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死劫 by 银筝(下)(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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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死劫 by 银筝(下)(3)
·    酒保放下心来,笑吟吟道:“要说起来,也不是小店的事情·这两人咋儿进的城,住在城西悦来老店中·小人有个姑舅哥哥,便在店里作伙计。
他见这两人穿着富贵,出手却极寒酸,进了店只要了一间小房,挨手挤脚地住在一处,便也不放在心上·”·    步回辰听到这里,觉得有些不对。
方才那老仆步伐阔大,举动与一般男子无异,确是男人无疑·难道这主仆有苟且之事方才瞧着那老仆脸上生着紫色疱疹,极是苍老丑陋·那女子却是腰肢苗条,身材袅娜,看背影当是个美女。
脾气又烈,不想竟与个老仆做了一处·    酒保道:“这两人在店中倒也安分,整天没有出房门一步,茶饭都是在房中吃的。
小人姑舅哥哥见了,更嫌没有油水,因此……嘿嘿,不免有些慢怠·那年轻人虽然穷,脾气却大,见状便大声斥骂·小人姑舅哥哥也是个嘴头利索的,句句给他顶了回去。
他说不过我哥哥,又被那老仆拉回房中去了,偏气不忿,隔窗还唾了一声脏的·却让我哥哥听出了不对劲儿来·”·    沈渊插嘴道:“可是听出了危须口音”酒保一拍大腿,道:“公子真聪明,一猜便中。
这城里百姓被危须人害得苦了,危须的骂人言语,那是绝不会听错的·”又道:“军府里的将军们早有命令:一有危须人在城中出没,必得要报至官府·我哥哥当即便想要去报官,掌柜的却道:天色已晚,不如明早再去。
且我哥哥是隔窗听的,怕听不真,冤枉了好人,叫他晚上再去打探打探·但是这两人也真小心得紧,在房中也毫不说话,便如两只锯嘴葫芦一般,我哥哥借送水送茶的时节,在他们窗下听了几次,一无所获。
    “如此,我哥哥心也懈了,心道只凭一句话便去报官,只怕也不大妥当·正要起身走开,忽然听见那老人说了声‘睡吧·’噗地一声便把灯吹灭了。
    “不想灯火一熄,却让我哥哥瞧出了古怪来·屋中红光一闪,倏地消失·哥哥担心火烛,连忙凑近窗缝去瞧·正好屋中那年轻人掀帐上床,身体一侧,又是一道红光闪过。
这一次我哥哥眼中瞧的清楚,却是他胸口闪着红光·那光极亮,虽然他立刻掩住,但在地上睡觉的老人眼睛都射出了光,被映得黄灿灿的,差点没把我哥哥吓尿了裤子。”
    沈渊与步回辰对视一眼,沈渊笑道:“你果然是在胡说,你哥哥既然看到的是红光,怎么又会把人眼睛映黄”酒保抓抓脑袋,笑嘻嘻道:“是,我也这样问哥哥。
哥哥却赌咒发誓说那老人眼光光地映在窗子上,他绝没看错·我们哥儿俩想着,大约是危须人跟我们的眼珠子颜色不同的缘故”沈渊点头道:“那也有理,后来呢”·    作者有话要说:·    这几天赶报告赶得实在没空写……可能隔日更,大家对八起……·    ·    第82章 妖僧现身·    ·    酒保道:“我哥哥被吓得赶紧三脚两步,奔出院去,想着要赶紧去告诉掌柜的知晓。
可是他动作大了些儿,房中人已经听到了动静·那老仆动作极快,抢出房来,在梯边截住了他·道:‘你要去报官我家主人倒也不怕,自然有东西打点官府。
只怕到了那个时候,你这家店也没什么好果子吃·’·    “我哥哥不忿他吹牛,顶他道:‘癞□□上脚面,你只管吓人便了·’他却道:‘那粒夜明珠,是我家主人的传家之宝,你说有几个官儿见了不动心的只怕步天军之主也要赏我家主人个面子呢。
’”·    沈渊嗤笑一声,扫了步回辰一眼,止住酒保,笑道:“下面的让我来猜一猜,可好那老头子没打点步天军之主,倒把你哥哥打点了一番,是不是”酒保咧嘴笑道:“说是也不是。
他只让我哥哥为他好生寻个买主,说卖了夜明珠·他的主人取一笔盘费出城,剩下的便都是我哥哥的·”沈渊笑道:“原来你远兜近转地说这一大套,是想要跟我们做生意来着”·    酒保陪笑道:“哪里敢糊弄公子爷呢那可真是好宝贝,放在袋里都照得四面亮光光的,摸在手里一忽儿热一忽儿凉。
那可真是……”说着,向着隔壁一努嘴,道:“这些南来北往贩骡子马的粗胚,哪里识货呢”·    步回辰与沈渊交换了个眼色,酒保见状,以为已经说动了这两位豪客,连忙乘热打铁,道:“两位可别说小的是在吹牛,俗话说:耳听为虚,眼见为实……”沈渊忽地作个手势,止住了他,笑道:“别胡扯了,他既然有这样大的好处给你,如何还敢在你的店里闹事”酒保被他问住,抓了抓头,尴尬笑道:“这事情是他与我哥哥私底下谋划的,又是偷来的锣儿打不得,因此与小人也不相识。
