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笛 by 朱雀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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断笛 by 朱雀恨
·断笛 BY: 朱雀恨·1·那截断笛静静伏在桌面上,给人以骸骨的错觉·它是玉制的,三公分长,千百年前,想必也曾莹白如雪,可天长日久的,断口沾了锈色,暗红的颜色渗进玉里,丝丝缕缕,像是杜鹃啼血。
“捡到它的时候,我十四岁,晚上就做了那个梦·”苏锦生望着断笛,顿了顿,仿佛在斟酌措辞··“性梦”·苏锦生愕然。
对面的人笑了:“青春期的时候,谁都会做性梦,这很正常·”·苏锦生点点头,又摇头:“可,那是一个男人·”·两人都不作声了,房间里静悄悄的,只有立式空调发出些微的轻响,百叶窗落着,严丝合缝,壁间亮着一盏灯,磨砂玻璃掩着橘黄的灯泡,那光是昏沉的、温软的,看得久了,叫人眼皮发沈。
渐渐地,苏锦生闻到一股熟悉的香气,大概是麝香,或者龙涎,馥郁奢侈,而又- yín -糜·办公桌、百叶窗、玻璃壁灯,一样一样隐去,四下里变出重重的幔帐,衣服不见了,身下铺开了锦衾绣缛,丝绸的汪洋,无边无际。
耳后有咻咻的鼻息,灼热的吻盖过来,从颈项,到背脊,从轻舔,到撕咬·然而这不是最难耐的,真正难耐的是身体的深处,那里耸动着一个活物,急迫而又蛮横,每一下的突入,仿佛都蓄着恨意。
苏锦生拼死挣扎,却被人从背后紧紧地箍住了,他禁不住呼叫,嘴张得老大,嗓子发痛,声音却消弭在空气里··终于他没了力气,瘫软下来,至深的地方被触动着,欲望像一波波的潮汐,汹涌过来。
恍惚间,他瞥见帐外青白的月色,地下散落着宽大的袍子,翻倒的木屐边有一截断笛,他下意识地伸出手去,笛子忽然变作殷红··“滴答、滴答”,鲜血不断滴落,染红了断笛,也染红了地面。
苏锦生望向自己的手,他的手很白,指头尖尖的,大股的鲜血沿着手背流下,他不觉得疼,也看不到伤口,到处都是淋漓的鲜红,背上的人依旧压着他,深深地楔入·地下的血蔓延开去,粘稠的腥味令人胆寒。
苏锦生猛地睁眼,额头沁满了汗珠,冷气吹过来,他打了个寒战·对面的人起了身,绕过办公桌,把空调的温度调高了点:“刚才你进入了催眠状态·感觉还好吧”·苏锦生茫然点头:“这就是催眠做梦一样。”
“就是做梦,只不过你在做梦的同时,把经历的一切告诉了我·”那人倒了两杯咖啡:“我看你……很难表述,所以就用了点催眠技巧,不介意吧”说着他拿起糖罐:“要糖吗几块”·“三块。”
“这么怕苦”那人一边加糖一边笑了·壁灯的黄光直直地落下来,照着他一头褐发,他个子极高,一张脸轮廓分明,鼻梁是希腊式的英挺,皮肤白得牛奶似的,要不是他有一双乌黑的眼睛,又会说一口流利的汉语,苏锦生实在很难想象,这位美国来的心理专家,也有二分之一的中国血统。
“邵博士,”苏锦生望着他:“这个梦……您怎么看”·“Simon 邵,叫我Simon·”递过咖啡,Simon笑了:“梦是一本私人日记,我不了解你,就无法解读。
你自己怎么看呢”·“也许你会觉得荒唐,可十年了,每晚我都会做这个梦,梦中的一切又都那么真实,真跟冤魂附体一样……”苏锦生喝了口咖啡,目光落在断笛上:“你相信前生吗”·Simon坐到办公桌上,饶有兴致地俯视着苏锦生。
“我觉得这个梦是笛子主人的前生,他跟一个男子有纠葛,也许就死在那人手中·可我不懂,为什么他要把这个梦告诉我”苏锦生望着Simon。
“很有意思的假设,不过,从心理学的角度来看,梦只是记忆的重组·”Simon按了一下遥控器,“刷”地一声,阳光透进了百叶窗,他注视窗外,眯着眼笑了:“看,这是一个物质的世界,没有鬼魂,笛子也不会托梦。”
苏锦生涨红了脸:“我很正常不可能跟男人……”·“哦”,Simon轻快地笑了:“不一定是真实的经历,有些只是本能的欲望。
我们的心,”他指着胸口:“是一口黑色的井,你不知道里头藏着些什么·”·“你是说,我是一个同性恋不·”苏锦生摇头:“算了,你不是中国人,没法理解。
也许你不相信托梦,但很多事,不是你不相信,就不存在的·”说着,他把断笛放回口袋,转身就走··“等一等·”Simon叫住他:“你有哥哥吗催眠的过程中,你一直在叫‘哥哥’。”
“我是孤儿,没叫过任何人‘哥哥’·”苏锦生摔上了房门··Simon耸耸肩,端起苏锦生的咖啡,喝了一口,不由皱眉:“好甜”·夕阳西沈,苏锦生下了课,夹着讲义走出校门,有学生跟他打招呼,他淡淡点头。
同事郭斌赶上来,拍他肩膀:“喂去见过那个博士了吗”·“上午去了·”·“怎么样很神吧”·郭斌两眼放光:“我朋友说,Simon邵架子很大,不轻易给人解梦哦,多少人捧着大把的票子,他都不理。
要不是你那笛子有点来历,他未必肯见你·唉,他怎么说”·“我们谈崩了·”苏锦生刚要走,却被郭斌一把扯住:“看”·他顺着郭斌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巷口停了辆银灰色的宝马,车窗下了一半,一个褐发的男人探出头来,正冲着苏锦生笑。
“是Simon吧”郭斌斜视苏锦生:“你们谈崩了”·顶着师生们好奇的目光,苏锦生走了过去·Simon的车擦得太亮了,映着夏日的余晖,简直叫人眼晕,苏锦生皱了皱眉:“邵博士,麻烦你挪下车,堵住路了,学生不好走。”
“OK·”推开车门,Simon笑道:“你上来,我们就走·”·2·夏天的日头落得慢,过了六点,火烧云仍未退下,燃得天际一片绚烂,夜市的灯却等不及了,争先恐后地亮了起来,长街两旁,小摊小点一溜排开,灯影憧憧、人声鼎沸,这就是南京的夫子庙,白天的热闹紧接着夜晚的喧嚷,没有一刻是安静的。
·Simon泊好了车,吹了个口哨:“我一直想来这里,就是没导游,现在好了·”·苏锦生被他莫名其妙地绑到这里,满肚子不痛快,推开车门,往前就走,走了一阵,却不见Simon跟上,他停下来,回头看去,满街人头攒动,哪里还有Simon的影子。
苏锦生这才急了,一个个摊子地挤过去,好半天才在一个玉器摊前找到了Simon,那人蹲在地上,这个看看,那个摸摸,兴奋得像个孩子·苏锦生咳了一声,Simon循声望过来,举起个玉碾的坠子:“怎么样”·苏锦生满肚子不耐烦,随便点了点头,Simon立刻把一沓票子交到老板手里。
苏锦生看得瞠目结舌:“你买了什么哪要这么多钱这里的东西……”·Simon把他拽出人堆,笑着接口:“值不了这个价,对吧”·“你知道还买”·Simon嘴角的笑影愈深了:“钱么,就是那么回事。”
苏锦生不好再说什么,沉着脸往前赶,Simon追上来:“苏老师,你不怕把我弄丢了我可是第一次来这里·”·“你又不是小孩。”
话是这么说,苏锦生到底放慢了步子:“你来南京多久了”·Simon竖起一根指头:“一个礼拜·我在这儿没有熟人,天又热,就没出去玩,据说这里有很多古迹的。”
“是啊,”苏锦生点头:“南京是六朝古都·”·“做我的导游吧·” Simon笑着说:“我帮你释梦,你做我的导游,这很公平。”
苏锦生一扬眉:“我记得有人说过,世界上没有鬼魂,笛子也不会托梦·”·Simon哈哈大笑:“你太记仇了,这可不好·好了,我会帮你看清那个梦,至于怎么解释,我不干涉。
这总可以了吧苏老师·”·“别叫我苏老师·”·“那叫什么呢”Simon笑:“锦生吗”他低低地叫了一声:“锦生。”
苏锦生汗毛都竖起来了,连忙摆手:“饶了我吧·”·“那么说定了,我帮你解梦,你带我玩转南京”·苏锦生站定下来,困惑地望着他:“我不懂,多少人求着你释梦,你也不理的,为什么一定要找我呢”·Simon没有回答,两只手插在口袋里,悠然地微笑着。
他的五官非常西化,皮肤又白,更衬得一双眸子化不开的浓黑,苏锦生被他瞧得不自在起来,不禁挪开了视线··“你的梦很有意思,我很感兴趣,另外,你本人也很有趣,我对你一见……”Simon故意停顿下来,好像在想那个成语到底该怎么说,又像是在玩味苏锦生的表情:“对了,一见如故”·Simon笑得太坏了,苏锦生当下把脸一沉:“邵博士,如果我的梦让你有什么误解,那么,我再告诉你一次,我对男人没有兴趣,对你,尤其没有兴趣”·Simon听了,却一点没有恼火,依然是那副怡然的模样:“你生气了你在怕什么呢你把我和梦里的那个人重合了,对吗”·苏锦生一愣:“我没有”·“你害怕,所以你拼命压抑自己,所以不通过催眠,你根本无法叙述梦境,即使是那样,也只能呈现出一个断片。
其实你的梦远不是这样简单,它比你说出的,比你记得的要长得多,丰富得多,对吗”·Simon的语气越来越急,仿佛挟着莫大的压力,苏锦生起初还竭力否认,然而很快他就说不出话来了,很多模糊的场景涌上脑际,许多面孔在他眼前晃过,他叫不出他们的名字,然而他知道他认识他们,他认识这些轻衣缓带的人,那么多年来,他们在他的梦里游荡徘徊,一如挥之不去的鬼魅。
·“告诉我,你梦见过什么”Simon攥住他的胳膊:“如果你不能正视它们,你会永远活在阴影下面·”·“我不知道,”苏锦生摇头:“太模糊了,都是一些零星的东西,衣服、鞋子,那些摆设……晋代的那些东西……”·“你怎么知道是晋代的”·“我是学历史的,那些衣服和木屐都是晋朝的样式。
另外,”苏锦生顿了顿:“几年前我看到过一个报道,香港的拍卖会上出现过一截断笛,据说是晋元帝第三子司马冲的玉笛,原长一尺三寸,拍卖的那截只有三公分长,从照片上看,跟我那截非常相似,不过我没能见过实物,不敢肯定。”
Simon的眼睛都亮了,“难怪你坚持断笛托梦的说法·你觉得梦里的那个你就是司马冲吗”·“也许吧,”苏锦生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天渐渐黑了下来,他们沿着秦淮河一路走去,不知不觉转进了条窄窄的巷道,巷子两边的人家都合上了门板,月亮下头一片乌瓦白墙,说不出的静谧,细纹石条路从脚底下铺出,曲曲折折,仿佛没有尽头。
苏锦生的步子慢下来:“我梦到过一个地方,也是条长长的巷道,有点像这里,也许不怎么像……”他迟疑着,盯着脚下的石条路:“不行,我记不清了。”
“我能带你回去·”Simon的声音低低的,却有不容置疑的分量·苏锦生不禁抬起头来·月亮已经爬到了天边,溶溶的月色洒在Simon身上,替他的脸庞勾了一圈银边,一双黑眼睛笼在阴影里,闪闪烁烁,仿佛藏着无尽的秘密。
“顺着这条路,”Simon抓起苏锦生的手,把他的右掌贴到墙上:“照着这个感觉走回去,你会找到梦境开始的地方·”他抬起另一只手,覆住苏锦生的眼睛,他的手心很热,指间有股好闻的烟草味道,淡而微醺,令人神醉。
苏锦生觉得有些恍惚,Simon明明就站在面前,可他的声音听起来却是那么的遥远,仿佛从另一个时空传来:“现在,你已经渐渐地进入了催眠状态,你可以听到我的声音,但是这个声音之外,你再也感觉不到任何现实的事物。”
听到Simon这么说,苏锦生下意识地动了动右掌,他惊骇地发现墙壁消失了,他竭力伸直指尖,居然碰不到任何东西·他睁大眼睛,却看不到任何东西,四周一片漆黑·“锦生,往前走吧。
不管看到什么,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要害怕,那只是梦境,你是安全的,我始终跟你在一起·二十分钟之后,我会把你唤醒·但是,催眠中的世界与现实不同,这二十分钟,在梦里也许会是几个月,甚至几年。”
·“现在,去吧,锦生,往前走,不要回头……”·3·苏锦生很想问Simon周围那么黑,他该往哪儿走,能往哪儿走,可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一点声音,他尝试着往前迈了迈,腿竟然能动,不知从哪里刮来细细的风,掠过耳际,带来一丝丝生气。
苏锦生不禁加快了步子,他越走越快,那风也越来越大·突然眼前豁然一亮··苏锦生抬头望去,一轮明月高挂空中,把朗朗的清辉泻到地下,他举目四顾,发现自己正站在一条长长的甬道中,地上铺的是整块整块的青石板,道旁高墙古朴,森然中透出一股威仪。
再看自己身上,穿的是一领极宽、极轻的丝袍,果然是东晋时候的样式··苏锦生隐约记得他曾梦到过这个地方,但是他的梦境从来没有这样清晰,这样逼真过,他试着在自己胳膊上掐了一把,居然很疼。
“世子世子”·身后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一个宦官打扮的老者从甬道那头追了过来·到了苏锦生跟前,那人“扑通”一声跪在地下,抱住苏锦生的腿,气喘吁吁地哀告:“世子听老奴一句话,您不能去您不能见他”·“他是我哥哥,我为什么不能见”苏锦生听到自己厉声反诘。
“正因为他是您的哥哥,您才更不能去”老人仰起脸来,紧盯着苏锦生的眼睛:“世子,您当真不明白吗这些年来,他对您、您对他,哪一件事老奴不看在眼中,兄弟间再好,却也不是这个好法。
世子,您才十六岁,很多事情,您或许还不懂,还想不周全,可他,他是明白的……他哪里把您当弟弟了今夜您若去了,必然铸下大错他……他就没安好心”·“言艺”苏锦生一把推开了老人,他发现自己气得指尖都在发抖:“这是你该说的话吗这是你能说的话吗我要去哪儿,我要做什么,轮不到你管他……他更轮不到你来议论”说着,他拔腿就跑,把言艺踉跄的脚步,连同呼呼的风声一同抛在了身后。
不知跑了多久,甬道尽头出现一道小门,苏锦生推开门来,外头竟是一段山路,满目树影摇曳,月光下,一条小道蜿蜒而下··远远地,传来一声悠悠笛音,那笛音是如此的清越,轻易便盖过了风声。
苏锦生的心随之荡漾,只觉魂魄都飞到了天边··他撩起袍摆,沿着小道一路下山,到了半山腰间,小道拐了个弯,扎进林木深处,跑到底,视线霍然开朗,一片池塘展现面前。
月光照着池畔的芦苇,银白的芦花缎子般闪亮,就在那芦花丛中立了个男子,背对着苏锦生,正横笛而立··苏锦生放慢了步子,一寸一寸挪到那人身后,心底的某处,有什么蠢动着,酸涩、甜蜜而又痛楚,他迟疑着,然而终于伸出手来,抱住了那人。
脸颊贴到那坚实的背脊,心便安稳下来·苏锦生闭紧了眼睛,只觉得自己命悬一线,而这个人就是他救命的稻草,他一切的一切,都交在了这个人身上··“来了”那个人问。
“嗯·”·“我以为你不来了·我以为我说的那些话,吓到你了·”那人转过身,捧住苏锦生的脸庞,温热的手指在他脸颊上轻轻摩挲:“冲……”·听到那人这样叫自己,苏锦生心里微微一震,这么说,他还真猜对了,在梦中他变成了司马冲──晋元帝的第三个儿子,那么,自己的这个“哥哥”又是谁呢·“知道吗”那人叹息似地喃喃低语:“我真怕你不来,真怕从今往后,你再不认我了。”
借着幽微的月光,苏锦生看清了他的眉目,那并不是一张汉人的脸孔,这人皮肤极白,鼻梁笔挺,眼窝深陷,头发、眉毛都是浅褐色的,一双眸子却黑得仿佛化不开来。
这个人居然跟Simon长得一摸一样··可苏锦生知道,他不是Simon,《晋书》上说过,司马冲同父异母的哥哥司马绍有着一半的胡人血统,长得身量高挑、褐发白肤,不用说,眼前这个男子就是司马绍了。
他和司马冲是血亲兄弟·但他那些话,是一个哥哥会对弟弟讲的吗·“冲·”·苏锦生还没回过神,司马绍突然拥紧了他,一只手托住他的后脑,低头含住了他的嘴唇。
苏锦生本能地挣扎,然而司马绍不容许拒绝,他捏开苏锦生的下颌,坚决地探进舌去,从齿列到上颚,一寸不放地撩拨·苏锦生被他吻得膝盖都软了,合不拢的口中泻出低低的呜咽,司马绍顺势卷住他的舌,轻吮慢吸,直到那舌头屈服、回应,跟他的纠缠在一起。
