铸雪楼·万象心印+番外 by 雅加(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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铸雪楼·万象心印+番外 by 雅加(2)
·“我要是去了,你不也是一个人过节么”·方净染叹道·在厨房里转了几圈,他回转身,看着象舟··“要么,咱们都去金陵不看辛佩祯演那一出就是了,找到拾玉,直接上得月阁吃石榴去,我去包下那间碧海轩,你还是喜欢那里的杏仁豆腐罢”·“喜欢。”
象舟听他这样说,觉得去金陵也没有那么让人反感了,那么大一座城,辛佩祯在哪个墙角旮旯,绕开来就是了·因为辛佩祯,方净染和舒聿快两个月没见了,舒聿还在家里被辛宜狠狠刮了一顿,就因为他说这辈子不想再见辛佩祯。
方净染对舒聿那份爱惜,可是实实在在的,要是被辛佩祯毁了两人的姻缘,就太可惜了·思及此,象舟下了决心,说道:·“那就去金陵过中秋,我把酒酿带上”·八月十四,得月阁上,舒聿对着快要圆满的月亮,心里一丝愉悦都没有,只有郁闷。
坐在他面前的,正是他那亲舅舅,辛佩祯·辛大侠端着玉杯,邀月酹酒,吟诗抒怀,双眸含情,引来楼下无数人竞折腰·剥了个石榴,舒聿一边吃着,一边说道:·“舅舅,仔细风大,闪了你的眼。”
“拾玉,觉得舅舅明儿能胜么”·“不知·”收了一把石榴子放在手心里,舒聿头也不抬,“胜与不胜,不全都看你自己”·“舅舅当了天下第一,咱们辛家的盛名就又回来啦。”
辛佩祯醉醺醺地说着,从舒聿手里抓了一把剥好的石榴,扔进自己嘴里,“都是你外公不争气,才活了三十六岁就见了阎王,让辛家的名声湮没于武林中·舅舅可是已经活过三十六了,眼看辛家就要成武林第一世家了,你得陪着舅舅开心才成。
将来,辛家这份家业,就是你的你小舅舅太废了,定海分波掌到现在都练不出个人样儿来,指望不上他拾玉,赶明儿,我就传你爻手。
你也甭惦记方净染了,他有的,舅舅也有,咱们啥都不缺”·大手一挥,辛佩祯又仰头灌了一杯·舒聿觉得他已经被黄汤灌糊涂了,劝道:·“你莫再喝了,明儿你要跟百济大师打醉拳不成”·“百济那个秃驴”将酒杯往桌上一顿,辛佩祯醉眼朦胧,“这架,又不是我约的他一个修野狐禅的货色,天天不琢磨阿弥陀佛,就爱琢磨武功,想说能胜过我,就成了天下第一,哪那么容易方净染居然和百济称兄道弟,可见是一路货色”·“你到底跟方净染较什么劲儿啊”舒聿被他搞得头大如斗,怒道,“有意思么你怎么不跟我徐师父较劲儿呢还有夷陵的那个江素权你们不都算是一辈的么就揪着方净染不放他出道还比你晚六七年,算你后辈啦,辛大侠和武林后辈拈酸呷醋,你也好意思”·“酸……酸什么”辛佩祯大着舌头,喷着酒气反问。
舒聿真想泼他一头老陈醋··“你不就是为了象舟,吃方净染的醋么你敢说不是亏了他们俩是清白的,假若不是,你现在已经癫了罢人家方净染当成亲弟弟一样养了二十多年的人,你给糟践了,方净染还没说什么呢他辛辛苦苦种的白菜被你这头猪给拱了,你还想让他再送你一筐辛大侠,你怎么非得是我舅舅啊我上辈子积了什么德,摊上你这么好的一个舅舅”·将手里余下的石榴子都掷向趴在桌上醉成一团的辛佩祯,舒聿越想越气,一撩衣摆,丢下一句“明儿你且打醉拳去吧”,径自下了得月阁。
顶着满头鲜红石榴子,辛佩祯睡得非常香甜,还梦见方象舟坐在扬州莳花楼那间房里的床边,低眉敛目,黑发如云,仿佛春燕来归··八月十五这天,有点儿阴着,小雨要下未下的样子,也不知晚上还见不见得着月亮。
莫愁湖畔,清晨起就渐渐地聚起了人,多数是江湖人,姿态千奇百怪,高矮胖瘦、奇装异服、长剑短刀、巨人侏儒、俊男美女,愣是让周边的良民百姓们好好地开了一番眼界。
辛佩祯和百济大师约的是月升之前两个时辰,过了午,湖边已经挤满了观战的人群,和四处穿梭着卖甜食、茶水、以及所谓的辛佩祯亲笔签名、百济大师加持过的玉佩的小贩。
“辛大侠还不一定来得了呢·”·站在湖畔一座小楼上,作王孙公子打扮、颊边垂着珍珠坠带、一身华贵之气的舒聿冷冷道·陪着他的是辛家的老管家,闻言,赶紧把他的话往回挽:·“我的小祖宗,您可别乱讲,这要是不来,辛家的面子往哪搁”·“他昨晚醉得像烂泥鳅似的,现在还不知在哪个青楼睡着呢”·“怎可能不知是哪个青楼”老管家想都没想,就呵呵笑了,“莳花楼呗,有那个越儿公子在,还能去别的青楼不成”·“我说你们,”舒聿转回头瞪着他,珍珠坠带跟着一摆,衬得这年轻公子面如冠玉、眉眼清凌,“对他一年到头睡青楼这事,是不是还觉得挺开心啊你们是被他拍傻了罢”·“小祖宗,我们哪里说得了大爷的不是,天下青楼千千万,能知道他睡在哪个青楼就不错啦”·舒聿气得咬了咬下唇,不再搭理这跟了辛佩祯三十年的忠心老仆。
过了会儿,日头开始偏西,人群中出现一阵骚动,随后,一身素色僧袍、持着罗汉杖的百济大师穿过人群,手握佛珠,念着佛号,缓缓走到湖畔草地上,神情凝重地眺望天空。
于是,周边人群也纷纷扬起头,如一群望月大鹅一般,跟着他一起望·良久,百济大师收回目光,道:·“天儿太阴了,看不见月亮啊·”·众人“哦”地一声,稀里哗啦地点头。
在居高临下俯视莫愁湖的小楼上,舒聿笑得前仰后合·这时,空中传来带着笑意的男子话音:·“百济,看不见月亮,不还有你那锃亮的脑袋么”·温馨·说话难听到这种程度,除宿醉后的辛大侠外,不作他人想。
百济倒是没当回事——辛佩祯总归没有一上来就唤他“秃驴”·将佛珠往左手一缠,百济念了声阿弥陀佛,道:·“辛大侠,咱们开始罢早些分了胜负,好让大伙儿回家吃月饼去。”
“分胜负”辛佩祯一拂衣袖,稳稳地立在树顶上,“我胜,你负”·话音未落,他已纵身掠了下来,直取百济面门,如鹰隼逐兔。
百济持杖抵挡,也向后飞掠,两人在这瞬息功夫已经拆了近百招·辛佩祯使的是爻手,江湖上识得定海分波掌的人多,见识过爻手的人却少,这一见,只觉得精妙绝伦、疾若电光,袭向百济胸口的那一指,竟幻化出千万残影,令人瞠目。
百济用的是佛门功夫,一柄罗汉杖舞得落英纷纷,一时间二人难分高下,围观众人大气都不敢出一口··“我的小祖宗,我可是老眼昏花了那是不是方先生啊”·正看着辛佩祯和百济在湖面上打得白浪飞溅,老管家突然眯着眼向小楼东侧的一丛梧桐树上望去,问道。
舒聿被他问醒,收回目光,往那边看,大吃一惊·是方净染和象舟——还有唐黎一家三口·五个人许是来晚了,湖边没了位置,便用轻功跃上树,看得倒也清清楚楚。
瞧见舒聿终于发现了自己,方净染笑着招了招手,用口型说道:·拾玉,过来·犹豫了一下,舒聿跃上小楼栏杆,老管家惊呼道“小祖宗你要作甚”,伸手去抓他,舒聿却如点水的翠鸟一般,轻轻点了一下栏杆,纵了起来,掠向树丛。
方净染勾着树枝,提气跃起,在舒聿一口真气用尽,正要下落时,稳稳接住了他·两人抱在一起转了几转,落在树下野花丛里··“我的小拾玉,可想我了”·“没有。”
舒聿别开脸去,耳根发红··“那就是想了·”拨开那挡了雪白脖颈的晶莹珠串,方净染笑道,“今儿穿得真好看·我们上得月阁吃石榴去罢你非要看完这场比试么”·“我娘说要我回去仔细跟她讲,敢半途开溜,就罚我抄书。”
舒聿不情不愿地说道,然后一头扎进方净染怀里,“我不想看我想和你回家我也不想抄书谁管辛佩祯他是不是天下第一,爱是不是”·“好,好,抄书的话我帮你抄,行么莫再使性子了。”
“方净染,让你帮我抄书,你当我娘那双利眼是白长了么”·又哭又笑地捶了方净染两下,舒聿抱着他看了会儿,一口亲在他的脸上。
在树上,唐黎一把捂住自己的眼睛,喃喃道“非礼勿视,勿视”,象舟噗嗤笑了,说道:·“唐黎,你真是迂得可以”·原来,唐烨听说有什么天下第一之战,非要留下来看了再走,洪堇拗不过他,只得又在金陵多留了些时日。
方净染和象舟来到金陵,顺便去了那家客栈,想看看他们是不是还在,竟然真的就遇上了,便一起陪唐烨来观战·那两人格外能打,一个时辰还未分出胜负,跟着舒聿回到小楼上看戏的众人困的困,烦的烦,只有唐烨和方净染还在聚精会神地看着。
“不是这样,要从这里挑上来,再翻下去·这种花样叫金鱼,你看像不像”·坐在观景台一角,象舟拿了一根棉线连起来,教舒聿翻花绳。
舒聿从未玩过这种民间玩意儿,觉得新奇极了,学得分外认真,就着象舟的手,一步一步照做·方净染一回头,见唐黎呼呼大睡,洪堇扶着头打盹,自己家那两个却玩得兴高采烈,不禁笑了。
辛佩祯已经同百济在莫愁湖上打了一整圈,跃上树顶稳住身形,向那栋小楼上瞥了一眼,正对上方净染那冰冷彻骨、满是轻蔑的眼神,再一望,外甥和方象舟窝在角落里,不知在玩什么,反正没有在看自己。
“这是要气死我罢……”·辛佩祯喃喃道,双手同时送出,拂开罗汉杖,化掌为指,点向百济的胸口大穴·百济不知他为何突然换了如此凌厉的打法,也拿出十二分的精神来,运起无偈功,全身光芒暴涨,大喝一声,接上辛佩祯的定海分波掌第三式“一掌通天”。
那边厢,唐烨看得两眼放光,竟喊了一声“和尚是高手”,从小楼上扑了出去,身手矫健,几个起落,冲入莫愁湖··“唐师兄”·洪堇哪里想得到,自己不过打了个盹,唐烨竟然又犯了武痴,只得眼睁睁地看着他插入战局,缠住百济大师不放。
辛佩祯更是莫名其妙,突然冒出来个搅局的,他该帮着唐烨打百济呢,还是帮着百济打唐烨,然后再和百济打呢这天下第一,还要三局两胜才行么·“哈哈哈哈哈……”·在小楼上,方净染笑得直不起腰来。
他素来性子冷淡,爱装模作样犯矫情,就连象舟也没见过他这样大笑·和舒聿一起回头去看,象舟惊道:·“少爷,你可是哪里不舒服”·“我没有……哈哈哈哈哈……辛佩祯,你也有今天”·用力拍着栏杆,方净染笑得喘不上气,满心快意。
辛佩祯何等耳聪目明,听见他这番嘲笑,立时心头火起,也不管百济和唐烨了,猱身扑向小楼,凌空击出一掌,意欲击碎方净染的天灵盖·方净染轻轻一避,拔了化碧剑出来,就着身体的斜势,搭了一式“贵妃醉酒”,对着他的眉间就刺。
两人打出小楼,在树丛中飞翔腾挪,化碧剑的清光如白虹一般,令日光也为之失色·象舟见状,拔出丹印刀,掠下楼去,为方净染护法·舒聿站在楼上看着,仰天长叹:·“如来佛祖,玉皇大帝,天老爷,我怎么就摊上这样一个舅舅”·今日赶来莫愁湖的围观群众一致觉得:来得太值了谁知道有一个陌生高手在场,谁又知道燕南方家的方净染也在场更妙的是,这两人分别和百济、辛佩祯打起来了两场比试同时进行,众人看了这边看那边,累得脖子发酸。
“你竟帮着他对付我”·震开方净染的化碧剑,辛佩祯对手持丹印守在一旁的象舟怒斥道·方净染冷冷一笑··“你真有趣。
他不帮我,还要帮你么”·“废话”辛佩祯用出爻手中的一式“分阴阳”,向着方净染的曲池穴招呼,“他既不愿跟我,我就杀了你,到时他不跟也得跟”·“你真是病得不轻。”
方净染嗤笑道,挥剑去砍他的手臂·舒聿坐在楼上,托着腮,看得满心忧郁·争风吃醋的戏码,不管什么时候都好看,但是,如果一方是自家亲舅舅,另一方是自己的心上人,夹在中间的是自己的好友,就一点都不好看了。
看了一会儿,舒聿将注意力转移到唐烨和百济那里,却见到他们一路打到了这边,百济的无偈功已经运至顶层,头顶金光,唐烨用的无名功夫,竟令他双臂笼罩赤红光芒,两人已是在硬碰硬地比拼内力。
百济挥舞罗汉杖,一声大喝,向唐烨砍下去,唐烨急急下坠,一掌拍向罗汉杖,那摧山劈海的一杖,便微微一偏,竟落向了小楼的观景台··“洪姨”·唐黎惊呼道,抱住洪堇,飞身闪避。
而舒聿靠着的那半截台子,正是百济的无偈一杖落下的地方·他还愣怔着,就看到金灿灿的杖影朝自己罩了过来·正和辛佩祯缠斗的方净染瞥见了,急得大喊“拾玉”,甩开辛佩祯,运起轻功踏过花顶,冲向小楼。
象舟飞身入位,替方净染格下辛佩祯的一掌,将丹印刀横在两人中间:·“我要去救小舒,你自己凉快着罢”·说完,象舟追着方净染去了。
杀红了眼的辛佩祯这才清醒过来,也追上去·在塌下来的观景台中,方净染已经找到了舒聿,正抱着他看伤·当时,舒聿勉强闪开百济的罗汉杖,还是被扫中背心,吐了一口血,摔下来时又伤了肩膀和脚踝。
方净染将手按在他的背上,缓缓传输真气,辛佩祯赶过来问道:·“拾玉怎样伤了哪里”·“内伤,需好好调养。
还有些皮肉伤·”方净染头也不抬··“百济那秃驴”一听这话,辛佩祯气不打一处来,将袖子一拂,转身寻百济的晦气去了。
用化碧功为舒聿护住心脉,方净染将他抱起,让他搂着自己的脖颈,急匆匆地进城找安和堂的苏连连·辛佩祯狠狠敲过了百济的秃头,一转身发现那三人已经走远,想也不想,丢开这边的一团混乱,跟了上去。
☆、12 结缘仲秋·在客栈柜面交代小二送饭菜和热水进房时,象舟听到大堂内的众人谈论今日的天下第一之战·在他们离去之后,唐烨与百济又重新开打,最后竟是唐烨险胜。
所以,如今的天下第一,姓唐了··“天下第一竟是个失心疯”·在楼上房里,辛佩祯正放声大笑·方净染怒拍桌面,道:“滚出去笑拾玉刚躺下,你这个做舅舅的,做得还不如一头猪”·“方净染,你莫说他了,没用。”
躺在床上,舒聿小脸苍白,轻声道,“舅舅,你还是听他的,滚出去笑罢·让我清净会儿·”·没照看好外甥,让他好端端地看个戏却受了池鱼之灾,这事儿,怎么说也说不过去。
辛佩祯讪讪出门,正撞上象舟·象舟端着用苏连连的药方熬好的药,对他视而不见·憋着气下了楼,辛佩祯正要回莳花楼去,又停住步子,想了一想,转身去柜面要下了仅剩的一间上房。
横竖自家外甥正在这里养伤,自己陪着住几天,有什么不合情理的·方净染等人哪里知道辛大侠竟住了下来,象舟去厨房做了桂花酒酿、买来石榴和月饼,三人一起在舒聿的房里吃了,算是过了中秋。
为了哄舒聿开心,象舟拿着花绳翻了十几个花样,最复杂的一个是牡丹·舒聿看得发呆,惊叹道:·“象舟,你好手巧·”·“你该看他雕豆腐萝卜的本事。”
方净染笑眯眯道,“回头让他雕个小兔子给你玩罢·”·“小舒是属小兔子的,今儿又是中秋,本就该雕个玉兔应景·”·象舟觉得这个主意不错,起身从果盘里拿了一只最大的红苹果,削了皮,拿了小刀,将苹果去核,十指如飞,没用一会儿就雕出四只小巧玲珑的兔子,整齐地摆在盘里,拿给舒聿。
舒聿喜欢得不得了,看他开心,方净染也心情畅快,象舟见在方净染头顶绕了一个多月的阴云终于散了,长舒一口气·夜间,天气转晴,虽然月光还是朦朦胧胧的,总好过没有,也算赏了月。
方净染留在舒聿房里照料他,象舟给他们点了灯,回到隔壁房间,让小二送了热水和皂角,将一整日的奔波留下的尘土洗去,头发虽未干透,他也懒得管了,灭了灯上床睡觉。
辛佩祯一指弹开房门,走到象舟床前时,他已经睡熟了·俯下身闻了闻,正是那干净的清香味儿·他本就是冲着占人家便宜来的,当下也不客气,掀了被,就去解衣扣。
象舟到底是练武之人,睡得再熟,被他碰到身上,也不可能察觉不到·不假思索地用出一招点墨手,袭向辛佩祯的胸下,象舟一拍床板就要起身取刀,辛佩祯怎可能被他得逞,硬是钳住他的双臂,仗着自己高大沉重,将象舟压倒在了床上。
温馨·“你,你起开……”·见来人是那天杀的辛佩祯,象舟吓坏了·生怕方净染听见这边房里的动静,他只好发着颤哀求辛佩祯·将那一头乌黑头发揉在手里,辛佩祯捏起发尾,戏弄似的,扫了扫他的脸颊。
“怕了怕我,还是怕方净染”·“求你了,你快些走,莫要被少爷看到·”·“看到就看到,我还怕他看不到呢。”
将象舟的衣襟拉开,辛佩祯亲着锁骨,又将嘴唇移向赤裸光洁的肩膀、胸口·象舟已经被他剥得半遮半露,惊慌之下,便在他身下用力挣扎,辛佩祯觉得自己压着一尾不肯乖乖就范的鱼,寻思着还是应该先一刀杀了再想是红烧还是清蒸的好,就去拉扯象舟的裤腰。