他今日只是碰巧来这酒楼上喝酒罢了……也不知道今儿那小的是犯了什么糊涂,要闹这么一出”步回辰淡漠道:“既如此,这种是非我们也不沾惹,你自寻趁别人吧。”
说着,起身与沈渊一道出门下楼,扬长而去,留下那酒保在原地懊恼不已···强强江湖恩怨因缘邂逅    两人策马转入一条偏僻小巷,步回辰的亲兵立刻在后面不远不近地缀了上来。
步回辰作个手势,立刻有人上来听命·步回辰令道:“你现下到北门传我口喻,今日北门酉时开门,只开半个时辰,令采凉山中的山民们快些出城·”那亲兵领命而去。
沈渊看一眼步回辰,目中露出钦佩之色,问道:“你也猜着了”·    步回辰目不斜视地瞧着前方,淡淡道:“危须女子,异光宝珠。
——这酒保的哥哥,只怕活不过今晚了·”沈渊笑道:“不错,尼坚摩嘉那妖僧只是在使缓兵之计罢了·”步回辰看他一眼,问道:“你怎么知道他没死”·    沈渊低下头,控着马匹缓缓在巷中穿行,道:“若说谢如璋的话,那自然是死了的——你怎么会失手谢如璋肉身确实已经埋在了流沙之中。
只不过那并不是尼坚摩嘉本人的肉身,因此他的生魂……只怕依旧有活命的法子·”步回辰皱眉道:“那么他的肉身究竟在哪里”沈渊长长吁了一口气,道:“当年他是在哪里与谢平章换的魂,现在自然就藏在哪里。”
    步回辰沉默一刻,道:“你的意思是说:他的肉身还藏在采凉山中此番前来,就是为了重行回魂”沈渊点头,道:“不错,你瞧他脸上长满了肿包,自然是身魂不属之故。
只怕他根本没法子在一具肉体中呆太久的时间,非赶紧寻回原身不可·”步回辰沉吟道:“马衢城北门所通的,乃是采凉山北峰旃绝谷·为防危须细作大举入城。
北门十日一开,只开辰,酉两个时辰·尼坚摩嘉宁可引人疑心,也要在城中流连不去,当是为了进旃绝谷的缘故”沈渊默默点头,道:“他敷衍酒保的哥哥,也不过是为了到出城之前,再杀人灭口罢了。”
·    两人对视一眼,都知道时间紧迫,连忙纵马回府·步回辰将军府诸事交付诸将,道自己有要事要办,要离城数日·诸将领命,南宫炽等虽觉得不妥,但又如何敢阻拦步回辰·    沈渊与步回辰换了短衣劲装,备好马匹。
步回辰问沈渊可要带上“岚气无锋”沈渊摇摇头,叹道:“我手腕没有力气,一旦被人夺了剑去,还要累你·”步回辰拍拍他肩膀,从自己的兵刃架上寻出了一对寒光四溢的护腕钢刺来。
    沈渊装束停当,见步回辰正将护身软兵一圈一圈地绕缠在腰际,忽然想起一事,笑道:“你好眼力,一眼便将危须公主给认了出来”步回辰听说,异样地看看他,道:“不是你将她认出来的么”沈渊奇道:“你没认出来”步回辰摇头道:“我见都没见过她,怎么会认得”瞟他一眼,道:“危须国中,你识得的女子,不是只有一个阿曼公主么”·    沈渊这才明白,他只是从自己的神情中推断出阿曼身份,并非当真认出,大大地吃了一惊,道:“你救了她的性命,难道还认不得她”步回辰更是奇怪,问道:“我什么时候救过她的性命”沈渊逼尖了声音,学女子哭叫声道:“别杀我”·    步回辰瞪他半天,忽地回忆起来。
原来当初自己在乱军当中,确实放过一名危须人性命·但是那时他正与谢如璋恶斗,哪里管得着剑上扔出去的人是男是女,是圆是扁·    沈渊见他沉吟,坏笑道:“据说她是危须国中第一美人儿。
此番前来中原,必然也是受尼坚摩嘉所迫·若此番步教主再度相救,那倒是一段英雄美人佳话……”·    步回辰看他一眼,目光虽不森冷,但沈渊却被那毫不动容的神色噤住,一时竟出不得声。
讪讪地整理一刻袖口,低头不语·步回辰束好衣带,瞧他半晌,长出一口气,淡淡道:“走吧·”·    作者有话要说:·    55555下班就开始写,赶到现在……大家别嫌少,我努力……·    ·    第83章 同心同行·    ·    两人悄悄自偏门离开军府,亲兵们早带了马匹,在偏僻窄巷中等候。
步回辰心思缜密,带兵出府并不避人,在城中百姓看来,便如寻常将领在军府中出入来去一般,毫不理会·两人上马跨鞍,在亲兵随侍之下,往北城兵营中来··    马衢城北门依山而建,道路狭窄,多临悬崖峭壁。
除山谷中的猎户山民外,并无多少人由此出入·步回辰与沈渊也正是此地险峻奇特,方猜度出尼坚摩嘉的行踪所向·而为防外敌偷袭,北城军营之中,有地道暗哨监视城外,却不是危须人所能知晓的了,尼坚摩嘉自然也无从寻觅。
    两人从暗道出城,沈渊随着步回辰登梯出道,见那狭窄道口设在山壁野松之间,下临绝壁,举目望去,旃绝山谷深处,丛林尽墨,黄昏的最后一抹夕阳在采凉山北峰峰巅斜斜掠过,霎那之间便消失在天幕之外,深谷下的暗夜松涛,从绝谷悬崖之内,一层层地浮了上来。