苏锦生的心怦怦乱跳,几乎撞破了胸腔·对于性,他从小就心怀恐惧,因为那可怕的梦,他把性跟屈辱、死亡联系在了一起·这么多年,他没有谈过恋爱,不管对男人还是女人都敬而远之。
可是,在这逼真得吓人的梦里,他第一次尝到了接吻的味道·不仅仅是吻,还是逆伦的吻,哥哥与弟弟,这样唇舌交缠、彼此贪恋,明明是那样扭曲,那样肮脏的关系,可是感觉一点也不坏,反而充满了危险的愉悦感。
为什么会这样这是属于司马冲的感觉还是说,因为Simon说过,不管发生什么,都不是真的,因为这是一个无须负责的梦,这是他人的过去,所以自己才会这样无所顾忌吗·苏锦生无法思考,嘴唇被狠狠地碾压着着,濡湿的舌头纠缠不休,苏锦生撑不住,向后倒去,司马绍干脆把他打横抱了起来,一边吻着,一边朝林间走去。
前方有融融的灯光,临池筑着一带竹轩,司马绍把苏锦生抱进了去,放到榻上,珠纱罗帐低低垂落,笼出一片旖旎之色·床边铜灯未熄,空气里有暗暗的甜香,似龙涎、如麝香,再熟悉不过,多年来这味道一直在苏锦生的梦里萦绕。
“冲,我的冲……”司马绍拥着苏锦生,灼热的气息吹在他耳后,暖暖的,说不出的麻痒·苏锦生的心跳得更快了·恍惚间,只听一声布帛撕裂的声响,轻软的袍子滑落下去,与此同时,司马绍的手也按上他光裸的胸膛。
“你什么都不用管……”司马绍的声音急迫而又沙哑,他一手将苏锦生按在锦被之中,一手取过条绢带,敷住了苏锦生的眼睛:“交给我好了。”
身子被转翻过来,苏锦生听到司马绍倒抽了一口冷气:“冲,你真好·”·灼热的手指落在苏锦生身上,沿着腰线缓缓游走,这抚摸是这样焦灼,又是那样克制,仿佛沙漠中的旅人面对着仅有的一滩清水,渴得要命,偏又舍不得喝,然而欲望终于冲破自制,雨点般的吻落了下来。
·小小的乳珠被咬住了,齿与舌捻弄、诱惑·伴着细微的疼痛,酥麻的感觉也在胸中流窜奔涌,苏锦生不禁低呼出声,他伸出手,求救似地抱住了司马绍的脑袋,司马绍的头发披散下来,丝丝缕缕,萦绕在他指间。
腿被打开的时候,苏锦生瑟缩了一下,司马绍按住他,俯过身,突然将他的*器纳入了口中··4·苏锦生不由呆在那里,答案已是昭然若揭·Simon说对了,哪有什么断笛托梦,所有的梦都是记忆的重组,只是这一次,这段记忆属于前生。
一千七百年前,他就是司马冲,此刻他正在重温自己的过去··“冲·”司马绍从身后拥住了他,一手搭到他手上,抚着那玉笛:“你没来的时候,我跟自己说,今夜你要是不来,我就把它扔进西池里。”
司马绍说着笑了笑,捉起他的手,按在自己的心口上:“你的名字,我会刻在这里·然后,一辈子都不看·”·“这算什么记住还是忘掉”·“几时你忘了我,几时我忘了你。
可是,你忘得掉我吗”·“怎么可能,生下来,我就认识你了·”苏锦生看着铜镜中的司马绍:“再说,就算我忘了,你也会来找我的,对吗就算过了一千七百年,也是一样。”
正说着话,门外响起一声低低的咳嗽,接着,便是个尖细的声音:“世子,王爷宣您觐见·”···“德容”司马绍拉过被褥帮苏锦生盖好了,自己披衣起身:“出什么事了大半夜的宣我”·德容咳了一下,再没了声响。
“进来说话”·随着司马绍的厉喝,一个瘦削的内侍从外面走了进来,他低着个头,看似敛眉顺目的,眼角的余光却往苏锦生身上直溜,神情间颇有难色:“事关紧要,老奴……”·司马绍朗声一笑:“有什么话是冲不听的”说着隔着被子把苏锦生揽到怀中:“说吧。”
苏锦生脸上发烫,恨不能缩进被子里去·却听德容重重地叹了口气:“长安来信,今上已经殉国·”·这话说出来,屋里顿时一片死寂,苏锦生只觉得司马绍揽着自己的胳膊紧了紧,随即便松了开去。
因为断笛的缘故,苏锦生对两晋的历史格外留意,尤其是司马冲生活的那个年代,更是倒背如流·当时晋朝国力衰微,胡人作乱,刮分中原,晋朝的版图一缩再缩,名门望族纷纷逃到江南避祸,只留一个可怜巴巴的晋湣帝守着都城长安。公元317年年末,匈奴攻破了长安,十七岁的小皇帝被俘,次年早春就被害死。
不用说,德容说的就是这件事了··湣帝一死,晋朝的帝位便空了出来,而这个宝座最有力的竞争人选便是司马绍和司马冲的父亲,琅琊王司马睿了。这司马睿十年前便从长安来到了江南,坐镇建康,虽然天下人都知道,早晚晋室的王权会传到他手里,但司马睿为人谨慎,虽然有六个儿子,却迟迟没有立下王储。现在,他突然宣长子司马绍觐见,不但是要商讨继位大事,只怕也跟立太子有关。·果然,司马绍问:“爹爹只宣了我”·德容把头一低:“还有二世子。”
司马绍点了点头,不再说话·德容走近床边,服侍他穿好衣裳·司马绍回过身来,对苏锦生道:“我先走了·你好好歇着,爹爹那边的事一完,我就回来。”
说着在他光裸的肩头盖了个吻,转身去了··苏锦生伏在枕上,听着司马绍和德容的脚步声渐渐远了,他刚刚经过一场云雨,身上倦乏,可是脑袋里乱哄哄的,一时之间倒也睡不着。
他记得《晋书》上说过,司马睿的六个儿子里,最有希望当上太子的是长子司马绍、次子司马裒·其实,无论从长幼之序,还是从天资来论,司马绍都远比司马裒出色,但他身上的胡人血统太过明显,隆鼻褐发,怎么看都不像司马家的人,司马睿总觉得若将大位传给了他,这晋室的天下便好像落入了胡人手中。
眼下,司马睿将长子、次子同时召去,可见这太子的人选还是悬而未决··想到这里,苏锦生不由为司马绍担心起来,他竭力回忆《晋书》,想知道太子之位最终到底传给了谁,哪知脑海里头竟是一片空白,所有318年之后的事情竟似被一笔抹去了,一点都记不得了。
“是我太累了吗睡一觉就记得了吧·”苏锦生这样想着,把头埋进了锦被,枕褥间还留着司马绍的气息,想到之前那疯狂的缠绵,苏锦生的耳根又热了起来,他知道这只是一个梦,就算这一切曾经发生过,也早就成为了历史,可是心跳的感觉是如此真实。
苏锦生掂起枕上的一根褐发,用手指绕起,犹豫了一会儿,终于贴到了唇上··司马绍回来的时候,已经是次日中午·苏锦生还没睁开迷蒙的睡眼,便被吻住了,司马绍把手伸进被褥,摸索着他的身子:“还不起来干脆别起来了。”
苏锦生乍然醒来,不适应这样的亲昵,边推边躲,然而他生来怕痒,司马绍又专挑他腋窝、腰间下手,苏锦生被他弄得又笑又喘,两人很快滚作了一堆,呼吸越来越急切,脸颊也飞红起来。
眼看真就下不了床了,苏锦生的肚子发出一阵“咕噜噜”的叫声,司马绍愣了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饿啦”他伸出手,捏了捏苏锦生的脸颊:“走,吃东西去。”
说着,便从榻边取来苏锦生的衣物,一件一件帮苏锦生套上·苏锦生昨夜眼见着德容服侍司马绍穿衣的,知道他这样的人,平日里只怕连衣带都不是自己系的,更别说伺候别人了,连忙按住他的手道:“我自己来吧。”
司马绍却就势把他抱到怀里,贴着他耳畔道:“什么你啊、我啊,冲,你是我的·”他轻舔他的耳垂,仿佛要把苏锦生整个儿吞下去:“从今往后,你就是我,我就是你……”·苏锦生被他弄得膝盖都软了,也就由他作为。
好在司马绍顾念他饿着,并没有进一步的举动,仔仔细细帮他理好了衣服,又把他抱到几案前,就着铜镜帮他绾起了头发··苏锦生起先并不习惯这么被人抱着,受人照顾,然而司马绍做起这一切是那样的坦然,尤其是抱他的时候,自自然然地把他搁在自己腿上,那一份亲昵并不仅仅是情人间的贪恋,更是血亲才有的密切。
苏锦生望着铜镜中的司马绍,不禁去猜测着他的年龄,他该有二十岁了吧,比自己大了四、五岁,也许从很小的时候起,他就这样抱着自己了,他是自己的哥哥啊··“呃”,好容易帮苏锦生绾成发髻,却还是有几缕散发落在外头,司马绍无奈地皱起了眉:“看来,还是得找德容。”
“这样就好,”苏锦生笑着站起来,“我才不要德容·”·司马绍闻言也笑了,牵着他的手出了竹轩·轩外的垂杨下系着匹高头骏马。
司马绍解开缰绳,扶着苏锦生上了马,依旧将他揽在身前,绕过一池春水,缓缓地朝山下行去··苏锦生是土生土长的南京人,虽然眼前是一千七百年前的南京,城池格局都大不一样,连城名都不是南京,而叫做建康,但是山川、湖泊却没有大改。
苏锦生认得出来,眼前这山是覆舟山,这一池春波,便是有名的西池·《世说新语》里有记载,这池塘,连同池边的竹轩都是司马绍用一夜的功夫,派门客疏浚、修建而成的,以当时的工程技术来说,堪称一桩奇迹。
苏锦生按捺不住好奇,便问司马绍:“你干嘛一夜之间修起这西池,慢慢来不好吗”·“不好·”司马绍沉默片刻:“你真不知道我为什么一夜起西池”·苏锦生被他那么一问,心里没来由地一荡,却听司马绍低低地道:“那年是你十二岁生日,我送了你一双翠璧,你却说:得连城璧,不如得神仙池。
那一夜,我便起了这池台·我只当你是懂的,”他收紧了环在他胸前的手,“原来你不懂吗”·苏锦生脸上发烧,一时间说不出话,只是倚在他怀里。
司马绍低下头来,轻吻他的发鬓:“冲,我等了你那么久·”·5·骏马下了山路,沿着条通衢大道向城中行去·苏锦生见街面上行人越来越多,不好意思跟司马绍过分亲密,便坐直了身子,不再靠在他怀中,司马绍也不强求,只是双手绕在他胸前扣着缰绳,虚虚地抱着他。
因为是走在闹市,司马绍把马速放得极缓,一路便有人跟他打招呼,他也笑着一一回应·苏锦生发现这些人里不仅有乡绅士子,更有贩夫走卒,不由大为惊讶·司马绍怎么说也是琅琊王世子、皇室贵胄,两晋时期门第观念是极重的,世家子弟个个眼高于顶,乡下人走过身边,都要沐浴更衣,以扫俗气,司马绍这个样子,苏锦生要不是亲眼看到,真是想都不敢想。
他正惊愕不已,却见司马绍在一所普通的民宅跟前勒住了马,翻身下来,抬起鞭梢轻叩门扉,不多时,那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中年妇人迎了出来,见了二人,微笑起来:“绍儿,你们来了”·苏锦生见这妇人虽是布衣荆钗,却风姿绰然,肤如积雪、高鼻褐发,顿时明白过来,眼前这妇人只怕就是司马绍的生母,胡女荀氏了。
《晋书》说过,这荀氏出生卑微,又不容于司马睿的原配庾氏,生下孩子后不久就被司马睿遣出了王府,她的两个儿子司马绍、司马裒则被交给其他嫔妃抚养·野史上说,司马裒再没跟亲娘往来过,司马绍却常常去看生母,如此看来,竟是真的了。
想到这里,苏锦生连忙下了马,想要招呼,却不知叫她什么好,只得腼腆一笑··司马绍却大方得多,叫了一声“娘”,牵着司马冲的手往里就走:“我们饿了,快烙冲最爱吃的香饼。”
荀氏闻言便笑:“好、好、好,我就知道,你不是来看娘的,只是冲着香饼才肯回来·”·仿佛为了印证她的话,苏锦生的肚子“咕噜噜”叫了起来,三人都是一怔,随即相视大笑。
荀氏的香饼果然名不虚传,配饼的肉汤更是浓稠美味,苏锦生真的饿了,又是头一次尝到这种异族美食,几乎放不下碗,吃得满头热汗·荀氏笑微微望着他:“慢慢来。”
说着掏出块罗帕,要递给他··“娘,我来吧·”司马绍接过帕子,托起苏锦生的下颌:“看你,”说着,帮他轻轻擦去了脸上的饼屑,手指有意无意地在他唇瓣上划了一下。
司马冲的脸腾地就红了,这可是当着荀氏的面,他不知道司马绍怎么敢这样,司马绍看那他眼神、那动作,只怕连瞎子都瞒不过去·果然,连荀氏都说:“冲都是大人了,你让他自己来吧。”
司马绍这才讪讪一笑,把罗帕交到苏锦生手中··“绍儿,你最近见过裒儿吗他可还好”·听到母亲这样问,司马绍总算从苏锦生脸上挪开了视线:“昨晚刚见过。”
他抬起头来,望着荀氏:“娘,昨夜长安来信,今上被匈奴人杀了,父王很快就要登基·”·荀氏听了这话,略略一怔:“他叫你和裒儿去,是要在你们中间选一个太子吗”·“没有明说,但应该就是这个意思。”
荀氏绞着裙带,半晌悠悠叹息:“长幼有序,照理这太子应该是你,但是今上为匈奴所害,你爹只怕更恨胡人了·绍儿,”她抓过司马绍的手,紧紧攥住:“怪只怪娘把你生得太像胡人了,若是你跟裒儿一样,生成汉人的容貌,那该多好。
这是为娘的错,可是,绍儿,你和裒儿毕竟是亲生兄弟……”·“娘,您说什么呢”司马绍笑了笑,然而那笑容看在苏锦生眼里,却是说不出的勉强。
荀氏摇头:“天下事娘不大懂,可娘不会不懂你·你自幼聪慧,书画、骑射,乃至兵法战策、治国之道,都烂熟于胸,朝中的臣子多站在你这一边,你的门客里头更是能人如云。
可是,绍儿,世间的事,不是你想做、你能做,就做得成的·退一步,未必不好·”·“退退退”司马绍不由冷笑:“娘,您这一世就是太过退让,可您得了好吗还不是被逐出了宫墙”·荀氏听了这话,脸色煞白。
司马绍知道自己言重了,却咬着牙道:“娘,您不懂·我不单单是为了自己·眼下胡人纷起,北地失守,我们都退到了江南,再要退,可就退进海里去了这还只是外忧,朝廷里头也不太平,世家勾结,权臣势大,父王又是个绵软脾气,您看着吧少则三年,多则五载,必定有人作乱二弟他……他不是个治世之才”··“绍儿……”·荀氏还想说什么,司马绍从她掌中抽出手来:“娘,我过阵子再来看您。”
说着自怀里掏出一包金银搁在桌上,转身就走··苏锦生见他急步去了,也只得站起身来,又见那荀氏低着头,泪珠一滴滴打湿了罗裙,心里也是一酸,蹲到她膝边,柔声劝慰:“您别怨他……绍,他只是性急……”·荀氏点点头,泪水却不住地掉了下来:“我不怨他。
要怨只能怨我,将他生成胡人模样,我虽不在王府,却也知道这些年他吃了多少的苦,王妃待他不好,兄弟们也排挤他,就连我亲生的裒儿也……”说到此处,她泪落得更急:“亏得他自己争气,也多亏您跟他投缘,跟他那么亲。
对绍儿来说,偌大的王府,只有您一个亲人·”·她抬起婆娑的泪眼望着苏锦生:“三世子,帮我劝劝绍儿·这世上若还有人劝得了他,就只有您了。”
说着,她攥住他的手摇了摇,千言万语仿佛都在这一握之间··6·等苏锦生到了门外,司马绍已上了马,正在街口的大槐树下等着他·苏锦生这半日来,跟他时时腻在一处,并没注意,此时远远望去,方觉那人神采出众,虽是胡人模样,却生得轩眉朗目,顾盼之间,风姿凛然,胯下的坐骑又是百里挑一的神骏,这一人一马往街口一立,跟往来行人比着,当真鹤立鸡群一般。
长得像胡人又怎么样这个样子,才是王者威仪吧·苏锦生这么想着,心头一热,原本想帮荀氏劝司马绍安分克己的那些话,顿时都抛到了九霄云外,两只眼睛一眨不眨,只顾盯着司马绍看。
司马绍见他来了,嘴角也有了笑影,催马过来,朝他伸出手:“上来吧·”·苏锦生点点头,刚要把手交给他,却听身后有人大叫:“司马冲”·苏锦生回头一看,只见一个中年男子摇摇晃晃地朝自己跑了过来,那人披散着头发,衣衫半敞,远看活像个叫花子,等走进了,苏锦生才发现此人的衣裳都是绢织的,做工、品色均是上乘,只是穿得胡乱,才显得惨不忍睹,再看他脸上,肌肤倒也白净、油光水滑,一双眼睛却迷迷糊糊,张开嘴来,酒气冲鼻,原来是一个醉汉。
司马绍见了那人,眉心微蹙,颇为不悦·那人猛然抬头,瞧见马上的司马绍也是一怔:“噢哟,世子爷,少见啊·郭景纯这厢有礼·”说着歪歪斜斜地欠了个身,怎奈醉得太厉害,一时之间,站立不住,干脆勾住了苏锦生的脖子,整个人都挂到他的身上。
苏锦生又惊又气,等听清他的名字,却不由一愣:“郭景纯郭璞”他抓住醉汉的手:“你是郭璞”·“呃,你今天喝了酒吗怎么比我醉得都狠连老朋友都不认识了”郭璞朝着苏锦生直翻白眼,苏锦生却激动得话都说不出了。
两晋时期政局虽然动荡,却也是英才辈出的时代,诗歌曲赋,各有能人,这郭璞却又与众不同,他不但官居尚书郎,做得一手好诗赋,对于医术、星象乃至占卜,也是无一不通、无一不晓,是冠绝天下的阴阳家、大才子,据说占卜奇书《洞林》就是他写的,《山海经》、《楚辞》、《尔雅》也都是经他批注,才流传后世。