对着被自己剥出来的一副好身段,辛佩祯忍不住咽了咽口水,才想起已经好些天没找人陪侍过了,恨不能立刻吃了他,又怕下手太狠伤着他,熬得眼睛都红了··“象舟,象舟,你可知,我有多喜欢你”·他叹息道。
象舟根本不会信他这一套,在他身下一声不响地挣扎,宁死也不肯让他继续脱自己的衣裳·辛佩祯被他挣得没辙,压低声音斥责道:·“别搞得像没出阁的姑娘似的我睡过你多少次,还差这一次半次的”·“你要泄火,就去青楼别碰我”·“我就不想去青楼,我就是要睡你,你就认命了罢”·将象舟按在身下吻着脖颈、肩头,辛佩祯气喘吁吁地说道。
这时,房门突然被人敲响,方净染在门外问道:·“象舟你可是做噩梦了怎地听着乱糟糟的”·“你要让他看到你现在的模样么”·伏在象舟身上,辛佩祯眯着眼,冷笑道。
象舟愣住了,然后咬了咬唇,忍着泪扬声答道:·“少爷,我没事,只是……只是做了个不好的梦·”·“没事就好·睡罢,明儿回家就能睡踏实了。”
门外没了动静·辛佩祯哼了一声,继续压着象舟,亲他的嘴唇,逼他张开唇瓣,让自己的舌头闯进去纠缠他的·任他轻薄着,象舟想起在莳花楼被他糟蹋的那些日子,泪水弄湿了脸颊。
辛佩祯捧着他的脸,柔声道:·“象舟,我会好好待你,不会再欺负你了·你就给我一次罢,我想你想得……”·这时,房门被人推了一把,方净染的淡青色衣摆还未进门来,就遇上一阵劲风。
飞快地避开那来势汹汹的一掌,方净染看清了从象舟的床上掠至门前的那人,气得咬碎了牙··“辛佩祯果然是你”·“是我又怎样”辛佩祯冷笑一声,“我既敢来,就不怕你。”
“在我的隔壁欺负我的人,你的胆子倒是大得很”·“你的人方象舟几时是你的人你睡过他么我把他全身上下都亲遍了,外面里面都摸过了,他要是能怀,都能给我生一打娃儿了至于你,怕是连他身上那胎记长在哪儿,都不晓得罢”·在方净染面前,辛佩祯左右是已经没脸了,如今更是连皮都不要了,什么鬼话都张口就来。
方净染差点被这无耻之徒气得出了元神,将袖子一甩,抬手指着辛佩祯:·“你死一百次都不够辛佩祯,今儿我非杀了你不可”·两人在门口互呛,隔壁房里的舒聿怎可能听不见房门吱呀一响,舒聿披着外衣,站在门口,有气无力地问道:·“舅舅,你又在作甚”·“拾玉,你怎地起来了”方净染惊道,“快回去吹了冷风要发热的”·“你们这样吵,盘古大仙也要醒。”
舒聿瞧了瞧他们俩,叹道,“就算是恶婆婆打杀狐狸精的戏文,也没有大半夜打的·明儿再打成不成你们就消停会儿罢”·说完,舒聿关了房门,摆明了懒得再理他们。
辛佩祯拿眼神割着方净染,嘲笑道:·“你也就是个恶婆婆相,这世上总归是狐狸精更讨人喜欢……”·他还没来得及说自己如何讨人喜欢,黑发散乱、满面通红的象舟抱着膝头泪盈盈地缩在床角,寻了一只枕头,用力掷了过去,正中辛佩祯的后背,砸得他一个踉跄跌出房门。
想到竟然被少爷看到了自己衣衫不整、遭人凌辱的模样,象舟恨不得马上去死,一把拢了床帐,遮住自己,怒喊道:·“辛佩祯,你给我滚滚出去”·然后,象舟拔了放在床铺里侧的丹印刀,将刀鞘飞出,击在门板上。
房门本就是半敞,象舟的准头和力道都拿捏得极好,门板哐地合上,刀鞘代替门闩架了上去·被关在门外的辛佩祯和方净染都愣住了·辛佩祯捡了那只枕头,对着门里喊道:·“象舟你没枕头,怎么睡开开门,让我给你拿进去可好”·当然不会有人应他。
方净染已经消了气,见状淡淡道:·“你当象舟真没脾气么他有脾气的时候,你还没见着呢·你且等着吃苦头罢”·第二日上午启程回燕南的时候,象舟的眼睛还是红的,骑马跟在马车边上,低着头。
车厢里,舒聿撩开车帘偷偷瞧了象舟一眼,放下帘子··“待回了家,你和他说说罢·他脸皮太薄,昨夜那样闹,要恼死他了·”·“我何尝不知。”
方净染叹息道,“象舟敦厚温柔,别人欺负了他,他就算记了仇,也记不久·我就怕辛佩祯又……他为何缠着象舟不放”·“我若是说辛大侠认了真,你信么”·“不信。”
方净染回得斩钉截铁··“那我就没得说了·”舒聿托着脸颊,有些忧郁,“其实我也不敢信·”·回到燕南,日子总算是安稳了下来。
舒聿依然在燕南和淮南之间往返,一边挨着母亲的骂,一边把自己的衣裳物件往四海堂搬·方净染开始思量婚宴请谁不请谁的问题,琢磨着要不要冒上被打出来的风险,亲自去淮南王府下聘。
象舟欢欢喜喜地帮忙操办,布置新房,修葺院子,准备喜果,就盼着看到少爷穿上喜服的那一天··方净染挑了个淮南王爷在家的日子,上门去求亲,没敢铺张,简单带了几件礼物,写了帖子。
舒聿的父亲是武将出身,性格豪放,而且最爱方净染这样文武双全、名声在外的大才子兼武林之星,反正他有三个儿子,舒聿是最小的一个,他只求舒聿一辈子平安顺遂就够了,也没指望舒聿成大事,见方净染诚恳真挚,一口就答应了,把王妃气得脸色青白。
回家写喜帖的时候,方净染在要不要请辛佩祯这个问题上犯了难··请他他要是真敢来,少不得要打一架·不请未来夫人的亲舅舅,不请成何体统·左思右想,方净染还是送了一份喜帖去鄱阳。
直到成亲的前五天,鄱阳辛家才来了人,送了贺礼,告诉方净染,辛家家主有急事外出,不能来了,请他原谅··既然如此,方净染也不用担心婚宴变成全武行了,便顺水推舟,表示了一番遗憾之情。
九月二十,正是好日子,方净染在铸雪楼办了婚礼,请了几百号宾客,正式将舒聿接进了家门·虽然有人对男男成婚表示非议,但方鸠夫妇都没意见,其他人的意见也算不得什么意见,而且,方净染迎娶的还是淮南王的小世子,算是给方家门楣增光添彩了。
婚宴上,象舟忙里忙外,看到少爷一身大红、意气风发,高兴得落下泪来·他觉得,这是他这辈子最开心的一刻了,至少,他能帮着方净染娶回心上人,算是稍稍报答了方净染的恩情。
象舟,忙完这一阵,我就给你说亲,好么·站在房内,让象舟帮自己穿喜服的时候,方净染问道·象舟闻言怔了怔,突然觉得,对自己而言,成亲像是一个遥不可及的梦。
总是说总是说,说得多了,真的以为自己会有那一天,如今,看到方净染和舒聿,他却觉得,自己怕是寻不到这样的一个知心人的··大约,这一生,都寻不到了罢……·九月二十二,夷陵江上,小雨连绵,青山如屏,猿啼悠悠地荡在山水之间。
“辛佩祯,你还有胆来夷陵”·一把分水刺横空出世,伴着一声怒斥·金冠锦袍的高大男子踏江而行,背后,一名紫衣男子从船上跃起,手持分水刺,直扑辛佩祯的背心。
身形一矮,躲过分水刺,辛佩祯哈哈大笑,向后飘去··“我说,素素,你莫不是还惦记着我罢”·“你再敢这样叫一声试试”·紫衣男子落在波上,凤眼含怒。
他比辛佩祯年轻些,比方净染年长些,凤眼剑眉,鼻若悬胆,容长脸蛋,生得煞是俊美·这人正是大名鼎鼎的“楚江散仙”江素权·打量着江素权,辛佩祯立在江面上,稳稳不动,笑道:·“十年不见,你的性子还是这么辣。
素素,祯哥哥一直念着你呢·”·“哦”江素权冷笑道,“这么说,你是来看我的了”·“顺路来看看。”
辛佩祯袖起手,还是笑眯眯的,“我要去楚天,路过夷陵·”·“是吗”·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江素权将双眉一竖,突然手持分水刺扑向辛佩祯,“你当我不知你是什么货色么你笑成这样,不是在算计我,难道是在算计这江里的鱼不成你既是为了那物件而来,就别想通过我这一关”·分水刺呼啸生风,绕着辛佩祯的周身,上下穿刺。
江素权是“荆楚五仙”之一,五人皆是夷陵的武林名宿“西陵老人”的徒弟,三男二女,其中就数江素权名气最大、响彻中原武林·这倒不是因为他的武功——虽然他的确是当世十大年轻高手之一,他的名气,有一半,是被辛佩祯扯出来的。
十四年前,江素权刚刚离开夷陵到两淮、江南去闯荡,就遇上了辛佩祯·这真是最大的幸与不幸·幸的是,有辛佩祯护着,他的江湖闯得很顺遂,没吃过大亏,很快成名;不幸的是,辛佩祯会对他好,当然是看中了他的姿色。
总之,两人浓情蜜意了一段时间,你追我逃了一段时间,始乱终弃了一段时间,最终,江素权将辛佩祯堵在汉江上,大战一场,败给了辛佩祯·当着辛佩祯的面折断了一双分水刺中的一根,江素权驾舟而去,从此,他使着一根分水刺,闯出了“楚江散仙”的大名。
这段故事曾被江湖人津津乐道了很久,辛佩祯的名声自此落至谷底,谁都知道他是个把人玩够了就踢开的货色,再也没人搭理他,辛大侠寂寞难捱,只好去开了青楼·就此而言,江素权这个人,对莳花楼的出现来说,的确有着深远的意义。
温馨·☆、13 夷陵相逢·与方净染一起行走天下的时候,象舟在夷陵附近受了伤,两人遭人围堵,幸好被荆楚五仙中的“小云仙”代云儿救了,在她的精舍中养了几天的伤,被她护着出了夷陵。
方净染一直记着这位代前辈的恩情,隔三岔五就托人送些花色好的丝线和料子给她·如今方净染大婚,她被师门事务耽搁住,没能去燕南,方净染就写了封信,和一盒从波斯寻来的花线一起,想托人送去夷陵。
当年被代云儿救起的时候,象舟觉得她好像自己亲娘,心里总惦记着她,后来也去看过她两次·听少爷说要送东西,象舟也想看看小云仙如今是不是还好,就央着方净染让自己去送。
方净染嘱咐了他一番,送他上了路··若是事先知道辛佩祯正在夷陵楚天一带转悠,方净染断然不会让象舟去·但这一个多月来,江湖上谁都没有见过辛大侠,甚至有人猜测说他已经不在人世了,谁又料得到他竟然藏在夷陵所以,若说象舟与此人有些孽缘,还真是不错的。
十一月初的夷陵,下着冬雨,虽然目之所及依旧满眼翠绿,但并不温暖·象舟牵着火盏进了城,去找地方投宿·他的身上淋湿了,冷得很,只想洗个热水澡,进被子里裹着。
在街上买了两个橘子,象舟低头把玩着,拿了一个放到鼻下嗅了嗅,觉得清香扑鼻,不禁笑了·他这举动颇有些孩子气,看着很是可爱··走了一段,象舟看见一家门面阔大的客栈,蓝布幡挂在外面,上面写着“知宾”。
象舟刚走到门外,小二就殷勤地迎上来,道:·“客官可是要住店”·“是·有干净的房么”·“客官,不好意思,我们店里已经没得房了。
您可以去别家试试,但大概也没有·”·“为何”象舟诧异道··“我们是夷陵最大的一家客栈,若是我们这里都客满,其他就更……”看了看四周,小二低声道,“近些日子,来了好些江湖人,城里都住满了客官,要不,您去别处看看吧”·既然如此,象舟也没办法,道了谢就要离开。
这时,一个戴着斗笠的高大男子走过来,把住象舟的手臂,沉声对小二说道:·“他和我住同一间即可·”·象舟被这个声音吓得魂飞魄散·稍稍将斗笠向上推了推,辛佩祯低头看着他,双目深深,宛如西陵江水。
“你怎地连把伞也不打淋成这样,还找什么别家,跟我上去罢”·叮嘱小二等下送火盆和热水进屋来,辛佩祯摘了斗笠,脱下蓑衣。
他打扮得像个江钓的渔翁,象舟本就认不出他,这一看,他竟然连唇上的髭也剃去了,与过去的辛佩祯判若两人,不但看起来年轻了,那一身青楼老板的脂粉味儿也没了·象舟心想这人是脱胎换骨了还是怎地,站在原地瞅着他。
辛佩祯脱了外衣,回过身来··“还穿着湿衣裳作甚赶紧脱了·”·象舟还是不动,而且有点想推门逃跑的意思·辛佩祯叹道:·“我现在这德行,还能怎么着你你拿你那宝贝刀戳我一下试试,肯定有个血窟窿。”
他这一说,象舟才察觉到,辛佩祯的呼吸很沉重,不是一个绝顶高手该有的,步伐也不对劲·走过去看着他脱了上衣,象舟问道:·“你伤了哪里”·“后心。”
他将衣服扔了,若无其事地将整个后背暴露在象舟眼前·左肩胛骨下方,果然有一个刚刚愈合的圆形伤痕,像是真的被戳了个窟窿·这是一剑穿心的伤。
象舟绕到他身前,见胸口还是完好的,看来是没有穿透·拉起象舟的手,按在自己心口,辛佩祯说道:·“我若是死了,你会伤心么”·“不会。”
“真爽快·那你现在杀了我罢,我不还手·”·“为什么”·“你不是恨我么”辛佩祯低头看着方象舟,“不是要杀了我才能解恨么”·“我是恨你,但我没想过杀你。”
将放在他心口的那只手攥成拳,象舟轻飘飘地说道,“杀了你,已经发生的事,也没法改回来了·我只恨自己为什么没有死在徐州城外面,为什么没有死在莳花楼里,为什么没有死在铸雪楼前,为什么还要活着被你侮辱为什么辛佩祯,为什么”·他问得凄楚绝望,辛佩祯握着那无力地揪着自己的双手,沉默了一会儿,答道:·“因为我是个没人性的混帐。
因为我喜欢你,既喜欢了,就要夺来,我就是这样的·我不是故意要伤你,你这样可爱,我怎能狠心作践你我爱你,却不知怎样爱才对·难道只有像方净染那样爱,才对么象舟,你告诉我,我错在哪”·“你连自己错在哪都不知道,就算我告诉了你,又有什么用处”·象舟只觉得心痛欲碎,挣开了他的手,快步向房门走去。
辛佩祯一转身,伸出长臂,将他捞了回去,紧紧压在怀里··“外面下着雨呢你这榆木脑袋,出去淋成风寒才好么”·“冻死也比和你呆在一起好”·“你冻死了,方净染得哭死。
你舍得”·涨红了脸,象舟不言不语,被他按着后脑,额头抵着他的肩膀·辛佩祯用嘴唇厮磨他的头发,轻声道:·“若你死了,我也会哭死的。
来换件干衣裳,吃点东西罢·这里的江鱼好吃,我让他们做来,要是你看着我就吃不下去,我出门就是·”·等鱼做好的时候,象舟知道了他的伤从何而来。
江素权和“鱼龙仙”龙萱联手,将辛佩祯阻在峡湾里,来了个瓮中捉鳖,江素权的功夫与方净染不相上下,辛佩祯只是应付他就用了七分力,五仙最末的小师妹龙萱善使渔网作为武器,也是一流高手,硬是将辛佩祯网住了。
辛佩祯破网而去,背心被江素权的分水刺捅了个洞·对象舟说完当时的情形,辛佩祯叹道:·“都是我太轻敌了·那龙萱看着年纪不大,样子又娇弱,怎地如此难缠”·“江素权为何要堵你”·象舟皱眉不解。
辛佩祯呆住了,瞅着他,半晌问了一句:“你不知道”·“知道什么”·“就……江湖传言,陈年旧事之类。
方净染没和你说过么江素权的事·”·“没有·”·老老实实地摇了摇头,象舟还是很疑惑·方净染虽然常和他说些江湖故事,却不会讲有碍视听的风流韵事,尤其是辛佩祯当年做下的那种好事。
见象舟是真的不知,辛佩祯心中竟然有些庆幸,正好小二送了两盘热菜、两碗饭上来,他赶紧转了话头,将饭碗端给象舟,为他执筷布菜··“趁热吃·要我出去么”·“不用。”
象舟根本不会记仇,如今对他也没有当初那么厌恶,更不忍心把重伤在身的人撵出去,拿了筷子,摇摇头,“饭凉了还怎么吃一起吃罢。”
端上来的是一盘烧鱼,一盘炒得散散的、红黄透亮的细砂一般的东西·象舟看着那飘着香气的“细砂”,拿筷子夹了夹,当然夹不住,好奇地打量着。
辛佩祯笑了,拿了调羹来,舀起一勺,垒在雪白的米饭上,解释道:·“这是鱼籽·多吃些对身体有好处,你把它和饭拌匀了,好吃得很·”·象舟点了点头,依言而行,鱼籽和米饭均匀地粘在一起就好夹了。
吃了一口,鱼籽咸香微辣,象舟第一次吃这个,嘀咕了一句“真好吃”,又夹了一筷·辛佩祯从未见过他正经吃饭的样子,看着像个规规矩矩、爱惜米粒的小孩子,一口一口吃得格外认真,可爱极了。
托着腮看象舟吃饭,辛佩祯又给他夹鱼肉、教他用鱼汤拌饭,他也乖乖地吃了,样子非常满足·辛佩祯满心欢喜,自己也吃掉了整碗饭,倒了茶给他,问道:·“你为何来夷陵方净染让你来办事”·“我自己要来的。”
坐在椅上,象舟姿态端整,垂着眼睫回答,“替少爷送信给小云仙·”·“代云儿你认识她”·“代姑姑救过少爷和我的命,我答应她一有时间就来看看。”
“代姑姑”辛佩祯神情怪异,“你不觉得这样称呼她不合适么”·“怎么不合适”象舟不明所以,“我觉得她好像我娘,就这样叫了,她也答应了啊。”
“她……代云儿年纪也不大·”·轻咳一声,辛佩祯别开脸去,“你叫她姐姐就不成么代云儿和我同年生人,你管她叫姑姑,管我叫什么”·象舟没想到他是在纠结这个,迟疑了一下,道:“该称呼叔叔罢还是……”·“你个榆木脑袋”辛佩祯简直恨铁不成钢,“我哪是这个意思方净染往你的脑袋里塞了些甚棉花么你敢叫我叔叔,我就杀上铸雪楼去剁了方净染”·“……”象舟不知他为何发怒,也不会接话,只好低头看着茶杯。