    沈渊听着足下林莽中传来的阴森可怖的呼啸之声,他纵横江湖,数临战阵,区区深谷山涛,如何放在心上但不知怎地,此夜他心乱如麻,听到这伴着寒风而来的山谷咆哮,微微有些萧瑟,将身上的狐裘裹得更紧了一些。
    步回辰打发走陪伴出城的将领亲兵,令他们自回城中,不得泄露一字·随行将领颇有眼色,知道教主是不欲令人知晓自己行踪,连忙告退·片刻之间便走了个一干二净。
步回辰遥遥听着马衢城北门传出街鼓之声,知道城门亦将关闭·他极目下望,见数点星火闪耀,知道是出城走夜路的山民所打的火把,便牵马向沈渊走去,道:“方才城门领已有消息送来,悦来老店中确有两人出了北门。
我们如何跟上他们”·    沈渊听问,并未回头,看着那些在山道上摇曳的火光,低声道:“不用跟,尼坚摩嘉在采凉山中住了两百多年,走这里头的山道,只怕谁也比不了他。
咱们跟了上去,一个不小心就会打草惊蛇,还是守株待兔的好·”步回辰听他口气,知道他已经谋划周全,嗯了一声,问道:“在哪里等兔子”·    沈渊轻轻一笑,将自己手中马匹的缰绳系在道旁一棵树上,道:“路太远,我骑不了那么久的马,你……带我吧”步回辰心头一跳,微微点头,伸手握住了他的手臂,扶他跨上马鞍。
自己也翻身上马,熟练而温存地将他揽进了怀中··    两人平日里相守以礼,相处之时便如朋友家人一般,但一旦身体相触,却依旧各有感触,平素里那些私密而不敢面对的情意,在呼吸相闻的暗夜之间,如潮暗涌。
步回辰勒缰控马,在山道上徐徐前行,低声问道:“要往哪边走”沈渊听他在自己耳际温存说话,忽地面红过耳,幸而此时夜色四合,身后人当瞧不见自己脸上颜色。
连忙镇定心神·低低回道:“谢……谢家住的村子,你可识得道路”步回辰嗯了一声,微笑道:“难怪你成竹在胸,是从谢文朔那小子嘴里探出来的吧”沈渊在夜色中瞟他一眼,柔声道:“过奖了,哪比得上步教主洞若观火”·    步回辰借着黄昏的最后一线微光辩认道路,淡淡道:“岂敢不过是歪打正着罢了。”
    沈渊一听便知道他说的是两人分辩阿曼身份时起的误会,口气虽淡,但敏如沈渊者,如何听不出其中的不悦之意胸口一震,一股酸苦郁积之气堵在喉咙,一时出不得声。
忽觉拥着自己的坚实双臂愈收愈紧,仿佛恚怒如山般挤压过来·微微一惊,本能地想要推拒,但身边人的气息已经太过熟悉鲜明,自己已不能了无痕疾地敷衍过去·终于无声地透出一口气,沉默地任着他紧紧地搂着自己。
    步回辰也感觉到了沈渊的变化,拥着怀中柔顺万分的身体,胸中百感交集,却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沈渊往昔温顺而无情的作派,他早已领教得十足。
虽不愿回想,但相思之所以恼人扰人,便在于此·最亲密□□的时分,柔情密意中绝容不下一星儿杂质·他烦燥郁结地又收了一收手臂,听见沈渊忍耐地低喘一声,方发觉自己太过粗暴,当即松了手臂,听着怀中人调呐吐息,毫无声息地偎在自己怀间。
·    两人又在山间穿行一刻,山道渐渐开阔·两人见左近已瞧不见一星半点火光,知道周遭定然无人·沈渊便伸手攀折树枝,随手削劈,扎成火把。
步回辰从鞍袋中取出火折,随手晃燃,沈渊将火把凑过点亮·两人乘马穿行山道之时,做起这些事来,依旧是配合无间·两人在火光中看着对方,当日同心双战谢如璋的情形,立时同时袭上了心头。
    沈渊见步回辰的眼眸在火光之中,如星辰闪烁,忽地移开眼睛,张皇道:“我……你……你军务太多太繁……我本是想等你平叛之后,再跟你说危须国中事的……”步回辰嗯了一声,专注地瞧着他。
沈渊在他的灼灼目光中,语无论次地道:“我……我现在就告诉你……”·    步回辰叹了口气,右手松开马缰,抚抚他的鬓发,道:“咱们向来同心对敌,我岂会不信任你”柔声道:“我说过:决不逼你。”
沈渊镇定心神,终于低声道:“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    此时他们走至山道分岔之处,因此两人不再多谈,只四下里分辩方向。
沈渊回至中原,早就着落在谢文朔身上,查问清楚了谢家村落所在·步回辰当初亦曾率属下到过纪王王陵,亦辩认过四下道路·因此不一时便已认清道路,往旃绝谷西南深谷而去。
沈渊重行开口,道:“你当初打开纪王王陵,可有觉得谢家……有什么异处么”·    步回辰想了想,道:“当时确有些事情想不明白。
不过不知道是不是与你猜测的相同”沈渊低声道:“我以后,什么都不瞒你……谢家最异之处,就在他家的那个水窖之中·”·    步回辰点头道:“不错,当初我也觉得奇怪。
谢家居住在山腰之中,纪王陵却在另一座山峰的山巅之处·谢家母子的尸首,如何会在纪王陵中出现”沈渊道:“当时我听谢文朔讲过此事。
