气完了,脑子却也有点转过弯来,心说秦敬可不是这么没轻重的人,他要卖房八成还有别的缘由,再联系上自己之前的事儿一想,突地就开了窍。
·既然有了怀疑,小刘自是要打破沙锅问到底,秦敬左推右挡地跟他磨了半天,眼见再不老实交待小刘就要上鞋底抽他了,才举重若轻地承认道:"也是为了还那个人钱。
"·"……因为我的事儿"·"不单因为你的事儿,"秦敬怕他难受,顺口编了个瞎话,"以前我们在一块儿时我也欠了他不少,如今能还清多少是多少吧。
"·"…………"小刘根本不信他那话,闻言呆愣着坐了几秒,刚刚没拿鞋底抽秦敬,现下却猛地反手给了自己一巴掌·道歉的话他说不出口--轻飘飘一句对不起有个屁用--这一巴掌是下了死力打的,半边脸立马红起来,渐渐浮出五道血檩子。
"你快别这么着"秦敬赶紧扯住他,再不敢开玩笑,也顾不上守秘了,正色跟他解释道,"我说去外地是想去陕北,你也知道……反正就算没有你那事儿我也想把房子卖了,你就信我这一回行不行"·正是暮色四合的光景,屋里没开灯,小刘同秦敬在昏暗的屋子里默默坐着,静了许久才哑着嗓子问了他一句:"……还回来么"·"回来,"秦敬点点头,斩钉截铁地许诺道,"仗打赢了,我就回来。
"·"…………"·"钱什么的你就别惦记着了,咱俩谁跟谁啊,再者说了,你欠我总比我欠他好,对不对"·"…………"·"你就好好开你的茶馆儿吧,抓紧踅摸个媳妇,回头给我生俩干儿子玩儿,"秦敬笑着摸了摸他的头,"要不干闺女也成,小子太皮,还是闺女好。
"·小刘终于再忍不住,垂头哭得直吸溜鼻涕·秦敬心说早晚得哭一场,现在闹完了,走的时候多少轻松些,于是也就任他哭了一小会儿,最后找了条干净手绢儿给他,难得叫了句他小时候的称呼:"小宝,不哭了,我还回来呢。
"·其实这一走,还能不能再回来,秦敬自己也说不准·但无论活在何方,无论死在何处,家乡的风景总已深刻心头,如此便就够了··交完房拿了钱,秦敬拣了个礼拜天,上午十点多钟去了沈宅。
沈凉生倒是在家,听下人说秦先生来了,许因心里还没敲定主意,竟一边往客厅走,一边觉得有点紧张···三月中天已有些回暖了,秦敬立在厅里,穿着件深蓝的夹袍,戴着副黑框眼镜,看沈凉生走进来便冲他笑了笑,突令沈凉生有些恍惚--他突地记起来了,他们初遇时也是这样的早春,秦敬也是这一副打扮。
人群中他抬起头,对他笑了笑,然后就过了三年··"沈凉生,"秦敬笑着同他打了招呼,半点都没废话,只把卖房子的钱如数递给他,明明是给人家钱,脸上的表情却有些不好意思,"我也不知道够不够……唉,总之多了也没有,你凑合凑合吧。
"·秦敬的语气带了些玩笑的意思,沈凉生却半点觉不出轻松的感觉,忍不住蹙起眉,稍嫌冷硬地回了句:"这钱你怎么带过来就怎么带回去,别让我说第二遍·"·秦敬倒不介意他的态度,只又笑了笑,把钱放到客厅茶几上,见沈凉生欲再开口,先一步打断他道:"我这趟过来也不光为这个事儿,也为着跟你道个别。
"·"…………"沈凉生闻言整个人愣了愣,刚想说什么也便忘了个干净··"我想要去外地教书……"秦敬自然不会同沈凉生说自己要去哪儿,斟酌着道了句,"往后估计也没什么再见面的机会了,你……"·"秦敬,我……"沈凉生这才回过味来,急急走前几步拉住他的手,心中似有千言万语,却又不知如何说起,只紧紧握住他的手,面上已有两分掩饰不住的焦灼。
"也不是马上就走,大约是秋天才动身,"秦敬并未把手抽回去,反而用另一只手覆住沈凉生的手背,双手同他用力握了握,"只是提前告个别,你往后多保重。
"·沈凉生被他用力握了握,手上反倒失了力气,愣愣地任由秦敬把手抽了回去,几似无措地望着他的眼,再开口仍是那一句:"秦敬,我……"·"沈凉生,再见。
"秦敬知道抽冷子告诉他这个消息,他定会有些无法接受,可是俗话说快刀斩乱麻,便干脆地往后退了一步,又重复了遍,"往后多保重,再见·"·话音甫落,秦敬再不拖延,转身往门厅口走去。
沈凉生望着他的背影,因着本能的、最后的一点自尊,没有开口留他·只是脑中一片茫然,千言万语都似流水般从指缝间流走,什么都抓捞不起··这份茫然直到几个钟头后才缓过来,沈凉生猛地站起身,往门口走了几步,又返回来带上秦敬留下的钱,匆匆开车去了南市--他终于想明白了,往后怎么样先不说,起码有一句话他得告诉他。
所谓千言万语,其实也不过就是这一句话:·秦敬,我喜欢你,别走··沈凉生到南市时正是晚饭前的钟点,家家户户升起炊烟,一群小孩儿趁着家大人还没来喊吃饭凑在一块儿瞎闹,呼啦呼啦地从沈凉生身旁跑过去。
沈凉生快步走到秦敬家门口,抬手扣了扣门,等了片刻门便开了,刚想喊秦敬的名字,却见门里站着个不认识的女人,愣了愣才问了句:"请问秦敬在么"·"秦敬"应门的女人也愣了愣,"……哦,您说秦先生,他不跟这儿住了,您要找他……您等会儿啊。
"·沈凉生默默立在院门口,望着对方边往院里走边扬声问了句:"诶,你知道卖咱房那位秦先生住在哪儿么外头有人找他·"·"这我哪儿知道,谁找啊"·"我也不认识,就……"·买房子的小夫妻你来我往地说了两句,再一回头,却见院门口已经没了人,一头把门关好一头嘀咕了句,这人走了怎么也不说打声招呼。
沈凉生一步一步走出胡同,方才跑过去的小孩儿又跑了回来,沈凉生侧身让他们先过,然后继续往外走··房子都卖了,应是决意要走了吧··应是决意要走了。
他一头想得清楚,一头却觉着身上竟有些没力气··其实他来找他,不过就是绷着那么一股劲儿·可在看到旧日熟悉的门扉后站着陌生人的那一刻,这股劲儿便突地泄了,身上都跟着有些脱了力。
沈凉生并未取车,步行去了刘家茶馆·茶馆生意不如以前好了,小刘不得已减了个伙计,自己跟着剩下的小跑堂一块儿招呼客人··"二少……"沈凉生一进门便被小刘看着了,赶紧迎了上去,心下只以为他要找秦敬,便先一步开口道,"秦敬他……"·"他不在,我知道。
"沈凉生淡淡接过话头,把秦敬留下的钱递给小刘,"这钱你帮我还给他,跟他说我不要,让他别再往我那儿送了·"·"哦……"小刘挠了挠头,依言接过钱,想着自己承了人家老么大的人情,有点过意不去地招呼他,"您要有空就在我这儿坐会儿上回的事儿,我……"·"不用了,我这就走。
"沈凉生出言截住他的话,只是口中说着要走,人却也没动地方,仍旧立在当地,眼望向茶馆前头的台子··还没到开演的点儿,只是个空台子·茶馆儿里客人也不多,沈凉生却仿佛突然听到了喧哗的人声,笑声。
而后是鼓掌声,叫好声··他看到爆满的茶馆儿里,客人坐不开,便有站着的,有自带马扎的,热热闹闹地挤了一屋子··台上站着的人穿着身长大褂,手里拿了把扇子,单口相声说得不错,听上去有点评书的味道,抑扬顿挫,妙趣横生。
桌上有壶渐温渐凉的茉莉香片,不是顶好的茶,可是香得很··小刘陪沈凉生一块儿站着,看他静静地望着那个空台子--他以前是坚决反对秦敬同沈凉生搅合到一块儿的,可现下觑着沈凉生的侧脸,竟又觉着有些不落忍,犹豫了一下,从旁问了句:"二少……要不……您有没有什么话想让我捎给他"·"……没有,"沈凉生收回目光,微摇了下头,又答了一遍,"没有。
"然后便干脆地转身走了··小刘为他打起门帘儿,目送人走远了,才把帘子放下来··那样一个背影,绝不是伛偻的,也说不上萧索,可偏就让人觉得有点可怜。
他已没有话要同他说,却又有一天去看了他--沈凉生让周秘书暗地打听到了秦敬现在住在哪儿,然后有一晚自己开车到了附近,把车停在道边,一个人在车里坐了几个小时。
他去看他,可也不是真的想要看到他,只是想在同他接近的地方呆一会儿--只一晚,只一次··烟抽多了,车厢里便有一些朦胧,沈凉生摇下车窗,放了点新鲜的夜风进来。
秦敬租的房子靠近海河边儿,沈凉生安静地坐着,听见河上有夜航的货船驶过,汽笛声合着夜风飘进车里,近了,又远了··那夜沈凉生归家入睡后做了个梦··梦里是夏天,他跟秦敬一块儿坐在客厅的沙发里,像是第一次告别时的情景。
但自己口中的话,却是第二回告别时他没能同他说的……·"秦敬,我喜欢你,别走·"·"沈凉生……"梦中秦敬的神情似有一些诧异,仿佛是真的惊讶一般反问自己,"我要你喜欢我干什么"·自己答不出来,也觉着没什么好说的,只默默想到,哦,原来他要的不是这个。
既然他要的不是自己的真心,那自己也就好像再没什么能够给他的了··自梦中醒来后天色仍未放亮,沈凉生静静躺在黑暗中,突然觉得有些好笑··倒不是笑自己做了这么个梦,而是笑自己竟然幼稚得像个不通世事的傻子。
他终于察觉到自己深藏的念头--原来第一回同秦敬分开后,在自己的意识深处,他竟一直没觉得他们会就这么分开··这一年多互不相见的时光,自己竟幼稚地、下意把它当成了一场漫长的冷战。
只看谁先端不住劲儿,服软妥协两步,然后他们就能重新在一块儿··他以为他们还互相喜欢着,却在做了这样一个梦时才恍然大悟,其实秦敬已经不喜欢自己了··或许第二回告别那日就已经看出来了,不过是紧闭着眼不肯承认,直到终于做了这样一个梦--睁开眼,梦就醒了。
他已经不喜欢他了,所以他们不能再在一块儿了··无非如此··沈凉生觉得好笑,于是便笑了,而后久违地流了泪··还真是久违了·二十年,或者更久。