见象舟又被自己吓住了,辛佩祯有点后悔,将手在他的膝头按了按,温言安慰道:·“莫当真,我说着玩的·你既要去给代云儿送信,我陪你去罢,她那精舍在云林山上,路滑难走,但风景不错,你若是不着急,送过信我带你四处看看。”
“你没事做么”象舟看着他的手放在自己膝上,稍微向后缩了缩·辛佩祯知道他怕自己,就撤了手,笑了笑··“眼下没什么事做。
你既来了,就是我的事了·”·第二天,小雨成了雨夹雪,天气更加阴冷,想上云林山是不可能了·象舟独自呆在客栈房里,心无旁骛地练混元功·辛佩祯又扮成渔翁模样,从外面回来,进门就看到他盘坐在床上,神情平静,周身缠绕着混元功运至圆融时的淡淡光辉。
这混元功是热性内功,因象舟初到方家时体质寒弱,梅妤星便决定用混元功为他打下根基、调理身子;象舟练了这二十多年,体质偏热,辛佩祯记得,抱着他的时候,有时就像抱着个小火炉。
若是半夜搂着他睡的时候,他稀里糊涂地运起混元功来,自己是不是要被他给烤熟了·这么胡思乱想着,辛佩祯笑眯眯地坐下,看着他收了功,缓缓睁眼。
见到辛佩祯坐在桌边,象舟下了床,说了声“你回来了”,走到铜盆前沾湿了巾帕,擦去脸上的汗水·昨夜,辛佩祯睡床,他打地铺,倒也相安无事,所以他对辛佩祯的戒心总算放下了一些。
从背后看着那在梦里梦到过多少次的修长腰肢和乌黑长发,辛佩祯心里乱糟糟的,觉得欲火直冒,生怕象舟发现,立刻用镜台心法强行压制·他重伤初愈,这样胡来,当然没有好下场——觉得心口一闷,辛佩祯控制不住,吐了一口血。
象舟握着帕子转过身来,吓了一跳,赶紧帮他擦拭嘴角··温馨·“你这是怎么……你为何要强行运功”·“想看看伤势如何,一时失察。”
辛佩祯故作淡定地回答··“你是不是该回鄱阳或者金陵静养”象舟拿着沾血的帕子,担忧道,“你伤得很厉害·”·“象舟,你是在担心我么”·象舟咬了咬嘴唇:“是。”
“那我就没什么遗憾了·”拉住象舟的右手,辛佩祯扬起脸,一眨不眨地,双眼定定地望着他,“我辛佩祯,活了快四十年,不是没爱过人,却没像爱你这般爱过。
象舟,我知道,你心里只装得下方净染,你能稍微匀出一点地方,装一装辛佩祯么”·他这番话把象舟骇得不轻·用力抽回自己的手,象舟震惊道:·“你是不是刚刚运功过猛,走火入魔了要不要我用混元功帮你调息”·辛佩祯哪想到自己这番真情表白被他当成失心疯,正要发怒,突然又觉得这个建议也不错,便一手按住心口,作娇弱状轻声应道:·“也好,可能是有点……哎哟。”
“来吧·”·将辛佩祯扶上床,象舟帮他解了外衣,双手按在他的胸口经脉汇集处,闭上双眼,运起混元功,缓缓探入辛佩祯的经脉·辛佩祯睁着眼,望着坐在自己面前,全神贯注为自己调息的象舟,心里乐开了花。
这人眉清目秀,鼻梁挺直,嘴唇丰润娇软、美若花蕾含丹,真是越看越好看,要是能把头发散开让自己摸,给十个花魁也不换·象舟哪里知道辛佩祯心里这些弯弯绕,心无旁骛地救他的命。
过了一刻钟,象舟撤下手来,满头大汗··“还好,不太严重,你别再妄动真气就是了·”·辛佩祯应了一声,见他摇摇欲坠,立刻伸手搂住他。
象舟刚刚运过混元功,脸颊发红,身上热热的,辛佩祯抱在手里,觉得真是活色生香,恨不得两口吃了他·将象舟放在床上,用衣袖轻轻沾去他额上的汗水,辛佩祯握住他的手,拉过锦被,将自己和他一起盖住。
“睡会儿罢你可是累坏了·我陪着你,不会欺负你的,莫怕·”·☆、14 雪中定情·雨歇之后,辛佩祯陪着象舟出城,上了云林山。
天依然是阴的,吹着干冷的风,两人登到半山腰时,居然飘起了雪·象舟幼时生活在塞外,一年里有半年下着雪,看到眼前的景象,不由得想起了记忆中那模糊不清的雪景。
来到燕南之后,就再也没见过那般大雪了··又登了一段路,距离山顶精舍还有几里远,雪竟飘成了大朵的牡丹雪,靠近山顶时,脚下已经积了松软的厚雪,代云儿的精舍立在一片雪原里,看着格外醒目。
象舟下马来,正要牵着火盏靠过去,从前方的树上,突然落下一个人来,以清脆的嗓音喝道:·“后面那个是辛佩祯罢”·“龙姑娘,你在江上堵我也就罢了,怎地还跑来山顶堵”·辛佩祯没奈何,下了马,叹道。
象舟便知道这就是龙萱了——看起来和舒聿差不多大,杏眼鹅蛋脸,穿着一身大红衣裳,围了条狐裘围脖,样子挺俏丽·龙萱哼了一声,将手指弯起放进口中,打了个唿哨。
不远处的树林有了响动,很快,另一个人影踏着树顶的积雪向着这边过来,身姿宛如仙人下凡,悠悠地落在了雪地里·这当然是江素权了··“不是萱儿要堵你,是我要堵你。”
江素权冷笑道·象舟从未见过他,心里不禁感叹这人真是俊美,堪比自家少爷;但眉间那股煞气,实在不好,方净染虽说懒散了些、无情了些,也比江素权这要吃人的模样好得多。
抽出分水刺,江素权指向辛佩祯,喝道:·“上次被你跑了,这次,你就把命交代在云林山上罢”·“你差点把我捅个对穿,还不解气”辛佩祯袖着手,苦笑道,“罢了我如今动不得手,这条命送你好了。”
他既如此说,江素权也不客气,握着分水刺就扑·象舟飞快抽了丹印刀出来,迎了上去,刀尖在雪地上拖着,拉出长长一道锐利痕迹,与江素权遭遇时,刀尖一挑,激起一蓬晶莹白雪,让江素权向后退了几尺。
没想到辛佩祯还有帮手,江素权清叱一声,使出杀招,刺向象舟眉心·象舟一拧身让他刺空,手持丹印,连着使了四明刀法中的“力劈山门”“野火燎原”和滴碧剑法的“临渊生碧潮”,硬是将江素权逼退了。
稳住身形后,江素权眯起眼睛,盯着长身玉立、斜握长刀、姿态沉稳的象舟··“你是燕南方家的人方净染和你什么关系”·“家兄。”
象舟平静地回答,手肘微偏,拉出四明刀法的防守架势,随时准备再战·江素权愣了一下··“方净染有姐姐,我知道·弟弟是哪来的”·“收养的。”
辛佩祯在后面伸着脖子嚷道,“但比亲生的还亲”·“你们这是搞哪样哦”看着眼前的局面,龙萱诧异道,“燕南方净染的弟弟帮着辛佩祯这两人不是水火不容,见面就打么喂,那个蛮好看滴小哥哥,你那家兄,和辛佩祯和好啦”·“没有。”
象舟很诚实,摇摇头答道,“我帮他,是因为他是我家少夫人的亲舅舅,若是我见死不救,实在说不过去·家兄要解决他,自然会解决掉,我只管不让别人杀他。”
“我说,小哥哥,你就莫搅和了,我们替你那家兄做掉他不就好了噻”·龙萱说话飞快,带着夷陵口音,听着很是有趣·象舟对女孩子本来就格外好,听到她这脆生生的调子,忍不住笑了笑,说道:·“龙姑娘,你说得有理。
但是,我还是得试着救他一救·”·江素权哼了一声“犯蠢”,不再罗嗦,握着分水刺再次扑上·象舟以退为进,双手持刀,与他在雪地上斗了起来。
平日里,方净染常与象舟喂招,也曾用江素权那一手“花荆无穷刺”试过,象舟对他的武功路数还有些掌握,虽然胜算不大,一时间也看不出败相·但辛佩祯心里清楚,江素权和方净染大约能打平,象舟虽是一流好手,遇到这种顶级高手,还是要败的。
果然,风雪渐息的时候,已经在江素权手下走了六百多招的象舟露出了破绽,被江素权一刺划破了衣裳,臂上现出血痕·乍看之下,辛佩祯心口一疼——这和方净染戳的那一剑没关系,是真的心疼。
龙萱站在后面,双手拢成喇叭状喊道:·“小哥哥,你快些认输噻二师兄要杀辛佩祯,你不让开,也要死掉的”·象舟咬紧牙关,继续硬扛。
勉强躲开江素权那凶狠的一招“鱼鹰啄眼”,象舟挥动长刀,和分水刺撞在一处,火花四溅,震得他喉头一甜·辛佩祯急了,快走几步插入两人之间,把象舟推到背后,怒道:·“你怎地这样欺负后辈你多大,这娃儿多大,你下手没分寸的么”·“我都要杀人了,还要什么分寸”·冷冷一笑,江素权又将一双乌黑眼珠在这两人身上滴溜溜地转了一转,“辛大侠,你莫不是已经占过人家便宜了罢看你这老母鸡护雏的样儿,大概才占了没多久,正热乎着呢”·“少说得那么龌龊”辛佩祯恶狠狠地,“这娃儿是方净染护着的,你乱来,小心方净染杀到你门上”·“他杀来,我就杀回去,谁怕谁”·对辛佩祯的威胁嗤之以鼻,江素权又要开打。
这时,一个女子踏着树顶纵了过来,使出道家的洪音功夫,远远地,声响已经震耳欲聋:·“小江你给我停手”·“代姑姑”象舟惊喜地喊道。
少顷,黄衣女子落在地上,快步行来,雪地上竟一点痕迹都没留下·虎着脸瞪了一眼龙萱,代云儿怒斥江素权道:·“师父让你和萱儿守着江口,你们跑来这里作甚就为了堵辛佩祯让你们做的正事呢你自己混水摸鱼公报私仇也就罢了,还拉着萱儿陪你胡闹萱儿,回江口去”·龙萱低着头乖乖地应了一声,走过众人身边,和象舟擦肩而过的时候,她突然又抬起脸,展开笑颜,拉了拉象舟的衣袖,道:“小哥哥,喜欢吃虾么”·“还好。”
象舟不知她什么意思,应了一句·她抿着嘴角一笑··“有空来江口找我玩噻·我做油焖大虾给你吃·”·说完,她不敢再耽搁,提气运起轻功,下山去了。
江素权在大师姐面前收敛了许多,解释道:·“师姐,辛佩祯也是冲着那物件来的,我先杀了他,不是防患于未然么”·“师父让咱们把人拦在外面,有说把来的人都杀了么”代云儿没好气道,“你当江口堆满死人很有趣,是么死人都给鱼吃了,明年的鱼还怎么吃啊,你倒是告诉我也不嫌膈应你当年那档子事差不多就算了,辛佩祯都给你捅出一个窟窿了,给自己积点德”·打发了江素权下山去,代云儿摸了摸象舟的头顶,笑道:“小舟,几年不见,越来越俊啦。”
“代姑姑,这是少爷给您的·”从鞍袋里取了礼物,象舟双手端着给了她·打开盒子一看,代云儿显得很欣喜,笑靥如花··“真好。
唉,阿染也成亲了,时间过得真快·”·辛佩祯抱着手臂哼道:“还不够快·江素权怎么还不死”·“你也没比他好到什么地方去。”
代云儿将东西收了,狠狠剜了辛佩祯一眼,“明知来不得,还是要来·我是懒得管你了,你若是真的要去取那物件,我也少不得要拦你,到时再说罢你别下山去了,小江肯定在哪儿候着你呢。
我得守着江口,这些日子怕是回不来了,这精舍,你就住着,把伤养好再说罢·小舟,你要不急着走,也住两天,我若是有闲,就回来同你好生聊聊·”·“你怎么认识代姑姑的”·送走代云儿,将马牵进精舍旁的棚里,喂了草料,象舟看着辛佩祯推开精舍的房门,跟进去问道。
辛佩祯拂了拂桌面,检查了一下油灯里的剩油,答道:·“我和她同年生人,前后出道,十五岁的时候在武林大会上认识的·”·“哦……”象舟想了想,觉得非常遥远。
辛佩祯又走进里间去打量着,说道:·“荆楚五仙你知道罢‘鼍头仙’赵安林,‘小云仙’代云儿,‘楚江散仙’江素权,‘猿臂大仙’袁蒙,‘鱼龙仙’龙萱。
前两个都是和我同年,代云儿和我关系好些,赵安林长那样儿,我看着就犯愁,所以关系不好·”·温馨·“……”·“你是没见过他。”
回过身见象舟一脸莫名,辛佩祯笑了,“见了,你也不想理他·”·“很难看”象舟小心翼翼地问··“你以为他为什么叫鼍头仙”·辛佩祯似笑非笑地丢下一句,让象舟自行想象,便去柜里找灯油了。
象舟想来想去,只想出一个顶着猪婆龙脑袋、张着血盆大口的妖怪,把自己吓得发抖,忍不住向窗边挪了挪,心想万一妖怪来了,也好逃跑·反正辛佩祯应该是不怕妖怪的罢点了灯,见象舟脸色苍白,辛佩祯还以为江素权把他伤着了,走过去拉着他的手,问道:·“是江素权刚才伤了你么怎地摸着凉冰冰的”·“不是……”·象舟觉得难以启口,低着头,摇了摇。
辛佩祯紧张起来:“你莫唬我·真的没伤”·“真没有·”·“那是为什么总不是怕我罢”·他的声音听起来很难过,象舟觉得有些对不住他,终于下了决心,小声答道:·“我怕妖怪。
刚才你说那个赵安林,听着怪吓人的……”·“……”辛佩祯这才想起来,在莳花楼的时候,见到韦湘给他买闲书就问了几句,韦湘说过,象舟最怕妖魔鬼怪,压根听不得。
怔了一怔,辛佩祯笑了出来··“你可真是……唉方净染都给你讲过些什么不入流的瞎话赵安林是难看,也没难看到那种地步。
好了好了,莫再胡思乱想,自己吓坏了自己·”·精舍里存着灯油、火种、木柴烧炭和米盐熏鱼等物,辛佩祯也不是第一天认识代云儿了,用起来丝毫不客气,反正他财大气粗,走的时候留两锭金子就是。
象舟坐在窗前,看着雪景,回过神再看屋里,已经和刚进来的时候大不相同,点了灯、烧了火盆,换了被褥挂了布帘,满屋通亮·辛佩祯拿了一卷厚毡布过来,嘴里咬了两个铁钉,将毡布往窗框上一按,两角用铁钉钉住。
“这就成了,晚上暖和·”·“你干活很利索·”·象舟称赞道·辛佩祯笑了笑,说道:“我可不是方净染·他一个书香世家的公子,打小没吃过苦,我可是在辛家的铁匠作坊里泡出来的,靠卖铁钉马掌破刀烂剑攒下了辛宜的嫁妆钱。
我那死鬼老爹,咔嚓一下就死了,丢下老婆孩子没人管,那时我才九岁,妹妹弟弟要吃饭读书,还好家里有个作坊,我天天下了学就去学打铁,你去鄱阳打听打听,谁不知道辛家的铁匠作坊赶明儿跟我回鄱阳,让你见识见识我的手艺。”
和他回鄱阳象舟心下茫然,坐在原处,有点弄不明白现在的情况·怎地就能和他在一间屋里好好地呆着了呢不是看见他就害怕、记恨他做下的那些事么这算什么呢·“心里是不是又开始犯犟了”·捏着象舟的肩膀,将他拉起来,辛佩祯眯着眼睛,瞅着他,问道。
象舟低了头,不答话·辛佩祯将嘴唇压在他的额上··“你就是犟·看起来像是认命,心里头,硬得像铁块·我以前欺负你,都是被你逼的。”
“你胡说”·象舟生气了,一把推开他,“我怎么逼你了现在错的倒是我了”·“就是你逼我的。”
辛佩祯又抓住他的手臂,双眸深不见底,“我探不到你的真心,还能怎么办对你好,你是那样,对你不好,你还是那样,你为什么不让我好好对你为什么非要逼着我伤你你也对我好一点,一点就够了,然后我就能对你好十倍,不行么象舟,你看着我,你还恨我么”·“恨。”
“真是犟·”辛佩祯苦笑着,松了手,“也罢,你不恨,反而不对了·我以为,你愿救我,是有些喜欢我的·我真是没用,从去年在淮南王府看上你,直到现在,不但没把你拉到身边来,反而越推越远。
唉,我真不如死了算了·”·摇了摇头,他离开里间,撩了门帘,走出去了·象舟又坐回那把木椅,将双手放在膝上,默默地听着外面的风雪之声·天色越来越暗,雪花快要看不见了。
突然,象舟站起来,在房间里寻了一圈,又跑到外间去,想找到那个自己恨着的、重伤在身的、说要去死的男人·最后,他推开房门,跑进了雪原·在白茫茫一片天地中四处望着,象舟什么都没看到。
不知为何,他心里发慌,胸口堵得难受,风雪吹得他的眼眶发红,积雪没过了他的靴顶··“象舟”·辛佩祯从树林里跑出来,将一抱树枝丢在雪地上,沿着山坡向下滑,伸手拉住了象舟的衣袖,焦急道,“你站在这里作甚”·方象舟猛地转回头,看见了他。
辛佩祯看着他的眼睛,脸上慢慢现出几分诧异,随后是欣喜··“来找我么”·“是·”象舟低声回答,声音几乎被风吹散了。
辛佩祯怔了一瞬,在雪地里放声大笑,躬身抱起象舟,一边笑着,一边深一脚浅一脚地踏着雪,向精舍走去··“莫再弄了……出不来了……”·外面风雪已息,偶尔有积雪啪沙一声落到地上、树下;房内灯光昏暗,照得凌乱的床铺上影影绰绰。
抬起手胡乱推着辛佩祯,象舟哭着哀求道·辛佩祯含住已经软下来的那一根*棒,舌尖舔着顶端,一把握住他的手,揉搓着··“没事,我再亲你一会儿。
今晚你是睡不成了,什么时候我把你全身上下都亲遍了,再说睡不睡的事·”·“不要……”·那粗硕的肉刃又捅进刚刚离开不久的*口,缓缓地在浅处研磨。
象舟咬着嘴唇抽泣,被他抱起来,依偎在他的肩头·用力亲吻象舟的额头、眼角,辛佩祯将他的披散黑发握在手里,叹息着,将黑发送到鼻端嗅了嗅,又去亲象舟的嘴唇。
“象舟,象舟,你可知道,我有多喜欢你”·他呢喃道·象舟知道自己听过这句话,流着泪,应了一声“我知道”·辛佩祯勾着他的手指,上上下下亲吻他的身体,一刻也不让他离开自己。