他年纪小,不懂事,也不知道利害,讲的不清不楚,我也没加留意·可是后来,我在危须国中,见到了一件奇事·”步回辰问道:“什么”·    沈渊低声道:“我……我被尔班察捉住,带出至那窟的时候,并不是走至那窟的山道,而是从水路出来。
那窟中水流本是全数流入窟低深渊,然后再向外向东,流入流沙海之中·但是危须王族却有办法,将山间几处水流引而向西,流向高地,上下流动不绝,因此能运人出窟。”
步回辰奇道:“河向东流,水往低走,他们却是用的什么法子绕将回来”沈渊轻声道:“辟尘珠”·    ·    第84章 山野惊情·    ·    步回辰凝眸看着前路,沉吟不语,听沈渊说道:“辟尘珠寒气四溢,遇水成冰。
他们将它放至高处,水流便受寒气所激,往山窟顶上流去·借水流圆转不息之力,用木轮送人出窟·”步回辰道:“但是,那时辟尘珠明明是将你冻在了冰中……”沈渊道:“冰棺既在河道之中,暗河水流亦能受到辟尘珠的寒气所激。
许是令暗流回涌,方将谢家母子的尸体送到了王陵之中”步回辰沉吟道:“那也有理,不过这又与尼坚摩嘉的肉身有什么关系”·    沈渊倚在他怀中,慢慢讲述道:“你救我重回中原,我就一直想着:要去找到尼坚摩嘉的肉身。
因此一直在探究采凉山势地形,寻到了几名采凉山出身的士兵,其中便有发现过那条暗河支流的·他们说这条河流经采凉山数峰,忽在地上,忽入地下,河道曲折多变。
尼坚摩嘉要在隐秘处藏匿他的肉身,这种地方最合适不过·我又向文朔查问,问得他父亲偶尔带他上山砍柴,必定会到村东面的山峪中去,那里正是王陵底端所在,定有古怪。
我本想着:过些时日我就能随你去天仁山,若看了你教中收着的王陵秘图之后,大约能再寻些蛛丝马迹……可是现在,尼坚摩嘉已迫着阿曼同来中原·酒保说他们带着的那颗又冷又热的珠子,当是装在火烷鼠皮袋中的‘辟尘珠’无疑……他来中原重寻肉身,神不知鬼不觉潜入采凉山方是上策。
为什么要冒着被阿曼闹破身份的危险,一定要带着这颗宝珠呢”·强强江湖恩怨因缘邂逅·    步回辰听他说“过些时日我就能随你去天仁山”,胸中一热,心思舒缓不少。
再听他述到后事,已琢磨明白,应道:“当是又要令那条暗河倒流”沈渊默默点头,忽然又担心地转头瞧瞧步回辰,道:“我听那些士兵说起此河,都道河道深浅不一,又有数峰溪水流入其间,且春秋两季经常改道,偶然会发山洪。
你……”步回辰手臂在他腰间轻轻一锢,微笑道:“你要是敢嘲笑我不识水性,我绝不饶你·”沈渊被他逗乐,吃吃笑道:“你本来就是只旱鸭子,还怕我说……”话音未落,步回辰撮唇运气,呼的一声,在他颈上吹了口气。
    步回辰的内劲收发随心,气息间真气若吞若吐,亦非同一般·沈渊听他吐息,已知不好,却已闪躲不开·低叫一声,颈间“大椎”要穴立觉酸麻,一时遍袭全身,顿时软倒在他怀中,恼道:“吹气也要显本事你倒不吐口痰呢”话说出口,却先把自己恶心着了,忍不住做个恶心作呕的鬼脸。
步回辰笑得差点儿控不住马,一手挽着丝缰,拢臂揉他道:“该,拨舌地狱,正为斯人所设……”话未说完,忽觉这等玩笑不妥,当即咽住··    沈渊目光闪动,早明白他的心思,轻声道:“你们步天教从上到下,都有这般钳口结舌的毛病么地狱又打得什么紧今天这不能说,明天那又不敢提的,闷也闷死人了。”
步回辰听他重提前几日自己在军府之中的气闷情形,想着也不禁好笑·此时放开心怀,更是心头舒畅,低笑道:“好,本座谨奉公子钧命·”沈渊听他哄弄自己,语气却煞有介事,正在发笑。
步回辰又道:“只可惜那管竹箫被丢在酒楼上了·待回了天仁山,我赔你一管好箫如何金玉翡翠,随你挑拣·”沈渊笑道:“你想的美,当我是给你吹曲儿的么”步回辰轻轻吹他耳边鬓发,道:“我想的可不止这般美。
我想听你一世的箫·”·    沈渊耳际火热,身躯一颤,仿佛想要挣扎,步回辰已经收紧双臂,拥着他道:“你知道我想了多少美事我已经派人到颍州府,把青岚山庄的旧地置买了下来,依你的名讳重建了户牒。
若你喜欢,便可以重建青岚山庄了·”·    沈渊自重生以来,满心复家国之仇,戍边关之地等事,何曾想过家园故乡如今忽然听闻此事,脑中忽若轰雷掣电一般,一时竟不知是喜是悲。
转脸望着步回辰,胸中翻覆如滔天巨浪,喉间却干涩如漠野黄沙,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步回辰见那流光凤目少见的惘然怔忡,呆呆地凝望自己·如同将半世的喜怒哀乐,生死悲欢都凝聚在了自己的脸上一般,忍不住满足地轻声微笑。
伸手助他执住火把,另一手控着马匹,在山道上的的前行,柔声道:“你不欢喜沈老庄主的埋骨之地也被我令人划出陵地,不久便可清理出来·将来你回了家,便可亲行孝子礼,重行为老庄主堆坟立碑。
……沈老庄主若地下有知,定然欢喜你这一片孝心,你说是不是”·    沈渊听他带笑讲述为自己作的种种安排,终于低低地应了一声,声音暗哑,仿若呜咽。