他任泪水流下来,然后干在脸上,仿佛又听到秦敬同他说再见··仔细想想,第一回他同他告别时,其实是没有说再见的··没有说再见,却总觉得会再见。
如今说了再见,反知道是不会再见了··不再见就不再见吧,自己拿不定主意,他便帮自己拿了主意,这样也好··他能忘了他,他就也能忘了他··沈凉生躺在黑暗中默默告诉自己:·三十而立之前,你要忘了他。
二十二·这一年的春夏,沈凉生有一半是在南边儿过的·既然预备要走,该办的事就要抓紧办起来·工厂若要出手,除了卖给日本人没有第二条路,开价低也没辄,华北这头的工业早被日本人垄断了,英美资本根本插不上手。
不过其他要转让的股份地产总没道理草率贱卖,沈凉生四月去了趟北平,五月中又去了上海,谈完正事却也没急着回津,索性在上海住了一个多月,只当是度个长假散散心,也好像是离天津远一点,便能快一点忘了那个人。
七月华北连着下了几场暴雨,大大小小的河水位一个劲儿地往上涨,月末终于发了水患,津南津北的农村被淹得挺厉害·沈家的工厂在城区外围,但是建在西面,暂时还没什么被淹的危机。
周秘书抱着未雨绸缪的心态挂了电话到沈凉生住的饭店,把农村遭灾的事情跟他说了说,请他回去坐镇··沈凉生接到电话倒没耽搁,吩咐人去定了回津的车票,却也没把这事儿想得多严重。
天津可是日本人在华北最重要的战略基地之一,伪政府再怎么不作为,也不会放任水淹到城边儿上来,最多炸堤引水,淹了周围的田也不能淹了天津城··彼时不仅身在外地的沈凉生没把这水当回事儿,连在津城里头住的人也没有什么大难临头之感--津城地势本来就低,往年隔三差五就要闹一场水,次数一多也便无所谓了,至多排水不畅的街道被泡个几天,出行不太方便而已。
·老百姓没有危机感,伪政府也没有什么举措,只发了个普通的文告,提醒各家各户在自家门前或是胡同口修个小堤埝,别让水流进家里就算了··八月上旬沈凉生启程回津,火车刚开到半路就听说津城周遭的水患已经愈发严重,再往前开了段儿,干脆通知说进津铁路全被淹了,车想直接开进津城想都甭想,得先错路开去北平。
交通一片混乱,火车走走停停,车上的人着急也没办法,只能盼着天津政府赶紧炸堤引水,别真让水进到城里头去··日本人这回倒没坐视不理,派出驻军去炸了永定河堤,结果非但炸的地方不管用,还挑错了炸堤的时候,正赶上阴历大潮,海河无法下泄,上游洪峰又隆隆地涌了过来,眨眼间大水就入了城。
·那是一场百年不遇的祸事,大水入城时的景象简直没有半分真实之感--人还在马路上头逛着,就听到远处有牛吼一般的轰鸣,合着嘈杂尖利的叫喊:"来水啦快跑啊"·可人跑得再快也跑不过水去,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洪水奔涌而来,在街道拐角激起一人多高的浪头,刹那间就追到了脚后跟,前后左右没地方跑,有就地爬上车顶的,有手脚并用上了树的,连道儿边的电线杆子上头都攀满了人。
秦敬当日在家歇暑假,人正赖在床上看书,便听到外头有股从未听过的响动,还没回过味来,已见水涌进了家门,转瞬就齐平了床沿儿·他租的房子正在海河边,又是片洼地,可算是受灾最严重的地界儿,亏得这是白天人醒着,要是赶到夜里,恐怕还做着梦呢就得被水冲跑了。
好在房子是砖瓦盖起来的,不是农村那种泥坯房,被水这么狠命冲着也没塌·秦敬不会游泳,只瞎乎乎地摸着了桌子,又好像扒住了门框,鼻子眼睛里都是水,昏头昏脑地挣扎着上了房,都不清楚自己是怎么上去的,仓促下自然什么都顾不得带,没真被水卷走了已是万幸。
沈凉生傍晚到了北平,出了车站便得知正在这日下午,津城已被大水整个淹了个透·家里公司的电话都打不通,那头的具体情况一时也不清楚,只知道陆上交通全面中断,这当口还要想进津,除了坐船就只有游着去了。
沈凉生连夜去找朋友联络船,友人以为他是担心沈家的房地和工厂,一头帮他联系着,一头劝了他一句:"你现在回去有什么用该泡的早都泡了,我可听说现在天津城里乱得很,踩死淹死了不少人。
人命总比钱金贵,你不如再避个几天,踏下心在这边儿等消息·"·沈凉生摇摇头,并没答话,只一支接一支地抽烟,脸色有些发白,大夏天的,手指尖却一直冰凉。
天津遭灾北平不会不管,但到底不能算港口城市,可调过去的船实在有限,连各个公园的游船都被搜罗一空,只看能调去多少是多少··第二日中午沈凉生跟着先批援助的船队进了津,眼见城里的状况竟比他想的还要差,水浅的地方也有半人多高,深的地方足可没顶。
因着朋友的面子,沈凉生被一直好好地送回了剑桥道·想是怕有人哄抢船只,光送他就用了俩人,最后留了条船下来,还叮嘱了句沈老板小心出行··剑桥道此时已成了剑桥河,不过因离水头远,沈宅地基打得又高,除了地下室泡得厉害,一楼进的水倒不太多。
下人已找东西把门堵了,又把一楼的水扫了出去,景况还不算狼狈·沈凉生进家半句话没有,直接上了二楼,从卧室抽屉里拿了把以前弄来防身的手枪,随手别在腰里,然后又蹬蹬蹬下了楼,一阵风似地来了又走,去哪儿也没交待。
他确是想去找秦敬,又不知要打哪儿找起·方才不能叫人划着船跟自己瞎转悠,现下倒是想清楚了--先去他住的地方看看,没有就去学校,再没有就从地势高、聚了人避难的地方开始找,一处一处找过去,总归得把那个人找出来。
沈凉生现下划的这船原本也是条公园里的游船,船头用红漆做了编号,大约是新近重描过,漆色血一般的红··他觉着自己是冷静的,划船的手半点不抖,脑中竟还蓦然想到很久前跟秦敬一块儿泛舟游湖时的情景--他骗自己说湖里有鱼,后来被自己握住手就乖乖地没有挣。
正是当午的光景,前些日子没完没了地下雨,如今却又放晴了·日头烈烈地照着头脸,照着水面·水里漂着各种各样的物事,间杂着些死鸡死猫的尸体··也有人尸--沈凉生冷静地想那定不是新死的,多半是上游淹死的人随水一起流下来,泡了几天才浮到水面上。
尸体已被泡得发肿,面朝下也看不出是男是女,漂到一棵被水冲得斜倒了的树下便被挡住了,想继续往前漂又卡得动不了,忽忽悠悠地挣扎着,像死得不甘不愿的水鬼还附在尸体上头,挣扎着想踅摸个垫背的,好换自己去投胎。
沈凉生自是不肯去想那个人是否也被水冲走了--不会水的人若被冲跑了准定一时半刻站不起来,要是被呛晕了,或被水冲得在哪儿撞到了头,八成也就永远站不起来了·而后变成一具浮尸,不知漂去何方,最后在太阳底下静静散着尸臭。
--这样的念头,沈凉生半点也不敢有··可说是不敢有,脑子又像裂开了一样,一半儿叫着别想别想,另一半儿却不屈不挠地提醒他,你得想想,如果那个人死了,如果他死了……·如果他死了又如何呢·沈凉生只觉脑仁儿被日头晒得发疼,意识清醒又迷糊,后半句话是无论如何想不出来了。
后背一层一层地出着汗,许是晒出来的,又许是冷汗,握桨的手仍是一片冰凉,只机械地往前划··大水是昨日下午涌进城的,伪政府根本组织不起有力的救援,老百姓没有别的指望,胆子大的就跳下水自己游,胆子小纵然会水也不敢瞎动,怕被卷进什么没盖儿的下水井里去。
秦敬这种压根不会游泳的自然只能老老实实地蹲在房顶子上,先从天黑蹲到天亮,又没吃没喝地晒了一上午,嘴唇已经脱了皮,人也有些头晕··四周已成一片泽国,房顶子上多多少少都蹲了人。
可能附近有家小孩儿水来时正在外头玩儿,被水一冲就没了影,孩子的爹应是凫水出去找了,孩子的妈就一直在房顶上哭,秦敬听着不远不近的哭声过了一夜,后来就听不着了,大约是终于哭都哭不出来。
他坐在房顶上望着四下浑浊的水,也不知道之后该怎么办·耳中突又听见别的响动,规律的,咣咣的,像有人下了死力拿头撞墙··连惊带吓,又撑了一夜,秦敬脑子也不大清楚,还以为是谁要寻短见,提起力气跪在房顶边往下看。
结果却见并不是人,而是口不知打哪儿漂过来的棺材--许是自上游坟岗子里漂下来的,似一条载着死的船,漂着漂着被墙挡住了,就一下一下地往墙上撞·咣一声,咣一声,闷闷的像敲着口丧钟。
而后秦敬抬起头,便看见了沈凉生--其实他的眼镜早在水里就不知掉哪儿去了,视野一片模糊,却在抬头看见远处一条往这边划过来的小船时,莫名就知道那是沈凉生··他猛地站起身,却因蹲坐久了腿麻,刚站起来两分又摔了回去。
秦敬下意伸手扒住身边的瓦,动作急了,使力又大,手心被瓦片豁口划了一道长口子,血呼地涌出来,却也不觉得痛··沈凉生眼神儿好,远远便望见了秦敬,心刚放下来半寸,就看他在房顶边儿晃了晃,于是又吓了一跳,见着人竟也松不下心,急急划到房下头,起身伸出手,哑着嗓子跟他说:"过来,我接着你。
"·这头的水足有一人多高,船离房顶并不远,秦敬也不用跳,几乎是连扯带抱地被沈凉生弄到船上,还没站稳就觉着对方身子一晃,带得两个人一起跪了下来··"沈……"两人面对面跪着,秦敬被沈凉生紧紧抱在怀里,刚想开口便觉颈边突有些湿热,于是半个字都再说不出口。
沈凉生哭也哭得没有声音,只紧紧地抱着他,许是用力太过,全身都微微地发颤·秦敬双手回抱住他,看他身上被自己手掌流出的血弄得一片狼藉,感觉到他衬衫后背湿得厉害,掌心贴上去,那道伤口这才觉得痛,一直痛到心底,痛得自己也想哭。
沈凉生把脸埋在秦敬颈间,少顷就控制住了眼泪,却又默默抱了好一会儿才放开他,反手握住他的手腕,眼瞅见他手心里的口子,想碰,又不敢碰··"小口子,没事儿。