将自己挺进到最深处,辛佩祯叹道:·“就算要被你家那恶婆婆砍死,我也得把你留住·”·象舟抬起手,第一次抚摸了他的脸庞·这张脸,太硬了,戴了太多的面具,也太深沉了。
但是,象舟摸到他的脸颊,又觉得那么柔软,好像只是个没防备的孩子·辛佩祯凑过去吻他的掌心,伸出舌尖湿湿地舔着·紧紧搂着象舟,辛佩祯一下一下地在他的身体里*插,吮着他的嘴唇,疯了一样说着所有他能想到的、有承诺意义的话:·“我娶你回鄱阳……这辈子,你跟着我,下辈子,我再去找你,生生世世,你都跟着我,好么象舟我的象舟……”·☆、15 杀机初现·梦里,方象舟坐在扬州莳花楼那间房的床边,黑发如海浪披泻,亦如绿云,簇拥着那端整秀丽的面容。
春燕衔着碧泥,在檐下筑巢,收敛了翅膀,轻轻停歇在辛佩祯的手中··辛佩祯从梦中醒来,睁开眼,看到了梦里的容颜·象舟坐着,靠着床头,黑发拢到耳后,不知在想什么,神色恬静。
伸出手去捉住他的左手握住,辛佩祯问道:·“怎地醒这么早”·“到时候了,就醒了·”象舟听任那只宽阔的大手抚上自己的脸颊,缓缓摩挲,“我去厨房做些吃的罢。
你再躺会儿·”·要是还能好意思继续躺着,辛大侠的脸皮未免也太厚了·昨晚可是他折腾了人家整整一宿,哪有他占尽了便宜还让抽噎着哭了小半夜的象舟弄东西给他吃的道理。
刚从米缸里盛了一碗米出来,象舟一回身,看到辛佩祯站在门口这里瞧瞧、那里看看,吃惊道:·“你跟来作甚”·“帮你·”·“你……”象舟将碗放在灶台上,徐徐道,“你会打铁,但你当真会煮饭么”·辛佩祯当真不会。
厨房是他从不踏入的几个地方之一,只会吃现成的·从二十岁之后,他有了钱,也再没露宿过,基本上是连把食物弄熟都做不到·象舟一看就知道此人和方净染是一个路数,吃得讲究,但只管吃不管做。
叹了口气,象舟示意他回去呆着··“我做好了喊你,你就别添乱了罢·”·竟然被人说“添乱”,说的人还是自己搁在心尖上的那一个——辛佩祯有点受伤,觉得心口疼,默默地回去坐着了。
他寻思了一会儿,琢磨着还是该去找方净染算账·自己这心口动不动就疼,肯定是他那一剑捅的作为赔偿,让他把象舟给了自己,这样不就结了他想得高兴,也不管方净染会不会吃他这一套,越想越美。
象舟端了饭菜进堂屋,扯了代云儿的针线笸箩中的一根粗花线,随手将头发绑了,招呼辛佩祯来吃·第一次吃到象舟煮的饭菜,辛佩祯有点激动,一想方净染已经吃了许多年,又开始恼火。
“你可是伤口扯着了”象舟喝了一口粥,皱起眉,“怎地脸色忽青忽白的”·“没什么·你手艺真好。”
“你喜欢就好·”·象舟不再多言,安静地进食·他总是安安静静、眉眼平和,像停在窗台上的鸟儿,不惧生,但也不接近人,自己啄一啄青苔,梳洗一下羽毛,看着日头西移,拍拍翅膀回到房檐下的窝里——窝里等着的那个,是方净染还是自己辛佩祯一边吃一边想,脸色更是变得飞快。
象舟觉得这人八成是外伤未愈、内伤加重,吃过饭问他要不要帮他调息,辛佩祯本想一口答应,借此多亲热一会儿,考虑了一下后,又觉得还是应该让象舟保存实力,省得再遇上江素权。
他知道,江素权此人不达目的决不罢休,自己在伤势大好之前,怕是真的要留在山上了··“既如此,我下山去给少爷送个信罢·也把留在客栈的物事都取来。”
重新散开头发,对着铜镜束着,象舟说道,“本该一到夷陵就送信的,路上耽搁了几天,遇上你,又耽搁了几天,少爷和拾玉该着急了·”·“你都这么大了,他不该再拿你当小孩子一样惦记了。”
辛佩祯心中不爽,走到他身后,握起丰厚柔软的黑发,分了分,开始给象舟束发·象舟不想和他说方净染如何,就垂下头看着衣摆的水波纹·将鬓边的头发编了编,拉到一起,又拉出额际的几缕长发细细地编进去,用发带束了,整理了披发,辛佩祯俯下身,吻了吻他的眉梢。
“可还满意”··温馨·“你在哪里练出这种手艺”象舟看着镜中的自己,有些发怔·这样编法,让他的额头都露了出来,从简简单单的中分束发变成了拢梳,显得他的眉眼更加秀丽,“莳花楼”·“你见过在青楼练这种手艺的恩客”辛佩祯有点恼火,“辛宜小时候早起去学堂,都是我给她编发,我娘根本不会要是我不在,那疯丫头就得披头散发去学堂,你当我容易么”·象舟咬了咬嘴唇,低着头,噗哧笑了。
难得见他笑得这样开怀,辛佩祯从背后搂住他,亲了几下脸颊,又舍不得让他离开了·哪怕只是一炷香的时间,都不想分开·将象舟抱起来,辛佩祯跪在地上,让他的双足搁在自己膝头。
·“你从今儿开始,就嫁了我了,知道么”·“这是怎么说的……”象舟被他捏着脚踝,又羞又窘,轻声嘀咕。
“我给你梳过头、束过发,就算是有了文定了·改日回了金陵,我就请人写婚书,送聘礼上方家去·你不许反悔,你要是敢……”想了想,辛佩祯恶狠狠道,“你要是敢,我就拆了铸雪楼,把那些书都点了火,和方净染同归于尽。”
“你不要想这些稀奇古怪的法子好么”象舟脸颊飞红,细声说道,“我不会的·”·“只要你乖乖跟我,我就不想这些。
还有,以后不许想方净染”·“这……我怎么可能不想我家少爷啊”·“你还说”辛佩祯将他一拉,让他的足尖抵着自己的心口,“现在就不许想了”·“你要是不提,我怎么会去想……”·象舟有些委屈,觉得辛佩祯简直胡搅蛮缠到了一定境界,不想理他了。
见象舟低着头,撇了嘴角,辛佩祯知道是自己逼得太紧了,毕竟方净染养了他二十多年,这种事还是要徐徐图之·抚着他的小腿,让他抬头看着自己,辛佩祯温柔地将一缕碎发拨到他的耳后。
“我不提了·咱们凡事慢慢来,有的是时间·象舟,我爱着你,你可要记得·”·挎着刀、身着黑色锦衣的象舟刚出现在客栈外的街角,江素权就拽着龙萱冒了出来。
龙萱站在二师兄身后,一个劲地对象舟摇头、眨眼、摆手,象舟不知她什么意思,将手放在刀柄上,立在原处·江素权剑眉倒竖,上下打量方象舟一番,缓缓张口:·“真是奇了。
你是辛佩祯喜欢的那一型么不太对罢萱儿,你昨晚可看清楚了”·“也没太看清楚……”龙萱扭着衣袖,不敢抬头看象舟,“我就是,就是看见,在雪地里……那个辛佩祯抱了这个小哥哥。
抱进大师姐的屋子里去了……”·“那就错不了了·”·江素权拔了分水刺出来,指着象舟,冷冷道,“是你自己跟我走,还是等我捅穿了你,拖着你走”·“二师兄你不是说没打算伤他的吗”·“他要是老实合作,我当然不会伤他。
方家弟弟,你还是识相点,跟我走罢”·“江前辈可否告知,要我去哪,又要我做些什么”·“还用问么”江素权阴森森笑了几声,端的是不怀好意,“我看辛佩祯对你有几分真心,就请你跟我走一趟,把他钓出来,我好把他戳到江底去。”
“这样,请恕方象舟不能从命了·”·缓缓退了半步,拔出丹印,象舟将刀尖指着地,画了个半圆,“请江前辈赐教”·“哎呀,小哥哥,你傻的噻”龙萱急得跳脚,指着他嚷嚷,“你莫要和我二师兄犯犟,没有好下场的别打别打,我们一起去过早好不好嘞何必为了那个面皮老厚滴辛佩祯伤了和气嘛我们和方家很好的,就像一家人一样好”·“什么时辰了,还过早”江素权黑着脸瞪她,“你是猪么从天亮吃到天黑”·龙萱抬头看了看天,悻悻地低下了头。
江素权将分水刺向前一递,眉眼间杀气顿现··“方象舟,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偏要投,这可是你自己选的”·打从象舟出门,辛佩祯心里就不安稳。
西陵老人和方鸠有交情,象舟是方鸠的养子,西陵老人的徒弟应该不至于会去找方家人的麻烦·在院里走了几圈,他又不敢确定了,江素权此人,睚眦必报,往往不择手段,要是真的去为难象舟,该怎么办·等到天快黑的时候,辛佩祯已经不作他想,牵马下山,决定去寻江素权。
走到山脚处,前方传来马蹄声,他打眼一看,竟是火盏独自奔了回来,鞍上空荡荡的·他知道火盏从出生起就是象舟亲手养的,通人性,便拽住马缰,低声问道:·“你可知道,他在哪么”·火盏嘶鸣一声,扭头往回奔。
辛佩祯骑着自己的白马追上去,一直进了城,最后在那间知宾客栈外的街角处停了下来·跃下马,辛佩祯走到街面上,俯下身,看着溅在墙砖上的血滴·这时,一阵劲风袭来,辛佩祯一个旋身躲开去,看到大红衣摆在砖瓦间一闪而过。
他知道追了也没用,便伸手拔下嵌在墙上的柳叶镖·飞镖尖上钉着一张纸··三日之后,西陵峡,隘口外,一命换一命··纸上的字迹,辛佩祯是认识的。
将纸条攥成一团,辛佩祯转身拍了拍火盏的脖子,牵着它,向客栈走去·月亮高挂中天,照亮了他的面容,也照亮了他眼中的嗜血光彩··两天飞一般地过去了。
辛佩祯把该办的事也办得差不多了,当晚,他出了客栈,打算去寻摸些药材,自己配一剂见血封喉的毒药,让江素权死得惨烈些、难看些·刚到门口,还未踏进月光下,他就听到一个非常熟悉的、清脆柔和的嗓音在气冲冲地和小二交涉:·“一间房一间房都没有马棚有没有”·“拾玉,别闹。”
温雅的嗓音听起来有些哭笑不得,“马棚我们还是露宿罢·”·不动声色地站了一会儿,辛佩祯走到台阶上,说道:“给我三倍房钱,我就收留你们。”
“辛佩祯”·“舅舅”·那两人闻声回头,齐齐惊呼·舒聿丢开被他揪着领子的小二,飞快地奔向辛佩祯,一把抱住他,欣喜道:·“太好了你还活着我娘都要给你建衣冠冢了”·“好人不长命,祸害活千年,没听过么”方净染穿了一身玉色暗纹衣袍,依旧是翩若惊鸿、闲雅雍容,“辛大侠,你可见过我家象舟”·“你们到夷陵来,做什么”摸了摸外甥的脸颊,辛佩祯问道。
方净染睨着他,道:·“你装什么装象舟呢他刚走没多久,我就听人说你可能在夷陵,又收不到他的信,怕你祸害他,赶紧来了。
看来我的担心也不是多余·”·“确实不多余·”辛佩祯缓缓道,“他被江素权扣住了·”·话音未落,方净染就拔剑冲了上来。
化碧闪着寒光架在辛佩祯的颈边,伴着方净染的一声怒喝:·“你又害他你怎地不自己去江素权那里领死”·“客官,客官,您消消气,别在小店门口杀人啊”小二冲过来,哭道。
舒聿握住方净染的手腕,急急道:·“冷静些既然只是扣住,那就还有回旋的余地,我们先弄清楚再说舅舅,我们进去慢慢说清楚,好么”·要说清楚,并不用花很多时间。
事情非常简单,江素权打算以象舟为饵,诱出辛佩祯,杀了他一雪前耻·至于江素权为什么会选中象舟,舒聿是已经明白了,但方净染还不明白·见方净染还在猜测江素权是不是突然见了始乱终弃的旧情人之后发了疯,舒聿叹息一声,对坐在床边、去了所有的派头和装饰,只余下一个男人最后的尊严的辛佩祯说道:·“舅舅,你已经和象舟说明白了,是么”·“嗯。”
辛佩祯应了一声,埋头擦拭那把曾用来吓唬象舟的随身匕首·将这刀刃抵在他的脖颈上时,他是迎上来的——辛佩祯想起那一刻,只觉得不忍再想、不敢再想。
如今回望那时,好像一场梦·明明曾终日与象舟相对,是那么幸福的时光,竟被他自己浪费了·他该对象舟好一点,再好一点,不让他流那么多泪,不欺负他,不该用金缠玉捆着他。
那不是别人,是方象舟,是辛佩祯虚度了近四十年之后,找到的最后归宿··“舅舅……”·见他擦着匕首,竟割破了手指,舒聿心头一动,低声唤道。
辛佩祯摆了摆手,自己拿来帕子,拭去血滴·舒聿透过摇晃的灯影望着他,仿佛看到了他眼中有些晶莹·方净染抱着手臂站在窗前,看了会儿月亮,转过身来。
“辛佩祯,明日我和拾玉跟着你去,你救象舟,我们接应你·”·“不用·”辛佩祯将匕首包起来,放进怀里,“我自有安排。
你们先去找个安全的去处,我将象舟换出来,送到你们那里,然后我就回去和江素权做个了结·这些年了,也该有个了结了·”·“舅舅,那物件呢”舒聿犹豫一下,问道,“我娘说你必定是为了它才来到夷陵。”
“那个我自己去取·你们不要掺和,照顾好象舟·”穿上靴子,辛佩祯下了床,“你们先睡罢,我去买些东西,明儿一早,我带你们去西陵峡。”
“小哥哥,来过早噻·”·端着一个托盘放到石桌上,龙萱脆生生地招呼道·象舟正坐在开阔的洞口悬石上,眺望着险峻秀奇的西陵峡,闻言起了身,收了一下腕上扣着的锁链,走到山洞内。
洞里拾掇得很干净,石桌石床都铺了印着五毒花样的蓝布,点着松明·这里是江素权和龙萱扼守江口的地方,悬崖万丈,直上直下,崖下便是窄窄地奔流的峡江,整日江涛拍岸,喧哗不息。
“来,米酒刚煮了,打了蛋花,趁热喝·”·接过她递来的碗,象舟道了声谢,喝了一口·龙萱坐在他对面,捧着脸颊,笑嘻嘻地看着他·顾忌着师父和方家的交情、以及代云儿的面子,江素权倒是没有为难象舟,龙萱又对他有好感,处处照顾他,是以象舟这几天过得还蛮悠闲。
把盘里的豆皮推过去让象舟吃,龙萱托着下巴问道:·“小哥哥,你和那个辛佩祯,是怎么回事嘞”·“我喜欢他·”象舟喝着米酒回答道。
“啊不要吧”龙萱向后一退,惊恐地瞪着他,“我二师兄也喜欢过他,那还是好多好多年前的事,我才刚刚跟着师父没多久嘞……啊,总之,那个辛佩祯,不是好人。
二师兄以前不是现在这样的,可和气了,都是那个辛佩祯害的他·”·温馨·“江前辈和辛佩祯当年是怎么回事你能详细说一说么”·“可以可以。”
反正那桩事本就是武林中人尽皆知的谈资,龙萱也没觉得再讲一遍有什么大不了的,就绘声绘色、添油加醋、天花乱坠地讲了一通,好像她亲眼见过那两人在汉江上打得风云变色似的。
象舟默默听着,听完也没说什么·从崖下到洞里连了一根绳,坠着若干小铃铛,是示警用的;刚对象舟讲完,铃铛叮铃铃地响了起来·龙萱一拍石桌,站了起来,怒道:·“又是哪个不开眼的跑来闯江口噻还让不让人安生过早了姑奶奶网了你沉江”·言毕,她像一阵红色旋风一样窜了出去。
过了没多会儿,龙萱又飞了回来,几步奔到象舟身前,拿了一把钥匙,泪汪汪地、手忙脚乱地给他开锁:·“那个辛佩祯来咯我二师兄要死掉啦你快去拦住他,二师兄是我小表哥,我在这世上只剩他一个亲人了,他死了将来没人给我备嫁妆的小哥哥,你快去”·☆、16 西陵江口·“素素,祯哥哥来了,不出来见一见么”·浑厚内力挟着辛佩祯的笑声在江上回荡,惊起了浓绿山林中的飞鸟,鸟群扑棱棱地飞,又没入雾气缭绕的山林。
一只小舟从峡湾里划了出来,虽然没有风,依然行得极快,转眼就到了辛佩祯踏着的那只舢板旁边·辛佩祯用了岭南梅家的“针走锦绣”步法,一瞬就挪进了小舟,敛了蜀锦袍裾,稳稳立在江素权面前。
“你还真来了·”·江素权咬着牙冷笑·辛佩祯将眉毛一扬:“不是你叫我来的么”·“我叫你来你就来你几时这么听话了”·“素素,你看你,这么多年了,怎地还是这副性子”·辛佩祯说得含情脉脉,嘴角噙着笑。
江素权有些恍惚,好像又回到了十四年前,和眼前这个人一起荡舟秦淮河,他也是这样笑,自己那时并不晓得这种笑容背后藏着怎样的野心、怎样的残忍·向后退了半步,江素权握紧了分水刺。
“辛佩祯,你为何要那样对我我本以为你无情无义,是自己瞎了眼,对你恨之入骨,如今,你却为了方家那个娃儿,来赴这断头约你是真的无情,还是只对我无情”·“当年是我年轻无知,负了你。”
轻轻叹息着,辛佩祯别开头去望着江上白雾,语气有些凄凉,“这些年来,我也后悔·我那时受不住羁绊,觉得你追得太紧,就想好聚好散,伤了你的心,如今我也不是当年的辛佩祯了,见到你,总觉得对不住你。
素素,我们和好罢”·“和好”江素权差点笑出来,气得脸都白了,“过了十四年,你来说和好”·“但凡有情,何惧流年”·向前一步,伸手去握江素权的左手,辛佩祯神色诚恳,“我的心中一直有你。”
这人有太多面具,江素权知道自己不该信他·但是,此刻,他的深深眼眸中坦坦荡荡,神情那般真挚,江素权忽地迷惑了,望着眼前这张已经有了些沧桑之意的俊颜,记起许久许久之前,在海边最初遇见的那玉面公子,心里起了雾、落了雨,竟握不住分水刺了。