步回辰笑道:“怎地象猫儿叫一般采凉山中多虎豹,你换只凶猛些的来叫,咱们夜里走山路,也安全些·”沈渊听他调笑自己,却难得的没有回嘴,半晌,终于哑声道:“是,你好好地瞧着山路吧……太危险了……”·    步回辰听他语音有异,诧异地瞧了他一眼,正要说话。
沈渊忽然将手中火把向下一撤,在山石上按熄了,低声道:“下面……好似有火光·”·    此时他们已登上一座山脊,四野群山尽收眼底。
这几日雪霁天晴,是边关难得的好天气,此夜更是朗月当空,照得茫茫山野银辉奔流·步回辰举目四望,见山腰之处,果然有几抹隐隐约约的红光跳动闪烁,却因山深林密,分辩不清究竟是火光还是珠光。
计算路程,却是两人所行的下山路上·两人对视一眼,心道难道正与那妖僧在此狭路相逢不成虽不惧他,但要查控尼坚摩嘉肉身所在,却不免要功亏一篑了。
    两人下马蹑近山道岩壁,悄声商议,步回辰提议道:“我下去瞧瞧,你在这里看着马匹,等我便了·”沈渊却有些放心不下,踌躇道:“尼坚摩嘉换魂之术,我并不曾亲眼见过,不知如何防备……”步回辰笑道:“我又不与他朝相,只瞧瞧就走,你还信不过我的轻功么”沈渊目光忽闪,略带恳求地道:“怎会信不过,只是……那妖僧手段,一旦沾惹上了,便要令人万劫不复的……”·    两人正在悄声说话,忽然听得脚下深处林莽间悉嗦有声,似有人在悄悄攀岩穿林上来。
步回辰轻轻扯一扯沈渊,牵了坐骑,蹑手蹑脚往山道之下走了几步,寻见一片长梢扫地的竹林,悄没声息地躲了进去·将训练有素的马匹亦藏在了一块满布青苔的巨石后边。
    两人刚刚躲好,忽听有人在脚下悄声说话,不禁吃了一惊·仔细听时,原来却并非在两人身边说话,却是那块巨石下临陡壁,半块悬空·爬上来的两人为了藏匿身形,便也选中了这块巨石,从石下爬了过来。
步回辰连忙从地上摸起一根竹枝,擦抹光滑,塞到坐骑嘴边·那坐骑亦是上好战马,明白主人意思,张口含住,并不发出半点声息··    沈渊与步回辰细辩来人声响,听得吐息声甚重,并非武功高强之辈。
但几人攀树上岩,动作极为干净利落,当是山内居民,方有这等身手·听一人压着声音说道:“祁老三,你瞧清楚,那真是个雌儿么”另一人声音尖细,如老鼠叫一般,吱吱笑道:“我的眼睛,你还信不过么那雌儿在北门之外大叫大骂,声音脆得象水萝卜似的……”又一人插口笑道:“别说是雌儿,便是个公的,也一样卖得上价钱。
何况还有宝贝”·    话说到这里,沈步二人俱已明白,方当乱世,山中有山贼出没,也是常事·步天军虽镇守边关,肃清城镇,但这荒山野地之中,劫道虏掠之事,亦不可免。
阿曼在城里做张做致,出城时又是百般张扬,自然会惹来觑视之辈·两人对视一眼,蹑在石后,屏息静气观看··    待得一炷香时分,不远处忽有夜枭嘶声高啼,呕哑难听,如山鬼夜啼,震得漫山回音不绝。
空山之间,林莽中出没的野兽亦闻声长啸,更令人毛骨悚然·石下躲藏的山贼们却悄悄兴奋起来,祁老三喜道:“来了”原来这枭声大约是他们同伙间联络的法子,听祁老三之意,自是在说他们所等的人已经到了。
    果不其然,又过半刻钟工夫,下面山道之中,足步嚓嚓,一个嘶哑老迈的男声恨声说道:“你装什么佯走快着些再啰嗦,少不得又有你的苦头吃!”接着便是一个女子带着哭腔的声音,哀声道:“你……咱们好歹也是夫妻一场,你就不念一丝一毫的夫妻之情么”·    ·    第85章 山道惊魂·    ·    那男声果然是那日老仆的声音,却全没了当日谨小慎微的腔调,语气冷冽地嘲讽道:“夫妻,我们何时做过夫妻”·    沈渊听闻此声,忽地反手紧握住步回辰的手掌尼坚摩嘉虽然几换人身,声音各异,但那种冷酷傲慢,将世间万物都视作器皿玩物的语调,对于沈渊来说,两百年来一直刻骨铭心步回辰沉默地的握住他微微颤栗的手腕,将他苏苏颤抖的身躯紧紧拥在自己臂间。
    阿曼自然体会不到尼坚摩嘉语意中的狠酷,依旧娇声媚意地讨好道:“那是你好意待我,我又不是瞧不出来的……你有这样大的本事,跟着你我便终身有靠,还会怕我的叔叔么”尼坚摩嘉嗤笑道:“你果然深谋远虑,难怪被尔班察关了起来,还惦记着步天教的那个年轻教主哪。”
    石后两人忽地闻听此言,步回辰错愕挑眉,一时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沈渊从石缝中下望,看着月下忽地赪颜羞臊的阿曼,又转头瞪眼看看步回辰,脸上露出一副极其古怪的神色来,嘴唇咬成了一条直线,鼻子却皱得要直抵眉心,凤眸晶亮,羽睫忽闪,一张俊脸被扭曲得怪模怪样。