"秦敬赶紧出声安慰了一句,嗓子也哑得厉害··"……别的地方还有事儿么"·"没了,我挺好的,你……"·"秦敬……"沈凉生面上已无泪痕,可眼圈仍有些发红,那是秦敬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几乎脆弱到了无助的表情。
他听到他继续对自己说:"求你跟我走吧·去英国,或者美国,你想去哪儿咱们就去哪儿,行不行"·秦敬闻言霎时愣住了·沈凉生从未跟他说过出国的打算,但让他意外的不是这个,而是那个"求"字。
曾经相处过那么些日子,他从不知道这个人也会求人做什么·于是现下听到这个求字,便似心口被插了把刀子进去,刀把儿还露在外头,封住了血,封住了痛觉,却也封住了只差一点就冲口而出的那一声"好"。
"沈凉生……"·秦敬呆愣到几乎是木然地看着面前跪着的人,也看着周遭茫茫的,望不到头的大水··战祸,天灾,一桩连着一桩,简直像真要天塌地陷,陆沉为海。
人说百无一用是书生,他一个教书的,能做的事也的确有限,可要让他走,他又真的舍不下··"沈凉生……我舍不得·"·若是一片太平盛世,或许还能舍得。
但可惜不是·就因为不是,所以更舍不得走·哪怕再没本事,再没什么能做的,也还有最后一件想为之事··无非就是那一句话:"我国生我养我,我与我国同生共死"。
"你走吧……我……"·秦敬有瞬想说我喜欢你,我不能跟你走,但我这辈子只喜欢你一个人·无论你在哪儿,无论我在哪儿,我活一日,就有一日记得你,定时时念起,必日日不忘。
可话到嘴边儿终是打住了--他既不能跟他走,那跟他说这个简直就是往伤口上撒盐,反还不如不说··话说不出来,心口那把刀子倒是动了·从上到下,一寸一寸地剖下去,把人血淋淋地剖成两半--从未有哪刻如现下般,真的让人想把自己剖成两半,一半留下来,一半陪他走。
"你让我走……"沈凉生也跟秦敬一样呆愣地跪着··愣了半晌才同样木然地,好似真的不知道答案一样问了句:·"可是你在这儿……还能让我走去哪儿"·二十三·民国二十八年这场大水迟迟不退,当局没什么作为,日本人更不会管,不久后天津商会收到由曹汝霖、吴佩孚等显要人物签名的呼吁书,建议尽快成立个自救组织。
·灾后第六天,商会终于组织起了天津市水灾救济委员会,其中确有人是真心做事,也自有人只象征性地捐点钱,无非是虚应个名儿··那日在船上,沈凉生一句话问得秦敬无言以对,只能同他一起沉默,眼看着他脸上那份脆弱的神情渐淡渐消,终又变回了自己熟悉的那个人,冷静地往后安排。
"你房子住不了,先跟我回去吧·下午我去工厂,找别人陪你一块儿去小刘家看看,房子要也不能住了,就还让他们先搬到西小埝那套公寓里去·"顿了顿,又补了句,"你要不愿意跟我那儿住,跟他们一块儿搬过去也行。
"·秦敬跪在原地,见沈凉生边说边已坐好执了桨,船忽地荡开来,他身子跟着晃了晃,看上去便似有些无所适从··"秦敬,"沈凉生边划船边扫了他一眼,语气说不上冷淡,只是严肃的,"这事儿就当是朋友间帮个忙,我若有别的要求自会向你提,如果不提,你就不用多想了。
"·结果归其了秦敬也没搬去跟小刘那头·一来西小埝那套公寓虽在二楼没遭水淹,但实在地方不大,小刘一家几口住着都有点挤,他妹妹们又没出阁,秦敬再熟也是个外人,住过去确实不大好;二来……二来什么秦敬自个儿也想不清--他口中说不能跟他走,可又觉着欠了他许许多多无法偿还的东西,心里头愧得厉害。
实则秦敬真不知道现下沈凉生是愿意看自己在他眼前晃,还是宁肯看不见自己图个心静,最后实在想不出个所以然,干脆直接问沈凉生自己住哪儿比较方便··秦敬话问得委婉,沈凉生却也听懂了他的意思,似是随口回了句:"你在外头住我也不大放心,还是跟我这儿凑合几天吧。
"·这话本该是暧昧的,但因沈凉生那副自然随意的态度,倒真只像是普通朋友间的关怀了··于是秦敬便在沈宅客房住了下来,沈凉生找人又弄了两条船,一条留着下人买东西出行,另一条就是单为秦敬预备的,还特叫公司那个老家在南边儿,水性不错的小秘书跟了他两天,看他船划得顺溜了才放心他一个人出门。
秦敬一头帮干娘家归置新住处,一头帮学校抢救转移东西,等忙的差不多了,就听说商会刚成立了个救灾委员会·他本来是想跟着学联组织的救灾队做事,但还没来得及跟沈凉生报备,便听对方先一步开口道:"你最近要有空就去我公司帮着做点事吧。
"·沈凉生这样的要求并不过分,秦敬自然不会不应,不过去了他公司才发现,沈凉生是让他帮忙在救灾委员会里做些案头统计工作··秦敬并不傻,沈凉生的心思他稍微想想就明白了。
大水之后难保不闹瘟疫,沈凉生大约是不想让他整天在人多的地方呆着,又怕什么都不让他做他不安心,便给他找了这么份差事··因为想得明白所以就更难受--他对他太好,事事都为他想到了,他却终是辜负了他。
秦敬借住的客房在他最初留宿沈宅时也曾睡过,兜兜转转过了三年,从窗户望出去的景物尚无什么变化,心境却已大不同了··最初的两天,秦敬夜里躺在床上,竟总觉着像下一秒沈凉生便会推门走进来一样,心中有些忐忑,忐忑中又有些不能见光的期待。
他也知道既已到了这个地步,俩人间再无越界的瓜葛才最明智不过·可又隐秘地、不可告人地期待着……·在对方离开之前,或在自己离开之前,一种渴望着最后放纵一次的冲动几将秦敬折磨得夜夜不宁。
沈凉生那头反倒是副泰然处之的态度,从未在哪一夜推开他的房门,平素相处也只像对熟稔友人一般,绝不冷淡疏离,但也绝无什么越矩之处··有时两人对桌吃饭,秦敬的目光偷偷越过菜望着沈凉生挟筷的手指,便开始有些食不知味。
他只觉自己是如此渴望着他的声音,他的手指,他的嘴唇,他的皮肤,但每回尚存的理智都能将这种渴望狠狠地打压下去,顺便恶声恶气地提醒他--所谓的最后的放纵,做出来无非是害人害己罢了。
津城的老百姓在一片汪洋中挣扎了半个月,八月底高处的水终有了点要退的意思,但随之已有人染上了疫病,偶尔可见到放火烧房的黑烟--那是整户人家都病死了,便被一把火烧了个干净。
沈凉生这夜有个不方便推的应酬,饭局设在了一条歌船上,却是有些人见歌舞厅一时不能重新开张,便另辟蹊径搞了花船,船上还雇了歌女载歌载舞,每夜在大水未退的街道上缓缓游弋。
伪政府对这种发灾难财的行径非但不阻止,反还要跟着捞一笔,对歌船征收娱乐税,外加再征收一层船只税··沈凉生坐在船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人寒暄客套,眼望着船外的水,映着灯笼的光,映着月光,泛出粼粼的涟漪。
"我看这景色可半点不输十里秦淮啊·"他听到席间有人笑赞了一句,又有翻译转译给在席的日本军官听··沈凉生对中国的风光再如何不了解,也知道十里秦淮指的是南京城里的景致。
那座早已被日军屠戮血洗过的城··凭良心说,沈凉生全算不得一个好人,沈家的工厂因着这场水也受了不少损失,这当口他愿意参与救灾,与其说是突然高尚起来,不如说是私心作祟:一来是想给秦敬找点安全稳当的事做,二来每每想到大水中去找秦敬时那种焦灼恐惧的心情,也就真的想去做一些事情--许是因为自己终在这场灾难中感到了痛,于是终于从心底产生了一份共鸣。
虽说开始参与救灾是出于私人目的,但沈凉生向来是个做事一丝不苟的性子,既已做了就想要做好,来赴这个应酬本也存了个游说募捐的心思··可是现下他望着船外波光粼粼的水,又抬起眼望向席间坐着的人,突地十分茫然起来。
仿佛是头一次,他像灵魂出窍一样站在旁边打量着这场觥筹交错的欢宴--这些人,有中国人,有日本人,有些是他的朋友,是他浸- yín -了很久的交际圈子·这些年,他就是让自己投入到了这样一个名利场中,他与他们没有什么两样……一模一样的恶心。
他听到船头歌女唱起一首《何日君再来》,又听到身边的人接上方才的话题笑道:"照我看,这街配上这水不大像秦淮河,倒挺像画报上的威尼斯·沈老板,你是留过洋的,去没去过那儿比这景致怎么样"·他听到自己几乎是干涩地回了一句:"不……我没去过威尼斯。
"·这夜沈凉生托辞身体不适提早回了家,在客厅里没见着秦敬,便去客房找他,叩门等了几秒,却未听见回应··他已听下人说过秦敬回来了,手搭在门把上顿了顿,还是轻轻把门扭开,看到那人许是累了,正在床上睡着,没脱衣服,手里看到一半的书也掉到了床边。
沈凉生小心翼翼地走过去,为他拉过凉被盖住胃口,站在床边默默看了他一会儿,弯腰帮他把书捡起来,轻轻放到床头柜上,又轻轻地走了出去,却没拧熄床头的台灯··沈凉生出了客房,无声带好门,但也没走太远,只靠着走廊墙壁站着,从裤袋里摸出烟来吸,觉着心口那股徘徊了半天的冷气终于散了,整个人被门内那方静谧安宁的灯光感染得踏实暖融。
这夜沈凉生一直站在秦敬的门外,好像之前的某一夜,呆在与他接近的地方,慢慢地吸着烟·下人路过,看他就手把烟头踩灭在脚边,很是心疼那块地板,赶紧给他捧了个烟灰缸过来,顺便把他脚边积的烟灰烟头扫干净。
"我没事情了,你们都去睡吧·"沈凉生轻声吩咐了她一句,语气柔和到把下人唬得汗毛竖了一胳膊,心说少爷这是犯了哪门子癔症··只点了壁灯的走廊中,沈凉生静静地站着,烟一支接一支地抽下去,心里有个思量了半个月的念头,合着烟雾冉冉地上升,升到天花板上,鸟一样盘旋了两圈,复又冉冉地尘埃落定。