·被辛佩祯缓缓握住手腕,江素权猛地清醒过来,心中警铃大作·辛佩祯向前一倾,出手如电,掰了他的右腕,夺了分水刺丢进江中,将江素权狠狠按在小舟里,嘶声道:·“方象舟你把他藏在哪里”·“你敢骗我第二次”·江素权已经气疯了,虽然没有武器傍身,也不管不顾地使出擒拿招式去卸辛佩祯的手臂。
辛佩祯练的是指掌功夫,当今世上,纯论使掌用指,他是当之无愧的天下第一,自然不会被江素权拿住·用了一式爻手中的“开浑沌”,辛佩祯拂了他的招式,左手扼住他的脖颈,右手已经自靴中拔了匕首出来,将刀尖抵在他的心口,恶狠狠道:·“这刀上淬了剧毒,入体后不会立死,要受够一日一夜的折磨,死后尸身紫胀,要多难看有多难看,你喜欢么喜欢的话我就送你一刀”·“辛佩祯……你……”·被他掐着脖颈,江素权连话都说不出了,心口抵着毒刀,刀尖已经划破了衣服,更是不敢妄动。
辛佩祯怒吼一声“告诉我象舟在哪”,江素权死撑着,断断续续地冷笑:·“我……就是,就是……不告诉你……我死了,你……你也别想……”·“那我就杀了你,再杀你表妹”·“你……下贱……”·没想到辛佩祯竟然拿龙萱来威胁自己,江素权急得双眼赤红,开始顶着最后一口气夺刀;小舟晃来晃去,眼看就要倾覆。
这时,一道黑色身影凌波而来,足尖轻轻在舟上一点,让小舟稳住,然后伸手按住了辛佩祯的肩膀··“佩祯”·“象舟”听得背后的声音,辛佩祯回头一看,立刻收了匕首,起身拥住如雨燕一般站在船舷上的象舟,不再管江素权的死活,提气跃出小舟,踏波而去。
象舟被他抱着,在雾气未散的江上飞掠,望着那双映着自己的面容的眼睛·退至岸边,辛佩祯落在沙洲上,惊起一群白鹭·在扑翅声中,辛佩祯依然抱着他,嘴角扯出一丝颤抖的笑容。
“你刚刚,可是叫我佩祯”·“是·”·“能再叫一次么”·“佩祯,你放我下来。”
象舟轻声道·辛佩祯松了手,让他落在沙洲上·抚着象舟的脸颊看了会儿,辛佩祯终于恢复平静,执起他的双手,低下头,在他的额上落了个吻··“你平安就好。
来罢,我带你去方净染那里·”·刚刚将差点断气的江素权拖回洞中,龙萱正要帮他调息,忽然听得有人在江面上朗声喊话,声震天宇:·“鄱阳辛佩祯,前来闯西陵峡”·“天老爷”龙萱抱住头蹲了下来,几乎要哭了,“闯个甚啊姑奶奶哪里拦得住你”·“萱儿……”·江素权自行调息片刻,撑着洞壁站起身,脸色煞白,双眼如鬼火般放着光,“我的分水刺,你给我捞上来了么”·“嗯,捞上来了。”
龙萱泪汪汪地回答··“拿来给我·我去拦他·”·“师兄,你去不得,要死的”·“死就死。”
江素权扣上衣领,遮住脖颈的深紫掐痕,“拉上他一起死”·这时,在几里外的水面上,漂着一只白蓬船,舒聿、象舟坐在船舱里,方净染正在船头煮着茶。
将象舟送到这里,辛佩祯留下一句“我去闯江”就离开了·象舟不知他为何要去、如何闯法,就询问舒聿·舒聿也正为了这事烦恼,说道:·“西陵峡里,有一个砸出来的天坑。
三十年前,从天而降一块黑色天铁,据说坚硬无比,难以锻造,若是能锻成了,就是当世第一神兵·这天坑好死不死就落在西陵老人家后院,还挨着西陵派的墓地,天天有人来找这块铁,西陵派烦不胜烦,设了个规矩,说是每隔十年的九月二十二开一次江口,如果有人闯得过前面四道关卡,就能进西陵派,再胜了西陵派的尊长,就可以自行取走天铁。”
“三十年前,天铁刚落下没多久,就来了一大堆人·”端着茶煲躬身进了船舱,方净染在桌上的三个碗里斟了茶,叹息道,“拾玉的外公,也就是辛佩祯的父亲,就是那帮人中的一个。
拾玉是没见过,你那外公,人家是武痴,他是个铁痴,就爱搜罗这些珍奇铁矿,拿回鄱阳去锻·你的露陌剑就是用他从北海挖出的千年铁矿锻出来的·辛老先生武功虽高,也得先打退和他抢铁的那一大堆人,就受了重伤,闯关未成,回家之后就……”·“就活活郁闷死了。”
舒聿没好气地接口,“我娘就是这么说的,郁闷死了·”·“也差不多罢·”方净染笑了,“总之,倒不是伤重而亡,是太想不开。
三十年来,每十年开一次江口,闯关之人没有五百也有三百,还没有能闯到底的·西陵派虽不是大派,却是当世武学最精的几个门派之一,你们看看江素权和龙萱就知道了,赵安林和袁蒙很少离开夷陵,在武林中没什么名气,实际上更加难缠。
十年前,辛佩祯已经闯过一次,被赵安林打伤,家父在吴城遇上他,还帮他治了伤·”·“辛佩祯为何也要闯江口他要那块铁做什么”·象舟皱眉问道。
舒聿长长地叹了口气,精致的小脸上满是忧愁,望着船篷说道:·“所以说我这舅舅不干好事啊人家想要天铁,是拿回去收藏锻造,他说,他要拿了铁,扛回鄱阳给我外公陪葬”·“……”·方净染还是头一次听说这码事,他一直以为辛佩祯这厮是要用天铁来炼什么震古烁今的神兵利器、成为一世枭雄,眼下这一听,差点喷了茶。
象舟愕然地看着舒聿,反问道:·“当真拿回家陪葬”·舒聿坚定地点了点头,这可是他听醉成泥的辛佩祯亲口吐出的真言。
象舟沉默了一会儿,一拂衣摆,跪坐起来,说道:·“我去帮他·”·“什么”方净染真的喷了茶,狼狈地抬头看着象舟,“你帮他作甚”·“既然辛佩祯是为了尽孝,就不算是干坏事。
他有伤在身,我要帮他把铁拿到手·”·听到象舟这样说,方净染抿起了薄唇,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却见到舒聿也一拍手坐了起来,说道:·“有道理他难得做一次正经事啊,到底也是为了我那未曾谋面的外公,我也去”·“你也去……”方净染无言以对。
舒聿低下头瞪着他:“你是要袖手旁观么”·“我……”端着茶碗,方净染缓缓将茶水送到唇边,“我为何要帮辛佩祯难道是要感谢他占了我弟弟的便宜,还要和我杀个你死我活么他爱怎样怎样,我才不管。”
“少爷,”·象舟一回身,竟对着方净染跪了下来,把方净染吓了一跳·抬头望着方净染,象舟双眸透亮,唇带笑意,轻声说道:·温馨·“我这一去,也不知道还回不回得来。
没有你就没有方象舟,我在你身边活了这些年,得到了你的尽心照料、见识了世间万象,这一生,最尊敬、最爱慕的人,永远是你·但是,你也说,我不能跟着你一辈子,总要有自己的归宿。
辛佩祯虽然不得你的喜欢,却对我一片真情,我这就要找他去了·你认我做弟弟,我却从未称你一声兄长,在这里,我就叫你一声哥哥,好么哥哥,我若回得来,再向你请罪。”
敛了袖、伏了身,象舟向方净染跪拜三次,行过了大礼,立起身来,拿起丹印刀,跃出船舱,使出岭南梅家的水上飞功夫,掠过江面,奔向江口·舒聿眼眶通红,跪坐在船舱里,带着哭腔说道:·“我不能不管象舟,辛佩祯再混帐也是我的亲舅舅,方净染,你不去我自己去”·握了剑,舒聿转身就要出去,被方净染扯住了。
方净染真正尝到了一个头两个大的滋味,实在拿这两个小的没辙,抬手抹去舒聿眼角的湿润,叹道:·“去就去罢,都去我就当自己给方家积德,救辛佩祯一次,省得他天天记恨我”·太阳驱散了薄雾,方净染以内力驱使舢板,带着舒聿行至龙萱和江素权扼守的第一道关卡,只见江边沙洲上,龙萱正抱着躺在白沙上的江素权哭泣,象舟跪在他们身边,按着江素权的颈下。
抱着舒聿掠入沙洲,方净染问道:·“他如何了”·“定海分波掌·”象舟简单地回答,撩开江素权的衣襟,让他看那个掌印。
辛佩祯显然是下了杀手,江素权已经是出气多进气少了·龙萱咬着嘴唇哭道:·“我让师兄停手,他就是不停师父说了,不必以死相拼,如果不敌来者,就放过去,让他们去找三师兄,但是,但是……表哥他……”·“辛佩祯做的孽啊。”
方净染叹道·舒聿看了会儿,觉得龙萱哭得实在可怜,蹲下身,从袖里拿了一个小瓷瓶,放到龙萱手中··“龙姑娘,这是辛家的伤药,对定海分波掌打下的伤有奇效,一日一粒,配合调息,还是有救的。
只是大概要休养很长的时间,你好好照料他就是·”·接了药瓶,龙萱抹着泪对舒聿千恩万谢,告诉他们辛佩祯已经闯到袁蒙那一关去了·方净染生怕辛佩祯再杀一个,和西陵派结了仇,不敢再耽搁,拽着象舟和舒聿奔入悬崖高峙、猿鸣鸟飞的江口。
行了一段路,三人闯入一个山壁青翠的环形隘口,这里就是袁蒙扼守的第二道关卡·长长的青藤垂挂到江面上,绿叶几乎遮蔽了江水·拨开叶片,方净染听到不远处的打斗声响,将手按在舢板上使出化碧功,舢板便如一条滑溜的鱼儿一般分开水面,进入隘口里侧。
果然,在最险峻的那处山壁上,辛佩祯正和袁蒙交手,作渔夫打扮的袁蒙已经受了伤,却不愿放辛佩祯过去,谁都看得出辛佩祯已经不耐烦了,恐怕下一手就是杀招··“袁兄”·方净染立在舢板上,朗声喊道,“燕南方净染在此,请袁兄听在下一劝”·“方净染,你少来掺和我的事”辛佩祯怒斥道。
双臂长过膝头、身姿灵活的袁蒙向后一退,揪住一根青藤,将自己荡上山壁,回头喊道:·“你要劝我什么”·“袁兄八成是想为江素权出气罢贵派师兄弟间情深义重,在下感佩于心。
但是,他人的情深情浅之事,本就是一笔糊涂账,江素权已经重伤过辛佩祯,如今自己也受了重伤,已算是扯平了,袁兄又何必执着若是袁兄再被辛佩祯所伤,贵派的损失可就大了,这江口,如何守得住不如袁兄将辛佩祯放过去,让赵先生料理,自己留些力气对付其他闯江的人,袁兄,在下说得可在理”·挂在山壁上,袁蒙瞪着辛佩祯看了一会儿,缓缓点头:“你说得有理。
我还是该好生守江·这辛佩祯,就交给赵师兄罢”·说完,他将横在通江一线天的那根青藤一扯,对辛佩祯做了个请的手势,自己没入层层绿叶之中,作猴子去了。
辛佩祯哼了一声“早这么爽快不就结了”,一踏山壁,飞身进入一线天·方净染也驱动舢板追上去,跟在他身后出了一线天·江水渐渐流得平缓起来,江面开阔,绵延几里,又突然收紧,竟成了一个葫芦口。
方净染心下一沉,想了起来,这个葫芦口,正是代云儿扼守的关卡·行到葫芦口的狭窄出口,面前是一张用各色彩线编成的大网,在阳光下美若彩云,封住了被山壁夹着的江口。
“小云仙”·辛佩祯如老鹰般立在山壁缝里生长的一棵松树尖上,喊道,“你快些出来,我赶时间”·“你赶着去哪会我赵师兄么”·一条鹅黄绸带唰啦一下从山壁一头搭到另一头,代云儿踏着绸带从山洞里走出来,悬在空中,先是对舢板上的三人笑了笑,才转头去看辛佩祯。
辛佩祯嗤道:·“赵安林那张脸,我看一眼都要做噩梦·”·“那我还真得让你多看他一会儿才成·”·代云儿微微一笑,一抬手,撤了那张大网,“你过去罢我不想在阿染的新媳妇和小舟面前跟你动手,左右我也打不过你,懒得浪费功夫。
阿染,你的新媳妇生得像个玉人儿似的,真俊俏·等辛佩祯闹完,你就带着媳妇和小舟到我家来罢,我烧几道好菜给你们吃·”·“多谢代前辈”·见不用和小云仙动手,方净染长舒一口气,谢了代云儿,追着辛佩祯出了葫芦口。
前方,江水突然变得湍急,江面越来越险,礁石林立,白浪飞溅,方净染只得弃了舢板,带着舒聿踏浪上溯·面前是一道挂下山来的瀑布,辛佩祯跃上一座礁石,正要上瀑布顶上去,突然回过身,对着方净染斥道:·“你作死带拾玉和象舟过来你和拾玉爱跟就跟,象舟不许上去了”·“为什么”方净染奇道,“我和拾玉能上去,象舟不能你抽风了”·“我怕赵安林吓着他”辛佩祯生硬地哼道,又瞥了一眼象舟,这一眼,却是柔和如水,“反正你们谁都别来掺和象舟,你乖些等着我,赵安林虽然比妖怪好看点,也算是半个妖怪了,莫跟上来。”
·说完,他一甩衣袖,身形如旋风般转了几转,正是极少现世的辛家绝妙轻功“抵善依恶见倏忽”,整个人拔江而起,直直地冲上了瀑布。
方净染嘀咕一句“这么花哨,死要面子”,一手一个,拎着象舟和舒聿,也如白燕一般,掠入最后一道关卡··☆、17 鼍心百味(一)·瀑布之上,景色一改,竟然是鸟语花香、小河潺潺。
流下去聚成瀑布的那条河清泠泠的,游鱼清晰可见,波光粼粼,岸上遍生芳草·方净染也是第一次见到赵安林的这个居所,颇为惊讶·舒聿左看右看,感叹道:·“这个人也许生得难看,心地却一定很好。”
“为什么这样想”方净染笑微微地让他牵着自己的衣袖··“你看,那猫咪像是伤了脚,有人给它包扎过·树上还有给鸟儿设的喂食物件。”
方净染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看到前方枇杷树枝上捆着一个木碗,里面像是有米粮·摸了摸舒聿的头顶,方净染笑道:·“拾玉的眼睛真厉害·赵安林确实脾气好,和某个只有武功好的人不一样。”
象舟知道他说的是辛佩祯,偷眼去看走在前面的辛大侠,谁知辛大侠竟然一改每句话都要跟方净染互呛的习惯,好似全然没有听到·走过枇杷树林,前方出现了一个院落,大门是敞着的,门上匾额写了两个楷书大字“鼍心”。
看来这就是赵安林的居所了·辛佩祯大步踏入静悄悄的院落,对着葡萄藤遮下的阴凉,放声道:·“赵安林,辛佩祯来闯你这一关”·众人静静等着。
少顷,一个沙哑厚重的男声从紧闭的房门中传了出来:·“辛大侠,你受了伤,过不了我这关·”·“你别管那么多,出来打”·“你明知要输,还是要打”·“不打怎么知道”辛佩祯冷笑道,“十年前我输给你,十年后,你以为你还能赢”·“若是你没有受伤,或许有胜算。
如今怕是不行·”·那个男声幽幽叹息一声,说道,“你还是折返去罢·莫把性命丢在这里”·随后,院落又恢复了寂静。
辛佩祯哪是轻易罢休的人,大步向房门走去,踏入葡萄架下的砖地·突然,砖地在他的脚下向两边分开,辛佩祯想要后退,已是来不及了,身子直直地坠落下去·象舟就在他身后,见状冲过去想拉住他,刚提住他的衣领,他就落向黑黢黢的洞里,象舟收不住,也跟着落了下去。
方净染大喊“象舟”,却为时已晚,两人像是坠进了地狱,一个劲地往下落·在黑暗中,辛佩祯摸索到象舟拽着自己衣领的手指,斥道:·“你这榆木脑袋的傻娃儿”·然后,他紧紧搂住象舟,使出道家的羽衣功,慢慢向下飘去。
飘了约莫一盏茶多些的时间,辛佩祯闻到了泥土和水的味道,从怀里摸出火折子,让象舟拿着,抱着象舟轻轻落在地上·象舟举着火折子,觉得他们落在了一个很宽阔的地方,四周空寂,说话竟然有回音,仿佛随时都会有妖魔鬼怪出现,不禁害怕起来。
辛佩祯挽着他朝前走,伸手去摸索,从墙壁上拽了一支松明下来,用火折子点燃了,将火甩亮·象舟这才看清,他们站在一个极为宽阔的地宫中,梁柱高达百尺,墙壁用青石砌成,地上铺着沙子,地宫完全是空的。
“走罢·”·拉着象舟的手,辛佩祯向前走去·象舟轻声问道:“这是什么地方”·“大概是西陵派的旧地宫。
前朝动乱时,有许多人躲在这地宫里,一边等着兵祸过去,一边扩建,十几年间就建成了这般规模·西陵派的祖师爷就是修地宫的那批巧匠之一,我本以为这地方过了几百年,早该塌了。”
走进一扇门,辛佩祯带着象舟穿过回廊,尽头竟是一座院落·院内空荡荡的,房屋样式古朴,房顶极薄,开着天窗·辛佩祯推开其中一间房的木门,房里有桌有床,落了一层薄灰。
毫不客气地开了橱柜,找出一件旧衣裳来,辛佩祯三两下擦了桌面、椅子,让象舟坐下,又掀了床铺,将橱柜里的干净被褥铺了上去·象舟看着他像在自己家一样折腾,犹豫道:·“这样不好吧我们是进了别人的家……”·“西陵派欠我的可不少,我还没向他们讨钱呢。”
辛佩祯冷哼道,“看来这地方近些年还有人住过·也好,在我们老死之前,或许会有人下来·”·“老死在这里”象舟惊愕地看向四周。
辛佩祯瞅着他,笑了··“对了,你不喜欢晒不着太阳的地方·唉,我怎么老是把你带到这种地方来”·温馨·“这次我是自己愿意的。”
听他这么说,辛佩祯走过去,就像常做的那样,将他抱了起来,让他的头顶挨着自己的下巴·象舟迟疑一下,伸手抱了他的腰·辛佩祯终于等到他开窍的这一刻,乐得在他的头顶用力亲了亲,躬身将他抱上了床。
象舟惊道:·“你要作甚”·“上床还能作甚”辛佩祯解了他的腰封,笑眯眯地,“要么睡觉,要么睡你。”
“你怎地一点都不担心万一出不去……”·“出不去”辛佩祯嘿嘿冷笑几声,摸着象舟的脸颊的手指却格外温柔,“你也太小看你的新婚夫君了。