步回辰知道他是在拼命忍住笑声,又气又恼地狠狠剜他一眼,随手便将他的脑袋按进自家颈间,让他埋在自己的肩窝处笑个过瘾算数··    在石下藏身的山贼们却没这样的闲情逸致,阿曼说话时媚态毕露,早诱得他们心痒难搔,祁老三头一个窜了出去,叫道:“要做夫妻,何必非要这糟老头子呢”他拦在山道中央,馋涎欲滴地盯着男装打扮,腰身娉婷的阿曼,嘻嘻笑道:“姑娘,你瞧我怎么样,可还俊标致么”·    阿曼不意深山暗夜之中,竟忽然有人声出现,吓了一跳。
定睛一看,见面前一人头尖嘴阔,一双老鼠眼在脸上乜斜乱滚,正色迷迷地瞧着自己·她自小尊贵娇纵,如今虽然落难不堪,却也受不得这种腌臜气,尖叫一声,不由自主地便躲到了尼坚摩嘉身后。
    尼坚摩嘉神色不动,瞧着七八名高矮汉子从树丛暗影间现身出来,窜上山道,亦不惊讶,拱手道:“列位此时拦路,必是对在下有所吩咐在下不敢违抗,请直言便是。”
那些山贼都是些粗人,哪里懂得他的客气说话,一人啪的在他脚下吐了口浓痰,骂道:“要活命的便快滚留下这雌儿便了”·    他们在山中虏人多矣,劫道声口向来如此,不料却正中尼坚摩嘉下怀。
他潜入中原,最忌惮的便是武功绝世的步天教主,连带的也不欲惹上步天军·如今听这些人说话毫不在意自己,果真是拦路小贼,想来自己在马衢城并未露了形迹,心下大慰,有心再作试探,便微笑道:“大王们有命,老朽不敢违抗,这便逃命去了。”
说着,当真的慢慢向后退去,将身后的阿曼露了出来··    阿曼不料他毫不将自己放在心上,又惊又怒,尖叫道:“你……你不要解血咒了么”见尼坚摩嘉已退离自己数步开外,又瞧着面前几名粗鲁汉子嘿嘿- yín -~笑,盯着自己走上前来的模样,更是惊骇莫名。
忽地情急智生,一把抓住头颈间一条系带,从衣领中扯出了一个艳红皮袋来·霎那之间,山道间红光大作,映得月色都黯淡了下去·山贼们哪见过这样宝光直瞧得又惊又喜。
却听阿曼喝道:“谁敢靠近我,我就丢了它”伸手便将那皮袋举到了山道之外··    山贼们不防她突如其来的这一手,倒有些手足无措,一时谁也不敢上前。
沈渊转头瞧瞧步回辰,见他已握住腰间软剑,悄无声息地解将下来,向自己扬扬眉峰,做了个“放心”的口形·知道他的软剑既能当剑,又能作鞭,阿曼辟尘珠一旦出手,他必然手到擒来。
忍不住冲他眨眨眼睛,笑意嘉许··    尼坚摩嘉也不防阿曼如此动作,他本意只是为了试探几名山贼虚实,见他们求财求色,并无虚假,当即笑道:“她性儿烈,大王若是逼得紧了,不免人财两失。
不如待老朽劝劝她便了·”说着,慢慢走上前来··    沈渊蹑在步回辰臂中,忽地摸索着他的左手,伸出手指,在掌心中写道:“他意在左首第三,执斧虬须者。”
步回辰依言瞧去,果见尼坚摩嘉说话之时,目光不住往左侧扫去·又见沈渊指点出的那汉子站在树影之中,静悄悄并未出声,亦影影绰绰看不清面容,毫不起眼模样。
便在沈渊掌中写道:“此人何异”沈渊摇了摇头,示意自己也不明白,目不转睛地望着下面山道间僵持的众人··    山贼们急欲破局,见尼坚摩嘉走上前来,一名手握虎叉的汉子脾气急燥,喝道:“不逼她,就逼你”说着当啷一响,虎叉平举,当胸便向尼坚摩嘉刺来。
尼坚摩嘉微笑道:“啊哟,何必动粗”竟不躲闪,令他剌入门户,眼见叉尖要刺上他的胸膛,左手二指忽伸,牢牢夹住了叉柄·那汉子攻势受制,还未来得及看清是怎么一回事,尼坚摩嘉右手疾探而出,一把抓上他的胸膛。
五指如钩,如摧腐土,一把便将那汉子身上穿得兽皮衣物抓得片片飞裂众人只听得一声凄厉惨叫,便见那汉子已经摔倒在地,手足颤得一颤,便不动了。
尼坚摩嘉五指成握,笑吟吟地执着一物,举在半空亮与众人,竟是一颗鲜血淋漓,还在一抽一搐跳动的心脏·强强江湖恩怨因缘邂逅·    众山贼吓得呆了,一人反应较快,张口叫道:“快……”一个“跑”字尚不及出口,便见尼坚摩嘉那张笑吟吟的疱疹鬼脸已经凑在了自己的面前只听“咔啪”一声,那开口号叫的脑袋古怪地弯曲一个角度,大张着嘴瞧着自己的后背,随着身子摔了下来。
    山贼们骇得四下奔逃,尼坚摩嘉长声大笑,宛若厉鬼号叫,左堵右截,如猫戏鼠般又杀两人·身形一晃,已经窜到了方才那执斧汉子的前面·那汉吓得魂飞魄散,情急拼命,举着斧头没头没脑地便向尼坚摩嘉脑门劈了过来。
    尼坚摩嘉见他健壮勇悍,笑道:“好”袍袖倏地一拂·那汉一劈之下只觉那轻软袖子坚硬如同钢铁,手中铁斧竟然脱手而出,滴溜溜地飞下山崖去了。
猝不及防间,右肩一紧,已经被尼坚摩嘉扣住了“肩井”穴,立时受制,两臂软软地垂了下来·尼坚摩嘉见山道上除阿曼外再无活人,笑容更厉,右手执的那颗心脏一贲一跳,慢慢地举到了那人眼前。
    蹑在石后的两人凝神看着这场杀戮,见尼坚摩嘉挖心杀人,本以为是他禀性残酷所致·现下见他如此作为,又见那颗心脏离了人体许久,还在扑扑跳动,皆知有异。