秦敬醒来时迷迷糊糊地抬手看了眼表,发现竟已过了十二点·他本想脱了衣服继续睡,却刚解开一个衬衣扣子便定住了··实际隔着门也闻不到什么香烟的味道,可他不知怎地就确定沈凉生正站在外头,心一下跳快起来,犹豫地下床走到门边,又静了几秒钟才伸手拉开房门。
"……还没睡"·"嗯·"·秦敬瞥了一眼沈凉生手里的烟缸,光看里面的烟头就知道他已在这儿站了多久,一时也不知道他是个什么意思,更辨不清自己心里的滋味,同他对面站了半晌,最后没头没脑地说了句:"我饿了,你饿么"·沈凉生闻言便笑了,久违的浅笑看得秦敬面上一红,好在走廊昏暗,应是瞧不大出来。
下人都去睡了,厨房台面上也不见什么吃的,秦敬看沈凉生拉开冰箱门,想跟他说随便找两块点心垫垫就得了,又见他已翻出一盖琏馄饨,想是下人包好了预备明天早上煮。
"会煮馄饨么"沈凉生边找锅接水边问了秦敬一句··秦敬点点头,沈凉生便把位置让出来,自己倚着备餐台看他烧开水·好歹一个人在外头过了那么多年,他倒不是连煮个馄饨都不会,只是想看看他站在炉子边的样子,有种居家过日子的感觉。
两个人默默吃完馄饨,秦敬主动收拾碗筷去洗,沈凉生站在洗碗池边看着他,突然开口道:"秦敬,我想把工厂卖了·"·"嗯"·"跟日本人合开的厂子,我不想做了。
"·"…………"·"但如今这形势卖也卖不了别人,只能让日本人接手·不过卖厂子的钱我也不想留,有机会就捐了,捐去哪儿你也知道,你这方面要有信得过的朋友,回头就帮我问问。
"·"…………"·"其他的事儿我尽量快点办,你说秋天走是要几月动身"·"…………"·"我想要是来不及就先跟你过去,剩下的往后再说。
"·沈凉生并不知道秦敬打算去陕北,只以为他想去南边儿形势好一点的地方教书·他不肯跟自己走,那就只有自己跟他走了,反正是不想再跟他分开·前段日子那份泰然的态度,也是因为大抵有了计较,所以才能静得下心。
·"沈凉生……"秦敬再顾不上管池子里的碗,任由水龙头开着,哗哗地冲着手·这么大的事儿,他只说得像跟自己商量明天吃什么似的,秦敬的脑子也跟那水一般不由自主、稀里糊涂地淌走了,半晌才艰涩地回了句:"你真不用这样……我……"·沈凉生一时也没答话。
他其实已吃不大准秦敬还喜不喜欢他,以往的自信在两人第二回分手时就用没了,如今他决定跟他走,却也知道秦敬愿不愿意自己跟着他还要两说··沈凉生晓得秦敬这句话多半是劝自己不要一意孤行,但自己的主意已经定了,索性不去直面这种变相的拒绝,静了片刻,故意曲解道:"你要是说捐钱的事儿,坦白说我确实有私心在里头。
"·"我……"·"我刚回国的时候,我父亲带我去居士林听人讲经,"沈凉生打断他,突地提起旧事,只似闲话家常一般说下去,"他信佛,后来还请讲经的大师给我看命。
我不信这个,不过记得当时大师特地背着我父亲跟我说了句……"顿了顿,又续道,"原话想不起来了,大概是说我命中带煞,若不多积点福报,恐怕下场不好。
"··"…………"·"这些神神叨叨的东西我以前不信,现在却有点信了·所以就想着,要是从现在开始做点好事儿还来得及,约莫也能活久点。
"·"…………"·"多活一天,就能多看你一天·"·因着水龙头开得哗哗的,沈凉生一时也没听出秦敬哭了·直到等了两分钟,才突然觉出他可能是哭了,赶紧走前一步,一手安慰地轻抚他的背,一手顺便关上水龙头。
他说这个的确带了两分想打感情牌的意思,但看命那事儿也不是打谎,最后那话说的可算一片真心·不过要知道一句话就招得秦敬哭,他也就不说了·沈凉生摸了摸他的背,刚想岔开话题哄哄他,便觉整个人被秦敬拽过去,后腰抵着洗碗池子,衬衫被池边的水蹭湿了一片。
唇上也是湿的,带着隐约的咸涩的味道·秦敬紧紧地抱着他,深深地吻上去,舌头几已抵到喉咙口,却还是觉得不够,像要把自己揉到他身体中一样狠命地贴住他,吻早已没了章法,牙齿一路磕磕绊绊,差点没咬到舌头。
沈凉生环住他的腰任他亲了会儿,才把手移到他背上,一下一下轻抚着,引着他一点点慢下来,含住他的舌头细细吸吮,缠绵地在他口中舔弄,咽下他忍不住越溢越多的津液。
不知道抱在一块儿吻了多久,两个人都有些恍惚,像做梦一般地亲着,只觉距离上一次这样抱在一起接吻已经过了太久,久到现下根本舍不得分开··秦敬闭着眼,靠在沈凉生身上,投入得忘了还得喘气,一口气憋了半天,腿突地一软,身子往下滑了滑。
沈凉生一把抄住他的腰,好像是轻笑了一声,然后就把他打横抱了起来·秦敬瘦归瘦,可怎么说是个比沈凉生矮不了多少的男人·沈凉生也不知哪儿来那么大力气,就这么抱着他穿过个偌大的客厅,一步步走上楼,走进卧室,一直抱到床边才放下来,然后便合身压了上去,边吻边去解他的皮带。
秦敬顺从地张开嘴让他亲,人却猛地发力,翻身把他压到了下头,双手按住他的手,喘着气望着他说了句:"沈凉生,我想……"·沈凉生却不等他说完便笑了,微微抬起头,额头同他抵作一处,蹭着他的鼻尖低声回了句:"秦敬……我是你的。
"·秦敬闻言脑子轰地一声,后头怎么脱的衣服全无半分印象,直到两人赤裸着贴在一块儿,才像满足到了极处一般吐了口气,低头咬住沈凉生的脖子,而后用嘴唇覆住齿痕轻轻吮吸,直到吮出印子来才继续向下吻去,一寸寸吻到胸口,含住他一边*头用牙齿稍稍蹭了蹭,而后用舌尖打着转地撩拨。
沈凉生平躺在床上任他为所欲为,感觉到他浑身上下散发的占有欲--秦敬以前在床上也多半是热情的,但这么强的占有欲却还是第一次··这一刻沈凉生再不担心秦敬是否还爱着自己。
身体的感觉骗不了人,他感到他浑身上下都在诉说着爱意和渴望·说着喜欢他,说着想要他··秦敬的吻愈来愈向下,吻过沈凉生平坦紧实的小腹,舌尖描摹着肌肉的纹理,复又顺着腰线一路划下,舔过胯骨,舔湿私处的毛发,有点像在撒娇一样用脸贴住他饱胀的*物磨蹭,而后才含进去深深吞吐。
沈凉生被冲头的快感激得低叹了一声,仔细感受着他湿热的口腔,感受着他的舌尖舔遍自己的物事,然后终感到他往后方舔过去,会阴被舔得一片酥麻,那处也被牵连着收缩了两下。
他默默放松身体,任由秦敬反复舔湿那处,借着津液润滑伸进一根手指做着扩张,甚至主动抬起腰配合他的动作,一副全然奉献的姿态--他愿意把他的生命全然向他敞开,自此再无一丝保留。
秦敬惦记着他是头一次,慢慢用手指*插了两下,抬眼轻声问了句:"……有凡士林么怕你疼·"·"早没了,"沈凉生倒没什么尴尬的神情,大方回道,"你去镜台上找找有什么能用的吧。
"·秦敬抽身去镜台边翻了翻,拿了瓶大概是擦脸油的东西回来,倒在手心捂了捂,方重把手指送进去,弄了会儿才从一根加到两根,最后试探地加到三根,前后足足折腾了快一刻钟,大约是生怕把他弄疼了。
沈凉生见他胯下一直硬着,直挺挺地立了半天,自己看着都替他难受,干脆主动发话说:"差不多了,宝贝儿进不进来"·好久没听他这么叫自己,秦敬的心扑通狠跳了下,立时忍不住了,抽出手指拍了拍他的臀,暗示他自己翻过去。
"就这么着吧,"沈凉生一手抽了个枕头垫在腰下,一手竟还探到床头,把台灯拧开来,低声道了句,"让我看着你·"·"…………"秦敬没接话,脸上却又突地红了一层--他就想不明白了,明明是自己上他,怎么到头来还是自己不好意思。
一头胡思乱想着,一头却也没忘又倒了些擦脸油在自己那根东西上头,全抹开了方扶着物事缓缓插了进去,边插边紧紧盯着沈凉生的眼,轻声问他:"疼不疼"·沈凉生默默摇了下头,眉心却已微微蹙了起来,眼睛有些朦胧地回望着秦敬,看得他连话都再问不出来,心口一下比一下跳得厉害。
秦敬知道他肯定是有些疼的,却又觉得眼前的情景说不出的动人·同记忆中一模一样,好似雨中春山、月下镜湖一般的眼睛,长的睫毛扑簌着,让他忍不住俯身吻上去,蜻蜓点水般吻了又吻,最后简直是不讲理地说了句:"……不准这么好看。
"·"其实不怎么疼·"沈凉生听他这话实在觉得好笑,边说边抬了抬腰,暗示他要做就赶紧,心道你再跟我这儿没完没了地撒娇,今晚上谁上谁可就不一定了。
他渴望了他太久,如今真的把自己埋在他的身体里头,反有种不大真实的感觉·秦敬一边徐徐律动,一边俯下身,小心翼翼地啄吻着他的唇,在吻与吻的间隙喃喃地轻唤他的名字。
沈凉生一手按住他的头,辗转吸吮他的唇瓣,舌头搅在一起温柔地缠绵,另一手来回抚摸着他的腰,复又一路滑下,摸到两人交接的地方,轻柔地爱抚着他的会阴和囊袋。
"嗯……别摸了……"秦敬本来因为怕他疼,一直强自压抑着动作,不敢动得太快,现在被他在敏感的地方摸来摸去,便再难以忍耐,用力快速顶了几下,又暂停下来,喘息着说了一句。
"舒服么"后头确是有些胀痛,但也不是不能忍,沈凉生还有余力在嘴上沾他便宜,手也没闲着,指尖划过他的股缝,借着*合处的油滑探进他后面的*口,轻轻抽送了两下,"这么着是不是更舒服"·秦敬趴在沈凉生身上,前头被他包裹得密不透隙,舒服得像要化在了里面,后头却被他的手指侵入,虽只是一根手指,似也没戳到那个地方,却竟真的平添了两分感觉,捺不住轻声呻吟着越动越快,乳尖情动地挺了起来,被沈凉生的左手反复揉捏,只觉浑身都热得不行,含着对方手指的小*也忍不住偷偷张翕。