苏锦生万万没有想到,这个郭璞竟然是自己的前生知交,更没想到郭大才子竟是这副德行··苏锦生的这些心思,郭璞自然不会知道,此时他拽住了司马冲的袖子,不由分说,拖了他就走:“快跟我来,今日我家有贵客登门,点了名要见你。
你上哪去了叫我一通好找·”·苏锦生哭笑不得,既不忍拂郭璞的意,却也不好就此撇下司马绍,一时为难,抬头向哥哥望去:“绍,我……”·“我先回去。”
司马绍勒转马头,想了想,又嘱咐一声:“自己小心·”·苏锦生被郭璞拉着,踉踉跄跄转过两条大街,到了一处府邸·还没走近大门,便有一个高一矮两个童仆迎了出来,一边一个,架住了郭璞,苏锦生也总算松了口气。
高个的童仆长得甚是秀丽,看样子不过十三、四岁,比司马冲还要小上一些,未语先笑,显然跟司马冲极其熟络:“世子爷可算来了,我家大人从昨晚就开始念叨你了,天没亮就上贵府找您去了,这一上午也不知跑了多少回。”
郭璞虽醉,别人说他,却还是知道的,当下哼了一声:“四儿,就你多嘴·”·四儿闻言吐了吐舌头:“大人,您这一去老半天的,那贵客都等得不耐烦了,几次要走,要不是四儿多嘴,拼命解劝,只怕等您回来,人都不在了。”
郭璞听了便笑:“他才不会走呢,没见着三世子,他怎么肯走”·说话间,四人转过了影壁,到了正厅门前·早有童仆上来,撩开了青纱帘栊。
但见厅中竹席铺地,疏疏落落摆着十来个蒲团,一群宽袍博带的男子盘腿坐着,或摇羽扇,或挥拂尘,高谈阔论,不知讲些什么,厅堂四角都置着香炉,轻烟袅袅·要不是这些人座前的几案上都有酒有菜,身后又有童仆伺候着,苏锦生简直要怀疑,这不是郭璞的家宴,而是在做道场。
虽然他早从书上读到过,两晋时期,文人墨客最好穿宽衣、把拂尘,聚在一起清谈闲扯,但是亲眼目睹,还是觉得有点不可思议··众人见郭璞和苏锦生来了,纷纷起身致意,却有一个人坐在那里纹丝不动,如电的眸光却直直朝苏锦生射来。
苏锦生被他瞧得极不自在,不禁也回看过去·但见那人三、四十岁模样,身量颀长、宽肩长腿,闲闲坐着,自有一股威风,长得虽不俊美,却是眉目深湛,霸气逼人。
苏锦生心里微微一动,直觉地感到,这人只怕就是那个贵客··7·果然,刚一入席,郭璞便帮他们引荐:“这位是琅琊王三世子,我的忘年之交、莫逆之交、酒友、诗友,请谈之友,司马冲。”
说着,又指了那男子道:“这位便是我说的贵客,扬州刺史、大将军王敦·”·听到这个名字,苏锦生不由又朝王敦看了一眼··如果说郭璞在两晋的文人中堪称一流的话,那么王敦则是当世超一流的武将。
他出身显赫,是琅琊王氏子弟,少年成名,晋武帝将襄城公主下嫁给他·照说娶了公主,王敦可以舒舒服服地当个驸马爷,可他并没有这样做·十几年前,天下大乱之际,他抛却万顷家宅,连公主陪嫁的美婢财宝都散给了军士,毅然追随东海王司马越来到江南,并坐镇扬州,掌控了江南的军权。
七年前,东海王意外亡故,他才在堂弟王导的劝说下,转而扶持琅琊王司马睿·可以说司马睿之所以能在江南立足,仰仗的就是王家兄弟··想到这一层关系,苏锦生虽然不喜王敦凌厉的目光,却也不得不挤出笑来,刚要说话,王敦却赶在他前头开了口:“我抱过你,那是十年前吧,你才这么高。”
说着,他伸手在几案边比了比,众人纷纷陪笑··王敦讲这个话,全是长辈的口吻,可他紧盯着苏锦生的目光,却别有深意·苏锦生经过和司马绍的那一夜,对于男人之间的事情,已不像过去那样迟钝,于是淡淡一笑,调开了视线:“是吗我不记得了。”
郭璞听出苏锦生话里的冷淡,连忙替王敦斟酒:“来来,难得贵客登门,我敬将军一杯·”·一旁的四儿忍不住笑道:“大人,您这话从昨晚起,不知说过多少遍了,王将军也不知被你灌了多少杯。”
郭璞脸上一红:“好小子,你倒向着将军·”说着,做势要打他··四儿连忙往王敦身后缩去,一双手有意无意地搭在王敦腰间:“将军救命”·四儿这一搅局,席间的气氛顿时活络起来,众人不管真笑假笑,倒也乐成一团。
王敦由四儿伺候着吃了几杯酒,便不再说话,倚在四儿身上,看着那班文人高谈阔论··苏锦生本身是学历史的,对于古诗词也是喜欢的,所以大家谈论的话题,他还听得懂,真要插话,也未必插不上,但是那些话题实在太过玄虚,说得难听点就是废话连篇,苏锦生越听越没劲,到了后来,干脆闷头吃菜。
眼看天色渐渐暗了,他便偷偷拽了郭璞,小声说,想要告辞··郭璞却执意不肯:“不行,今晚大家都要留宿,你也得住在这儿·你自己想想多久没来我家了。”
说着,眯了眼,凑近苏锦生耳畔:“你昨晚上哪儿去了,一夜不归·莫不是有了相好,赶着去见”·苏锦生想到司马绍,脖子都红了,忙假装喝酒,拿袖子掩住了脸:“好吧,我不走就是。”
如此,一群人说着话、吃着酒,直闹到月上西山,有人不胜酒力,沉沉睡去,也有人不知溜到哪里去了,屋中只剩苏锦生、郭璞,以及七、八个名士还在闲谈··苏锦生见王敦不在了,便也放松下来,有时也跟着郭璞议论几句。
不知怎么的,话题便绕到了军事上头,那些士子原本就看不起武将,酒喝得多了,更是管不住舌头,有人便含沙射影地说:“纵是军权在握,名扬天下,武夫也还是武夫,到了清谈场上,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苏锦生知道王敦今天一语未发,这人明摆着是在嘲笑王敦·他虽不喜欢王敦,然而想到眼下北地失守,连皇帝都被匈奴杀了,这些朝廷官员却躲在江南一味清谈,不理正事,不由心头火起,冷冷道:“若是没有武夫挡住胡人,诸位哪里有命在此清谈”·这话说出来,众人都是一愣,连郭璞都忘了打哈哈,一个个怔怔看着苏锦生。
苏锦生知道自己身份特殊,冷着脸说出这句话,很容易被他们猜成上谕,或别有天机·但是,他实在看不惯这些人,便也由着他们害怕,当下将手一甩,便出了正厅。
外头月色如水,铺满了庭院,只见垂杨下头立着个人,眉目笼在阴影里头,看不真切,但那宽宽的肩膀,苏锦生断不会认错·果然,他还不及避让,那人便迎了上来:“人说三世子能言善辩,当世才俊,今日一见,果然不错。”
苏锦生倒退两步,几乎撞到假山石上,声音却还镇定:“王将军过奖了·”·王敦仿佛笑了笑,黑暗中只见一口白牙:“世子怕我吗”·8·“将军忠心耿耿,我为什么要怕”·王敦闻言哈哈一笑:“好口才。
世子那么聪明,总该知道我为什么来建康·”·这个问题,苏锦生刚刚在席间已经想过了,王敦镇守扬州,轻易不肯离开,建康跟扬州离得那么近,十几年来,他也就来过一回,这次突然造访,又是跟湣帝的死讯一起到的,不用说肯定是为了王权交割。王敦手握晋室兵权,照说他来建康也不为过,怪就怪在他来得悄无声息,还托了郭璞私下找自己见面,这里头的文章,苏锦生倒想不透了。·“将军的深意,司马冲不知。”
·“琅琊王马上就要登基,你就不想换个封号,把世子改成太子”·“将军”苏锦生勃然变色:“这不是我该听的话,也不是你该说的”·“哦”王敦又往前踏了一步,胸膛几乎抵住苏锦生的鼻尖:“我的世子爷,这世上就没有‘不该’这两个字。
天下那么多王爷,为什么就你父王荣登大宝呢那是因为有我,有我的雄兵百万,有整个琅琊王家在他背后撑着只要你愿意,我也会站在你的身后。”
他伸出大手,仿佛要把苏锦生一把捏住··“不必了”苏锦生偏过了脸:“这话你可以对我大哥说,对我二哥说·但不要对我说”·“你二哥”王敦笑了:“你以为司马绍会给他这个机会”·苏锦生一怔:“什么意思”·“王将军……王将军……”回廊里传来一阵轻轻的脚步,苏锦生听得出来,那是四儿的声音。
“我该走了·如果你觉得害怕,”王敦俯下身,逼视着苏锦生:“来找我·我会给你要的一切,而你,”他一把扣住苏锦生的脖子,那一刻,苏锦生真以为他要掐死自己,然而王敦没有,他以一种温柔到令人毛骨悚然的动作,轻抚苏锦生的颈项:“你也有我要的东西,对吗”·王敦走后,苏锦生越想越觉得不安,他来不及跟郭璞说一声,便离开了郭家。
已是三更,正是夜色最浓的时候,街上没有一个人影,苏锦生并不认得路,他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然而莫名的恐惧驱动着他,让他在街上狂奔起来·也不知跑了多久,他发现自己竟然已回到了王府门前。
因为一路奔逃,他的一只鞋子已经跑掉了,绾发的簪子也不知去了哪里,可此时,苏锦生已顾不得这些,心里头的担忧压倒了一切,他举起胳膊,“”猛锤门板。
大门很快就开了,守门的见了苏锦生,又惊又喜:“阿弥陀佛,三世子,您回来了”转过头,一迭声地叫:“三世子回来了言艺,三世子回来了”·不多会儿,里头响起一阵里踉跄的脚步声,内侍言艺抢了出来,一把将苏锦生搂到怀中:“世子你可回来了”·苏锦生听他声音里带着哭腔,愈加心慌,扳着他肩头问:“到底出什么事了”·“二世子……”言艺的话只说了一半,眼泪就下来了:“二世子薨了……”·苏锦生只觉脑袋里“嗡”地一响,膝盖都软了,隐约听到言艺叫他:“三世子,您怎么了三世子”·等他再醒过来的时候,已经躺到了檀木床上,屋里静得没有一丝人声,四周低低下着纱帐。
司马绍伏在他枕边,正沉沉睡着,好像是守了一夜,实在熬不住,便睡过去了··他刚刚醒来,心里有些恍惚,盯着帐顶呆呆地发愣,他觉得自己好像忘记了什么事情,自己似乎并不属于眼前的世界,而是从另一个地方来的,可是,他到底是从哪里来的,又是怎么到的这里呢他却一点都不记得了,他只知道自己是琅琊王司马睿第三个儿子,他的名字叫司马冲,昨晚他的二哥突然死了……·想到这里,他不禁坐起身来,背上涔涔地冒出一层冷汗。
“冲,你醒了”司马绍也睁开了眼睛,他伸出手来,捧住司马冲的脸:“昨晚怎么就昏过去了是不是郭璞又灌你酒了”他又凑近了一些,前额紧贴着司马冲的额头:“你吓死我了。
冲,你知道不知道,我急死了,真急死了……”·司马冲望着他,贴得太近,司马绍的面目模糊了,然而那双眼睛却黑得浓烈,里头的深情更是溺得死人,司马冲心头一软,垂下眼,再不敢看他。
司马绍趁势把他捺进怀里,紧紧抱着:“以后别跟着他们乱喝酒了·你要出了什么事,我怎么办”·9·司马冲望着他,贴得太近,司马绍的面目模糊了,然而那双眼睛却黑得浓烈,里头的关切之深更是溺得死人,司马冲心头一软,垂下眼,再不敢看他。
司马绍趁势把他捺进怀里,紧紧抱着:“以后可别跟着他们乱喝酒了·”·司马绍的怀抱那么温暖,就是一块冰也被捂得化了,司马冲僵了半晌,终于伸出手来,缓缓地回抱住他:“言艺说,二哥死了”·“嗯。”
司马绍拥着他,没有动··“二哥怎么死的”·“暴病·太医来的时候已经没救了·”·“绍,”司马冲把头贴在司马绍的心口,听着他的心跳:“你难过吗”·司马绍没有出声,他的心跳是那么平稳,听不到一丝异动。
“你哭了吗”·“冲,你知道的,我不会哭·”司马绍托起他的下颌:“你到底想问什么”·“你知道我要问什么。”
司马冲攥住司马绍的胳膊,仿佛要从他身上抠出一个让人安心的答案,然而司马绍的脸上没有一点表情,目光平静,近乎冷酷,这样的绍是司马冲所不熟悉的··荀氏曾经说过,偌大一个王府,司马绍只有他一个亲人,他又何尝不是这样司马绍何尝不是他的唯一他尊重绍、仰慕绍,深深地眷恋着这个哥哥,从来没有一丝的怀疑,在他看来,绍是那么高大,又是那么温柔。
也许正是这盲目的信任,让他忽略了绍的另外一面·他从来没有想过,在强大的王权面前,这个男人会做出什么··“你怎么可以”司马冲的声音都在发抖:“你们是同胞兄弟,就是看在你娘的份上,你也不能……你怎么忍心”·“哈,”司马绍冷笑一声:“你以为我杀了他你真是这样看我的我知道,这个王府,不,整个建康的人都会这样猜都会这样说但是,”他气到极点,一把推开了司马冲:“我想不到,你也会这样我总以为你是不一样的,你是知道我的……结果,你跟他们一样……连你都不信我”·他急怒之下,起身就走,却被司马冲死死拉住:“绍”·司马绍挣了一挣,到底不忍再推他。
司马冲抬起头来,紧盯着他的眼睛:“告诉我,你没有做过·”·“你到现在还不信我”司马绍眼中的怒火渐渐转为悲伤:“我不这么说,你就不信吗”·“不。”
司马冲摇了摇头:“是你这么说,我就信·”他抱住司马绍,把头深深地埋进了他的衣褶:“你知道的·你说什么,我都会信,我相信你不会骗我。”
司马绍看着缩在自己怀中的弟弟,许久没有吭声,半晌,他终于伸出手来,把司马冲拥进了怀中:“我没有·”·他低下头,亲吻司马冲的头发:“我不需要跟任何人交代,他们信也好,不信也好,又怎么样呢可是,你不一样……”他收紧了胳膊,轻轻摇着他,好像司马冲还是一个五、六岁的小孩,好像他也还是个孤独而倔强的少年,好像他们成长中最依赖彼此的时候一样:“冲,我只有你。”
这天之后,又过了两日,琅琊王司马睿在建康为湣帝大肆发丧,一时之间满城素裹,百业暂息,然而琅琊王府的角门却空前地热闹了起来,素幡之下,车马如织,大小官员往来不绝。·等到丧期一过,以王导为首的文武百官便向司马睿上书,请他继承大统,司马睿自然有一番推拒,群臣再请,如此三两回后,终究择了个吉日,司马睿身着皇袍,面南登基··这件事,就算不好说喜事,也算是家里的大事了,但是司马冲怎么都提不起兴致,从王子到皇子,对他而言,真的就是换了一个字而已··司马冲的母亲石氏却大不相同,被封为婕妤后,她的脸色都明亮了许多,走起路来更是把下颌抬得高高的。
见司马冲连日埋头在书案前,不知写些什么,她便皱了眉问:“这是写诗还是作赋呢你别整天跟那郭璞帮子疯子学,小小年纪,只知道喝酒、度曲,哪有个皇子的模样”·“我没写诗。”
司马冲垂着头,手中的毛笔一刻未停:“我在写二哥的祭文·”·石婕妤听了这话,冷笑一声:“人都死了,写这个做什么你整天窝在房里,谁会记你的好了。
趁着这几*你父皇兴致正高,你还不去陪陪他,跟他亲近、亲近,再不然就是出了门,去各家走动、走动也好·你可知道,王导已当上扬州刺史,又领了中书事,他堂哥王敦更是被加封了大将军。
往后琅琊王家的人,可都是过了明路的国之重臣了,你要上进,仰仗他们的地方可就多了……”·司马冲本来就怕母亲念叨,听到王敦的名字,心里更是一阵厌恶,当下便道:“我干嘛仰仗他们”·石婕妤连连摇头:“你这个傻孩子。”
趋近几步,压低了声音道:“你可知道,王敦已在你父皇跟前保举你做太子了·”·司马冲笔尖一抖,一团墨汁便化在了宣纸上。
10·石婕妤“扑哧”一笑:“想不到吧我也是昨天才得到的消息·司马绍以为弄死了老二就可以坐稳了太子的宝座吗谁不知道他做下的那些丑事杂种就是杂种,什么下三滥的手段都使得出来。
可是,这也好,鹬蚌相争、渔夫得利,冲儿,这路他可替你扫平了,眼下又有琅琊王家帮你撑腰,不怕扳不倒他·那王敦也是个狠角色,实在不行,就叫他司马绍也来个暴毙冲儿,你可要争气了”·这话说下去,却听不到儿子吭声,石婕妤仔细一瞧,只见司马冲执笔的那只手正瑟瑟发抖,笔尖戳破了宣纸,好好一篇祭文,已经不成样子。
石婕妤也有些怕了,忙去扶他的手:“冲儿……”却被他一把挥开··“我不要当太子”司马冲豁然起身,脸涨得通红,嘴唇却是白的:“你想做什么你们到底想做什么非要把我们一个个都逼死吗”·他向来乖顺,石婕妤这还是头一次见他这样发火,当下便慌了神,连连摆手:“轻点,轻一点。”
司马冲抬起眼,紧盯着母亲,终于冷笑一声,撩开袍子,冲出门去··等他赶到司马绍的院落时,只见廊下寂寂,没有一丝人声,德容正弓着腰,扶着个笤帚,扫地上的花瓣儿,见司马冲来了,他直起身来,虚虚地施了个礼,脸上淡淡的,一言不发。
“绍呢”··“出门了·”德容说着,目光又移到了地上··“他去哪儿了”见德容垂着眼皮,毫无反应,司马冲点点头:“好吧,我进屋等他。”
“一时半会儿回不来的·”·“德容,你什么意思”·“三世子,”德容轻咳一声,“今非昔比,您还来做什么”·司马冲一怔,随即明白过来,王敦举荐他的事,只怕他倒是最后一个知道的了。