两人虽胆色过人,也看得乍舌不已·步回辰自石缝下望,一眼却瞧见祁老三方才被尼坚摩嘉打飞出来,头下脚上地栽在巨岩之下一动不动,也不知是死是活·心念一动,冲沈渊做个“小心”的手势,慢慢地从石间探出手臂,悄没声息地抓住了祁老三的一只脚。
    尼坚摩嘉手中的那颗心脏还在跳动不已,已渐渐沥干,不再有血水滴落,却并不干枯,愈发的鼓突殷红,仿佛有光华盈在其中,急欲破皮而出·被他擒在掌中的那名汉子何曾见过这般异象,吓得浑身发抖,但却如中了魔一般,一毫儿也没法把眼睛移开。
不一时,两眼在红光中虚蒙蒙的,又象泪水又象雾气一般,淌出两条白晕来··    ·    第86章 隐忧千重·    ·    步回辰心念一动,一手在沈渊掌心中写道:“六阳移魂”沈渊惊异地看看他,又转头看着山道中僵立着的两人,便见那汉子鼻耳口窍中都淌出雾气,缠缠绕绕地往那颗光华涌动的心脏周围聚集了过去。
    步回辰见那汉已经不会动弹,而脑袋七窍处移出来的魂魄气息愈聚愈浓,往那心脏中贯注而去;尼坚摩嘉双目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汉的眼睛,右手按在那汉的胸膛气海之上;明白自己再不动作,尼坚摩嘉换魂即成。
与沈渊交换一个眼色,当即气运丹田,力透右臂,一把便将趴在地上死狗样的祁老三提了起来··    祁老三正在装死,忽然觉得自己脚踝一紧,陡然已身在半空之中,吓得手脚乱挥,魂灵儿出窍。
却觉得一股滚烫气力自脚踝处直灌进来·仿佛有一条火龙窜入自己体内一般·他自然不懂得是有强劲内力灌入自己脚踝“三阴交”大穴之故,骇得正要张嘴大叫,已惊觉那巨力直灌入自己的右臂,自己本是为求生才紧紧抓着的那柄单刀骤然脱手飞出,如一把利箭,直向山道上那可怖的老妖射去·    尼坚摩嘉正在全力施为,听得身后风声势猛,立知强敌来袭。
大变之下自然先护自己安全,立刻将左手抓着的半死汉子呼地兜个圈子,往自己身后推去,作盾牌挡住自己身体要害,右拳也顺势由下往上格挡刀势·哪知那刀却不是劈向他面门要害,他挡住了自己身前空门,却正好将手中的移魂脏器亮在了近旁。
那刀锋灌注无上内力而来,势不可当,只听嗖的一声,从他右拳上直划而过,连手带肘地劈出一道深深豁口,那暴跳连连的心脏更是脆弱,被刀尖所带的劲风一斩两半·    尼坚摩嘉大惊失色,这样的劲力,他所知的当世高手之中,非步回辰不能为。
劲敌骤至,自己凶多吉少,再顾不得其它,一把扔开手中的半死肉身,正要凝神应对来刀之处·却听顶上呼呼,一道寒光从旁袭来,骤然避过他推开的尸体,来势巧妙至极,正攻入他双掌封堵面门的空隙之处,直向他双眼袭来·    尼坚摩嘉惊觉又有强敌袭来,知道自己眼睛已然无幸,立时拼尽全力往后一仰,双掌齐出,缓解来敌之势,以免利刃入脑之厄。
不想对方全然看穿他的掌法来路,上方袭他双眼,下面亦推出一掌·只听嘭的一声,尼坚摩嘉双掌与他单掌相抗,竟阻不住对方的内力如潮只觉眼前一黑,对方的利刃已经划上了自己的双眼。
    他眼睛骤盲,已到生死关头,情急之下,忽地纵声长啸·那啸声如烟火炸裂,他原本干瘦枯黑的脸庞,骤然罩上一片紫光那刺入他左眼的兵刃虽利不可当,竟也受阻,“嘣”的一声便从败革一样的眼眶中弹了出来。
战惊惊躲在一侧的阿曼骤然惊叫出声,又惊又喜地往前踏了一步··    尼坚摩嘉踉跄后退几步,双目淌出黑血,满脸疱疹爆裂,紫色的浆液在脸上流淌开去。
想着自己的死敌沈渊已被玉符灵珠化了内力,来敌掌法却又不似步回辰,又惊又惧,恨声嘶叫道:“少……少林寺的大和尚……也在这里么”只觉黑暗之中,来敌俱是高手,自己已中暗算,再不敢久战。
听声辩位,倏地纵身过去,一把抓住近旁正要躲闪的阿曼,一个鹞子翻身,衣袍骤展,如半空中张开了一把漆黑色的巨伞,直向悬崖底下的丛林中坠去·    沈渊一击得手,却被尼坚摩嘉的掌风推开,当刻翻腕亮刺,又要扑将上去,却见死对头转身便跳下山崖。
又怒又急,一把挣开与自己左手相握的步回辰手掌,奔至崖边,涌身就要跟着跳下去·步回辰手疾眼快,手臂斜出,一把将他捞了回来,喝道:“做什么,你疯了”沈渊怒得眼睛赤红,叫道:“他有生魂出窍了,我能杀了他”他狂怒地在步回辰臂中挣扎,跺脚吼叫道:“我能杀了他,我要杀了他”他方才全凭步回辰内劲支持,一旦松劲,气力连个普通人也不如。
此时却不知哪里来的一股蛮力,疯狂挣动不已,步回辰一时竟按不住他,只能使擒拿手法夺下他腕底兵刃,将他双臂反剪住了,喝道:“他瞎了眼睛,又受了伤,哪逃得远你急什么”说着,一脚踢起趴在地上吓得抖若筛糠的祁老三,喝问道:“这悬崖下面,可有路走”·    沈渊一呆,方悟过来祁老三既是山贼,尼坚摩嘉逃窜之处向他们查问,最是合适不过。