"想它么"沈凉生带起他的手,放到自己硬挺的*物上··"嗯……"秦敬低低应了一声,握住他的*物,合着自己的抽送节奏快速套弄,半晌又突然补了句,"沈凉生……我想你。
"·"…………"沈凉生蓦地抽回在他后处骚扰的手指,双手环住他的背,将他按到自己怀里紧紧抱住,贴在他耳边静了几秒,方才哑声回道,"我也想你。
"·这夜情事过后,两人一起洗了澡,相拥躺在床里说了很久的话··沈凉生给秦敬讲他的小时候,讲他的母亲·在黑暗中抱着他,吻着他的额头,为他低声背诵勃朗宁夫人写的情诗。
沈凉生的语调冷清得没什么起伏,诗句本身却是热烈而馥郁的·那是一段远在异国他乡,且早已消逝了的传奇,与他们无干,不是属于他们的故事··他们的故事好像早已开始,又好像才刚刚开始。
但所有属于两个人的故事,都可以用诗集的第一首作为开头--·我觉察背后有个黑影揪住了我的发··往后拉,还有一声吆喝:·"这回是谁逮住了你"·"死。
"我答话··而那银铃似的声音回答:·"不是死,是爱·"·二十四·秦敬醒过来时沈凉生还睡着·他端详了他片刻,小声咕哝道:"别装了。
"然后便见沈凉生嘴角微挑了下,果然是已经醒了··昨晚上有扇窗子没关,晨风把窗帘吹得一鼓一鼓·因着是夏天,窗帘也换了瞧着凉快的颜色,是种像被太阳晒褪了色似的浅绿,攀着米金色的暗纹,鼓出来的那块像凸起只硕大圆胖的金鱼。
秦敬看了一会儿,突跟沈凉生说:"咱哪儿都不去了,好不好"·"我无所谓,你再想想吧·"沈凉生上午约了人,没跟秦敬一块儿赖床,边起身穿衣服边随口回了一句,倒不见如何喜出望外,只是副全不干涉,随便他拿主意的态度。
沈凉生让秦敬再想想,秦敬却也没怎么再想,因为知道那头的日子实在艰苦--人大抵都是这样,自己怎么着都好说,但让自己喜欢的人也跟着自己吃苦,便舍不得了··于是这日晚上等沈凉生回了家,秦敬一五一十地跟他交了底,末了说了句:"所以真不能让你跟我过去,咱就还是在这儿住着吧,行么"·沈凉生点点头,也没说什么,只把他抱进怀里,吻了吻他的额角。
沈凉生不是不晓得秦敬有他的理想和抱负,也觉着喜欢一个人便应该成全他,但其中的风险自己却实在担不起··如果他死了--有一日他是这么想过的·现下再想来,如果他死了,自己也不是不能继续活下去。
而之后便完全是等待:在生命的囹圄中,于每一个深不见底的黑夜,等一个不知肯不肯回来探监的灵魂··他喜欢他,想跟他过一辈子·他的理想他成全不起,只想找个折中的法子,为他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
转天一早沈凉生去了公司,头一件事儿就是打了电话给小早川,把要出让工厂的意思同他说了说··小早川这两年一直被茂川派系的人压着一头,并没做出多少成绩,他父亲对他也不甚满意,已要把他调回北平重新安排。
沈凉生先把这事儿知会给他,便是想着最后还他一个人情,从此两清拉倒··能拿下沈家的工厂大小也算点功劳,小早川自然很乐意,不过借口水灾时工厂受了不少损失,把价格一压再压。
沈凉生懒得和他磨蹭,却也顾虑着若同意得太干脆反而令人生疑,最后你来我往地扯了几天皮,终于谈妥了一个合适的价钱,理了文件出来,两边盖章签字,了结了这桩买卖。
这日送走了小早川,周秘书跟着沈凉生回了办公室,反手关死了门,站在沙发边犹犹豫豫地,似是有话想说·沈凉生这公司大半是为了经营工厂才办的,如今工厂一卖,也就没有再办下去的必要,沈凉生以为周秘书是担心他要何去何从,便先一步开口道:"你放心吧,我已经和日方谈过了,他们也需要找个对厂子熟悉的中方经理,这是个不错的机会,那个经理的位子,我就推荐你……"··"二少……"周秘书却稀罕地打断他,迟疑着道了句,"我知道您的意思……我就是想跟您说这个,那个经理我不大想干。
"·"老周,你可跟着我不少年了,这会儿就甭跟我客气了·"沈凉生晓得周秘书为人世故圆滑,以为他是抹不开面子,想再跟自己表表忠心,但无论如何他确是尽心尽力跟了自己七八年,沈凉生也很愿意最后提携他一把,便同他开了句玩笑。
"不是……"周秘书突地苦笑了笑,"我没跟您客气……"·"那是为什么要有困难你尽管说·"沈凉生自认很少看错人,他不但晓得周秘书世故圆滑,也知道这人本质上同样是个唯利是图的主儿。
这些年他对自己忠心耿耿,无非是因为跟着自己很有油水可捞,眼下放着这么个大好的机会,他不信他不动心,只当他是还有什么顾虑,便打算把话摊开来清楚,若有问题就给他解决了算了。
·"二少,您怎么看我,其实我也知道,"周秘书倒没再吞吞吐吐,随他把话挑明道,"我说这话您别见怪,您可能不大看得起我,说实话我也不大看得起自个儿……"·"老周,你别这么说。
"沈凉生闻言微蹙起眉,从办公桌后头起身走到他面前,边走边点了支烟,又让了周秘书一支·他确是觉得周秘书是个油滑的小人物,有时爱在自己背后搞点儿上不了台面的花活,但想想他也是为了老婆孩子,只要不出大格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与其说是看不起,不如说是压根没正眼看过。
"总之我以前跟着您,您干什么我就干什么,现在您不干了,我也就不想干了·"周秘书先前还是副犹犹豫豫的神情,几句话的功夫,却似已下了决心,"您别见笑,我这都快四十的人了,才想着多少长点志气。
不管怎么说,我好歹也是个中国人,那个经理我就不做了·"·"…………"沈凉生闻言愣了愣,半晌什么都没说,两人默默对面站着,把手里的烟抽完了,沈凉生拍了拍他的肩,这才道了句,"那就不干了,往后的事儿往后再商量吧。
"·沈凉生以前陪着沈父听过不少次经,知道佛家有顿悟一说,但他不信佛,便也不怎么信那些佛家道理·但这一日,仿佛突然之间,他睁开眼,终于仔细去看--·或者也称不上顿悟,只是从这场水灾之后,终于设身处地感觉到了痛之后,眼前的迷障才一层一层剥了开来。
--于是看到了自己,看到了别人,看到了家与国··这夜回家后,沈凉生同秦敬说了已经签字把工厂脱手的事,又说安全起见,这笔款子一时半会儿不能动,不过自己之前一直存着要出国的心思,在海外银行里存着几笔钱,要是有稳妥的路子,倒是可以用华侨捐献的名义把这部分钱先转点过去。
"沈凉生……"秦敬刚被来回折腾了半天,正平躺在床上喘气,突听他说起正事,犹疑着这话要怎么说,"你要是因为我……总之你也不用……"·"秦敬,你这老自作多情的毛病快改改吧。
"沈凉生打趣了他一句,又把他拽到怀里抱着,随意跟他说了说周秘书的事儿,顺便聊了聊自己的想法··秦敬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突然没头没脑地感慨了句:"你以前可从来不跟我这么说话。
"·他这话倒是没错--沈凉生这人心思太重,以前即便是两人最好的时候,他跟他说事儿也多半是暗示地,有所保留地,从来不曾像现在这样,怎么想的便怎么说,坦白得让秦敬几乎有点不习惯。
"以前跟现在能一样么"沈凉生听出他的弦外之音,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附耳同他说了一句不大正经的调笑话,搞得秦敬一时无言,半晌才欲盖弥彰地回道:"谁说的,我可没答应。
"·"答不答应……都这么着了……"沈凉生突地翻身压住他,蛮横地扳开他的腿,借着方才的润滑,将重硬起来的*物猛地一插到底,照准某处大力顶弄了一会儿,见秦敬前头颤颤巍巍地起了反应,方带着他的手,引他摸去两人粘腻地胶着在一处的地方,俯脸凑到他耳边问,"真不答应你离得了它么"·"嗯……"秦敬欲罢不能地呻吟了一声,主动挺了挺腰,让他插得更深,手指包住他的囊袋揉搓了两下,抬起眼认认真真地望着他回道,"是离不了你。
"·"…………"沈凉生顿了顿,低头吻上他的眼,舌尖划过睫毛,缠绵地舔着他眼角的红痣··--怎么能一样呢··他喜欢他,想跟他过一辈子。
九月底的时候,秦敬引荐沈凉生同老吴秘密见了个面·三人坐在一块儿商量完正事儿,沈凉生淡淡扫了秦敬一眼,突又道了句:"吴先生,晚辈还有个不情之请。
"·因着天津闹了水,老吴也就没腾出空跟秦敬提秋天动身的话题·可老吴不提,秦敬却不能一直装傻,自己不打算走了,总得跟人家说清楚,但又觉着惭愧,不知道怎么开口。
沈凉生心知他为难,便趁这个机会抢先帮他解释道:"不瞒您说,我们家跟小秦他们家也算门远亲,论起辈分他还得叫我一声表哥·姨母过身前曾托我照顾他,只是他遇事儿总想不起来先跟我商量商量。
您上回跟他提的事情,我实在不放心他一个人离家太远,恕我在这儿以茶代酒跟您赔个不是·"·秦敬之前跟老吴提起沈凉生时,只说是一位信得过的朋友,哪儿成想这位少爷敢就这么睁着眼说瞎话,一时哭笑不得,只能一个劲儿闷头喝茶。
老吴那头倒没说什么,同沈凉生客气完了,还反过来劝了秦敬一句:"小秦,咱们学校是想要再扩招的,你留下来也好,往后就踏踏实实地跟着我干,咱们把学校办大办好,等这拨孩子长起来了,又是一批新的力量。