这世上还没有我出不去的地方·出去之前,先让我看看你有没有哪儿伤着磕着了,好么”·“你为何要杀江素权”·忍着呻吟,象舟好容易攒出一句话来,问的却是江素权。
辛佩祯正压着他的身子认真劳动,闻言很是不爽··“这是该问别的男人的死活的时候么你该关心的是我会不会死在你身上·”·“别乱说了……”·象舟羞红了脸,勾着他的脖颈。
亲着象舟的肩膀,辛佩祯含混不清地说道:·“他要拉上我一起死,我不得已,只好下杀手了·他想死是他的事,我可不想死·”·“嗯……轻点,佩祯……”·“我刚和人定了亲,哪有陪别人死的道理”·没好气地哼了一声,辛佩祯又去亲着、吮着象舟的嘴唇,含住翘翘的唇珠,下身缓缓挺进到深处,又抽出来,擦着那块娇娇的软肉,一下一下地进出。
象舟的呻吟变成细弱的哭泣,花径紧紧地裹住了那粗硕肉刃,渗着清液·辛佩祯的坏毛病就是非要把人剥光才肯办事,自己却完事才脱干净,或者根本就不脱·握着象舟的手腕压过头顶,辛佩祯单手解了自己的衣扣,抽了腰带一扔,居然脱起衣服来。
象舟泪眼迷蒙地望着他,忍住泪,细声问道:·“你这是做什么”·“我才想起来,你还没看过我不穿衣服的样子·来,看看你夫君合不合你的意”·他满口不正经,脱得一丝不挂,又扑上去,将象舟当成猫儿一般摸了个遍,哄着象舟坐到他的身上,放下身子一点点吞进那根物事,直把象舟弄得泪水盈盈、双唇红肿,软绵绵地搂着他的脖子,又是泄得一点阳精都不剩。
把象舟用衣裳裹了安置在怀里,辛佩祯用手缠着他的头发,细细抚着,埋头在象舟的肩颈处吻个不停··“以后我天天给你梳头,不许别人碰你的头发,谁碰了,我就杀了谁。”
“你这人怎地如此不讲道理……”·“我就不爱讲道理·以后你跟着我,就没道理了,认我就成,我就是道理·”·果然还是不讲道理。
象舟被他揉在怀抱里,也想不出什么能反驳他的话,下身酸软,又累得眼皮打架,没过多久就睡熟了·辛佩祯发现他睡了,只觉得哭笑不得,心想方净染斥责这娃儿的时候总说“你是猪吗”,还是有出处的。
可不是和小猪一样,爱睡爱吃的·象舟一觉睡醒,发现自己枕在辛佩祯的膝上,被裹得严严实实,辛佩祯则靠着墙坐着,像是在用镜台心法调息·象舟坐起来,拿起整齐地叠在床铺上的衣服,一件一件地穿好,侧身坐在床上,望着辛佩祯。
这人确实是好看的,眼窝较常人深,眉毛浓、鼻梁高,又有男子气概,以前觉得他不顺眼,大概是因为那一身青楼的脂粉味儿和看着有些邪气的唇髭·打从认识他那时起,就拿他和方净染比较,比来比去,现在才发现,这人是不能拿来比的。
就要跟他过一辈子了么真的过得了么他那连锁青楼还开得风生水起,将来……·从他身上别开眼,象舟垂下眼睫,看着自己的长刀。
过了会儿,辛佩祯调息完毕,睁开眼,见象舟坐在床边发怔,丹印放在膝头,乌黑长发如波浪般一直披散到床褥上,便伸手去将头发给他拢到耳后,问道:·“怎地,心里有事”·“没事。”
象舟垂下头,后颈从衣领里露出来,被辛佩祯摸了一把··“有事就说来听听·你既然凡事都和方净染说,以后也得和我说·”·“嗯。”
象舟应了一声,还是没说·辛佩祯也拿他没辙,牵起他来,说道:“我们出去罢,我大概琢磨出这地宫的出口在哪了·说不定出去之后就能遇见方净染和拾玉。”
两人在地宫里七拐八绕地走着,辛佩祯像是胸有成竹,象舟的手被他握着,也不知是朝哪里走,只是默默地跟着他·他的手掌很宽大,手指手掌都很粗糙,毕竟是练指掌功夫又从小打铁的人,不会像方净染那样,有一双书家的、剑客的优雅的手。
但是,他的手非常温暖,不是方净染那种温凉适宜的暖,而是像冬日挨着火炉那样的暖·小时候,方净染经常牵着象舟出门去,在青石板路上走着,一直走到河边去捉小鱼,或者走去卖糖人的老爷爷那里,给象舟买个糖人,因为怕方鸠训斥,就偷偷在外面吃掉,进铸雪楼之前,他会用衣袖给象舟擦脸,消灭罪证,然后捏着象舟的脸,笑嘻嘻地说:·我的压岁钱先是用来买了你,剩下的又都给你买糖了,你将来怎么报答我·象舟一辈子都给主人煮饭洗衣裳,哪里都不去。
揪着方净染的衣袖,五岁的象舟软软地回答,跟在他的身后,他练武,象舟也跟着比划,他写字,象舟守在一边踩着凳子磨墨,他要是独自出门,象舟就坐在方府大门口等。
就这样,一年一年地,方净染从稚气的小公子长成了少年,又变成了雍容高华的青年,象舟也跟着他长,四海堂那棵海棠树的树干上,刻着长长两排相依相偎的横线,象舟的那一条,总是比另一行低一些。
要是没有方净染,象舟都不知道自己该怎么活··要是没有少爷……要是在没有方净染的地方,方象舟该做些什么呢·胡思乱想着,象舟突然发觉辛佩祯停下了,差点撞到他身上。
辛佩祯以为他害怕,安慰道“没事,我找到出口了”,在面前的墙壁上,一处一处地,用手掌按、用手指轻轻地叩·叩到从下向上数第五块青砖,辛佩祯从靴子里抽出那柄削铁如泥的匕首,将薄薄的刃插进砖缝,上下左右绕了一圈,然后撬了一下,将那块青砖取了出来。
蹲下身看了看,辛佩祯将手伸进砖洞,抓住什么拧了拧,面前这一块墙壁,蓦地轰然沉下,露出一个缺口··“来·”·拉着象舟跨出缺口,辛佩祯眯起眼,打量着墙外的景象。
这是一口枯井,井口被大石压着,辛佩祯将右臂一抬,用衣袖遮着象舟,左手举起,连弹几下,压着井口的石头松动了·他骂了一句“西陵派这帮老不死”,示意象舟退后,又用出“抵善依恶见倏忽”,在井底飞快地转了几圈,如离弦的箭矢一般冲天而起,右手蓄满内劲,指尖如刀,使出一式化自定海分波掌的“沃焦消海”,那块大石就这么飞了出去,阳光洒落井底,象舟被照得睁不开眼。
辛佩祯落回井底,抱住象舟向上掠去,朗声笑道:·“这世上哪有困得住我辛佩祯的地方哼,既被我进了你们后院,看我不砸了你们这破烂西陵派走着瞧罢”·“我说,那动静,莫不是……”·“正是。”
方净染端着茶杯,笑得不怀好意,“看来辛大侠脱困了·”·“那象舟……”舒聿担心地看向声响传来的方向·方净染摆摆手,抿了一口毛尖。
“象舟会照顾好自己,不用担心·倒是辛大侠,带着伤还敢连着用‘抵善依恶见倏忽’和‘沃焦消海’这种绝世招数,可是大胆得很。”
“辛家家主的伤并不轻,不该如此消耗真气·”·坐在舒聿和方净染对面的男子沙哑地说道,稍微推了推铁面具的边缘,闻了闻茶香,喝了一口。
这戴着铁面具的布衣男子,就是赵安林了·方净染见过他,舒聿却是第一次见,他说不想吓到淮南王的小世子,便戴了面具出来见客,招待两人用茶点,静待误入机关的辛佩祯自己脱出地宫。
舒聿拿着一只天麻饼咬了一口,小声嘀咕:·“还不是为了在心上人面前逞能,就差耍个花枪了……”·“哦,原来如此·”赵安林深沉地应道,“一起掉下去的是辛家家主的心上人。”
“莫说笑了·”方净染转着细白瓷杯,嗤笑道,“辛佩祯连心都没有,哪来的心上人”·如果辛佩祯听到方净染这句话,一定会怒吼一句“你在淮南王府那一剑戳的不是我的心么”然后当场和他打个你死我活。
万幸的是,出来之后,他并没有带着象舟朝赵安林的鼍心院方向去,而是朝东去了·辛佩祯这二十年来一直琢磨着把天铁扛回鄱阳去告慰自己那活活郁闷死的老爹,早就将西陵派的地形摸得烂熟于心,记得西陵派的墓地在山谷的东北角,天坑应当就在那附近。
·“你是真的要带天铁回去给令尊陪葬么”·象舟问道·他还是拉着象舟的手,一边在水杉林中找路一边答道:“是。
拾玉告诉你了罢我那不争气的老爹就为了这块铁疙瘩,咔嚓一下气死了·他一辈子什么都不爱,就爱铁疙瘩,如今,我家里还有一间屋,堆的都是他收来的矿石,改天我统统扔进炉里给他锻了,看看能锻出个什么来。”
抿了抿嘴角,象舟别开脸,忍不住笑了·辛佩祯回头看着他的笑容,手握得更紧··“等着,我回鄱阳给你打一把刀·打一把这世上最好的刀。”
被他牵着手,象舟在心里想“世上最好的刀”是什么模样,想来想去也没什么头绪·丹印已经是他见过最好的刀了,就算有了更好的,难道还能舍了丹印么当然是不行的。
要么就带两把好像很不方便·辛佩祯不知他乱想些什么,见他安安静静地跟着,又乖巧又柔软,心里甜得像灌了蜜·此时此刻,他倒是有点感激方净染了,要不是方净染买了象舟回来,用心教养,哪能让自己在这百年人生路上捡到一个天上掉下来的、妥帖可爱的方象舟·“象舟你在这儿么”·侧后方传来方净染的喊声。
象舟一听,脱开辛佩祯的手,奔了过去,把辛佩祯气得面如锅底·林边草地上,舒聿抱了一只小云猫,挠着猫下巴,欢天喜地的,赵安林站在他面前摸着云猫的脑袋,方净染则四处寻觅象舟的身影。
见象舟和辛佩祯一前一后从水杉林里出来,方净染松了口气,笑道:·“赵先生说你们到这里来了,可让我好找·象舟没事罢”·“没事,少爷,我……”·他还没来得及说我如何,辛佩祯两步跨过来,大手一伸,遮住象舟的双眼,紧张道:·温馨·“别看”·“嗯”象舟眼前一黑,摸索着去掰他的手,“别看什么……我看不见少爷了……”·“辛大侠,在下戴了面具。”
赵安林转过身来,心平气和地说道·辛佩祯看见他那盖了大半张脸的铁面具,这才“哦”了一声,松开手·象舟眨了眨眼,又看到一脸无奈的方净染,终于安下心来。
方净染颇有些瞧不起辛佩祯那看脸下菜碟的坏毛病,拉了象舟到自己身边,没好气道:·“谢谢辛大侠照顾我家象舟·话说你不是要和赵先生打么打去罢。”
说完,他唤了一声拾玉,将抱着云猫不放的舒聿和象舟都带到草地另一端的几块大石上坐着去了,摆明了是要观战·辛佩祯对这远房表弟简直恨得牙痒痒,一转身,对赵安林说道:·“鼍头仙,愿意和我动手了”·“在下没想到辛大侠居然直奔天坑而去,不拦你怕是不行了。”
赵安林将右手探入怀中,拿出一根细笋模样的银色武器来,拧着尾部转了几下,双手各执一端将其拉开,武器唰地一下抻长,竟是一根银光闪闪的短钢鞭·辛佩祯向后退了一步,双手十指如勾,脚踩方位,冷笑道:·“上次被你这鼍尾鞭抽得半月起不来床,今日我就要讨回这一笔”·“辛大侠,咱们还是点到为止的好。”
淡淡说了一句,赵安林也不和他呛,将钢鞭一甩,顿时空中银影闪动,有咻咻破空之声·辛佩祯也不示弱,用出爻手中的一式“穿沟洫”,指影如松涛,直扑赵安林的身前大穴。
☆、18 鼍心百味(二)·几块大青石上,方净染将化碧剑放在身边,饶有兴味地观望赵安林和辛佩祯的激烈打斗·舒聿整个人都被小云猫吸引住,浑然已经忘却了自己舅舅正在为了外公的陪葬而奋战,只顾低头抚摸窝在膝上打滚撒娇的毛茸茸小家伙。
象舟将丹印放在膝头,看得有些紧张··“少爷,这辛家的爻手,为何变化如此之多”·“爻手说是有十二式,实际上都是从最初的三式化出来的,你应当已经见过辛佩祯用‘分阴阳’和‘穿沟洫’了罢他常用的还有两式‘开浑沌’和‘点朱封’,若是他使得慢些,你就能看得出,这四式,总归都是一个‘入’字。”
“所以,最初三式中有一式是‘入’”·“正是如此·”方净染托着下巴,继续说道,“另外两式是‘破’和‘灭’。
我之前说西陵派是当今世上武学最精的几个门派之一,辛家也不遑多让·定海分波掌学的人多所以常见,而这爻手,一般人学不了,所以就算辛佩祯有心传辛家的弟子,也难以传成。
辛佩祯在辛家算是百年一遇的奇才,拾玉的外公也只把爻手练出个六成,辛佩祯,至少有八成·还有那‘抵善依恶见倏忽’,看着花蝴蝶似的,好像不难学,要让别人来演,只能是画虎不成反类犬。
象舟,你仔细看着,今儿说不定辛佩祯会用爻手的‘破’式和‘灭’式,见过这两式的人都死得七七八八了,这可是个大好机会,莫跟辛佩祯客气,尽管偷他的师。”
要是辛佩祯那么简单就能被人偷师,这世上岂不是高手满地走了能偷成的,最起码也得是方净染这种武学大家,象舟最多看个热闹罢了·舒聿抱着云猫,补充道:·“‘破’式中有个‘凿曲阿’,上次在淮南王府,其实他用过,但又收回去了。”
“对·”方净染笑眯眯地,“难得他那么客气,我就趁机戳了他一剑·”·“……”象舟不知该说什么好,将注意力又转回场内,仔细观望那打得眼花缭乱的两人。
赵安林的那根鼍尾鞭用得端的高妙,化刀剑之道、糅拳掌之势,如灵蛇一般,直取辛佩祯的要害·辛佩祯连拂几次鞭梢,最后一次,鞭梢直指他的面门,他竟不躲,在鞭梢堪堪戳到眉心时,抬指一弹,另一手就这么将鞭梢攥住了。
赵安林向后一拉,辛佩祯稳稳不动,银亮鞭身绷得直直地,在阳光下闪烁光泽··“怎样,还不放我过去”·辛佩祯哼道·赵安林摇了摇头:“胜负未分。”
说完,他手腕一抖,那鼍尾鞭就像活物一样在辛佩祯手中动了起来,蹿脱而出,两人再度交手,辛佩祯突然将两手一合,斜着削了出去,震开钢鞭,十指连弹、疾落如雨,硬是将赵安林逼得舞起钢鞭作防。
方净染看着,一拍手,笑道:·“来了‘破’式的‘俾滂沱’”·“呀,我也是第一次见。”
舒聿惊叹道,“当真厉害”·将钢鞭贴着地扫向辛佩祯,赵安林的招式如澎湃海浪一般,一波接一波,鞭子如鼍尾,在草上蹿动,辛佩祯离地后掠,左右闪躲,一时间竟无力还手。
收了钢鞭,赵安林将鞭子一卷,鞭梢直直弹出,如拜天之势,击向身形不稳的辛佩祯的膻中穴·辛佩祯原地仰了个铁板桥,膝头贴着地一滑,才算勉强躲过·跃起至鞭风所及范围之外,辛佩祯重重地哼了一声,道:·“好一手‘虎鳄辨罪’和‘杯酒劝长星’我还真怕自己对不住你这狠招”·说完,辛佩祯猱身而上,右手为掌,左手并两指,行至赵安林身前,突然变招,左右手互换,右手两指点向赵安林的云门穴,忽地又滑向璇玑穴,左手在这一瞬间,已经拍出一掌,正中气海。
舒聿捏着云猫的爪子,睁大了双眼,喊了一声:·“分三晋”·“对,就是‘灭’式中的‘分三晋’·”方净染开心地搂了一下舒聿的肩膀,“拾玉的眼睛,果真是厉害。
这招最重要的就是一个快字,去得快,变得快,收得也要快,否则就是自己伸着头把命交代在对方手里了·算是险招·象舟,四明刀不讲究快,讲究利落,他这份利落你可得学着点儿,受了伤还敢这么来,不愧是辛佩祯。”
在被辛佩祯拍中气海的那一瞬间,赵安林的钢鞭也卷了辛佩祯的手腕,将他平着掷了出去·辛佩祯在空中拧身调平,落地依然踉跄了一下,下意识地按住流血的右腕。
赵安林收了钢鞭,拭去嘴角血丝,稳当当地站在原地一拱手:·“辛大侠的爻手已是天下一绝,若辛大侠未曾受伤,赵安林必然甘拜下风·如此,就不必再战了。
辛大侠还请保存些气力,与我梁师叔作最后一战·”·哼,知道认输就好·辛佩祯轻嗤一声,整了整筋骨,扑打衣裳上沾的尘土,跟着赵安林向草地缓坡走去。
走了几步,他回过头来,阴沉着脸喊道:·“方象舟见你夫君受伤了还不过来扶着”·站在青石边等着舒聿和云猫告别的方净染被他这句话骇得一个愣怔,象舟则低低说了声“少爷,我去扶他一下”,快步赶过去了。
舒聿送走了云猫,依依不舍地回头看着,又见舅舅那样儿,嘀咕了一句“流了没有两滴血,怎么还要人扶”,拽着方净染跟了上去··“你的伤,可还撑得住”·扶着辛佩祯的手臂,象舟担心地问他。
辛佩祯看着前方带路的赵安林的背影,笑了笑··“若是我被梁擘一给杀了,你会伤心么”·“他为何要杀你”·“和我那死鬼老爹有仇。”
“我不会让他杀你的·”象舟垂着头说道·辛佩祯低头瞧着他,语气变得柔和起来:·“他想杀我,也没那么容易·你等着就是,打完了,我再带你去江边吃现捕现烧的鱼。”
嗯·象舟轻轻应了,小心地扶着他,走下草坡,跟着赵安林走入松涛阵阵的墓地小路·绕着墓地走了一圈,赵安林拐进一片菜地,菜地一侧有一间茅屋,门前养着鸡和兔子。
赵安林推开柴扉,扬声喊道:·“梁师叔鄱阳辛大侠,来闯关了请师叔现身一见”·挂在门上的青布帘子被撩开来,一个样貌身材皆普通的中年男子走了出来,瞧了瞧,说道:·“哪个是辛佩祯这多人,是来闯关的还是来踏青的嘞”·“见过梁前辈。”
辛佩祯躬身一礼,“辛佩祯在此,请梁前辈赐教·”·“小江不是把你捅穿了么你怎地还闯到这里来了”·“师叔,辛大侠确实受了伤。”