他心里委屈,却也懒得跟德容分辩,当下掀开帘栊,进了里屋··谁知屋中果然没人,桌上倒是铺着一张宣纸,纸上寥寥落了数笔,勾出一个少年的侧影,司马冲瞧那画中人的眉眼,知道司马绍画的是自己,再看墨迹虽然都干透了,笔砚却都搁在桌上,便晓得司马绍是画到一半,遇上什么急事,才匆匆出门的。
他一路奔过来,身心疲惫,此时扶着桌子,不由自主便坐了下去,对着那画怔怔发呆,半晌见宣纸上有水点子渐渐晕开,一摸自己的面庞,这才发现脸颊都湿了··“三世子,”背后传来德容尖细的声音,“我没骗您吧。”
司马冲不想让他看到自己这个模样,忙用袖子挡住了脸,哪知德容故意转到他对面,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司马冲避无可避,正要发作,却听德容悠悠一叹:“您不是问我世子去了哪儿吗好吧,我告诉您。
刚才王导王大人来找过世子,两人说了几句话,世子便搁下这画,随王大人去了·”·“你想说什么”司马冲抬起眼来,紧盯住他:“你想告诉我,王导是站在绍这一边的你在警告我吗”·“我怎么敢”德容顿了顿,微微一笑:“不过难怪世子疼您,您果然聪明。”
说着这话,他将桌上的毛笔放进笔洗,收拾起来:“王敦将军固然兵权在握,可是要论朝中的威望,还是王导大人高些·三世子,您向来是个淡泊的人,我们世子说过,您跟这家里的人都不一样,不然我们世子也不会跟您……”·他意味深长地叹了口气:“其实,您应该知道的,纵然您当上了太子,甚至哪日君临了天下,您也只是王敦手里的一粒棋子。
他选您,不过是因为您生性柔弱,容易操控·您要是愿意把自家的江山拱手让人,就跟我们世子争吧·”·“我不想的,”司马冲摇头,“绍应该知道,这不是我的意思。”
“您想与不想,又如何呢,这条路一旦走上了,就是身不由己·别说您了,我们世子还不是一样·我知道他舍不得您,可是……”德容拿起桌上那副画:“您看,眼泪把墨都化开了,好好一副画儿,就这么毁了呀。”
说着,他双手一扬,竟把那画撕成了两半··“啊呀,我失手了·”德容抬起眼来,望着司马冲··正在这时,但听外头帘栊一响,两人同时朝门口看去,只见司马绍走了进来,看到司马冲,他微微一愣,站定下来。
德容趁这当口,忙将手里的宣纸揉成一团,塞进袖管,又端起了笔洗:“三世子有话跟您说,我下去了·”·司马绍漫应一声,由他去了··德容临走,不忘掩上房门,帘栊一下,屋子里头格外的安静。
司马绍也不过来,仍是站在窗边,司马冲看他那个意思,只当他要把窗开得大些,不想他却把窗上的纱帘也放了下来·这一来,房里顿时暗了许多,明明是大白天,却有些黄昏的意思。
司马绍走到司马冲跟前,也不说话,居高临下地望着他·司马冲这才想起来,自己占了他的座位··他们从小亲昵,司马绍的床他都常常上去滚的,到了夏天雷雨时节,更是隔三差五便溜到哥哥房里,整夜都抱着他睡,更何况现在他们又有了另一层关系,照说坐把椅子又怎么样呢。
可眼下司马冲心里有事,便把这张花梨木椅跟太子的宝座联想到了一块儿,顿时觉得如坐针毡,双手抓住扶手,便要起来··“别·”司马绍好像猜透了他的心思,按住他双肩,逼他坐下。
“绍,”司马冲握住他的手:“王敦举荐我的事,我刚刚才知道,我……”·他还想解释,司马绍却突然吻住了他··“别说话,”喘息的间歇,司马绍附在他耳畔:“别提王敦,谁也别提,我不想听到别人的名字……”·11·衣带被扯开了,司马绍的手心热得烫人,被他摸过的地方便似被火灼过了,又麻又痒。
司马冲闭着眼睛,搂紧了司马绍的脖子,不用看,他也知道自己脸上、身上都已经泛出了红晕,这个身子已经被哥哥弄惯了,稍一撩拨,便忍耐不住··他以为司马绍待会儿要把自己抱去床上,便放软了身体,由着哥哥替自己宽衣解带。
丝衣一件一件地萎顿下来,紫檀木的椅子上便似铺了一层流云·司马冲软在椅子上,觉得自己真好像就置身在云端,浑身轻飘飘的,没有一丝力气,整个人化成了云,化成了雾,只有被司马绍抚摸着的地方才是真实的,热辣辣地坚硬起来,充盈了哥哥的掌心。
·随着司马绍手指的动作,他难耐地仰起了脖颈,忍不住呻吟出声:“绍……”他去抓他,手指插进哥哥的头发:“绍……”·双腿被分开的时候,他并没有立刻反应过来,肉体的欢愉过于浓厚,他几乎迷失了自己,然而当司马绍把他的腿搁到又冷又硬的紫檀木扶手上时,他蓦地睁开了眼睛。
“绍·”他的声音里有了一丝惊慌,即使是在绍的面前,这样双腿大张,彻底袒露着下体的姿势,也让他羞耻地涨红了脸·然而绍还嫌不够,干脆将两只手按在扶手上,撑开了他急于并拢的双腿。
“你是我的·”绍低语着,幽微的光芒在他眼底闪烁:“不管你坐在哪把椅子上,不管你变成了什么人,你总是我的·”·他把手指含入口中,目光却还停留在司马冲的脸上,仿佛他正吮吸着、湿润着的是司马冲的某个部分。
“冲……”他吐出手指,缓缓地推进司马冲体内,一根根增加着手指的数量,将那里拨弄得松软:“你感觉到了吗”他低下头深深吻他,声音压抑,哑得仿佛不会说话了:“这是我……”·司马冲咬紧了嘴唇,他不知该如何回答他,然而他知道,从自己痉挛着的身体里,司马绍已经找到了答案。
当司马绍按住他的最深处,他颤抖着把额头抵到了哥哥肩上,他不知道世上还有没有更加臣服的姿势了,他尽力抬起腰,把自己展露在哥哥面前,任他为所欲为··“知道吗我发过誓,一定要坐上龙庭,不管谁拦住我的路,我都会把他踩平……”司马绍抽出手指,不等那紧缩的部分合拢,便将自己的灼热尽根没入:“假如二弟不死,假如他跟我争到底,也许,我真的会杀了他……”他近乎暴戾地撞击着身下的人,紫檀木椅也承受不起这样的冲力,发出可怕的“哢哢”声。
“可为什么是你”他捧住司马冲的脸:“只有你,我舍不得……你叫我怎么办”他吻他,胯部的动作和缓下来,然而却埋得更深。
司马冲哆嗦起来,坐都坐不住,睫毛抖得像濒死的蝴蝶,脑袋也往后垂落,白皙的颈项划出一条妖异的弧线··司马绍便伏过去,吮住了他的喉结,两只手按着他的肩,把他钉在椅上,抵死般弄他。
也不知过了多久,两个人的身子都像水里捞出来的一样了,椅子上的衣物也被汗液、体液湿成了一团,司马冲突然抓紧了哥哥的背脊,哭泣似地喘了起来,司马绍忙抱紧了他,腰却摆得更急。
体内和腹部同时被飞溅的白浊沾污时,司马冲听到哥哥的低语:“你是我的·”·他闭上眼睛,瘫倒在椅子里,感觉着哥哥加诸于自己的重量和热度,当哥哥吻着他额发的时候,他抬起手来,用仅有的力气环住了哥哥的背脊:“我是你的。”
司马绍怔了怔,而后便紧紧拥住了他,两个人依偎着、蜷缩着,靠在那湿而冷的紫檀木椅里··“如果你当上太子,我就去北边·”司马绍抚着弟弟单薄的肩胛:“王敦不会容我,我即使留在这里也帮不了你,但是北方有许多事情可干,刘琨、祖组织了中原流民,跟匈奴打得有声有色,我若投军,不会比他们差的。”
说着,他自信地笑了起来:“或许,我还能帮你挣回半壁江山·”·“可是,”司马冲摇头,“你应该做天子的·”·“是,”他答得毫不犹豫,“但假如是你,我让。”
“为什么你觉得我会做得比你好”·“不·因为我不忍伤你·”他捧住司马冲的脸,凝视他的眼睛:“这世上,只有你,我是下不了手的。”
司马冲听着这话,心里一阵冷,一阵热,他不禁伸出手来,紧紧地抱住了司马绍:“绍,我害怕·”·“怕什么怕我吗”·“不,”司马冲把脸拱在他胸前,“我不知道,所以才更怕。”
12·“傻孩子·”司马绍捉起他的下颌,低下头吻他:“冲,你真傻·”·司马冲由着他吻,整个人都挂在他身上,半晌挪开了嘴唇,轻轻地说:“绍,我跟你去北方吧,我们偷偷地走,一起去从军。”
“你从军”司马绍捏他的鼻子:“你能干什么”·“我会射箭啊,你教过我的。”
“就你那箭法·”司马绍毫不掩饰地大笑起来:“伤不到人,只会给匈奴送箭·”·司马冲捶他,他便捉住了司马冲的胳膊,沿着他的腋窝往下摸索。
司马冲禁不住痒,瑟缩着笑,然而到底按住了他的手:“绍,我是认真的·”他看着他的眼睛:“我们都别做太子了,一起走吧·”·司马绍怔了怔,司马冲看到他眼里的笑影正一点点退去。
“冲,”他从司马冲的掌底抽出了自己的手,“我们都姓司马·”·“可还有四个弟弟……”·“太小了,也不成气候。”
司马绍答得斩截:“父皇的身体并不好,你知道的,未必撑得到他们成人·那班臣子一个个如狼似虎,他们如何压制得住冲,如今就只有我们了。”
·司马冲知道他说得句句在理,就更忍不住泪了:“可是……就只有这样了吗绍,你和我……”·司马绍把他搂得近些,抬手帮他拭泪,可越拭泪水却越多,湿漉漉的沾满了手。
司马冲垂着睫毛,身子微微发抖:“我从没想过要做太子,我不成的……”·“不·”司马绍捧起他的脸,凝视他哭得红肿的眼睛:“冲,你是外柔内刚的人,若真到了危亡之际,你会担起这万里河山。”
司马冲却只是摇头:“绍,你知道的,我要的不是这些,我要的只是……”·“嘘·”仿佛怕听到他即将脱口而出的那个字般,司马绍把他捺到怀里,轻轻摇晃着:“我明白,别说了,我都明白。”
司马睿登基已逾半月,太子的人选却迟迟没有敲定,中书事王导固然是隔三差五地入宫面圣,大将军王敦却也滞留在建康,始终没有回武昌赴任的意思·司马睿左右为难,心忧如焚,恰逢天气变化,内困外扰,便生起病来。
王敦知道了这事,居然提议他游猎散心,司马睿竟也不敢说个不字,当下择定五月初五在皇家禁苑围猎··到了五月初五那一日,果然天高云淡、风和日丽,是个放马游缰的好日子。
文武官员不管会不会打猎都骑了各色马匹,聚集到鸡笼山下,司马睿的六个儿子也都来了,下面四个年纪都小,由侍卫抱着,坐在马上,司马绍和司马冲却都是能骑射的,各跨了一匹高头大马,拱立在司马睿两侧。
司马绍身量高挑,迎风立马固然是风采卓然,司马冲素衣缓带、玉面星眸,也别有一股清雅之气··王敦横缰揽辔,站在百官前头,微眯着双眼,目光牢牢锁在司马冲身上。
他身旁的郭璞便笑了笑,附耳过去:“三世子好风仪·”·王敦朗笑一声,忽地将手中长鞭一甩,他胯下的枣红马便如离弦之箭,擦着司马睿的马头,急窜了出去。
司马睿受此一惊,险些从马上栽下,幸而被司马绍一把扶住·百官莫不变色,可谁都不敢吭声,连王导也只是蹙紧了双眉,望着堂哥绝尘而去的背影一言不发··司马睿好不容易抓紧了缰绳,颤着声强笑道:“王将军好快的马。
我们……也速速跟上吧·”这话说出了口,又自觉气短,额上涔涔地出了一层汗,终究还是咽下了气,扬起鞭来,带着百官赶向了围场··司马冲从来就不喜欢捕猎,见王敦如此跋扈,对于此次围猎更是兴致全无。
他心里发烦,便懒得催马,渐渐拉在了众人的后头,司马绍回头看他,他便淡笑着摇了摇头·他们两个虽然自幼亲厚,但是王府森严,妃子之间、兄弟之间,是非极多,在人前他们不得不避讳一些,仅能以眉目示意,时间长了,只消一眼,便能心意相通。
司马绍看他这个样子,知道弟弟是不肯跟来了,司马睿又病着,他不可能撇下不管,虽然万般地不愿,却也只得护着父亲往前去了··眼看众人的身影消失在林木深处,司马冲干脆放松了缰绳,任马儿自己游走,阳光斑斑驳驳地落了他一身,耳畔和风细细,鸟声如歌,他不禁想:若是绍就在他身边,若是这里只有他、只有绍,那该多好……·正胡思乱想间,却听远远地传来一声凄厉的鸣叫,司马冲的心都跟着揪了起来。
“有人猎到鹿了·”身后的灌木发出哗啦啦的响声,王敦催马绕到他跟前:“我猜是你的大哥·三世子,你说呢”·13·司马冲蓦然见他,下意识地勒马,手收得急了,那马险些惊起。
王敦俯身抓住辔头,“吁”了一声,那马便似认得他一般,顿时低伏下来··“马是最识人的,”王敦笑了笑,“它知道你骑不骑得住它。
三世子,你的马可不听你的话呢·不过,也不是人人都得骑马的·”他的手从辔头上移开,突然按向司马冲胯间:“你真该被人骑·”·司马冲万万料不到他竟敢这样,惊怒之下差点滚落马背,王敦一把抓住他的腰,把他往自己怀里带:“司马裒都死了,你还不明白吗你要不听我的,早晚也是一条死路”·王敦臂力之大,根本不是司马冲反抗得了的,眼看他就要被王敦扯过去了,司马冲急中生智,挥拳往王敦那匹马的眼睛砸去,那马吃痛,嘶叫着直立而起,王敦虽然身经百战,也几乎被掀翻。
司马冲趁着这个机会,催马急遁,王敦在后头紧追不舍,两人一气狂奔,也不知跑出多远·司马冲听到前头的林子里人声马嘶一片喧嚷,树木的缝隙间已看得到人影绰绰,他顿时松了一口气,暗想这王敦胆子再大,也不至于当着众人追截自己,谁知这一松懈,王敦的马竟赶了上来,几乎与他并驾齐驱。
“你反了吗?”司马冲厉喝,他声音放得极大,林子里的人定然听见了··“反”王敦冷笑,他压低了声音:“你以为这天下真姓司马”·这时,已有官员循声找了过来,见王敦与司马冲这个架势,却逡巡着不敢上前。
王敦斜睨着那些人,凑近司马冲耳边,声音极低,语气却极狠:“慢慢你就会懂,许多事情,由不得你·你若乖巧些,往后的日子自然好过,若是不识时务,我也有的是办法收拾你。
别说是你了,便是司马绍,我若真要他的命,他便活不到明日”说罢,他驾着枣红马,气昂昂地朝官员们走去,那些官员立刻自动分到两边,替他留出一条通途。
司马冲望着王敦的背影,渐渐抿紧了嘴唇,突然,他取出褡裢里的弓箭,官员们还来不及惊呼,一支羽箭已挟着万钧之势朝王敦直扑而去·王敦听到风声不对,俯身急躲,那箭紧紧贴着他的头盔擦了过去,射断了盔上的红缨与此同时,他也从马上载下,滚倒在地上。
众人这才惊叫出来,林中的司马睿闻声而至,见这光景,脸都白了,一边命人去扶王敦,一边指住司马冲怒喝:“你在做什么”·司马冲扔掉弓箭,翻身下马,掸了掸衣摆,从从容容跪倒在父亲马前。
林间一片死寂,谁都不敢吭上一声,仿佛一旦说话,便会将雷霆之怒引向自己··“三弟,”司马绍突然跳下了马,走到司马冲身边:“你这箭法还要出来丢人吗射猎不成,险些伤了王将军。
还不快跟将军赔礼”见他僵着脖子不动,便把手搁在他肩上,低低地唤:“三弟·”·群臣见事有转机,也纷纷活络起来··“王将军吉人天相,幸无大碍。”
“三世子骑射是差一些,无心之失、无心之失·”·司马睿这才缓过口气,手却还是抖得厉害,硬着头皮朝王敦望去,眼中满是哀恳·王敦这时已坐回了马上,他没了头盔,威风却丝毫不减,两只眼睛只管盯着司马冲,看都不看司马睿一眼。
“三弟·”司马绍的声音有些急了··司马冲抬起头,深深地望了他一眼,又看了看父亲、周围的官员,最后将视线投向了神色阴鸷的王敦··“王将军,”他朝着王敦拜伏下去,睫毛低垂,没有人知道,其实他的目光一直停伫在哥哥脚上:“司马冲冒犯了,还请将军恕罪。”
14·这年的围猎便以司马冲这一拜告终·王敦虽然没有再发难,司马睿回到宫里,却还是大病一场··太医王雪坤是傍晚被宣进的宫,才到寝宫门前,便听里头“哗啦啦”一阵乱响,仿佛摔了什么东西。
待进到殿内,只见两个宫女跪在司马睿榻前,噤若寒蝉地收拾了地下的瓷片,匆匆去了·司马睿歪在枕上,脸色煞白,满脸虚汗,手和嘴唇都在打颤,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司马绍、司马冲双双跪在他跟前,两人身上穿的仍是早上那身衣裳,显然从围场一回来,就在这里跪着了··王雪坤见此情形,连忙五体投地,拜倒通禀。
司马睿却像是昏死过去了,没有一点回应,倒是司马绍朝他点了点头,示意他免去虚礼,诊脉要紧·王雪坤这次膝行着爬到司马睿榻前,挽起袖管,去帮他切脉·哪知指头还没搭上他的手腕,司马睿却从床上弹了起来,哑着嗓子怒骂:“滚出去”·王雪坤吓得就要谢罪,司马睿却又跌回了床上,人已经不怎么清醒了,口中却还喃喃不已:“一个莽撞冒失,一个自作聪明。