"·"听见了么"沈凉生闻言又扫了他一眼,淡声跟了句,"我跟你说你不听,你们校长的话你总得听吧"·秦敬心说老吴平时虽然乐乐呵呵地,总跟他们没大没小,但做了那么多年地下工作,眼光怕是毒得很,也不晓得他能看出多少,当下坐在那儿跟上刑似的,大气儿都不敢喘,老老实实地嗯了一声。
"我妈让你照顾我你可真敢说,"直到开上回剑桥道的路,秦敬才半真半假地埋怨沈凉生道,"要让我妈知道了有你这么个人,还不得立马跟你拼命。
"·"哪儿能呢,"沈凉生好整以暇地回了一句,"不是有句俗话说,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顺眼么"·"…………"·"笑什么呢"·"表哥,您别跟我这儿贫了,开错路口了啊。
"·玩笑归玩笑,沈凉生确是想着得要好好照顾他·工厂卖了,他便不再想涉足轻工业这一块儿--如今这景况,这方面但凡做大一点就免不了要跟日本人扯上关系,沈凉生跟周秘书一块儿合计了下,打算把手上的事情了一了,来年转做些百货民生之类的买卖,不图挣多少钱,也就是找点事情做。
既存了个抽身而退,稳当过日子的心思,剑桥道那幢宅子沈凉生便觉着有些招眼,想跟秦敬一起住到茂根大楼那头去·当初分手时没办过户手续,房契上写的依然是秦敬的名字,空了这两年,盖着家具的白布怕都落了好几层灰。
沈凉生找了一天带秦敬过去看了看,推门便闻见一股久未通风的陈腐霉味,呛得两个人都咳嗽了一声··沈凉生先一步走去开窗,地板上也积满了灰尘,一步一个脚印。
秦敬随他走进去,回身掩好大门,耳听沈凉生道:"回头我找人把两套公寓打通了,地方也宽敞点·"·"嗯·"秦敬边答应着边跟他一块儿把公寓四处能敞的窗子全敞了,又有些犹疑地伸出手,揭开一个矮柜上覆的白布,手指摩挲着柜角镂刻的花纹。
"别瞎摸,弄一手土·"沈凉生走过来,跟说小孩儿一样说了他一句,拉过他的手,拍了拍他手指上沾的浮灰··"记得当时这套家具还是咱俩一块儿挑的,"秦敬笑了笑,"可摆进来什么样儿我都没看过。
"·沈凉生沉默了一下,突也觉得两人能走到今天这一步实在太不容易,反手攥牢秦敬的手指,轻声开了句玩笑:"那时我是想着这房子也算咱俩的新房……改天买两幅喜字贴上"·"你快得了吧。
"秦敬小声咕哝了一句,却又主动拉低他的头,凑上去轻轻吻他··十月末的冷风从大敞的窗子里灌进来,带起满室尘埃·他们在冷的风与无尽的灰尘中闭上眼静静地接吻,再睁开眼时,还是两个人,地板却已拖得锃亮,矮柜上添了只装饰的瓷瓶,秦敬拿着抹布擦瓶子,又把柜子一起抹了,沈凉生端着水杯从写字间里出来倒水,看他认认真真抹柜子的模样觉得好笑,把人带进怀里亲了一口,打趣道了句:"老周两口子又不是外人,来家里吃了多少回饭了,你至于来个人就把屋子收拾一遍么,平时也不见你这么勤快。
"·"你不干活儿就别跟我这儿添乱,"秦敬正擦柜子擦得不耐烦--那矮柜是巴洛克式的,边边角角特别爱积灰,积了灰还不好擦--闻言没好气地回道,"要去厨房倒水就快去,顺便看看冬菇发没发好,发好了就把水沥出来。
"·--已是民国三十年的夏天,窗外的林荫路一片葱茂,蚱蝉此起彼伏地叫着,一声连着一声··自打沈凉生了结了以前的生意,便跟那些名利场上结下的朋友也大半断了往来。
先头还有人记得沈家往昔的风光,背后说起来都道沈老爷子倒霉,养了两个儿子,归其了死的死,败家的败家,没一个顶用的·不过日子久了,也就没人再惦记着津城里还有沈家这一号了。
这两年沈凉生跟周秘书合伙开了两家不大不小的饭庄,本钱自是他拿的,周秘书负责出面打理,不是什么大买卖,只求个稳当,反正不管世道变成什么样,人总归是得穿衣吃饭。
另外同个留在中国的美国朋友做些进口日常洋货的生意,多半还是为了解闷儿··他和秦敬在一起的事儿周秘书早便一清二楚,甚至连周太太都知道了--她做姑娘时家里的条件就还行,后来嫁了周秘书,也没吃过什么苦,是以快四十岁了还留着些小女儿的脾气,跟听故事一样听自个儿先生讲了,因着老周夸大其辞的渲染,分外觉得富有传奇色彩,头一回见秦敬时简直抱着一个瞻仰的心态,用打量故事里的人的眼光去打量他们,回家还嘀咕着看他们就跟看戏一样,不像是真的。
可惜后来两家来往熟了,戏里的人也就走了出来,瞻仰全变成了羡慕,每回去做客回来都要埋怨周秘书:"你也学学人家二少,对秦先生多好,你怎么不说对我那么好呢"·"我哪儿不好了"周秘书却总要忿忿不平地顶道,"二少平时在家可半点活儿都不干,我怎么说还洗个碗呢。
"·实则周秘书这话也就是信口开河--当初沈凉生觉着公寓地方不大,不愿在家里添个外人,只留了那个嘴严的白俄女人隔两天过来打扫一下房间,住是不跟他们一块儿住的。
这么着过了快一年,人家要辞工不做了,沈凉生也就没再找人,平时也肯帮秦敬收拾收拾屋子,择个菜洗个碗,别人家两口子是怎么过的,他们也就怎么过,倒没什么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的感觉。
·但到底是两个男人,一段不能声张的关系,社交圈子有限得很,平素只跟小刘他们家和周秘书两口子有些往来--小刘去年初也成家了,前几月刚添了个大胖小子,认了秦敬和沈凉生做干爹,过百岁时收了沈凉生一份大礼,小刘直说受不起,不过被沈凉生淡声道了句"给孩子的,你别跟我瞎客气"也就只好收了,背地里偷着问秦敬:"你们俩要就这么一直下去……你那认死理儿的脾气我知道,可他那头要怎么办难不成就真看他们家绝了后了"·秦敬当时没答话,心里却也惦记上了这码事儿,一方面不忍心让沈凉生后继无人,很想问问他有没有什么打算,一方面又不晓得这话该怎么说。
"你看着点儿刀,别切着手·"这日因为周秘书两口子要过来吃饭,沈凉生便也跟秦敬一块儿进了厨房··他平时不下厨,但秦敬的手艺也就是那么回事儿。
沈凉生倒不是嫌弃他什么,不过有时对着食谱自己鼓捣鼓捣,再向饭庄的厨子请教请教,菜烧得反比秦敬还好·于是每逢家里来客,秦敬就自觉让贤,把菜洗好切好了,留着让沈凉生掌勺。
"唉……"秦敬把泡开的冬菇去了蒂,立在一边儿看沈凉生切火腿,瘦肉上一面十字刀花切得漂漂亮亮,放在瓦钵里加了绍酒清水上笼蒸了,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沈凉生的火方冬菇做得顶好,就是平时懒得做给他吃罢了。
"干吗一时半会儿又不能得,你盯着它看也快不了·"沈凉生见秦敬眼巴巴地望着笼屉,好笑地说了他一句··"不干吗,就是觉得老天爷不公平,好事儿全让我一人赶上了,"秦敬为了满足口腹之欲,上赶着奉承沈凉生道,"我们家阿凉长得好看,人又聪明,学什么都一学就会,真是可人疼。
"·沈凉生淡淡瞥了他一眼,不乐意助长他的气焰,返身去兑红烧鱼的作料··"白我干吗我又没说错,"秦敬眼见快三十岁的人了,只因这两年被沈凉生宠惯了,反比当初还爱撒娇,一头腻腻乎乎地凑上去抱住他的腰,一头贴在他耳边问,"你说你还有什么不会的"·沈凉生任他贴在身后捣乱,手底下把作料兑好了,拣了个小勺舀了一点塞进秦敬嘴里:"尝尝咸淡。
"·"不咸不淡,挺好的·"秦敬叼着勺子含混地应了句,见沈凉生回过身同自己对面站着,便忍不住欠抽地贴近他,用勺把去戳他的脸··"是,我什么都会,"沈凉生把勺子从他嘴里抽出来,微低下头吻了吻他,不动声色地调戏道,"可就生孩子不会,全指望你学呢。
"·"…………"沈凉生不说还好,一说便又让秦敬想起小刘问自己的那句话,不由沉默了片刻,想干脆趁这个机会同他商量一下,斟酌着开口问了句,"说到这个,你看小刘家的儿子都会爬了……你就没想过……"·"我想什么"沈凉生轻拍了下他的屁股,继续一本正经地开玩笑,"还是你也想生生的出来么你"·"……我跟你说正事儿呢。
"秦敬低下头,小声嘀咕了一句··"你省省吧,"沈凉生虽不知道小刘跟秦敬说过些什么,却也看出他就这事儿恐怕有心结,便端正口气回了一句,"不该想的就别想了,想那么多你也不嫌累。
"·"…………"·"你也知道我不喜欢小孩儿,整天闹得人不心静,"沈凉生看秦敬垂着眼不答话,抬手拍了下他的头,"再者说伺候你一个就够了,再添一个小的我可伺候不起。
"·"……闻见火腿味儿了,"沈凉生这话说得举重若轻,全是副无所谓的态度,秦敬却突地有些想哭,掩饰地把脸埋在沈凉生颈间,闷闷问了句,"什么时候能吃啊"·"嗯……什么时候啊……"沈凉生听出他的鼻音,便真似哄小孩儿一样把他圈进怀里,一下下摸着他的头发,安慰地同他讲着没什么意义的闲话,"先得蒸一个钟头……然后加上冬菇清汤再蒸一个钟头……再然后……"·秦敬听着沈凉生用一副平淡的口气低声说着一道菜如何做,听着听着就真忍不住哭了,暗骂自己年纪越大越没出息,心里觉得千般好,便管不住眼睛里那点猫尿。
他是真觉得自己这辈子摊上了天底下所有的好事··而所谓天底下所有的好事,其实也不过就是四个字:·他遇见他··二十五·这一年日本人打着"东亚解放,剿共自卫,勤俭增产"的旗号,在华北地区先后发起治安强化运动,津城的形势也更进一步地紧张起来。
春天在城里已经有过一次大规模地搜捕,入秋的时候竟又闹了一次·老吴的身份虽还没有暴露,但在这种风声鹤唳的时候,组织上为了保存干部力量,已决定安排他撤离天津。