赵安林解释道,“还请师叔点到为止·”·“安林啊,师叔我多少年没和人动手了,你还指望我点到为止当年辛恩润差点把我拍死在江里变了水鬼,我见到他的儿子,可是分外眼红嘞。
辛家小子,来罢,我们外面打去·”·日后再说起鄱阳辛家的辛佩祯的辉煌战绩时,与梁擘一这一战,是江湖人最为津津乐道的几次交手之一·梁擘一号称“梁百味”,武功在西陵派排第二,仅次于西陵老人,用的是弯刀,与雍凉的夏奇相并称武林中两大传奇刀客。
其刀法清奇绝妙,一手自创的“百味刀”成名已逾三十年,是与方鸠齐名的武林前辈·方净染正交代象舟好好看梁擘一的招式、体会百味刀的长处,走在前面的梁擘一突然转回头来,道:·“你是方净染罢”·“正是。
不知梁前辈有何指教”·“我欠着你爹的钱,他说让我路过燕南的时候还,你还要么”·方净染沉吟一下·“欠了多少”·“六十两。”
“这个数,我要了显得方家小气,不要,又不尊重您·”袖起双手,方净染微笑道,“您看这样可好,等会儿您应付完辛佩祯,稍微指点一下我家弟弟的刀法,就算抵了帐,成么”·“成。”
梁擘一顿时喜上眉梢,“不愧是方鸠的儿子,就是上道左右我没钱还,算我赚了·”·“别整定海分波掌那没用的,拿爻手和太章步出来”·立在一片白菜地里,梁擘一气势十足地喝道,将弯刀向前一递,也不说请,直扑上去。
辛佩祯对这人简直没了脾气,使出一式“开浑沌”,正面迎击·太章步是配合爻手使用的独特步法,消耗真气甚巨,辛佩祯一路打来,还未曾用过·既然他说了,辛佩祯也不想和他客气,当下用出太章步,搭了一式“凿曲阿”,变掌为指,弹开弯刀,眼看就要在梁擘一的手臂上凿个窟窿。
梁擘一向后疾退,挥舞弯刀,道:·“好比你爹靠谱吃我一记‘敲玉髓’”·温馨·说着,他就要给辛佩祯开天灵盖。
舒聿“啊”地一声,简直吓坏了,却见辛佩祯用太章步如鬼魅般飘了开去,这才放下心来·紧紧揪着方净染的衣襟,舒聿小声道:·“这位梁前辈,怎地刀刀都要取人性命的”·“要不是这样,辛老先生为何要将他拍进江里”方净染叹了口气,“他那百味刀,如剁排骨一般,一心致胜,毫无冗余,几乎是刀刀砍要害。
家父第一次与他交手时,被他激怒,险些一杖送他见了阎王,打那之后他才收敛了些·不过,我看,他在这西陵峡呆久了,毛病又上来了·”·“这样不行。”
紧紧握着丹印,象舟看得脸色发白,“辛佩祯要被他给剁成馅儿的”·“没事,辛佩祯哪里是轻易被剁了的人,你莫乱了阵脚。”
方净染拍拍他的肩膀,安慰道·这时,辛佩祯的耐性也到了极限,心想你不拿自己当前辈,也别怨我下手狠,贯注内力至右掌,用了一式“沃焦消海”,将跃跃欲试地砍他的侧腹的梁擘一给拍得飞了出去。
落在一棵白菜上,梁擘一捂着肩膀,哼道:·“和你爹一模一样敢往死里拍我”·言毕,他重整身姿,又扑上来,刀刃带风,削掉了辛佩祯的一幅衣袖。
梁擘一将一柄弯刀使得冷风阵阵,左削右砍,两人飞快地拆了几百回合,你来我往,精彩绝伦,看得另外四人屏息静气,不敢眨眼·见梁擘一趁着辛佩祯伤口牵动、一口气没能提上来,打算挥刀斩人,赵安林惊呼道:·“师叔莫要胡来”·他刚要去阻拦,方象舟已经拔了丹印,宛如平地拔起黑色闪电,飞一般插入那两人之间,跪在辛佩祯身前,举着丹印,硬是格住了梁擘一的弯刀。
眯起眼瞧了瞧象舟,梁擘一抬起刀,突然又向下砍去,象舟将刀背一翻,使了个“粘”和“挑”诀,拽着梁擘一的刀偏离辛佩祯的头顶·梁擘一啧了一声,居然不管辛佩祯了,就这样和象舟动起手来。
辛佩祯急了,从地上站起来,喊道:·“象舟,你快撤下来这姓梁的下手没分寸”·象舟就算想抽身,此刻也抽不开了。
梁擘一显然更喜欢和刀客打架,象舟的四明刀又用得严谨纯熟,看着很对他的胃口,便喜孜孜地和象舟拆招·但象舟毕竟年轻,无论是内功修为还是刀术水平都不及梁擘一这块老姜,没过多久,用发带简单绑起来的黑发就被削下一绺,只能狼狈躲闪。
辛佩祯一看就火了,气冲冲地挽了袖子,道:·“梁擘一,你欺负个娃儿算什么本事,记我那死鬼老爹的仇是吧,我让你再记一次”·说着,他飞身上去,不管不顾地使出爻手中最狠辣的一式——“灭”式的“碎九鼎”,镜台心法运至极致,也不怕被人说以二敌一胜之不武,对着梁擘一的背后就拍出一掌。
梁擘一听得风声,抽身扭腰去躲,然而这一掌是辛佩祯全力施为,怕是当今武林还没人能完全躲开——啪嚓一下,梁擘一脸朝下趴在了白菜地里·象舟正防着他的戮心一刀,却见梁擘一猛地扑了下去,不禁茫然。
再一看,辛佩祯站在后面,将右掌一收,神情傲然:·“有胆你就上鄱阳辛家去报仇,看我不把你拍进湖里去”·“辛佩祯,你……”·象舟看看被赵安林扶着、艰难地起身的梁擘一,又看看辛佩祯,不知该怎么办了。
赵安林低声安慰道“师叔,没事,不哭”,梁擘一捂着满是泥巴的脸,哀凄道:·“天杀滴辛恩润,生个儿子也是天杀的……”·田埂那边,方净染别过脸去窃笑,笑得肩膀一个劲地发抖。
舒聿咬着嘴唇,想笑又不敢笑,走过来悄悄拉象舟的手,问他有没有受伤·接过赵安林的手帕擦着脸,梁擘一扶着腰,半哭不笑地,对闲闲地走过来看戏的方净染说道:·“让你弟弟留下来住几天……我很喜欢他……让他跟我学刀噻”·“不行”辛佩祯一口回绝,“学你那种刀法,将来我还有好日子过我说,算我赢了吧天铁呢”·“你赢了,你赢了。”
痛苦地扶着老腰,梁擘一指了指菜地东边,“拿走,拿走·我守了这铁疙瘩二十年,可算解脱嘞守得我老婆都跑了,你赶紧带走,我要出山去找我老婆了。
安林,我这腰扭得厉害,你可有治法”·“有,有·”赵安林赶紧搀着他,沿着田埂往茅屋走,“您莫担心,我给您按按先。”
刚刚沿着小径走到天坑边,辛佩祯突然晃了晃,身子向后倒去·象舟立刻迎上去,将他接在怀里,只见他脸色煞白,气息混乱,吓得象舟急忙去按他的脉。
方净染蹲下来看了看,摸着下巴说道:·“带着伤打了这大半天,真气消耗过多,伤口撕裂,一口气吊不住,大概……”·“该怎么办怎么救”象舟焦急道。
“大概是劳累过度,好吃好睡就行了·”低头看着有气无力的舅舅,舒聿叹息道,“唉,这就是逞能的下场·”·于是,下天坑、取天铁、扛回夷陵,统统是方净染完成的。
方净染一边做,一边安慰自己这是为了拾玉、为了辛家,和辛佩祯没有一文钱的干系·一日之后,在客栈房间里,辛佩祯一醒来,就看到床前堵着一块黑黢黢的巨石,吓得他也眼前一黑,半晌才反应过来这是个甚。
过了会儿,象舟从巨石和床铺之间的缝隙里费力地挤进来,看见他醒了,展眉一笑:·“你可睡够了·”·“这……”辛佩祯坐在床上,被巨石挡着,根本看不见房间的模样,一时不知该问些什么,“这东西,怎么进门来的”·“少爷把门拆了,给你放到床前的。
说是你醒来一定非常非常地想看到它·”·果然又是方净染辛佩祯差点气昏过去·象舟抿着嘴角瞧他:“怎地,不喜欢”·“不。
我醒来最想看到的是你·”·拉着象舟的手,辛佩祯含情脉脉道·象舟皱了皱眉,说道:“你还是多睡会儿罢,我看你还不太清醒·这石头就放这儿,可是你好容易打回来的,省得你找不见它,又要担心。”
“我担心它作甚它还能跑了它有腿么”·“也是,石头总归不会跑了,除非成了精。”
托着下巴想了想,象舟打了个寒颤,“石头也能成精么我要问问少爷去,可得防着点儿·”·“……”·辛佩祯手里一空,象舟已经急匆匆地跑出去了。
——石头精不知那方净染又要编个怎样作死的瞎话来哄象舟辛佩祯越想越气,要不是还惦记着拿回家去祭奠老爹,真想一掌打碎这块碍事又倒霉的铁疙瘩。
☆、19 春燕归巢·惦记着天冷了,路上万一下了雪肯定难走,方净染想立刻启程回燕南,那两个小的却不同意,说不能把正在养伤的辛佩祯丢下·别人不知道,方净染还能不知道辛大侠是个什么样的人么打从十三岁开始闯江湖,这二十多年来,辛佩祯遇上的比这次更险的、伤得更厉害的,最起码也有四五次,他那身子骨,简直是辛家打铁作坊里打出来的,可谓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只要还有一口气,回头再见他,肯定是活蹦乱跳的。
·“好了,好了,随你们罢·”·扶着额头摆了摆手,方净染站在窗边,对着十月的楚地风光叹了口气,“辛大侠真是命好”·辛佩祯可不觉得自己命好。
床前挡着一大块铁疙瘩,他伤势未愈,功夫用不得,搬不动;象舟和舒聿也搬不动,唯一一个搬得动的,天天出门去和夷陵的江湖朋友饮茶喝酒、谈书论字,装作没看到辛大侠那副魁梧身子骨整天从石头缝里挤进挤出的逼仄样儿。
辛佩祯本来就够恨方净染的了,躺到第三天,居然一整天没见到象舟,向小二打听,小二将饭碗从石头和床铺的缝隙里给他塞进来,答道:·“有个穿黄衣裳滴蛮好看滴大姐,像是姓代,叫了那三位客官去家里吃饭啦”·竟然把他独自丢在客栈里,还带走了象舟辛佩祯恨不得活啃了方净染。
到了晚上,掌灯的时候,象舟端着灯进来,绕过石头去看辛佩祯,把灯放在石头顶上;这一看不要紧,象舟吓了一跳,对着辛佩祯那饿狼一般的眼神,战战兢兢道:·“你……你怎地……”·“上来”·终于等到象舟回来,辛佩祯收敛了满身杀气,虎着脸说道。
象舟迟疑一下,撩起衣摆,从石头缝里挤进去,坐到床上,担心地看着辛佩祯··“你又不舒服么我让少爷来看看你”·“你敢让他来,就别指望他活着出门了”·辛佩祯怒道。
象舟不知道他怎么又开始生方净染的气,只好低着头不说话·气方净染是一回事,吓到象舟却不是他愿意的;辛佩祯捉住他的手,拉到自己的被上,细细摩挲··“莫怕,我就是说说。
我现在这德行,哪能动得了他今儿去代云儿那里了”·“嗯,代姑姑叫我们去吃饭·”·“好吃么”·“嗯。”
“去吃饭,所以特意穿得这么好看”·“是么……”象舟抬起头来,看了看自己的衣袖、衣摆,“少爷前天上街,给我买的。”
原来是方净染给买的,难怪料子样式都这么入眼·象舟穿淡烟色倒是挺合适,显得格外秀气,领口的缠枝纹用了银线,衬着那黑头发,真是端庄雅致·辛佩祯看了一会儿,心头慢慢柔软起来,火气渐渐消了。
将象舟拉到自己身边坐着,辛佩祯凑过去搂住他,问道:·“吃到鱼了么”·“嗯·”·“你喜欢吃什么鄱阳也有鱼,鲢鱼喜欢么”·“都喜欢。”
象舟乖乖地答道,“我不挑吃的·”·“我还以为你挑呢,看你在扬州的时候什么都不吃·”·“那时是不想吃·”·被辛佩祯抱在怀里,象舟用手抵着他的胸膛,轻声说道。
辛佩祯将嘴唇贴在他的额上··“以后再也不会欺负你了·你喜欢吃什么,我都弄来给你吃·好么”·“好……”·整个人都被他拉上床,象舟咬住嘴唇,在他的手指挪到衣扣上时,轻轻抖了一下。
辛佩祯亲着他的头发,说“莫怕”,将手探进他的衣襟里,慢慢地隔着里衣爱抚他的胸前·将手指塞进口中咬着,象舟忍着呻吟,窝在他的怀里,簌簌发抖,细声啜泣。
吻着他的眉梢眼角,辛佩祯扯了他的腰带,将已经软下来的身子塞进被里,剥开凌乱的衣裳,找到那块胎记,用舌尖去舔·生怕住在隔壁的方净染和舒聿听到,象舟胡乱抓来被角咬住,手指紧紧揪着床褥。
两人在昏暗的床被中纠缠,身下被那火烫的男根抵住时,象舟惊醒了,推着他:·温馨·“你的伤再乱来又要裂开的”·“我管那个作甚”·辛佩祯喘着粗气,眼睛都熬红了,“你要是不给我,我就活不过今晚了”·“你这是怎么说的……”·裹在他的怀里,象舟被他堵住了嘴唇,什么都说不出了。
他发了狂一样将象舟搂在怀里吻,下身倒是很忍得住,确定象舟不会疼着,才慢慢推进去,磨蹭那一处弄得象舟软成春水的软肉,让象舟在他怀里又是哭、又是喊他的名字。
听着那一声迭一声的软绵绵的“佩祯”,辛大侠终于满意了,觉得不杀方净染也可以了,埋头吮象舟的唇瓣,哄着他、弄着他,把他当成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一般,狠狠地往怀里揉。
此时,在辛佩祯的房门外,方净染的脸色黑得像暴风天,抬手就要去劈门,被舒聿一把拖住了··“你现在冲进去算什么啊你好意思看么”·“我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方净染怒道,“象舟小时候还是我带他下河洗澡呢”·“那你好意思看辛大侠没穿衣服的样子么”·“……”·“再说,你就这么闯进去,象舟脸皮那么薄,他得恼成什么样啊”·被舒聿劝着,方净染咬牙切齿地在门外转了两圈,正听见辛佩祯在里面说什么“乖点儿让我亲亲下面”,然后就是细弱压抑的抽泣,气得方净染要吐血。
舒聿也听见了,白净的小脸一红,嘀咕道“好白菜真的都被猪拱了”·左右进去也不是,不进也不是,方净染一拂衣袖,下楼去晒月亮静心了·舒聿捂住耳朵,一边跟着他下楼,一边叹道:·“明儿恶婆婆又要打狐狸精了,这日子可怎么过”·被辛佩祯折腾了半宿,象舟根本没力气回自己的房间,辛佩祯也不让他回,结果就睡在了辛佩祯房里。
早晨,辛佩祯一睁眼,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对,仔细看看,堵在床前三天的那块铁疙瘩,被挪到角落里去了;在看起来格外开阔的房间正中,一身白衣的方净染坐在桌边,手指轻轻叩着桌面,正冷冷地瞅着他。
“你还记得把那傻大黑粗的玩意儿挪开啊我得谢你一谢罢”·辛佩祯冷嘲道·他一说话,睡在他怀里的象舟也醒了。
混混沌沌地看了看四周,象舟眨了眨眼,突然弄清了眼前的状况,低呼一声,拽起棉被钻了进去,像被吓坏的小动物一样,躲在辛佩祯腰后·觉得有个热热的软软的活物揪着自己的衣裳、偎着自己,辛佩祯心里也软软的,坐起来,对方净染说道:·“你看见就看见了,这事就这样了。
象舟要跟我,天要下雨,娘要嫁人,你有什么说的”·“跟你跟你上哪儿啊”方净染冷笑道,“回鄱阳”·“回鄱阳。
我不会亏待他,绝对比你更疼他·”·“哦”抱起手臂,方净染笑得更冷,“你鄱阳家里养的那几个公子呢怎么办”·“遣散就是了。”
“吴城那个跟你勾搭了五六年的甄公子呢,又怎么办”·“分了就是·”·“金陵莳花楼的越儿呢你去年还管人家叫心肝来着。”
“你要是跟我睡,我也管你叫心肝·”辛佩祯没好气道··“辛大侠,你少恶心我·”将衣袖一甩,方净染站起来,睨着辛佩祯,说道,“我就不一个一个拎出来说了,一上午都说不完。
崇川、苏州、临安、泉州、洛阳,哪儿没有你的体己,哪儿没有跟你有一腿的男人就你这样,还指望我把象舟送到你手里让他去鄱阳干什么,写闺怨诗么对,男人三妻四妾是常事,你当然也可以,不过,我不会让象舟当你那三妻四妾中的任何一个。
我早就打算过,要是象舟不愿成家,我就养象舟一辈子,养二十年都养了,八十年算什么象舟,你出来,我这就启程回燕南,你是跟我回家还是留在他这儿,自己选。”
他说得像是平静,但象舟怎会不知道,方净染这种语气代表着什么意思在方净染说着的时候,象舟已经从被里钻出来了·听他说完,象舟咬了咬嘴唇,下了床,拿起搭在床边的衣裳。
辛佩祯心里一沉,拽住他的衣袖··“你要走么”·“少爷说的话,我早就想过了·”捏着淡淡烟色的衣裳料子,象舟垂着头,如云黑发柔顺地散下来,遮着他的脸颊,“我真心喜欢你,但是……我离不开家里,更离不开少爷。
要是去了别的地方,我大概也呆不住·我,许是只能住在方家,只能活在燕南,也只能守着铸雪楼和少爷·你还开着青楼,家里也有人,我怕我……”·用力咬了一下嘴唇,象舟继续说道,“怕我守不住你。
既然如此,就算了罢·佩祯,我要回家了,家只有一处,对我来说,就是四海堂·”·挣开辛佩祯的手,象舟红着眼圈,从房里冲出去了·方净染看着他出门,一甩衣袖,挟着内力让房门碰上,转过身来,对着辛佩祯,淡淡说道:·“辛佩祯,象舟从没喜欢过什么人,遇上你,真是他的劫数。