私底下龌龊也就罢了,还要在那么多人跟前现眼……你们以为天下人都是瞎的别人看不出来,我会看不出来吗……你们……你们……”他垂在床沿的手抖个不住,食指伸得僵直,不知想要指谁:“你一夜起池台,挑的是什么日子……我三番两次替你议婚,你一拖再拖,为的又是什么……你以为我不立你为储,当真是为了你的相貌……”·王雪坤听到这里,虽然不甚明白,也猜到最后这两句,定是在骂司马绍了。
他一个官小职卑的太医,突然撞见了皇帝的家务事,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得低了个头,恨不能缩进地缝里去··这样一来,目光便扫到地上的一双手,王雪坤看那衣袖的颜色,知道是司马冲的,只见那双手撑在地下,莹白的指头死死地抠着坚硬的青砖,因为太过用力,筋脉都从白皙的皮肤底下凸现了出来,司马睿骂一句,那只手便多用一分力,到了最后,指尖都磨破了,殷红的鲜血从裂开的指甲缝里慢慢渗出。
王雪坤看得触目惊心,却听司马睿一阵急喘:“下作至此,还活着干嘛”接着又像是抓了什么东西扔出,只听“叮”地一声,那东西摔到地上,王雪坤偷眼瞥去,只见是一个寿山石的镇纸,一角已经沾到了血,又有血点子“啪啦、啪啦”地掉在地下。
王雪坤到底是医生,本能地抬眼,但见司马绍标枪一般跪在那里,额角已是一片鲜红,血水还在不断外涌,面色惨白,脸上却没有一丝表情·倒是司马冲当下便哭了出来,整个人伏在地上,不住地用头撞地。
再看榻上的司马睿,面如金纸,已然气厥·王雪坤再也顾不得别的,忙去掐他的人中,又以金针刺穴,忙碌了半天,司马睿才缓过口气,微微地睁开了双眼··这时外面已经变了天,闷雷滚过,呼呼的风声便挟着雨点砸落下来。
司马睿仿佛也听到了,嘴唇掀动,王雪坤凑近去听,才知道他在说:“绍,跪到院子里去·”王雪坤百般为难,却也不得不把话传给司马绍·司马绍朝父亲深深一拜,膝行着向外挪去,司马冲刚要跟上。
王雪坤却叫住了他:“三世子,皇上叫您留下·”·这一晚,王雪坤把脉、开方、煎汤熬药,直忙到深夜·雨已不知下了多久,司马冲也一直跪在榻前,开始还听到他小声的呜咽,到了后来便没有一点声音,只是电闪雷鸣之际,他的背脊才会突然抖动一下,仿佛外头那场豪雨,就淋在他的身上。
·王雪坤哪怕是个榆木脑袋,到了这个时候,也看出了两兄弟的瓜葛·这天的围猎王雪坤也去了,当时见司马绍替司马冲解围,他并不觉得什么,这时回想,才觉出司马绍搭着弟弟肩膀的样子,确实有些暧昧。
当时男风盛行,文人士子,多半沾染了断袖之癖,不少人还在家里养着娈童,可兄弟血亲,怎么说都是人伦大忌,更何况又是在帝王之家·王雪坤想到这里,不禁替二人捏了一把冷汗。
直到二更天,司马睿的病势才渐渐缓和下来,呼吸均匀了,脸上也有了人色,王雪坤见他睡得熟了,犹豫了半天,轻轻地推了推司马冲:“三世子·”·见他没有动静,又推了几下,司马冲这才缓缓地抬起头来,王雪坤看他一双眼睛已红肿得不成样子,脸上湿漉漉的全是泪水,也是一阵心惊,忙挪开了眼:“世子那伤不包裹一下,恐怕不好。
但是……”他看了看榻上的司马睿,一脸为难··“我明白·”司马冲点点头:“把药给我吧,若是父皇责问,一切有我。
王太医,”他接过药来,眼里仍噙着泪,嘴角却略略一弯:“谢谢您·”·王雪坤苦笑摇头,他看着司马冲一手抱药,一手撑地,颤微微地站了起来。
司马冲跪了一天,脚已经不听使唤了,却硬是咬着牙,挪到了门前·王雪坤这才想起来,外头还在下雨,忙拿了把伞,追上去:“三世子·”·司马冲却笑了一笑:“绍在淋雨,我怎么能撑伞”说罢,一掀帘栊,踏入了雨幕之中。
15·庭院里没有灯火,司马冲又是从明处走往暗处,刚一出来,只觉得掉进了墨缸一般,天上的雨不住地往下浇,身上霎时就湿了,他忙把药裹在怀里,贴心捂着·立了一会儿,眼睛渐渐适应了黑暗,依稀看见庭院中间跪了个人,腰板挺得笔直。
他朝着那人走过去,袍摆沾了水,走起路来哗哗作响,那人听到声音,回过头来,便低低地叫了一声:“冲·”·司马冲眼眶一热,走到哥哥跟前,面对面地跪下了,伸出手来,捧住司马绍的脸,察看他的伤处,黑灯瞎火的,也看不分明,只觉得那伤口极深,勒断了眉尾,被雨水冲了大半夜,竟还有血水缓缓渗出。
“爹怎么样了好些了吗”·司马冲心里难过,咬着牙点了点头,默默从怀里取出了伤药绷带,帮司马绍缠裹·司马绍便也由着他摆布,一双眼睛灼灼地看着他,等他都忙定了,这才伸出手来,扶着他的肩:“这样跪着,倒像是拜堂了,你帮我戴盖头吗”·司马冲却笑不出,望着哥哥,眼泪一颗颗地掉下来。
司马绍便把他搂到怀里,哄孩子一样地抱着:“这些年来,我一直提心吊胆的,唯恐有人知道,这样也好,真抖出来,也就没什么了·他打也打过了,气也出过了,我们总是他的儿子。”
“不,你知道没那么容易的,你不是这样想的·”·司马绍愣了愣,缓缓地叹了口气:“是,我不这样想·”·司马冲把脸贴在他胸前,一声不吭。
司马绍抚着他的背脊道:“没有什么过不去的坎·冲,你不会后悔,对吧”·司马冲拼命摇头,他便笑了,把弟弟揽得更紧,半晌问:“冲,你那一箭是真想射死王敦”·“是,可惜我的箭不准。”
“他是不是……”司马绍顿住了,然而司马冲知道他要问什么,他摇了摇头:“不是的·”接着便收紧了环在司马绍背上的手臂,以这样的方式阻止哥哥再问下去。
·“冲,你想过吗,这一箭要是射准了,会怎么样”·“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是个祸害·”·“是,”司马绍冷哼一声,“我跟他早晚有一番较量。
但不是现在,父皇刚刚登基,朝中尚不稳固,北边的胡人又在虎视眈眈,缺不得这样一员猛将·幸而你这一箭射得偏了·”·司马冲知道他说得都在理,心中却有些失落,低低苦笑:“到了这个时候,你还是以大局为重啊。”
“冲……”司马绍像是要辩解,司马冲把自己的嘴唇贴了过去,并不吻他,只是凑得极近,用极低的声音道:“绍,我很开心……今天我才知道,你为了拒过婚,爹扔镇纸来的时候,你帮我挡着……你一直对我很好,可是我们见不得光,只有今天,我们当着爹的面,跪在一起。
那个时候,我真觉得我们是在一起了·绍,我们这样算拜过双亲了吧你愿不愿意……”他抓着哥哥的手,声音都有些发抖。
“我们来拜天地·”司马绍回握住他的手··天那么黑,他们也不知道拜对了方向没有,其实,全都是错的吧,哪有人牵着手拜天地的,哪有人淋着大雨,在黑夜里拜天地哪有男人跟男人拜哪有哥哥跟弟弟拜这样逆了伦常的誓约,天理难容。
可他们跪拜得那样虔诚,手指牢牢地扣在一起,仿佛这一生一世都不打算分开··等他们双双直起身来,司马冲抱住了哥哥,把下巴颏搁在哥哥的头上·司马绍看不到他的表情,只听到他怦怦的心跳,只觉得他的双臂箍着自己,仿佛要用瘦削的身体帮自己把漫天的冷雨统统都遮住:“绍,我死都可以了……”·司马绍要去推他,他更紧地拥住他:“让我抱抱你,总是你在抱我,你在护着我……今晚换我来抱你。”
“好,”司马绍不挣扎了,干脆环住他的背:“但不要说那种不吉利的话,今天是我们的好日子·”·司马冲便不吭声了,过了一会儿,他抱着司马绍轻轻地摇晃起来,就像司马绍小时候对他做的那样。
司马绍无奈地笑了·雨还在哗哗下着,单调的声音听得久了,眼皮也沉重起来,司马冲的胸怀又是那么温暖,司马绍生平头一次在弟弟的怀里睡熟了··16·那天晚上,司马冲没有合过眼,却也不觉得累,反而恨这夜不够长,更鼓一响便肉跳心惊,不由跟哥哥靠得更紧。
到了四更天后,听到背后有脚步声响,一柄大伞撑开在头上··“三世子,皇上醒了·”·司马冲点点头:“知道了,王太医·”·他轻轻地放开了手,让司马绍睡倒下来。
王雪坤见他那痴痴的神情,叹了一声,把伞支在地上,替司马绍挡住了雨·司马冲抬起头,深深地望着他:“谢谢·”·王雪坤摆了摆手,引着司马冲回到了寝宫,司马睿果然醒了,见儿子浑身湿淋淋地走进来,先是横眉立目,继而长叹:“你们想气死我吗”·司马冲“咚”地跪倒,咬紧了嘴唇:“您尽可放心,我和绍……再也不会了。”
这一年五月初十,大将军王敦终于离开建康,赴武昌就任·再过了十天,司马睿下诏,立长子司马绍为太子,并为他赐婚,选聘颍川庾氏女庾文君为太子妃。
一时之间双喜临门,普天同庆,建康城也跟着披红结彩,热闹了半个月··这些热闹,司马冲却只是耳闻,五月初六一清早,他便着冒雨悄悄去了吴兴,随行的只有内侍言艺一人,司马睿甚至不准他跟母亲石婕妤告别。
其实,即使司马睿恩准,司马冲只怕也无法跟母亲交待,他该怎么说呢他要自我放逐,为了让王敦死心,为了让司马绍登上太子之位,为了让这个他爱到刻骨的男人跟别人成亲。
有些事情,即使狠了心去做,却也是说不出口的,那些字个个都长了刺,说一遍就是死一次··所以初到吴兴那几日,司马冲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诸事不理,只是看书,渐渐地却觉得那些诗句,一句一句都意有所指,于是他书都不敢看了,整天闷闷地坐着,原本润泽的脸庞眼看着清减了下去。
言艺在一边瞧了心疼,却也无可奈何··到了五月末,司马绍已经完婚几日,言艺才硬着头皮把这事告诉了他·当时司马冲正在擦拭那支玉笛,听了这话,便点了点头。
言艺偷眼看他,只见他苍白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眼睛确实是干的,只是目光有一点呆滞··言艺搜索了半天枯肠,才挖出一句话来:“世子,您要自己保重。”
被他这么一说,司马冲的眼眶倒有些红了,却也还是没落泪,只是摇头:“我明白,你下去吧·”·言艺以为他要独自大哭一场,便退了出去,顺手将门带上。
手还没离门板,却听里头极委屈的一声,他心头一凛,只当是呜咽,仔细再听,居然是笛音··言艺虽然跟了司马冲多年,却不通声律,也不晓得他吹的是什么曲子,只觉得这个调子闻所未闻,听了一会儿,脊背上一阵阵发冷,竟是剜心挖肺般难受。
他顺着那门板渐渐滑坐在地上,老泪一滴滴垂在衣襟上,半晌终于掩住了耳朵,再也听不下去了··司马冲在吴兴一住就是大半年,眼见着枝头的花儿落了,结成了果,到了后来,果子都落完了,天气一日寒似一日,冬天都快来了,他也没有回建康的意思。
言艺知道今年的除夕,只有他们俩了,便早早备足了年货,又重金请了名厨,拿捏着司马冲的喜好,置下了一桌子家宴··到了年三十夜,主仆二人临窗而坐,对酌赏雪,倒也别致,却听远处花炮声声,司马冲捏着那酒盏,唇边漾起一丝浅笑。
到了吴兴之后,言艺还是头一次见他露出笑颜,便问:“这酒不错吧”·司马冲宛如被人从梦里惊醒,微微一愕,笑容也从唇边褪去:“嗯,这酒不错。”
他转了转酒杯,过了一会儿,才轻声道:“小时候,他偷偷在后花园里,为我放过花炮·后来被父皇知道,狠狠罚了一通……”·言艺见司马冲蹙紧了眉峰,眼睛里却映着酒色,情思潋潋,不禁暗叹了一声,他知道这个时候,司马冲人在吴兴,那颗心只怕已飞回了建康的深宫,只是他想的那个人,可也记着他么·正无语间,却听外头有人叩门。
司马冲在吴兴深居简出,从不跟人来往,这年三十夜的,会是谁来呢主仆二人对视一眼,司马冲手里一滑,酒盏跌在地下,摔了个粉碎··17·言艺见酒盏打了,便要去收拾,司马冲摇摇头,一双眼睛紧盯着门板。
言艺懂他的意思,便去开门,门栓刚抽掉,外头的人已挟着风雪扑了进来,整个人伏在言艺身上,嘴里还在醉醺醺地大呼小叫:“司马冲,你叫我好找”·司马冲听到那声音,目光一黯,神情却轻松了起来:“郭璞你怎么会来”·“三世子,新春大吉。”
不等郭璞开口,门外跟进个极秀丽的童仆,未语先笑,正是那四儿,他一边帮着言艺扶住了郭璞,一边道:“我家老爷昨日起了一卦,卜到您在东方,当时就拽着我上了车,说是一直往东,见门首植着三株白梅的人家便问,定然找得到您。”
·郭璞被他们扶到桌边,冲着司马冲嘿嘿一乐:“如何果然被我找到了·你好啊,怎么突然就跑得没影了石婕妤只当你被司马绍害死了呢。”
司马冲听到他提到哥哥,睫毛一垂:“你不是什么都能算么问我做什么·”·郭璞听了哈哈大笑,他路上已经喝过酒了,此时招呼四儿、言艺四人聚了一桌,继续推杯换盏。
到了后半宵,郭璞越喝越显精神,可四儿到底年幼,言艺又上了岁数,两人渐渐支撑不住,司马冲便放他们去睡了··此时外头落雪沙沙,屋里灯花低垂,“啪”地一声爆开了,司马冲拔下簪子,挑着那灯花淡淡地问:“你到底怎么寻过来的”·郭璞对着酒盏并不看他:“你不知道我卦术独步天下吗”·“这话还是留给旁人吧。”
“哈哈,瞒不过你·”郭璞点头,“我派人寻了半年,打听清楚,这才来的·这下你满意了吧”·司马冲听了这话,仍低着头:“有人托你这么做吗”·“谁”郭璞假意筛酒,拿袖子挡住了脸。
司马冲一把按下他的胳膊,直视他的眼睛:“郭璞·”·“好吧,”郭璞叹了口气,“是王敦·”·听到那两个字,司马冲也是一怔。
郭璞这才意识到,司马冲猜的只怕是另一个人,便问:“你当是谁”·司马冲摇头:“他找我做什么”·郭璞含了口酒,眯眼望着他,脸上似笑非笑的:“你真不知道吗他可一直惦念着你,这半年他派人把江南一带都跑遍了,连北面都差人寻过了,总算打听出你的下落。
他也知道若是自己来看你,你定然不见的,这才托我前来·”·见司马冲皱着眉一声不吭,郭璞又道:“他此番找你,只想知道你过得怎样,人可安好,并无他图。
王敦说了,那日围猎是他莽撞,他并未料到,你竟有那样的胆色,过去看低了你,受那一箭也是该的,往后……”·司马冲一摆手,阻住了郭璞的话头:“如今太子已定。
不管王敦怎么想的,都没‘以后’了·”·“这可未必,以后的事谁说得准呢·你还不知道吧,你那大哥成亲不足三个月,就纳了个绝色,把正经的太子妃晾在一边。
皇上为他聘庾文君,本是想借颍川庾氏对付琅琊王氏,这下可好,我看啊,他先把颍川庾氏给得罪了……”·这番话,司马冲听得似懂非懂,一颗心全扑在“绝色”两个字上头,耳边嗡嗡乱响,恍惚间听见自己的声音:“他纳了谁”·“宋袆啊,极标致的女子,一管笛子更是清音妙绝,称冠天下。”
司马冲听到这里,胸口闷得几乎要窒息,只觉热辣辣的液体不断从眼底涌出,忙假借醉酒伏在桌上·郭璞还在一旁喋喋不休:“司马绍也是少年心性,过不得美色这关。
眼下他虽是太子,将来的事情也未可知·王敦的意思,是想请你去武昌,那里虽比不得建康繁华,总好过吴兴小城·王敦说了,当日他害你失宠于皇上,这是他欠了你的,迟早会帮你找回。”
见司马冲一声不响,郭璞便去推他:“你说呢”·司马冲还是伏在那里,郭璞一时兴起,扳起他的头来,顿时吓了一跳:“你……”·司马冲急忙掩住了脸,闷声笑道:“我醉了。”
郭璞呆了半晌,跟着点头:“我也醉了·”·次日清晨,司马冲起了个大早,梳洗完了,便命言艺收拾行囊·言艺看他脸色惨白,眼圈红得怕人,便也不敢多问。
差不多拾掇整齐了,郭璞也起来了,见主仆二人这个样子,笑了问:“决定去武昌了”·“不·”司马冲摇头:“我跟你走,回建康。”
18·从吴兴到建康,不过两日的行程·司马冲望着车帘外头纷飞的雪片儿,却觉得这条路长得很,仿佛一辈子都走不完,直道进了城门,朱雀桥已然在望,心头仍是恍恍惚惚的。
当日走的时候,他在父亲榻前发过重誓,跟司马绍割断情丝,从此只是兄弟,再无其他·为了让自己放得下,也为了让哥哥放得下,他才躲到了吴兴·他曾以为这一生他都不会再去见哥哥了,他曾以为就算那样,哥哥也不会忘了他,他和他隔开的只是人,至于心,那个雨夜,他许给了他,他也许给了他……·而今想来,恍然若梦。
不过半年,哥哥已纳绝色,而他呢,也急急赶回了建康·可是,为什么呢回去又能如何他要什么呢他算什么呢司马冲自己也没有答案。