这两年沈凉生通过老吴的关系陆续转了好几笔款子支援后方,老吴感激他做出的贡献,但这当口见面告别到底不安全,只寻机让秦敬带话道:"我这一走,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往后一切小心为上,你们不要再跟其他人接触了,我代表组织感谢你们,副主席也委托我转达他的谢意·"·秦敬回家一字不落地转述给沈凉生听,又补了句:"说来周副主席也算是半个天津人。
"·"哦,老乡·"·"跟我是老乡,跟你又不是·"·沈克辰在北洋政府倒台后才移居至津,实则祖籍在东北,沈凉生确实算不上天津人,闻言却只翻过一张报纸,闲闲反问道:"我这可是做了天津的女婿,怎么不算老乡了"·秦敬嫌他越老越没正行,笑着摇了下头,随他一起坐到沙发里,拿过他看完的报纸翻了翻,没找着自己想看的那版,再一看正在沈凉生手里拿着呢,便不讲理地伸手去抢。
"正看一半儿,别闹·"·秦敬也不说话,只笑笑地看他,看得沈凉生没辙,把报纸扔过去,不指望他答话地问了句:"你说你赖不赖皮"·沈凉生看的是份《新天津画报》,旧名《天风报》,秦敬跟他抢的正是报纸的文艺版,上头登着《蜀山奇侠传》的连载,秦敬可算是还珠楼主的拥趸,自然一期都不肯落。
沈凉生原本不看这些闲书,但自打同秦敬安定下来,家常日子过久了,脾气比早年情趣了不少,俩人没事儿养几盆花草,闲暇时泡壶茶,一人一本书对面坐着,一坐就是半天。
或许男人骨子里都有些武侠情结,沈凉生见秦敬期期不落地追看《蜀山奇侠传》的连载,又听他说故事有意思,便索性买了套励力印书馆出的蜀山正传从头补起,补完了接着同秦敬一起追看新章,看完还要拉着他一块儿讨论讨论。
蜀山是部架构恢弘的仙侠小说,人物有正有邪,一个赛一个地武功高绝,可飞天遁地,可踏剑而行,奇异绝伦,精彩万千·沈凉生脾气再怎么变,骨子里那种一丝不苟的性子却是改不了的,看部小说都要拉着秦敬梳理层出不穷的角色关系,探讨谁的武功法宝更好更妙,又到底是佛高一尺还是魔高一丈。
秦敬缺少他那份一本正经的研习态度,却觉得他这么煞有介事地看小说实在很有意思,便也肯陪他一块儿说道说道,却往往说着说着也认了真,有时两人意见不合,谁都说服不了谁,秦敬便要恶狠狠地威胁道:"你再跟我顶这礼拜的碗就全归你洗"也不管两个老大不小的人为了部虚构的小说拌嘴委实太幼稚了些。
可说是假的,因着还珠楼主妙笔生花,却也让人觉得像真有那么一个世界一样--似是天外还有天,地底还有地,在那奇妙的世界中,满天飞着剑仙,人人高来高去,成佛也好,入魔也罢,可总归有一样:未有蛮夷敢犯。
"秦敬,老吴这一走,你往后有什么打算"·秦敬正专心致志地读着报纸上的新连载,耳听沈凉生突然问了他一句,便漫不经心地回道:"还能有什么打算,继续教书呗。
"·沈凉生却又不说话了,似只是随口一问·直到夜里熄了灯,才重提起这个话头,难得有些迟疑地问秦敬:"眼下这个形势……秦敬,如果说我想让你换个学校……换所小学教书行不行"·沈凉生这个顾虑并非没有缘由--圣功如今越办越大,却也恐怕树大招风,同耀华一样,早被日本人盯在了眼里。
当年南开便因坚持抗日主张吃了大亏,后来耀华校长也在光天化日之下遭了日本特务的毒手·沈凉生是想着自己隐居久了,已在政界断了人脉关系,秦敬又是曾跟老吴做过事的,日本人那个所谓的"治安强化运动"不知要持续到何时,俗话说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万一往后要有个什么三长两短,他怕保不住他,还是让他换到一所不那么招风惹眼的普通小学教书比较稳妥。
可是话说回来,自打俩人在一块儿,出于安全考虑,秦敬早已除了教书再不参与其他,自己现下又提出这么个要求,总觉着像在一步一步侵吞他的理想似的--说句老实话,如若可以他是真想拿根绳儿把秦敬拴在自己身边儿,哪儿都不让他去,什么都不让他做,天天看他呆在家里才放心。
沈凉生自己觉着这个要求有些过分,便也没打算强迫秦敬一定要从圣功离职,只想着同他商量商量,他若不同意就算了,却没成想秦敬沉默了几秒,在被子下头拍了拍他的手,低声答了句:"行。
"·--他的心意秦敬是了解的,或许是太了解了·这两年他伪作华侨的身份把在海外银行里存的款子全捐了出去,到底图的是什么当然其中有对这个国家终于产生了感情,想要支援抗日的成分,但未尝没有想要弥补自己的意思在里面。
这事儿两人从未说透,可他对自己这份心意,若是还看不到读不懂,那才叫良心被狗吃了··"有什么不行的,"秦敬听沈凉生一直不说话,又拍了拍他的手,反过来安慰了句,"其实在哪儿教书不是教,你别多想了。
"·他让他别多想,当夜自己却又做了个奇怪的梦··梦的开头十分平常,且有几分绮梦的味道·秦敬梦见自己和沈凉生在卧室里相互玩笑,带点前戏意味地摸来摸去,然后自己便被沈凉生压在屋角支着的那面落地镜上,背后抵着冰凉的镜面,身下却是火热的,硬起的*物被他含在口中舔吮,令自己舒服地闭上眼,捺不住呻吟出声。
但后来秦敬突然感觉另一双手从背后环过来,紧紧地勒住他,勒得他喘不过气·可手是打哪儿来的梦中秦敬悚然一惊,竟像是自背后的镜子里伸出来一双鬼手,牢牢地抓住他,似要把他拖到镜子里去。
"沈……"他想张口向沈凉生求救,却见刚刚还跪在自己身前的人已经不见了·秦敬猛地挣了挣,蓦然转过身--镜子中的人,或者鬼终于完全走了出来,同他面对面站着,而四下一片黑暗,不是自个儿熟悉的公寓,可面前的脸却是熟悉的,竟然正是自己想要求救的那个人。
"沈凉生……"秦敬愣愣地叫了他一声--不知是不是因为白天看多了武侠小说,梦中自己熟悉的人莫名换了副古代装扮,黑发墨衫,只有一张苍白的脸从黑暗中凸显出来,脸上没有表情,却在对望片刻后静静地流下一行泪。
·"你别……"秦敬仓惶地抬起手,想叫他不要哭,却又说不下去,连为他擦泪都下不了手--他那样静静流着泪的神情,似像带着股惨绝的悲伤·像是在不知道的时候,自己对他做下了什么伤人至深的事情,才让他眼中有着那样压抑的,爱恨不能的痛楚。
梦中秦敬仓惶得不知该怎么办好--他看着他痛,自己也痛,却连安慰的话都说不出口,只能像泥胎木塑一样盯着面前的人,生怕一眨眼他就不见了··"秦敬,秦敬"·梦里秦敬不能稍动,梦外却一直睡不踏实,身体微微地发着抖。
沈凉生似有感应一样醒了过来,见他这样便知道他是做了恶梦,赶紧也把他推醒了··"…………"秦敬醒后仍有一些茫然,愣了几秒才猛地翻身,紧紧抱住沈凉生,把脸埋在他胸口,少顷又整个人都贴了上去,用尽全身力气抱住他,似是瓮声瓮气地嘟囔了一句什么,究竟嘟囔了什么沈凉生也没听清。
"乖,不怕……"沈凉生不知秦敬梦到了什么,见他这样其实觉得有点好笑,可也不敢说什么,只得回抱住他,一边轻拍着他的背一边低声哄道,"是不是做恶梦了醒了就没事儿了,不怕。
"·"……你怎么跟我妈似的·"秦敬回过味来,也觉着有点不好意思,撤身推开他,过河拆桥地咕哝了一句··"刚缓过来就嘴欠,做恶梦也是活该。
"沈凉生却像没抱够似的,又把他拽了回来,圈在怀里问道,"梦见什么了"·"梦见你变鬼把我给吃了·"秦敬再接再厉地贫气了一句,过了两秒却又自己憋不住话,老实地跟沈凉生讲了讲梦见的情景,最后小声问了句,"我什么时候这么对不住你了啊"·"那得问你了。
"沈凉生亲了亲他的额头,又悄悄探手下去,伸到他睡裤里头,边摸边问了句,"后半截是恶梦,前半截可不是吧我看是这礼拜做少了,让你做梦还惦记着这码事儿。
"·"别闹了,这都几点了……"秦敬轻声推拒了下,却因身体太习惯于对方的碰触,才被摸了两把便起了反应,合着梦中未发泄出的情 欲,也就无心再推了。
"不想做就不做了·"沈凉生把人撩拨得硬了,却又故意抽回手,拍了拍他的屁股,"睡觉·"·"别那么讨厌……"秦敬身子往下错了错,小狗一样隔着睡衣啃了啃沈凉生的胸口,照准*头的位置舔上去,在被中主动把睡裤连着内裤往下扒了扒,牵过沈凉生的手,放到自己光裸的臀上,又引着他的手指摸到后处*口,着意收缩着秘处,挺硬的*物在他腿上一蹭一蹭。
"越大越没出息·"沈凉生假模假式地说了他一句,人却已毫不客气地压了上去,三两下扒光他的衣物,极尽挑逗之能事地把人从头吻到脚,直吻得秦敬无法自持地大张开腿,自己掰开臀瓣求他进去才挺身而入,一场性事酣畅淋漓,明明是熟到不能再熟的身体,却总没法觉得腻烦。
"真是奇了怪了……你说我到底为什么会做这么个梦呢"情事方歇,秦敬缓了缓,却还有点放不下梦见的事儿,困惑地问了沈凉生一句,"别是我上辈子真欠了你的吧。
"·"你还真信有上辈子"沈凉生同他抱在一处,爱抚着他汗湿的脊背,随口回了一句,心里却觉着他会做这种梦,保不齐是因为自己睡前跟他提了那样的要求--他确是想像梦中那样禁锢住他,把他拖进一个只有他们两个人的地方,自私地,暂且忘记战争,忘记现世坎坷,像诗中写的那样:让我俩就相守在地上,在这里爱,爱上一天,尽管昏黑的死亡,不停地在它的四围打转。
"说实话我不信……"秦敬顿了顿,欲要再说两句,又觉着是半夜人太爱胡思乱想,最后只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窝在沈凉生怀里,轻声哼哼道,"不说了,赶紧睡吧。