你大概不明白,象舟父母双亡,才三四岁就吃了不少苦,差点没了命,我带他回燕南,他就认准了那是他的家,谁都别想把他从自己的窝里拉出去·也罢,他的窝在我的四海堂里,他就是我房檐下的那只燕子,飞来飞去,总要飞回来。
我想让他飞走,又怕他在外面被人欺负,还不如让他住下,每日衔泥筑巢,无忧无虑,总归四海堂枝叶繁茂,有给他遮风挡雨的地方·”·留下一句“我托了小云仙照应你,你好生养伤罢”,方净染踏出房门,身姿翩然,就这样离去了。
辛佩祯坐了一会儿才醒过神来,听得楼下有动静,下床推开窗户,看到火盏被拴在一辆马车边,车前套了两匹马·然后,方净染的雪白身影出现在火盏身旁,坐上车辕,拿起马鞭喝了一声,马车辚辚轧过泥土路,向着城门去了。
一只淡烟色衣袖从车中探出,撩着车帘,辛佩祯在窗口等着,等他回望一眼,他却没有探头来望··车帘又放下了·辛佩祯全身发冷·手中的春燕还是飞走了,他竟然不是这燕儿的最终归宿,不是这燕儿的家。
☆、20 万象心印·十一月的西陵江头,飘着细雪·一条渡头伸到江里,小船拴在渡头上,在江水中悠悠荡着·雪下小了的时候,一个火红的身影提着一个篮子,出现在江畔,沿着渡头,冒着雪,走到尽处,蹲下来,朝着小船晃了晃篮子。
“吃饭了,独钓寒江雪的辛大侠·”·“多谢龙姑娘·”·接了篮子,打开看了看,辛佩祯摘下积满雪的斗笠,叹道:“能不吃虾么”·“虾哪里不好嘞”龙萱瞪着他,睫毛上也落了细雪,“你嫌弃虾,还是嫌弃我的手艺”·“不敢嫌弃。”
“哼,反正我只是帮大师姐送几天饭而已,等她从荆州回来,你就不用吃我烧的菜了·”·托着脸颊蹲在渡头上,龙萱撇着嘴说道·辛佩祯端起饭碗,夹了一只油焖大虾。
“你师兄好些了么”·“好多了,昨天坐起来了·”龙萱开心地回答,“谢谢你帮他化开内伤·”·“本来就是我打的。”
辛佩祯咬着虾说道·龙萱叹了口气:“也不能全怪你噻·是他自己想不开,非要拉着你死,你不想死,只能打他了·好在他没死,你也没死,阿弥陀佛,上天保佑。”
看着辛佩祯慢条斯理地和着雪花吃饭,龙萱踌躇了一会儿,小心翼翼地问道:·“你真的要在我们西陵长住噻你在这里有甚好做的”·“钓鱼。”
“你莫说笑哦,这些天了,都没见你钓上个螃蟹来·”·在渡头上坐下,龙萱想了一想,对着宽阔静寂、白雪纷飞的江面,说道,“我晓得,你是在想那个小哥哥嘛。
他蛮喜欢你的,就是离不开家嘛·我晓得的·”·“龙姑娘,将来你愿意嫁到离夷陵很远的地方去么”辛佩祯将碗扣住,问道。
“不愿意·二师兄前两年想给我说亲,说到保宁去,他可高兴啦,说保宁剑阁是武林世家,那个皇甫铮人也好,我嫁过去不会吃苦·但是嘞,我哪能去保宁啊我在夷陵出生,村里来了山匪,一家人都死光了,二师兄家的人也都死了,他把我抱到江口养大,这世上,我就剩下他一个亲人了,我才不要去保宁。”
晃着穿了棉靴的双脚,龙萱低头看着江水,“那个小哥哥想的啥子,我心里明白的·谁知道那个皇甫铮是哪样的人哦说他人好,我又没见过。
万一不好嘞再说,我走了,谁给二师兄煮饭吃噻他练功的时候老是不记得吃饭,我知道他喜欢吃啥子的,别人又不知道·”·“那你要一辈子守着江口,守着江素权么”·“不知道。”
龙萱扬起脸来看着灰色的天空,伸手接着雪花,“反正我哪里都不想去·”·袖着手站在江边,辛佩祯闭着双目·他没有戴冠,头发用发带束在脑后,随着江风飞舞。
代云儿走到他身边,等他的镜台心法运转完毕,开口说道:·“你的伤,可大好了”·“已无大碍·”·“那就好。
辛家来人了,问你何时返回鄱阳,你再不动身,就赶不上过年了·”·“我都忘了,快到年关了·”·“他们还问,你让遣散的人已经遣了,是不是要寻些新人进府。”
辛佩祯对着江面,闻言苦笑了几声:“我是养了一帮什么蠢材,这是要作甚”·“只是担心你罢·”代云儿叹息道,“你总要回去,总要重新过回以前的日子。
我知道你不喜欢,你这十几年来,过得倒是逍遥,却没开心过·倒是二十岁之前那阵子,我们都快快乐乐的,多好·你那青楼,莫再开了,累得你越来越不像你了。”
“我与人合本,怎能说不开就不开这钱,赚得也是倦了·最多丢开不管了罢·”·“小辛,我和安林,总归是惦记着你、希望你好的。
打从武林大会上认识,虽说你未必拿我们当朋友,我们可是拿你当朋友的,这些年看着你越走越偏,想要提醒你,又知道你肯定听不进去,只好什么都不说·如今,你既有了想法,就听我说一说。”
温馨·“你说就是·”辛佩祯又闭上眼,迎着江风··“过去这些年,你为了你那一家子,呕心沥血,拼命做大家业,壮大辛家的声名。
你已经做到了,也过了小半辈子了·余下那半辈子,你要做什么还要一夜一换地睡青楼么我和安林,打算安定下来,在江上打渔,帮师父传承西陵派武学,再也不离开夷陵了。
你莫再说安林配不上我,打从一起拜入师父门下,我就知道,他是最好的那个人·”·“对不住,我以前总说赵安林这个那个……”·“你说的都是实话。”
代云儿笑了,摆摆手,按着被江风吹得发痛的脸颊,“他确实不像你这般玉树临风·不过,我看来看去,还是觉得他最好·他一心向着我,二十多年了,也该有个结果了。
就这样罢·小辛,你也认真想想余下这半辈子怎样过才好,好么你苦过了,甜过了,享受过了,心碎过了,如今,上天也该给你一个结果了·”·远处传来稀稀落落的鞭炮声响。
原来今日是腊八·过了腊八就是年,确实该回家了·辛佩祯已经很久没有体味过想家的感觉了,此刻,他居然有些思念鄱阳,思念辛家的宅子,思念那三个吵吵闹闹的侄子侄女,还想去拜祭一下父母的坟茔。
江上缓缓行来一条小船,赵安林戴着铁面具,握着船篙,喊了一声云儿,声音顺着江风直传到代云儿和辛佩祯耳畔·笑着说了声“我先去了”,代云儿提气飞纵,衣袂飘飘,掠过江面,落在小船上。
对辛佩祯挥了挥手,赵安林划着船,载着代云儿,隐入了青山绿水的西陵峡··仲春之月,春分之日··小城燕南正中那条通衢大道上洋溢着喜庆气氛·燕南第一大户方家的藏书楼今儿要重新挂匾,那匾,当然是方家的少爷亲手写的。
“铸雪楼”三个方氏行草大字,用金漆漆在新匾上,已经吊上了房檐·那三个字,挺拔苍劲、如刀剑交错,又端正大方,端的是一绝··“少爷来露一手”·将两道宽宽的红绸卷到铸雪楼房檐上,在宽街对面打了桩子,方家的武师们开始起哄,要方净染拉彩绸子过街。
方净染着一身宝蓝锦袍,立在铸雪楼的街对过,身边站着舒聿、象舟和几个帐房管家,左手边一大群是染坊的雇工,多数是穿着蓝布服色、包了头巾的姑娘大婶,右手边是印书所和讲武场的人。
被大家起哄得一个劲地摇头苦笑,他拍了拍象舟的肩,道:·“去罢给我长点儿脸”·应了一声是,象舟提气跃上木桩,轻轻一点,如飞燕入云,转眼间已经立在了铸雪楼上。
拽住红绸一头,他又使了个“金隼逐燕十三纵”中的花式身法,在空中扯着红绸转了几转,飘然落地,将红绸勾在桩子上·再次纵起,他又扑上铸雪楼,抓住另一卷红绸,对着方净染和舒聿笑了笑,右边脸颊现出酒窝。
舒聿将双手拢成喇叭,喊道:·“象舟真棒”·被他这么一喊,左边立着的染坊姑娘大婶们也开始闹起来,纷纷跟着嚷:·“小舟最棒了小舟再来一次”·“舟少爷再飞一次”·方净染被这帮女人嚷得头都大了,赶紧捂住耳朵,躲到舒聿身后去。
站在满是爬山虎的高墙下面,他突然察觉到有内息丰沛的高手靠近背后,立刻将手按在化碧的剑柄上·这时,一个沉着刚毅的男声响了起来:·“怎地,你还要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捅了我”·“辛佩祯”方净染收了手,回头看着锦袍金冠、意态悠闲的辛大侠,“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春风。”
辛佩祯微微一笑,答道·他们正互呛时,象舟已经拉着另一卷红绸,像只轻灵的天蓝色燕子一般,飞回了地面·刚捆好红绸,他就被染坊的姑娘们包围了。
比起神仙一般让人捉摸不透的方净染,温柔端秀又好说话的象舟,显然更受方家上下的欢迎,尤其受姑娘大婶们的欢迎·好容易把舒聿推进去替自己受难,象舟从人堆里挤出来,兴冲冲地找到方净染:·“少爷,咱们中午吃春饼……”·“咳咳,春饼的事,先不急。”
见象舟愣在原地,方净染袖着手瞟了辛佩祯一眼,“这人说要来看看你,我就让他看两眼先·”·“我是来看象舟的,不包括你·你戳在这里挡我的眼,算是怎么回事”·“我怕你看进眼里就拔不出来了。”
方净染嘲讽道·象舟不想让这两人在家门口打得鸡飞狗跳,再把县衙的人给引来,瞧了瞧辛佩祯,说道:·“要么,你跟我进去罢·少爷,我带他进家里去转转,午饭时候我就去厨房。”
“没事,厨房的事你不用管·莫走远了就是·”·嘱咐完象舟,方净染把舒聿从人堆里扒拉出来,哭笑不得地将人都赶回染坊和印书所里去,转身给舒聿整理衣裳头发。
象舟只管低着头往家里走,辛佩祯紧紧跟着,走进铸雪楼院子·后面接着的就是方府的后院·牡丹园里已经含了苞,辛佩祯见他走得飞快,伸手拉住他··“跑什么这半天了都没正眼看过我,我是有多不入你的眼”·“不是……”象舟见了他之后,心里乱糟糟的,只想找个地方躲着,不知不觉就走快了,被他这么一说,觉得有点儿对不住他,“外面晒,还是快点……快点去屋里坐着罢。”
“晒”辛佩祯抬头瞅了瞅仲春的清碧天空,“哪儿晒外面这么多姑娘,不挺好么”·“就是……反正,先上四海堂去好么”·怕家里人瞧见他那酸得冒泡的样儿,象舟低着头说道,拉了他的衣袖,一路回到四海堂,也不去正堂,而是将他带进了自己的厢房。
辛佩祯第一次进他的屋子,觉得哪儿都挺新奇,这里摸摸那里看看,见了窗台上那对捏得歪七扭八的小泥狗、床头搁的五毒绣囊和蓝花布小老虎,觉得这简直是个小孩儿的屋子,忍不住笑了。
象舟不知他笑甚,问道:·“你要喝茶么我去拿少爷的毛尖来给你泡·”·“不喝·我还是少沾方净染的东西为好,省得他动不动就要戳死我。”
“……”象舟实在拿他没辙,就让他坐了,自己正要端了椅子坐下,突然被他拦腰一抱,跌在他的膝上,“啊”地惊呼一声·将鼻尖贴在他的脖颈上嗅了嗅,辛佩祯笑道:·“还是一股奶味儿,不知道的,肯定以为你这老大不小了还没开荤呢。
我说,方净染要作甚真把你在这里养上一辈子给他打杂扫院子洗衣裳煮饭要是当童养媳也就罢了,他又不碰你,心里装的是我那宝贝外甥,你就天天这么守着他过”·“我本就是这么打算的。”
被他按在膝头抱着,象舟垂了眼睫,小声回答··今儿要挂匾、打扫、做春饼,估计要忙一天,象舟就把头发编了一根长辫子,一点碎发散在脸颊两边,从背后看着像个姑娘家似的,正面看,下巴有点儿尖、嘴唇又润又软,简直秀气得没话说。
辛佩祯拿话激他,本想继续说,对着他这副模样,突然间说不出了·叹了口气,辛佩祯揽着他的腰,亲着那润润的唇瓣,含到嘴里轻轻地舔··“我要你,他不给,但他自己也不要,这算什么事儿你一个人老死在这屋子里么”·“少爷在哪我就在哪。”
“我这辈子真是被方净染给害惨了·”伸手拽了头绳,几下将那一头柔美如云的黑发划开,辛佩祯满满地握了一把,将象舟一搂,抱起来向床边走,“成,他不放人,我留下我吃他的喝他的,睡他的人,气死他”·“你,要留下,住阵子。”
午饭桌上,重复了一遍舅舅的说词,舒聿不知该如何表达自己的心情,只好问道,“住多久给你收拾一间屋子出来方净染,那间堆杂物的厢房能收拾么”·“能。”
接了象舟卷好的春饼,方净染舒舒服服地咬了一口,“但我为什么要给他收拾”·“不劳你的大驾·”辛佩祯将象舟刚刚卷好的另一只春饼夺过来,“我住象舟那里。”
“……”方净染瞥了一眼象舟那蓝衣裳领子边上露出的红印,咬牙道,“既然是拾玉的舅舅来了,我不让你住,家父肯定要责怪·你随意住几天罢,下午我就着人收拾厢房。”
“谢了·象舟,我不会卷这个,你给我卷·”·“怎地还不会……”·象舟也没多想,只以为这人打铁打惯了,手笨,便坐到他的身边去帮着卷春饼。
挑了挑眉毛,舒聿叹了一句“十二式爻手都练成了,还卷不了一个饼”,自己摇着头去伺候只管吃不管动的方净染·饭后,象舟收了碗盘送去厨房,辛佩祯就一路跟着。
方家的仆佣侍婢知道这人是少夫人的舅舅,却不知他跟着舟少爷作甚,像看西洋景一样瞧着·送了碗盘,象舟去院里收拾晾好的方净染的衣裳,熨平整、叠好,送到方净染房里,顺便给他擦了房里的摆设。
方净染正在书房里午休,象舟摸过去看了一眼,悄悄把帘子放下来给他遮住光,退出去收了桌上那一把毛笔,在院里细细地清洗整理·舒聿练了剑,擦着汗路过回廊,撞见辛佩祯立在那里,问道:·“舅舅,你不去歇会儿么”·“我说,”辛佩祯扬了扬下巴,示意他去看在院里洗笔的象舟,“这娃儿就整天这样忙来忙去和个陀螺似的”·“是啊。
起得最早,睡得最晚,以前还管着给四海堂守夜,如今不用守了,还好多了·”·“不累”·“你问他,他肯定说不累。”
舒聿抱着剑叹息道,“要么,你以为方净染那懒劲儿,是谁给惯出来的你既来了,就哄着他少做些事罢,除非方净染开口,谁说他也不当回事的。
我折腾方净染那懒鬼去了,你慢慢看·”·洗完笔,象舟估计着方净染那里没墨了,正要去拿墨锭,辛佩祯把他一捞,扔到肩上,扛进了厢房·按着他的肩,自己拧身落地,象舟莫名道:·“你可是哪里又不对劲儿”·这时,方净染大约是午休醒了,散着发、趿着木屐走到书房外,喊了象舟一声。
辛佩祯跟出去,见象舟跑到廊下,方净染笑眯眯地往他手里放了什么东西,说了两句,象舟点点头,跑了几步,索性用上轻功,从四海堂的院墙上跃了过去,没影了·辛佩祯看得不知所云,过了会儿,象舟从院门里跑进来,先进了书房,然后兴高采烈地回到自己的厢房,手里拿了一个捏得活灵活现的面人儿。
辛佩祯瞧了瞧,像是八仙里的蓝采和的模样·这一想,他才明白过来,刚刚方净染是给了象舟几个铜板,让他去街后面买面人儿去了··“买个小玩意还要方净染给钱你不拿月钱”·温馨·“拿。”
小心翼翼地将面人儿插在窗台上那一排小物件中间,象舟笑得很甜,酒窝漾着,“但少爷给零花是另一回事·他听见后面来了捏面人的,就说让我去买两个,给拾玉捏个嫦娥抱玉兔,给我捏个八仙。
你要么我再出去给你买一个捏个什么好”·辛佩祯打从死了老爹就再也没玩过这些东西,被他这一问,差点喷出来。
镇定了一下,辛佩祯从茶壶里倒了杯凉茶,说道:·“捏个你罢·拿回鄱阳,我也插在窗台上,省得夜里想得睡不着·”·“……”象舟再老实也听出来他这话里的酸劲儿了。
坐下来望着辛佩祯,象舟轻声道:·“我知道自己对不住你·你还是回去罢,我是不能跟你走的·你真的很好,我喜欢你,也想你,只是……我不能再换个家了。”
“谁说要你换了”啜了一口凉茶,辛佩祯的喉咙终于不那么涩了,顺了顺气,说道,“我就赖在方家,哪天你愿意和我回鄱阳看看,就回去,你想回来,就回来。
方净染不愿意你去我家受罪,也有他的道理·横竖我一年到头也没几个月呆在鄱阳,大不了按月付租给方净染,租他一间房,这还不行”·听他这么说,象舟低头踌躇了一小会儿,抬头看着他:“可是,你的生意……”·“打铁作坊不用我看着。
青楼,我是与人合本,我管了这些年,也该换个人管了·我把本留着,雇个得力的人看着就是·其他的生意,也没有多少要我盯着的,最多去金陵看看酒坊罢了。
燕南这地方虽小,却地处便利,到扬州、金陵、崇川都方便,我先住些日子试试·”·他若无其事地说完,喝着茶,偷偷打量象舟的神情·果然,象舟先是欣喜,然后苦恼,最后低着头看衣摆。
辛佩祯等了又等,就是听不到他的一句话,终于忍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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