郭璞把司马冲一路送到宫门外头·司马冲下车的时候,郭璞拽住了他的袖子:“若是……若是……”他叹了口气:“武昌那边总是等着你的。”
司马冲看着他,这一次竟没有断然回绝··司马冲回来的消息,很快传进了深宫,司马睿即刻宣他觐见,到了此时,司马冲反而镇定下来,回都回来了,父亲再要说什么,他也不怕了。
没有想到,司马睿见了他,并没有一句责骂的话,只问了问他在吴兴的起居,末了忽然话锋一转:“而今他做了太子,已搬去东宫·”·这话来得突兀,司马冲脸色陡变。
司马睿却似全未知觉:“起初我也怕他不安心,住不长久,颇费了些心思,想帮他再选几个女子,不料他已纳了宋袆,自打她入了东宫,他可算是收了心了·”·“你──”司马冲虽垂着头,也感觉得到父亲的视线:“也是乐见其成吧。”
·司马冲伏下身去,一个“是”字如鲠在喉,怎么都吐不出来··司马睿长叹一声:“这些年,我的身子一日不如一日,虽有六个儿子,底下三个却还年幼,裒儿又死了,能指望的也就是你和他两个。
如今他做了太子,也渐渐安分下来·冲儿,你呢”·司马冲咬紧了嘴唇,半晌低低地道:“我答应过您的,一定会做到·”·司马睿点点头:“这就好。
这半年你都在吴兴,恐怕还不知道,东海王的世子失踪了,多半已死于乱军,眼看东海一脉就要断绝,我打算将你过继给东海王,他的封地原在毗陵,我再拨出下邳、兰陵两处,一并作你的封地。
你看如何”·司马冲明白,父亲这是在赶自己走了,纵然哥哥已纳宋袆,纵然自己早下毒誓,父亲终究还不放心,这一次他要将自己发配得更远,甚至要将自己逐出家门。
从今往后,他不再是皇子了,他被过继给了东海王──一个死人,他和司马绍的关系又远了一层··想到这里,司马冲不禁笑了出来·从他明白自己爱上亲生哥哥的那一天起,他常常会想,假若绍不是他的亲哥哥那该多好,假如他们不用叫同一个男人父亲,那该多好,那样他和绍便算不得乱*,算不得血亲相女干了吧。
司马冲总以为,那一切只是他的痴想,他从未料到,有一天,他跟绍真的不再是兄弟了,他更料不到,这一天来临时,他会这样舍不得·眼下,他跟他剩下的是不是只有兄弟之谊了呢可是,就连这都保不住了。
司马冲直起腰来,望着那已不是他父亲的男人:“我明白了·但是,”他站起身来,“我不会离开建康,我生在这里,长在这里·为什么要走”·19·那日之后,司马冲便搬出了宫门,郭璞帮他在城南觅了个清静的院落,他便顶着东海世子的头衔,过起了散仙般的日子。
他原本就是清谈场上的熟客,这次回去,愈加的放浪行骸,整日跟那群文人饮酒啸聚·众人只道他得罪了王敦,故而被黜,只有郭璞隐约猜到一些,三番四次地劝他去武昌,他却不响。
司马绍自从当了太子,就深居简出起来,司马冲又不太回宫,即使是看母亲,也是坐一坐便走,结果,他回到建康将近一年,兄弟两个竟是连一面都没见过··起初,司马冲确实是有意避开哥哥,渐渐的便明白过来,回避着见面的并不是他一个人。
想到这里,心口就像油煎一样,不喝醉了连睡都睡不着·到了后来,连酒也不管用了,但凡能让他想起司马绍的那些东西,他都觉着害怕,司马绍送他的画儿、小玩意,他都让言艺收了起来,可那支玉笛却放不下,一旦摘掉,就好像掉了魂,到底还是系在腰间,终日不离。
转眼冬去春来,又过了一年·这一日郭璞趁着天气晴好,雇下一只舟子,邀了建康城里一班名士,沿着秦淮河,一路荡去·司马冲也在舟上,他饮过几杯,薄有醉意,郭璞家的四儿见了,挪到他旁边,轻声道:“世子倦了吧,靠着我盹一会儿。”
看司马冲不肯,他又笑了:“我跟您背靠背坐,这总好了吧·”·他这么说,司马冲实在不好推拒,当真跟四儿脊梁贴着脊梁坐了下来·这一坐下,酒意便有些上涌,恰巧河面吹过阵清风,司马冲顿觉身子轻飘飘的,衣裳被风吹得猎猎而动,如生双翼,心情也跟着畅快了起来。
正在此时,便听船上有人叫:“看那不是太子绍么”·司马冲心中一凛,举目望去,但见前方的河面上驶来一艘描金绘彩的画舫,,舫中摆开了盛宴,主席上,一个白衣女子正依着司马绍,言笑晏晏。
司马冲很久没有见过哥哥了,此时隔着脉脉河水望过去,但觉那人益发地英挺了,一双明眸,深湛如海,几乎能让人窒息,只是他看的不是自己,而是那白衣美人··“哦那就是宋袆吧果然绝色”另一人盯着那女子,几乎滴下口水:“难怪太子这么宠她,看那脸蛋、看那丰姿……啧、啧……。
对了,这宋袆吹笛可是一绝·”那人说着,转过身来,那手肘撞了司马冲一下,“不知你跟她比,谁高谁下”·司马冲正对着船上的司马绍发愣,一时之间竟没有反应过来。
郭璞连忙接过话头,帮他圆场:“宋袆吹笛自然是好的,不过呢……”他眯起眼来,嘿嘿一乐:“太子大概更爱她品箫吧·”·此言一出,船上顿时笑翻了天。
司马冲的脸色却更加白了,他紧咬住嘴唇,突然长身起立,走到船夫面前:“把船靠过去”·船家几乎傻在那里,这一船的文人,虽说官职都不太小,可司马绍是太子,冲撞了他,可是了不得罪名,想到这里,他握着撑杆,怎么都不敢动了。
众人也纷纷安静下来,郭璞上前搭住司马冲的肩膀:“这是怎么了没喝几杯就醉了吗”·司马冲冷笑:“你们不是要知道我跟她谁高谁下么我这就去跟她比一比。”
·这班名士多是落拓不羁,又爱热闹的,一听司马冲要去跟宋美人比吹笛,登时欢声四起,有人当时便取出重金,要船家把舟子靠上前去,船家看来那些金银,眼热起来,禁不住众人的撺掇,当真划着小舟,朝画舫疾行而去。
再说那画舫上头,德容正在司马绍身旁伺候,忽见一叶轻舟靠了过来,他眼尖,一眼便看出舟头立的少年正是司马冲,当下倒吸了一口冷气,急唤司马绍:“太子,东海世子来了”·说话间,轻舟已到了船首,司马绍抬起眼来,目光正跟司马冲的碰在一起。
20·说话间,轻舟已到了船首,司马绍抬起眼来,目光正跟司马冲的碰在一起·自从雨夜一别,他们再没见过,掐指算来,竟有一年多了,乍然相见,两人都有些茫然,似乎这样眼对眼反而不认得对方了,又好像要从对方眼里寻出那一夜的明证。
被哥哥那样望着,司马冲满怀的愤懑,都化作了酸柔的委屈,他本有三分的醉意,此时被情潮一激,只觉太阳穴突突直跳,整个人都木在了那里·船家搭好了跳板,他也丝毫不知,还是郭璞自身后轻轻地推了一把:“快去吧。”
德容也从画舫下来,拜倒在他跟前:“世子,太子请您上船·”见他还是不动,压低了声音:“大伙都看着呢·”·司马冲这才点了点头,撩起袍摆,跟着德容朝画舫走去,他常年跟人在秦淮河上纵酒的,也不是走一次走这跳板了,却觉得今天的跳板晃荡得格外厉害,仿佛是棉花做的,叫人着不到力,板下的河水被日头晒着,金光耀目,逼得他几乎落泪。
·德容看他神色不对,身子摇晃,连忙搀住了他··画舫上的宋袆仿佛也发现司马冲的异样,轻轻惊叫,河面上正吹南风,把她的问话全带进了司马冲耳中。
只听她问:“这位是”·司马绍顿了顿才答:“东海世子,我的堂弟,算远亲了·”·司马冲听到那个“远”字,脑袋里嗡地一响,猛然推开德容,大步跨上画舫。
宋袆正倚着司马绍说话,忽见那醉醺醺的世子朝自己径直而来,她本能地要躲,却来不及了,“啪”地一下,被司马冲攥住了手腕··“你曾说过,不管我要什么,都会给我……你,还记得吗”·司马冲拉着宋袆,一双眼睛却紧盯在司马绍脸上。
可司马绍抿紧了嘴唇,一声不吭·往事历历,司马冲觉得自己的手都在发抖,其实,他只要绍说一个“是”字,哪怕连个“是”都没有,只要他抬起头,只要他肯看自己一眼,他就会像那个雨夜一样,为他死也甘心,什么都可以放下。
可司马绍没有抬头··司马冲笑起来,他这是在笑自己,他知道自己有多可笑,也知道自己这是疯了,不成体统,可心里头痛得仿佛长出了牙齿,啃得他避闪不及,他必须做些什么,必须抓住些什么。
“她,”他拽过宋袆,这是他最不想要的一根稻草,可如今也只好死死攥着:“如今我要你割爱,你肯是不肯”·“宋袆又不是一件东西,她也是个人。”
司马绍眉梢一扬:“当然,她要是愿意,我不拦她·”说着,他转向宋袆:“你大概还不知道,东海世子雅好音律,笛子吹得极好·你干脆跟他比上一比,若是他赢了你,你就随了他去吧。”
宋袆听他那么说,双膝一颤,跪倒在他面前:“贱妾不敢·”·“有什么不敢的我说可以就可以,”他伸出手来,扶起宋袆:“把你的笛子拿出来吧。”
宋袆拭了拭眼角,对着司马绍、司马冲各拜了一拜,回身取过个锦绣包裹,一层一层小心地解开,解到最后,才露出一支翠汪汪、绿油油的碧玉笛来··再说那轻舟上的名士,一个个直着脖子正看这美人之争,见了那玉笛,登时轰然叫好。
跟众人一样,司马冲也紧盯着那支笛子,只是他看的既不是玉料,也不是做工,而是那笛子端头篆的“袆”字,虽然不是同一个字,可那银钩铁划,再熟悉不过。
“贱妾献丑·”宋袆说着,玉指轻抬,将笛子送到口边,朱唇微启,一声清音直上九霄··司马冲目不转睛地盯着她,他想起很多年以前,自己还是个五、六岁的孩子,初学了笛子,就跑到哥哥那里去献技。
司马绍笑他吹的不好,他便哭了,于是哥哥把自己抱到膝上,柔柔地圈在怀里:“好了,别哭了·不管你吹得多难听,我都喜欢·一辈子都听你吹,一辈子只听你吹。
相信哥哥,来,拉勾·”·司马冲记得自己犹豫了很久,却还是伸出小手,跟哥哥的手指勾在一起··再后来,司马绍给他一支玉笛,绍说:“几时你忘了我,几时我忘了你。
可是,你忘得掉我吗”·司马冲忘不掉,可是,他呢他的玉笛不止一支,他可以刻下一个又一个的名字··一曲将尽,宋袆秀眉微蹙,妙音破空,裂云而去。
秦淮河上鸦雀无声··“好”不知谁叫了一声,随即河面沸腾了··21·郭璞攥着把酒壶,跌跌撞撞也上了画舫,他先冲着宋袆举了举壶:“宋姑娘清音妙乐,冠绝天下”说着,一把揽住司马冲:“好啦,不用比了。
能听到此等仙乐,美人虽失,亦是一桩乐事·”·司马冲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忽地,他推开了郭璞,径直上前·宋袆低呼一声,向后跌去,不料司马冲却不是奔她去的。
只听“呛啷啷”一声响,司马冲抽出了司马绍腰间的佩剑··司马绍身后站着两个武士,见此情形,拔刀就上·倒是司马绍将手一扬,止住了他们。
司马冲又往前跨了一步,俯视着坐椅中的兄长·两人靠得极近,呼吸可闻,这样的距离并不陌生,比这更近的都有过,曾几何时他们融为一体·可这双眼睛却是陌生的,乌黑而且冰冷,司马冲在里头看到了自己的身影,小小的、惨白惨白。
司马冲怔了怔,突然爆发出一阵狂笑··笑声中,剑光闪过,“叮、叮”脆响,有什么东西滚落到地上··掷下长剑,司马冲拍手而去,大笑着跃入秦淮河中,郭璞追过去,紧跟着跳了河。
小舟上的名士们这才慌了神,推着船家去捞人,等到捞上来,郭璞早昏过去了,司马冲瘫在甲板上,仍是狂笑不止··名士们的胡闹,宋袆并不是第一次看到,只是没有想到堂堂东海世子竟也是这一路货色,她收拾惊魂,从地上爬起来,伏到司马绍膝头:“太子。”
司马绍却没有一点反应,宋袆仰起脸来,只见他定定地盯着地面,宋袆顺着他的目光看过,这才看清那是几截莹白的玉管··“咦,这是……”·宋袆下意识地伸手去捡。
却被司马绍按住了:“笛子,断了·”·宋袆听他声音沙哑,正在错愕,却觉着手背上一热,落了滴透明的液体,顿时什么都明白了,当即垂下眼睫,柔柔地依进司马绍怀里,任他把脸埋在自己的发鬓之间。
可这一幕看在司马冲的眼里,却是另一番光景,他仰起脸来,哈哈大笑,嗓子已经疼得冒烟,却怎么都停不下来,三月的晴空蓝得眩目,秦淮河水涌过来,一波一波,浮沉动荡,令人晕眩,接着他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等他再睁开眼,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他不知这是谁家的盛宴,只见壁间燃着荧荧的灯烛,泥金屏风曲折摆开,偌大的厅堂里,铺着水波般的绸缎,处处都是交*中的人影,男人与女人、男人与男人,二个、三个人、甚或是一丛人,汗水、喘息、呻吟、尖叫,宛如地狱。
对于这样的酒池肉林,司马冲早有耳闻,郭璞几次邀他去开心,他却都推脱掉了,喝些酒无妨,行止荒唐些也无妨,可在性事上,他多少有些洁癖,十八年来,他只把自己交给过一个人,也只愿把自己交给一个人。
趁着没人注意,司马冲扶着矮桌站了起来,却有人爬过来,一把抱住了他:“你去哪儿”·司马冲抬头一看,原来是郭璞。
“大家都在逍遥,你回去干嘛”郭璞像是喝多了,笑得癫狂,他贴过脸来:“哈哈,你太清醒了,这可不好·我来帮你一把。”
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一包散剂,倒进酒杯,硬是递到了司马冲唇边··司马冲知道,郭璞往酒里放的东西叫五石散,不少人都在吃它,说是能延年益寿、强身补气,可更多的时候,大家却把它当*情的东西在用。
司马冲想到这里,就是一阵厌恶,郭璞却勾住他的肩膀不放:“何必这样苦着自己,你还为他守节不成”·司马冲听到这话,脸色都变了。
郭璞却不理会,一手箍着司马冲,另一手扬了扬,把四儿召了过来:“好好侍候世子·”四儿抿着嘴微微一笑,拿起那放了五石散的酒含到嘴里,抱住司马冲的头,硬是朝他口中哺来。
司马冲猝不及防,被呛得直咳,虽是喷掉了小半,大半却滑下了肚子··郭璞哈哈大笑,放开了他,司马冲顿时瘫在地上,只觉得周身一阵阵燥热,使不出一点力气。
郭璞俯下身,贴着他耳畔道:“你会明白,你也不是非他不可·”说着拽过四儿,推到了司马冲身上··司马冲不知郭璞走了没有,他已睁不开眼睛,只觉得四儿软在自己身上,温热的嘴唇吸着自己的唇,纤细的指头在自己胸膛上摸索。
他身上正烫得难受,被四儿微凉的手指碰着,不但不觉得厌恶,反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舒服·然而四儿的手并不那么安分,很快滑到了他的胯间,身体不可抑制地燥热起来,血液仿佛都在沸腾,他要一个出口,却找不到。
“世子,我帮您·”·不知什么时候,四儿已褪掉了衣裳,他趴在司马冲身上,轻轻撩开了司马冲的袍摆,抓住那炽热的东西,将它一点一点纳入到自己体内,随即扶住司马冲的肩膀,缓缓地摆起了腰肢。
司马冲盖住了双眼,脑袋“嗡、嗡”地响成了一片·绞着他的天堂温暖、紧致,吞吐之间,足以致命··强烈的刺激和药劲让他发起抖来,他想到了他和绍的初夜,他总以为,这样的感觉只有绍才能给他,然而他错了,这样被握住,这样被搓揉,他就会发软、就会癫狂,哪怕换了个人,哪怕是四儿也是一样。
只是肉欲吗·他和绍之间,也不过如此吧,当时会觉得刻骨铭心,只是因为初尝滋味只因为年纪太小,见识太浅,他只有他,他也只有他,便把对方当了全部,其实也只是泄欲而已而今,他们的故事已经结束,也许从来就不该开始,他的真心、他的委身,对司马绍而言只是一场荒唐··然而回忆是甜美的,无法抹去,司马冲记得每一个细节,他们如何缠绕、如何跌宕,如何抵死一般地温存。
司马冲想起了哥哥的脸,那沁着汗的额角,拧紧的眉心,因极度的欢愉而咬住的唇,那人压过来,把欲望推进他的身体,挤压冲撞,近乎凶狠……·司马冲想着他,呼吸越来越重,终于仰着颈项,在四儿的体内达到了高潮。
22·凡事有了个开头,往后便是顺理成章,司马冲渐渐离不开五石散,日子也越过越颓靡··跟他一样日益颓靡的还有东晋的国事,司马睿的身子一年不如一年,人好像也糊涂起来,司马绍几度进言,他都不理,反而重用大臣刘隗、刁协,想借他们的力量,压制琅琊王氏,可这两个人又是烂泥扶不上墙的主儿,只会打草惊蛇。
王敦本来就想寻司马睿的错处,这下可有了借口,这年冬天便打着“清君侧’的旗号,以诸刘隗、刁协为名,自武昌起兵,一路朝建康进犯··眼看战报频传,建康城里的那班名士,却依旧过着醉生梦死的日子。