"·"秦敬……我家里再没别人了,你家里也是,"沈凉生抱着他,因着脑中的念头,突地十分坦白地道了句,"往后就我们两个了,我会好好照顾你,咱俩就这么过一辈子,行么"·"嗯,"秦敬麻利地应了一声,又抬起眼,自极近处望着他,很是幼稚,却也十分认真地补道,"我也会好好照顾你。
"·"真听话,睡吧·"沈凉生轻笑了一声,亲了亲他的眼,两人便这样抱在一起睡过去··或许便是不忘记战争,不忘记现世坎坷,他们也远谈不上无私--沈凉生捐出的款子对于寻常人家许是想都不敢想的数目,可对于一场旷日持久的战争来说,也不过是杯水车薪,尽份心意罢了。
与那些真正无私的,把鲜血生命留在了战场上的人相比,他们的贡献并不足道·可是他终归只想和他活在一处,好好活完这辈子--无论如何,他的命一定要留给自己,自己的命也一定要留给他。
不仅是作为伴侣,也愿为彼此的父母,彼此的兄弟,彼此的子女,所有世间至亲至密的关系,长相厮守,永不分离··"回来了面条儿买了么"·"压根没去买。
"·"啊"·"路过粮店门口看见排着长队,估计等排到了也卖没了,咱们自己擀吧·"·--那是民国三十四年,西历一九四五年的八月,日本无条件投降的消息在天津传开后,全市人民欣喜若狂,卖烟花炮竹的都傻了,去年的存货根本不够卖,就是过年也没见过这么哄抢着买炮的架势。
别说鞭炮,就连面条儿这种家常东西都供不应求,家家户户都要按照习俗吃顿捞面扫扫霉气,庆祝日本鬼子终于夹着尾巴滚蛋··初听到日本投降的消息时,人人都未免有些不可置信的恍惚,直到吃了面,心才跟着长长的面条儿一块儿踏实下来--秦敬取盆装了面粉,沈凉生立在旁边儿为他加水,趁秦敬擀面的工夫切菜打卤,俩人一块儿守在锅边煮面,面条儿煮得盛到碗里,循的是吃长寿面的规矩,哪怕是长得搭出碗边儿也不能夹断。
长长的面条吃到嘴里,便像含进了往后所有可期的、长长久久的美好岁月··这日两人单独吃了面,第二日又去小刘家一块儿热闹了一次·去小刘家的路上经过一家照相馆,秦敬突地停住步子,侧头朝向沈凉生笑道:"咱们进去照张相"·说来俩人都不是爱照相的人,况且天天在一处,也没想过要买台相机有事儿没事儿合个影什么的,一起进照相馆更是破天荒头一回了。
相馆门脸儿不大,门口贴着一对大红喜字,看着倒打眼得紧·秦敬见老板面相年轻,以为他是新婚,便自来熟地笑着问了句:"您这是刚成家恭喜恭喜"·"哎呦,这两天可没少被人问,"小老板眉飞色舞地回道,"我前年就成家了,办事儿时喜字买多了,这不高兴嘛,正好拿出来贴贴。
"·秦敬心情好到极处,又见老板有意思,便同他多聊了几句·听得对方问起他和沈凉生是不是朋友,便瞥了沈凉生一眼,含笑回了句:"是表兄弟·"·"表兄弟好啊……"小老板站到相机前,一边看取景框一边指挥他们道,"两位再离近点……唉,我说您哥儿俩别站得那么远啊,离近点……搭个肩……对,这才是哥俩好嘛看这头……笑……得嘞"·照完相,秦敬拿了取相条,待要掏钱付账,却见老板一摆手:"不要钱大喜的日子要什么钱,这一礼拜照相都不要钱"·"那哪儿行,"秦敬把钱放到柜台上,"您这再高兴也不能赔了买卖。
"·"说不要就不要"小老板呵呵笑着,硬把钱塞回到秦敬兜里,一直把人送出大门,又指着门口贴着的一张纸条道,"您看这不写着呢嘛,难得高兴,赔钱我也乐意"·秦敬和沈凉生进去时倒真没注意到喜字下头还贴着一张纸条,上头工工整整写着:·庆祝祖国抗战胜利,本店近日免费酬宾·相片取来那日,秦敬白天看完了,晚上睡前又忍不住拿出来再看了一遍。
"笑什么呢"沈凉生洗完澡出来,见他靠在床头举着照片傻乐,走过去斜在他身边儿,把人揽进怀里问了一句··"我听说人要长得好反而不上相,你倒是照片儿跟人一样好看。
"秦敬夸完了沈凉生,又没皮没脸地自夸了一句,"别说我也挺上相的·"·往常秦敬要这么臭美,沈凉生定会揶揄他两句,但现下他揽着他,低头见照片上他也是如此搭着他的肩,相片中的两个人笑笑地看着相片外的两个人,心口便暖和得厉害。
"回头再洗张大的挂墙上,"沈凉生牵过秦敬的手,十指用力握了握,"就当补了张结婚照吧·"·这夜他们缠绵的做爱,不是很激情,只是温和地,长久地,像一起漂在水上,一同浸在一条温暖的河里,缓缓漂去望不尽的前方。
抗战胜利这一年,沈凉生三十五岁,秦敬三十三岁,因着每日相对,并觉不出对方见老,照片上也是风华正茂,意气飞扬··但到底已经过去了这样久--情事后他们并肩躺着,手握在一处,秦敬望着床脚,看到一线月光从未拉严的窗帘中透进来,突令他意识到原来已经过了这样久。
似乎何年何时,他也曾躺在他身边,望着一线月光落到地板上,爬过床脚,在昏暗室间显得格外亮·像一根银白的线,一穿就穿起了将近十年··秦敬翻了个身,默默凝视着沈凉生的眼,突地抬手抚上他的鬓角,低低道了句:"倒还没见你长白头发。
"·"往后就长了,还得劳驾你替我拔,"沈凉生猜到他的心思,同样低声地回了句,也抬起手轻轻摸着他的眼角的红痣,继续一本正经地打趣道,"不过你这两道褶子我可是捋不平了。
"·秦敬爱讲笑话,自己也爱笑,大约是笑多了,眼角确已有了两道浅浅的纹路··"怎么着这就嫌我老了"秦敬假情假意地挤出个委屈的表情,又不知想到了什么,嘿嘿地笑了两声,"记得上回看小说里写……"·秦敬看的书沈凉生多半都跟他一起看过,当下也想到了是哪本,耳中果听秦敬说起上海近年蹿红的某位张姓女作家写的句子,又俏皮又刻薄的,关于爱情与婚姻的比喻:·"也许每一个男子全都有过这样的两个女人,至少两个。
娶了红玫瑰,久而久之,红的变了墙上的一抹蚊子血,白的还是'床前明月光';娶了白玫瑰,白的便是衣服上沾的一粒饭黏子,红的却是心口上一颗朱砂痣·"·"快得了吧,我哪儿敢嫌弃你。
"沈凉生听秦敬提起这话,心中是极高兴的--他把他们的合影当做一张迟来的婚照,他便肯自比为他的妻,哪怕是个玩笑,也让他觉得十分喜悦····--怎么会嫌弃呢,高兴还来不及。
或许真是上辈子修来的福气,才能在这辈子跟这个人长相守,共白头,细细抚过他笑出的皱纹··因着这份喜悦,他凑近他,在绵亘的月光与岁月中,柔柔吻着他眼角的红痣,简直是肉麻地道了句:"沈太太,你是我的朱砂痣,也是我的白月光。
"·沈凉生记得那篇描述婚姻的小说叫做《红玫瑰与白玫瑰》,写书的女作家靠在《万象》上的连载风靡一时,但她的小说还是等她出了集子他们才读到·虽说整部小说集里甚少有什么团圆喜庆的故事,书的名字却起得顶好。
叫做《传奇》··二十六·沈凉生和秦敬第二次去照相馆拍合影是在中国解放那一年的早春·秦敬本不想去,沈凉生硬要拉他去,于是也就去了··抗战之后是内战,一打就又打了四年,眼下仗终于快打完了,秦敬自然是高兴的,但高兴中又有点忐忑。
·他们住了好几年的这套公寓一直归在秦敬名下,去年十月沈凉生却突然提出办一个过户手续·这房子本来就是沈凉生买的,秦敬早年便说要改回他的名字,因着沈凉生不同意,商量了两回也就没再提。
如今沈凉生突然改了口风,秦敬当然要问个缘由,沈凉生却只说凡事有备无患,你按我的意思办就得了··两人一块儿过了这么多年,沈凉生的性子秦敬自是再清楚不过--这些年家里大大小小的事情都是沈凉生拿主意,秦敬早被他管习惯了,因着脾气好,再怎么被管东管西也没跟他急过眼,当时没敢多盘问他,可心里头终归一直觉得不大踏实。
实则沈凉生是想着天津解放只是早晚的问题,秦敬的存款簿上每一分每一厘都有来头,可这套房子却说不清道不明,还是转回自己名下比较稳妥··不过说实话他倒也没把解放后的环境想得多么严苛。
津城里确是有些人已经坐不住了,成天琢磨着怎么往外跑,但那多半都是些在政治立场上同中共水火不容的人,至于少参政事的生意人,便是家里开着厂子,八成得被定性成"资本家"的主儿,也有不少还算是镇静--或者是着慌也没用,这当口想走可难得很,本来没事儿一跑也跑出事儿来,反而一动不如一静。
日子总是过着过着就过出了惯性,当年没能离开,一日日累积下来,沈凉生也对天津有了感情,打心眼儿里把秦敬的故乡当成了自己的故乡·仗又一直打着,偶有两次盘算着到底还要不要走,可又觉着什么时候走都不是最合适的时候--那么多年,好不容易有了个称得上是故乡的地方,有了个愿意一块儿过日子的人,心踏实下来,人也跟着有了惰性,比起未知的漂泊,便连沈凉生都不能免俗,想着哪儿好都不如家好,一来二去就错过了方便出走的时机,现下再说走,可是费死劲花大钱都不一定能稳当走成的事儿,干脆不如静观后变,大不了该捐的都捐了,国家要什么就给什么,不瞒报不藏私,所谓人民的党,总不会真不给人留条活路。
不过这份心思他实在不愿意跟秦敬说--那人几乎一辈子都是在学校里过的,心眼儿比自己单纯太多,这些年又一直被自己管着,除了教书没让他走过什么别的脑子,何苦现在把心思讲出来让他不安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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