司马冲也是如此,近来他在性事上头越来越随意了,简直是来者不拒·有时午夜梦醒,看着身旁陌生的男女,他也会猛地出一身冷汗,他也会问自己,这是怎么了,他怎么就变成了这样。
但是,这样的拷问只会让他更加痛苦,不放浪昏糜,就得抬头振作,可他振作给谁看国都将破,而他自己也不过是一具苟延残喘的活尸·也许那个雨夜,只有一句话他没有说错,那就是:他真可以死了,若是当时就死,也还算得上一种圆满。
想到这里,一股凉意从心口直透上来,司马冲赶快抓过衣裳,摸出五石散,塞进嘴里,因为动作太急,粉末都沾到了脸上,可他根本顾不得抹一下,随着燥热而来的是令人昏沉、又叫人发狂的欲念,他抱住身边的人,那人也伸出手来环抱住了他。
急切的律动,让身体在酥麻里找到了救赎,可司马冲不敢睁眼,他不敢看对方的眼睛,他怕从里头看到自己,这样赤身裸体,满面药粉的自己,已经是欲望的兽,早没了人形吧如果绍看到他这个样子,如果绍知道了,会怎么想呢·司马冲恨着自己,可他又模模糊糊地在想,也许真的该让绍看一看……·“世子世子”·司马冲听到有人在叫自己,好像是四儿的声音,司马冲甚至感觉得到四儿正拼命扳着自己的肩膀,但是即将到来的高潮,让他什么都不想理会,他只是趁着药劲,疯狂地跟另一个肉体绞在一起。
“世子”四儿急得从身后一把抱住了他,贴在他耳边低低道:“太子来了……”·司马冲浑身一凛,当即泄了出来。
跟他纠缠的那人却还没有攀顶,依然抓着司马冲不放,四儿拿过一壶酒,朝着他兜头淋下:“吃药、吃药,都吃傻了”说着,一脚踹开那人,把司马冲拖到了一边。
“四儿……你说什么”不知道是药劲还没过去,还是“太子”两个字听起来太不真实,司马冲还是愣愣的,任由四儿帮自己擦拭身体,穿上衣袍。
“我的世子爷·”四儿捧住司马冲的脸,跟他四目相对:“您听清了:太子就在外头,他说,他来找您·”·司马冲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的出去,外面刚下过雪,曙色蒙蒙,街面上静得仿佛死过去一样,街角拴着匹栗色骏马,却不见马的主人。
司马冲走过去,轻抚马头,那马还认得他,伸出湿润的舌头舔着他的手心,司马冲得了这点热气,才觉出天已是这样冷了,这一年来,他天天吃着五石散,竟连季节更迭都给忘了。
“冲·”·身后有人叫他,只是一个字,却几乎让他落泪·司马冲不敢转身,垂着眼睫,依旧抚着马头,脚步声渐渐近了,眼角的余光带到一截青色的袍摆,那个人竟又一次站到了他的跟前。
·23·司马冲垂着眼睫,紧盯着司马绍的鞋子、袍子的边饰,两年过去了,他还是喜欢这样的薄底鞋、滚边极简的衣袍,司马冲不禁想起他们在西池的初夜,当时他穿的好像也是一领素色的袍子,连滚边的镶法都是一样的。
这样的穿扮也确实适合他,光是扫一眼袍角都会觉得气韵清刚,跟污浊、跟肮脏,都沾不上关系··而自己呢司马冲撇向自己的袍摆,曾经洁白的丝绢,染上了酒渍,也许还有更污秽的东西……·“王敦的先锋已拿下了石头城,”司马绍的声音很急,“他就要攻陷建康了”·“是吗”司马冲把手握到嘴边,慢慢地呵了口气,:“那又怎么样呢”·“他不会放过你的,我送你出城”·司马冲的睫毛颤了颤,然而到底也没抬起眼来,他收拢衣襟,笑了一声:“我的事情,你应该也听说了吧。
王敦也不是什么三头六臂的怪物,不过是个人,他真要找我,又怎么样呢其实,脱掉衣服,大家都是一样的·里头还有人等着我呢,我先去了。”
“冲”·手腕被握住了,熟悉的肤触让心都悬了起来,眼泪再也忍不住,刷地就下来了··司马冲知道这下完了,他跑不了了,整个人都被哥哥揽进了怀中,司马绍的胸膛那么温暖、心跳那么有力,他跑不了了,也根本不想跑,两年来,日日夜夜,他盼的、等的,痴想的不就是这一刻吗·他伸出手来,紧紧搂住哥哥的脖子:“为什么现在才来为什么要那么对我哪怕你看我一眼,哪怕你托人捎一句话,我都不会这样……我以为你不要我了……你真的不要我了吗”·司马绍没有回答,不管司马冲怎么问、怎么哭,他只是紧紧抱着弟弟,抚着弟弟的背脊,轻轻地摇晃着他:“冲……”他这样叫他,仿佛只会说这一个字:“冲……冲……”·“我们走吧,”半晌,他托起司马冲的下颌,凝视那张布满泪水的脸:“再晚就来不及了。”
司马冲点了点头,面对哥哥的眼睛,别说是逃生,就是叫他去死,他也不会拒绝··为了避开王敦的先锋,他们赶去了南门·司马冲靠在哥哥怀里,只觉得浑身轻飘飘的,仿佛是在做梦,他刚吃过五石散,药性还没有完全过去,司马绍看他眼睛迷离,多少也猜到一些,便用斗篷笼住了他,免得旁人看到。
可有一件事,司马绍却还是没有料到,他自己不吃五石散,便不知道,五石散刚刚服下固然是浑身燥热,可等药性过了,身上又会发冷,必须要剧烈运动,或是喝下大量的热酒,才能抵去寒气。
可司马冲被他匆匆叫出来,哪里有热酒可喝,渐渐地寒症就发了,缩在他怀中,抖个不停··司马绍见弟弟抖得实在厉害,简直抱都抱不住了,便也急了,问了他才知道,是要喝热酒发散。
恰好路边有家客栈,司马绍便把马交给了伙计,抱着司马冲进了客房,不多时,热酒送也了过来·可司马冲的寒症已经非常重了,跟他说话,没有一点反应,牙关咬得紧紧的,连酒都灌不进去。
司马绍赶忙摒退了伙计,又拴上了门板·自己含着热酒,一口一口度到弟弟嘴里··如此这般,大半壶酒都灌了下去,司马冲才微微睁开了眼皮了,眼神却仍聚不到一起,看着人的时候,便有些媚态。
司马绍并不习惯这样的他,直起了身问:“好些了吗我们这就走吧·”·谁知司马冲却忽然伸出手来,把他拽到自己身上,耸着胯跟他挨擦。
司马绍又是惊愕,又是心疼,想要推开他,却发现他身上仍是冰冷的,那贴过来的身子,不像是求欢,倒像是在跟自己讨一点温暖·司马绍心里一酸,再也不忍拒绝,当下把两人的衣裳都解开了,将弟弟冰冷的身子覆到自己的身下,一边继续把热酒度哺进他嘴里,一边抚着他的背脊。
这样又喂了几口酒,两个人的气息渐渐都急促了起来·司马冲借着药劲,将两条腿缠到了哥哥腰间,又把蘸了热酒的手指探进后*,轻送浅插,将自个儿弄得松软润滑。
这样的弟弟,是司马绍从未见过的,他说不出欢喜还是厌恶,然而下体却火辣辣地涨痛了起来,他按住司马冲的肩膀,近乎凶暴地将自己捅入,身下的人蹙紧了眉峰,接着便大声地呻吟了起来。
司马绍被他激地差点射出,连忙紧紧地抱住了司马冲,一边狠狠干他,一边却落下泪来:“你怎么会变成这样……我真不知道你会变成这样……”·司马冲身上一阵冷、一阵热,一阵欢喜、一阵痛苦,这话听进耳里,也是模模糊糊,似懂非懂的,可眼泪也止不住,顺着眼角直滚到枕上。
24·等他们收拾了云雨,日头早就破云而出,司马冲的身子也暖了回来·司马绍自己穿好衣裳,又像过去那样,把司马冲抱到膝头,替他一件件地穿戴起来·司马冲舍不得放开哥哥,才穿好一个袖子,就又揽住了他的脖子,仿佛一松手,哥哥就要跑了,再不回来了。
司马绍拿他没有办法,只好由他腻着自己,一边帮他系着衣带,一边道:“以后别吃五石散了,酒也要少喝,别什么人都理……自己的身子自己要爱惜。”
他说一条,司马冲就漫应一声,应得多了,司马绍不禁拍他:“你到底有没有听”·“不知道……”司马冲说起话来,仍有些鼻音,可见药劲还没过完:“不过你说什么,我都会去做……只要是你说的。”
司马绍被他说得心里发软,便抱住了他·司马冲也就势把脸颊跟他的贴在一起:“只要你跟我在一起,我什么都听你的……我本以为只要你记着我、我记着你,在不在一起,根本无所谓……但是我错了……绍,我不能没有你的……想到你成了亲,想到你跟别人在一起,我就觉得自己已经死了……”·“绍,”他揽紧了哥哥的脖子,“你不会再离开我了,对不对我们永远永远在一起了,对不对”·“冲。”
司马绍捧住他的脸,凝视着他:“我是不能走的·我是太子,我不能丢下爹一个人·”·“可是……”司马冲定定地看着他,脑子转不过来,眼泪却先掉了出来:“王敦不会放过你……他也不会放过爹……”他忽地攥住了哥哥的手:“我们一起走吧,带上爹一起走。”
·“冲,你知道不可以·什么叫一国之君,别人打进皇城,就逃跑吗”·“可是……可是……”·“冲,你听我说。
我已经安排了一队人马,在朱雀桥下接应你,他们会护送你回毗陵的,那边是你的封地,只要你回到了那儿,王敦就不敢拿你怎样·本来我该自己送你的,可时候不早了,我得快些赶回宫去,爹一个人在那儿,我不放心。”
·说着他抓过自己的斗篷,围在司马冲身上:“那些人都是我的心腹,见了这斗篷,就知道你是谁了,你骑我的马去·”·司马冲听了这番话,却只是摇头,双手死死抓住哥哥:“不要……”·“冲”·“如果没了你,我活着做什么这两年里,我一天天看着自己烂掉,我以为自己烂光了,你也不会看我一眼,我已经死心了,可你又回来了。
你知不知道,只有你摸着我的时候,我才觉得自己是活的,我跟别人做,身子再快活,这里……”他拉过司马冲的手,贴到胸口:“这里是死的……不会跳……真的,我很久听不到自己的心跳了……现在我好容易活过来,你又要丢开我吗我不走,我宁可跟你死在一道”·“冲,你怎么总是不记得,你姓司马”·这话说出来,司马冲便是一怔,他盯着哥哥的眼睛,慢慢地松开了手:“你来找我……你送我出城……只因为我姓司马”·“你知道不是的。”
司马绍攥住他的手腕,“这两年,你以为我好过吗你以为我就不想来找你吗可我不能,如果见了你,我一定放不下的。
可我毕竟是太子,不能那么任性·”·“冲,不单单是我,你也不能任性·万一我和爹有什么不测,匡扶晋室的担子,就要由你来扛了·你是爹亲生的孩子,又有东海世子的头衔,毗陵封地广袤,假以时日,休养生息,未必扳不倒王敦。”
25·“扳倒了王敦又如何”·司马冲抓著他两只手,眼泪直滴到他手背上:“如果只剩我一个人,那有什麽意义你怎麽总不明白,我要的……我要的不过是……”·“我明白……”·“不,你不明白。”
司马冲摇头,他紧咬著嘴唇,仿佛下了莫大的决心:“绍,有件事你一直不知道,其实我很早、很早就喜欢你了,你总当我是小孩子,才会那麽粘你,其实不是的,我是有心的,所以我才会对你说‘得连城璧,不如得神仙池’。
後来,听说你为我起了西池,我的心都要跳出来了·那晚我在佛前许愿,若能得你垂青,就是永坠阿鼻地狱也甘心,老天要怎麽罚我都可以……你一定想不到吧,十二岁的弟弟是那样的……”·“可是,我想不到天会这样罚我,我想不到二哥会死,会出那麽多事,王敦会打进建康。
我以为它只会罚我一个人的,我不知道会变成这样·假如让我重新选过,我绝不敢那麽贪心·”·“绍,其实……你不跟我在一起也可以的,你要娶别人也可以,甚至……你不喜欢我了都可以,但是,我希望你好好的,我希望能常常见到你,像哥哥、弟弟那样就好了,你能看著我的眼睛,跟我说话,你能对我笑……你也好、爹也好,弟弟们也好,都能平平安安的……那样的话,就好了……”·他越说声音越低,整个人也朝前俯去,恨不能把自己没入尘埃。
“傻孩子·”司马绍叹息著揽住他,埋下头吻他的头发:“冲,你会那麽吃药,那麽不爱惜身体,不仅仅是在气我,也是在惩罚自己吧你以为那样,老天就可以放过我,放过其他人了”·“我不知道……”·“冲,你听我说。
即使我跟你什麽都没发生过,二弟还是会死,王敦也还是要兵临城下,那跟你没有关系,要怪只能怪我们生在了帝王家·既然姓了司马,受百官朝拜、万民供奉,就不能仅仅为自己活著。”
说著,他轻轻梳理弟弟的头发:“你看,眼下建康的城防虽然溃散,但京畿护卫还在,再怎麽说,凑上百来个人护送爹爹出城,还是可以的·但他绝不会走,我也不会,因为他是皇上、我是太子,这个时候,我们就该留在这里,哪怕是引颈待宰,也是我们的职责。
天下人会知道,司马氏没有畏怯,更不会屈服·匈奴人杀了湣帝,有爹爹在建康起事,这一次,王敦就算杀了爹爹、杀了我,也还有你。……冲,你会把毗陵变成第二个建康,对吗”·司马冲听到这里,揽紧了哥哥,一个劲地摇头。
司马绍不再说话,拿斗篷包住了他,抱小孩一样将他抱下了楼,夥计早已牵过马来,司马绍将司马冲放到马上,一边替他拭泪,一边道:“好了,别让军士们看到这个样子,往後你就是大人了。”
四顾无人,他忽然凑近过去,在司马冲唇上盖了个吻··司马冲伸出手来,想要再抱他,他却狠下心肠,在马臀上猛拍了一下,司马冲下意识地环紧了马脖子,再回头望去,尘埃滚滚,哥哥的身影已越来越远。
26·日头慢慢爬上中天,往常这个时候,朱雀桥一带再热闹不过,可此时却是冷冷清清,店铺也好、人家也好,都紧紧合著门板·司马冲这才觉出,叛军真的是到了城下了。
司马冲明白,他该听哥哥的,立刻去朱雀桥头·就像绍说的那样,他们活着,首先是为了这个姓,其次才是为自个儿·可是他又模模糊糊地觉得,也许路并不只这一条,也许他不用去毗陵。
突然,他想到了什么,顿时调转马头,往另一个方向狂奔而去··再次见到司马冲,郭璞显得有些吃惊:“你怎么回来了”·一旁的四儿顿时垂下了眼去,不用说,司马绍来找司马冲的事情,他已经告诉了郭璞。
司马从脱下斗篷,缓缓地叠好了,抱在手里:“王敦不是一直叫我去武昌,一直想见我吗眼下他都到石头城了,倒不请我去了吗还是,”他微微一笑:“他原打算杀了皇上,再让你绑我去见他”·被他这么一说,郭璞脸色都变了,急忙摒退了四儿,掩上房门,低声道:“世子,我跟王敦是走得近些,但绝无弑君谋逆之心。
你看,太子来找你,我明知他要送你走的,也未阻拦,更没跟王敦报信·怎么说,你我也是忘年之交,连这点你都信不过我吗”·司马冲望着他一声不吭,心里却也软了下来,时局动荡、君弱臣强,也怪不得郭璞依附王敦,其实满朝文武又有几个不是这样,都是些墙头草,哪边风大就往哪边倒了。
“世子……”·郭璞还要说什么,司马冲摆了摆手:“别这样叫我,听着都生分·景纯,我即刻就要见到王敦,你能帮我安排吧”·郭璞点了点头:“这倒不难,只是……”·司马冲把斗篷放到桌上:“景纯,我知道许多事情你都看在眼里,但你没跟人说,往后你也不会跟任何人说吧”说着,他把斗篷推到郭璞面前:“这是他的衣裳,你帮我保管吧。
我这一去,再没脸穿着了·”·郭璞怔怔地看着那斗篷,半晌才伸出手,接了过去:“你放心,我不跟人说一个字的·可是,”他抬起头来,盯着司马冲:“你真想好了”·司马冲把哥哥的斗篷和马都留在了郭家,郭璞给王敦修书时,他就站在一旁,一字字看郭璞写下,到了这个时候,他反而有一种置身事外的平静。
郭璞送他上牛车时,他还笑了笑:“景纯,那马有些欺生,你多费心吧·”·等牛车驶近石头城已是黄昏,司马冲拿出郭璞的书信,兵丁进去通报了,不多时便将司马冲引进一顶大帐,帐中摆了几十条几案,却空空荡荡不见人影。
带路的兵士请司马冲落座,又端来了美酒佳肴,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司马冲只当王敦就要来的,攥着衣摆,闭目而待,谁知坐了半天,眼看着天一点点黑了,月亮都爬上了半空,帐外才响起一阵杂沓的脚步声响。
他正了正衣襟,举目望去,却见两个军士掀开了帐帘,手中刀戈一架,在帐门内又立了道刀门,等了片刻,只见一颗白发苍苍的头颅探了进来,低伏着从刀戈下走过,待那人直起身来,司马冲不由愣住了,来人竟是王敦的堂弟,中书事王导。
王导见了司马冲也是一惊,这时,后面的大臣也源源不断地低头进来了,司马冲粗粗算去,居然有几十个人,朝中文武竟来了大半,那些人入到帐中,却没一个敢就座的,这样一来,便跟独坐的司马冲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司马冲虽然生性散淡,很少跟这些朝臣往来,但是眼睁睁看一班长者立在自己跟前,到底也觉着不安,他正要起身,却听“呛朗朗”一声,守门的兵士收起刀戈,外头走进了个人来.·27·司马冲虽然生性散淡,很少跟这些朝臣往来,但是眼睁睁看一班长者立在自己跟前,到底觉着不安,正要起身,却听“呛朗朗”一声,守门的兵士收起刀戈,垂手而立,外头靴声咂咂,大踏步地走进一个人来。
“诸位都到了么·”那人如电的眸光在帐内扫了一圈,这才落到司马冲脸上,唇边泛出一丝笑意:“世子,久等了·”·自从禁苑围猎一别,司马冲跟王敦有两年没见了,此时重逢,却觉那人一点都没变,灼灼的目光落在身上,依然给人火烧般的错觉。
司马冲强忍住不适,迎着他的目光,端坐不动·王敦见他并不回避自己,唇边的笑意更深了,竟撇下满帐的文武,径直朝司马冲走去··眼看他越走越近,甚至抬起了手,仿佛要去碰司马冲的脸孔,司马冲心里的厌恶和恐惧都被放大到了极点。
这次来,司马冲虽然已作了最坏的打算,可眼下众目睽睽的,他实在无法忍受,就在王敦摸到他的前一刻,他突然朝着王敦跪了下去,避开了那只大手:“东海世子司马冲,拜见王将军。
帐中的官员们见司马冲跪下了,惊慌之下,也呼啦啦跪倒了一片:“我等拜见王将军·”·王敦哈哈大笑,一把搀起了司马冲:“世子跟我客气什么能见着你,我来建康,也算不虚此行。”
说着往司马冲身旁一坐,俨然将这一桌当了主席··百官听他如此说话,无不变色,却都低垂着脑袋,连大气都不敢出上一声··王敦捏着司马冲的手,缓缓地环视众人:“诸位都是国之栋梁,我一介武夫,哪受得起这般大礼。”
说着将手一挥:“都起来吧,看座·”·当下百官依着官阶在帐中落座,仆役们奉上茶来,可谁都没有心思去动·中书事王导朝王敦拱了供手道:“将军此来为的是除女干勤王,眼下刘隗、刁协都被将军击败,逃离了建康,将军功成也可歇兵了吧”·王敦听了淡然一笑,捏着酒盏道:“贤弟,你带着这些人来,就是为了说这个吗多年不见,一开口就是些俗事,真是一点长进没有。”
说着,拉过司马冲,把酒盏送到他唇边,逼他喝了一口:“你看看东海世子,多么识趣·”··司马冲垂着头,硬是把那口酒咽了下去,他既不看王敦,也不去看百官,可众人的目光扎在脸上,再厚的脸皮,也要被戳破了。
王敦却还嫌不够一般,揽住他的肩,状似亲昵般问:“这些年有没有再练箭呢”·这话问下去,只听帐角“当”一声,有人将杯子扫到了地下。
王敦抬眼看去,却是朝中重臣,仆射周顗,周伯仁,王敦攻下建康前,曾跟周顗在阵前交过手的,此时便朗笑道:“这是怎么了伯仁,你醉了不成还是前日之战,打得不够尽兴吗”·“尽兴”周顗并没有喝酒,眼睛却是红的:“对我只恨心有余、力不足,不能尽兴一战”·“伯仁好胆色”王敦哈哈大笑:“你倒说说,我今日的作为,世人将如何评判”·众人听到这儿,心下都是一凛,王敦这几句话,摆明了是在挑周顗发怒,只等他骂出“乱臣贼子”,便好将他就地正法。
有好心的官员,便偷偷去拽周顗的衣裳,谁知周顗丝毫不惧,拍开了那人的手,正要开口,司马冲却抢先接过了话头··“将军胸怀天下、抱负非常,世人若是只看表面,见您直逼建康,屯军不朝,难免说您有谋逆之心,可要是他们能懂您的一片苦心,知道您并不会逼宫,此来只为诸女干臣、扶晋室,自然会说您是一个忠臣。”
司马冲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没有冒犯王敦,言辞间又下足了绊子,拿个“忠臣”的帽子拘住了王敦,叫他不好逼宫·群臣听了,都是一愣,众人望着这个以荒唐、放浪著称的世子,一时间也糊涂起来,不知他到底是站在王敦一边,还是别有隐衷。
王敦初听那番话,沉吟不语,接着便是一笑:“我又小看你了,你还真会说话·”·司马冲摇头:“我不过是替天下人说一句心里话。
将军功劳盖世,又是大晋堂堂的驸马,怎么可能弑君谋逆,做那些遭万世唾骂的勾当不管旁人怎么说,我总是相信将军的·”·一席话说下去,王敦并不应声,只是望着司马冲,也不在知想些什么。
众人等得心都焦了,他才笑了,抓过司马冲的手,攥在掌心:“这话说得,倒像是情话了·都说太子能干,依我看,你可比他聪明,要不,你来做太子吧”·众人听到这里,都在暗抽冷气,司马冲脸上却淡淡的:“但凭将军吩咐。”
28·周顗忍无可忍,当下推翻几案,冲出了大帐,王敦却也不去理会,吩咐下人摆开了酒席·众人哪里吃得下去,又不敢违逆王敦,勉强喝了几口酒,只盼着酒席早些撤下。
哪知王敦兴致极高,又召了帐下的参军前来作陪,这些参军一个个霸气凌人,连逼带灌,一直闹到半夜,百官不胜酒力,纷纷醉倒··司马冲却没有醉,王敦喝起酒来并不像个武夫,大多时候他都是自饮自酌,除了开头做戏般的那一口酒,他再没逼过司马冲,百官醉倒之后,他甚至松开了揽着司马冲的手,这样的王敦,让司马冲觉得陌生,他甚至暗暗在想,也许王敦会放过他,也许王敦要的只是面上的臣服。
“你酒量不错·”王敦忽然说··司马冲略略一怔,这才注意到,除了王敦这边的人,他是唯一醒着的一个··“哪里,将军才是海量。”
王敦听了,便是一笑:“两年不见,你可真变了不少·”他伸出手来,捏着司马冲的下颌,盯着他莹亮的眼睛:“更会说话了,脾气也好了许多。
我在武昌可听说你不少的事情……”·明知自己和哥哥的事情甚为隐秘,司马冲心头还是一颤,当下转开了视线:“都是流言吧·”·“是流言。
都说你醉生梦死,很不成器,有了五石散,就什么都不在乎了·可你真要是这么一个荒唐人,为什么会来见我”·“我怕了·”司马冲抬起眼来:“你说过的,如果我觉得害怕,可以来找你。”
“怕什么”王敦摩挲着他的脸颊,声音有些沙哑··“怕你·”司马冲望着他:“怕你的大军,怕再死人。
我二哥已经死了,我不希望再有人出事·”·“司马睿已经把你过继给东海王了,他不当你儿子了,你还管他”·“他总是生了我。”
“呵,你还真好心·”王敦推开司马冲,他像是有些暴躁,倒了杯酒一口灌下:“你这个样子,可活不久的·”他捏着酒盏,不知是自言自语,还是在问司马冲:“这么个乱世,又生在帝王家,你是怎么活下来的”·“不知道。”
司马冲摇摇头,他到底也喝了些酒,此时心里一片迷惘:“过一天是一天吧,”他拿指头蘸了酒,在几案上乱划,划了一会儿才发现,自己写的全是绍字,顿时吓得酒都醒了,生恐王敦看见,忙拿袖子掩住了字。
“你聪明、冷静,心地又好·”耳后喷来灼灼的热气,司马冲感到王敦从背后抱住了自己,两手紧紧箍着自己的腰:“若在太平盛世,你会是最好的天子。
这是乱世,可是有我在,废谁、立谁,都只要我一句话·你该知道怎么做·”·司马冲不敢挣扎,只低声道:“王将军,你醉了·”·“我不会醉。
你说的,我是海量·”王敦的手抚上司马冲的胸膛,忽然抓住他的衣襟,猛然一分,裂帛声中,司马冲急忙伏在了案上,仿佛要用这小小的几案遮住自己裸露的肌肤:“有人在……”他的声音都是颤抖的,他真的怕了,他想过会遭遇什么,但是他没想过,会当着这么多人,当着满朝的文武,当着这些看自己长大的长辈。
“他们都醉了·”·王敦的手沿着碎裂的丝绸摸进去,司马冲只能把脸埋在几案上,现在就只有这两只袖子还是完好的,他不知道自己哭了没有,几案上本来就涂满了酒汁,一个个的“绍”字,那些字擦在他脸颊上,湿的、凉的,比背后紧贴的男体更加鲜明。
炽热的东西硬生生地挤入时,司马冲瑟缩了一下,随即咬紧了牙关··“忍什么”王敦的手绕到前面,拖起他湿漉漉的脸孔:“这两年,你不是够放达的吗这建康城里,有几个人没沾过你为什么不来武昌只有我不行吗不到兵临城下,你就不肯见我吗”·司马冲依然紧咬着嘴唇,不吭一声,王敦咬住他肩头:“不要忍,叫出来。
放心吧,没人会醒·”·烛火将两人的身影放大,投到壁间,灰扑扑的影子夸张地摇曳着,酒壶、盘盏接连跌到地下,响成了一片,然而没有人醒,至少,没有人表示清醒。
嘴唇咬破了,血腥味让司马冲觉得一阵阵的恶心,他闭紧了眼睛,他知道这是一场和女干,参与的人有王敦,有那些不敢醒的官僚,还有他自己·面对刀戈,他们都舍弃了尊严,任由王敦为所欲为。
这被王敦按在几案上,狠命出入的不仅仅是自己的身体,更是整个的晋室,曾经高高在上的王权·如果父亲知道了,如果绍知道了,会怎么想呢他们愿意用生命捍卫的东西,就这样被自己送到了王敦脚下,听凭践踏。
司马冲知道,他们会恨自己·怯懦如父亲,也在大军逼近时,奋起反戈,那大概是他一生里唯一的一次勇敢了,却被自己这样卑怯地划上了句点··可是,即便这不是他们要的,即便他们会恨自己,司马冲也还是要这么做。
他要他们活下去,即使被过继出去,即使他们不认他,他们也总是他的父亲、他的哥哥,他们的身体里流着一样的血,只要想到他们都好好的,他就不会太寂寞··说到底,他还是自私的吧,他还是为了自己,他永远无法像绍那样高瞻远瞩、顾全大局,他想的只是眼前的、微小的情爱,他想的是绍的手指、绍的体温,微笑的黑眼睛,他不要它们变得冰冷。
为了这个,他什么都可以交出,什么都可以忍··“等你爹死了,我会扶你继位·”王敦抽身出来的时候,这么说··司马冲掩住自己的脸,笑了一声:“好,但是答应我,不要为难他们。”
“你心真软,司马家倒出了个圣人·”王敦靠过来,手指探入他体内,让那些又热又粘的液体流出:“看,我就喜欢圣人·”·29·从石头城回来之后,司马冲便很少出门。
而今整个建康城都成了王敦的天下,他的兵丁们在城中横行霸道、四处搜刮,朝中官员但凡有一些傲骨的,轻者被罢,重者被治罪下狱,处了极刑的都大有人在··这样情形下,不少官员纷纷投靠王敦,也有人听说了那夜在石头城的事情,知道王敦要扶司马冲继位,便纷纷来访,想跟司马冲攀上关系。
对于这样的访客,司马冲都是能推则推,实在推不过的,也只得硬着头皮,如同受刑般去见,那些谄媚的笑脸、躲闪的眼神、欲言又止的表情,让司马冲深深明白,自己到底有多脏。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王敦还算守约,到底没有逼宫,也没有太难为司马睿和太子·现在宫中的消息都是郭璞在托人打探,王敦入城后,便把他纳到帐下,做了记事参军,这官职虽然不小,却是个闲差。
他知道司马冲闷在家中,心里难受,便天天来看他,闲谈间将司马睿和司马绍的近况一一告知,司马冲虽然讨厌王敦的党羽,然而对自己这个忘年交,却怎么都恨不起来··这一日郭璞又带着四儿来看他,三人喝了些酒,郭璞睡着了,四儿忽然牵住司马冲的袖子:“世子,你别怪四儿多嘴,我听说,王将军每夜都派车来接你……”·司马冲无意瞒他,便点了点头。
四儿攥紧了他的手:“世子,你怎么忍得下来”·司马冲一怔,四儿垂着眼,低声道:“他初到建康时,我陪过他的·他在床上,就是个疯子……那些花样我都知道。
您不是也曾问过我,身上那些疤怎么回事,现在您知道了吧·”·司马冲听他语调哽咽,忙托起他下颌,脸上果然湿已了一片,便抬了手,帮他拭泪:“郭璞怎么忍心让你陪他”·四儿摇了头道:“我不去,别人也得去。
怨不得我家大人·倒是您又何苦您干嘛不跟太子走呢”·司马冲听他提起哥哥,心头便是一紧,勉强笑了笑:“四儿,你不懂。”
正说着话,外头“笃、笃”地有人叩门,四儿去开了门,却见言艺身后站着个耀武扬威的军士,看打扮像是个参将,那人皱着眉,一脸的不耐烦:“车都来了,快走吧,莫叫将军久等。”
司马冲拍了拍四儿的手:“我先去了,等郭璞酒醒了,你扶他回去吧·”··四儿点点头,眼看着他跟那参将走了,想起什么,眼里又落下泪来,正抹着眼泪,却听歪在枕上的郭璞叹了口气:“你提那些作什么,存心要他难过吗”·四儿这才知道郭璞一直醒着,恨声道:“大人,您就看着他这样吗他跟四儿不一样,他是世子啊”·“是啊,他跟你不一样。
四儿,你不情愿,他却是心甘情愿·”·五更天的时候,参将驾着车,把司马冲从石头城送了回来·此时离天明还有一个时辰,四下里暗沉沉的,只见门前两盏灯笼在风里悠悠地晃着,说不出的凄惶。
司马冲下了车,并不叩门,待那马车去得远了,这才回过身来,紧挨着门边的石狮子瑟瑟蹲下,又从怀里摸出一面铜镜,闭了闭眼,仿佛鼓足了勇气,朝镜子里头望了过去。
铜镜里是一张骇人的脸孔,厚重的铅粉把他的脸色变成了死人般的惨白,再配上墨般的眼线,猩红的嘴唇,活像是个厉鬼,更糟的是,经过一夜疯狂的情事,他的头发都披散了下来,妆也化了,唇间的猩红被碾散,水红的迹子由脖子一路向下,衣襟早就被扯破,根本系不起来……·司马冲放下铜镜,颤着手,勉强将袍子拉好。
又撕了截衣摆,僵硬地在自己脸上擦着,月白的绸子很快被铅粉胭脂糊脏了,他又换了一面,继续去擦拭残妆·擦着、擦着,也许是牵动了身上的伤口,冷汗涔涔地下来了,这倒帮了他的大忙,再拿铜镜看的时候,虽然脸上还残留着铅粉、胭脂,比起之前却好了许多,至少可以见人了。
他深深吸了口气,刚要起身,却忽地僵住了··十几步外的街道上,立着条人影,门灯的光线只及他脚面,然而那薄底靴、那淡青的便袍,那高高的身量,司马冲再熟悉不过,他低呼一声,紧紧捂住了自己的脸。
“走开”·司马冲抱着胳膊,颤抖着想把自己藏起来,他从来没有想到,有一天他会这样跟绍说话,但是此刻他不想见任何人,尤其是绍。
可他也知道,绍都看见了吧,也许绍已经在这里等了一夜,他看着自己从车上下来,看着自己就着灯影,擦拭鬼一样的面孔··“求求你……别过来……”感觉熟悉的体温靠近了,司马冲缩成一团:“别看我……别碰我……”·30·然而那两条胳膊坚决地伸过来,把他拉进怀里。
肌肤相触的那一刻,司马冲的眼泪刷地就下来了·这些天不管王敦怎么对他,他都没有哭过,被按在几案上描上眼线,涂上胭脂的时候也好,被折腾得恨不能死去的时候也好,他都没有哭过,他以为自己的泪腺已经干了,他以为这辈子已经完了,脱下斗篷的那一刻,他已经决定放弃一切。
可结果呢跟过去一样,这次他还是放不开来,只要靠进这个怀抱,他就又有了眼泪,又有了委屈,又觉出痛来··“冲·”司马绍的声音又低又哑,他抱着他,把他冰冷赤裸的脚踝往怀里捂。
司马冲哆嗦着往后直退,这是在街上啊,这是在王敦控制的建康城,谁知道暗处有没有眼睛盯着,若是让王敦知道了……司马冲不敢再想,他偷偷在哥哥的衣裳上蹭掉了眼泪,猛地推开了司马绍:“放开你醉了吗”·“是,我醉了。”
司马冲这才发现司马绍的吐息间真的有熏然的酒气,他们兄弟都算是能饮的,但司马绍是最有节制的一个,司马冲不记得他什么时候喝醉过,然而此刻司马绍的目光不再明亮,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显得既迷惘而又痛苦。
跟分别的时候相比,司马绍瘦了许多,本就轮廓分明的脸简直像被利刃削过了一遍,司马冲眼里又是一阵泛潮,他第一次知道,原来只要几天功夫,一个人就可以瘦成这副模样。
“你来找我做什么”司马冲强抑住拥抱他的冲动,努力转开了视线:“我不会去毗陵,更不要担什么天下苍生的重任王敦说了,他不会难为我,我留在这里就会一切无恙。
我知道,我这样是丢了司马家的脸,可那又怎么样呢反正我早就被扫地出门了·我很累,太子,您回去吧”说着,他转过身去,叩响了门环。
·铜件在静夜里发出骇人的“当当”声,司马冲垂着头,连门上的影子都不敢看,他怕看到哥哥走进,也怕看到哥哥决然离去,他怕哥哥不信,也怕哥哥信了这番假话。
门内响起沙沙的脚步,然后是门闩抽动的声音,是言艺来应门了吧,这门一开,待会再一合,他和他就要被隔在两个世界·绍那样的人一生也许只醉一次,一生也许只发一次疯,一生也许只会给他这一个解释的机会。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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