果见祁老三爬起身来,向救命恩人们磕头道:“爷爷爷爷有有有路走的……”他直到此时,还不敢相信自己已经死里逃生,上牙打下牙的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步回辰也不催逼,只是按着沈渊肩头,强硬坚决地将他锢在了自己臂间··    他的刚决镇定终于令情势平稳了下来,沈渊不再挣扎,任他扣着手腕,在他臂间微微喘息。
祁老三也渐渐回过神来,明白那样的妖魔鬼怪在自己的故乡山野中出没,决非好事·当即又向步回辰磕头道:“道爷……不不不军爷……”他偷眼瞧眼前两人装束,实看不出来他们身份,只能含糊道:“……悬崖下有条猴儿路,我等一向也不敢爬的……”步回辰问道:“通到哪里”祁老三老实答道:“旃绝谷西边峡口那边,有湖有山,又长着大片桃林,猴儿们都上那儿去猫冬,想来是通往那里。”
    沈渊与步回辰听得“有湖有山”一语,对视一眼·沈渊急问:“走这条山道能不能过去”祁老三道:“能是能,就是要绕远路,翻过对面那座山脊,才能到谷底呢。”
他抬眼看看两人,想了想,又献主意道:“前面山腰处有个溶洞,从那里也能穿得过去·只不过前几天下了大雪,只怕还没化冻呢·”步回辰听了,想想也是无法,只得对祁老三道:“既是如此,你能带我们走山道过去么”·    祁老三想了想,向他们磕头道:“爷救了我的命,那没说的。
只是……我家里有老有小,却不敢跟着爷去追那妖怪,只带两位翻过山脊,可成”步回辰见他亦是实心想要助他们杀那妖僧,点点头道:“很好。”
转头瞧瞧沈渊,却见他长睫低垂,目光沉沉地望着悬崖谷底,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祁老三真心实意,希冀两人去灭了那可怕的妖魔鬼怪·他虽被步回辰扔出扰敌,在山石上摔的鼻青脸肿,却也并不抱怨,还爬上山道去将两人的坐骑给小心牵了下来。
呵着腰小心道:“请两位爷上马·”沈渊却道:“便走山道,也当有小路可抄你带我们走,能快一步是一步·”祁老三为难道:“那些山路,可走不得马。”
步回辰看沈渊一眼,道:“没干系,马便送给你了·”·    祁老三惊喜交集,想不到自己此番能逃得性命不算,还白得一匹骏马更是殷勤,见天色微明,便侍候着两人上马。
他自己走熟山路,不逊猿猴,三人同向岭下奔去·不一时,已奔到一道山岔之间,祁老三钻进乱树丛中,拂开长草,指点着道:“两位,从这里上去,路便近得许多。”
·    沈渊不待他说完,已经纵身跳下马来,道:“你去把马藏好,我们在这里等你·”祁老三喜滋滋道:“是,前面有片乱岩窟,我们常在那里藏身的,放马最好,包管误不了两位爷的事情。”
说着,见步回辰已跳下马来,便千恩万谢地牵马去了··    沈渊见他离开,便伸手解开自己身上的狐裘·步回辰奇道:“你作什么”沈渊应道:“方才我袖口上,染着了那妖僧的腐血。
那妖僧虽不象天池派那样血肉带毒,但是这些古怪咒术弄出来的东西,还是小心些的好·”步回辰听着有理,便伸手帮他脱衣,道:“你却不早说·那祁老三既在这里有藏身之处,只怕也能弄几件衣物过来替换。”
沈渊微笑道:“我忘了·”说着,将狐裘挂在树上,又解开腰带,卸下外袍··    步回辰帮他解衣,见他小心翼翼,耸着肩膀褪下衣物。
也自小心,拈着衣领拉扯下来·沈渊低着头,刚刚将双臂褪出袖管,陡然转身,反身扑入步回辰怀中·右臂勾住步回辰脖颈,左掌在衣袍牵绊遮掩之下,已按上了步回辰的胸膛。
    步回辰一惊,皱眉瞧他·沈渊毫无内力,便是挥拳猛打,也伤不着自己,何况只这般轻轻一按却见沈渊也抬起头来看他,低声道:“步回辰,那血上没有咒术,有咒术的……是我。
我身上嵌着的玉符灵珠,阴阳双修,能化天地万物生气·”·    步回辰拧起眉头,已觉出他掌心有异,仿佛有一片空茫之境,若即若离的要与自己气海相交汇。
明白他的意思是要化去自己内力,淡淡应道:“那又怎样”沈渊揽他脖颈更紧,轻声道:“我恨透了尼坚摩嘉,非杀他不可·”步回辰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缓缓道:“你道我与你一同到这里来,是作什么的”沈渊低声道:“他生魂已经出窍一半,非寻人换魂不可。
只要是活人出现在他面前,俱不能免·”步回辰伸臂想要拥他,劝道:“他已经瞎了眼睛……”沈渊低喝道:“别碰我”步回辰怒道:“这个时候,你还怕……”·    “什么”二字还未出口,沈渊手掌在他胸前一按,身体已经贴入他的怀间。
步回辰立时觉得气海内劲力有若破堤,排山倒海,源源而出·他心知不好,本能地凝神守一,要蓄气化劲·不料沈渊手掌一按即撤,那强雄劲力忽吐又吞,立时令他的全身经脉剧震,浑身酸麻,已动弹不得。
    沈渊扶着靠在他身上的男人,在一棵盘根错节的老树边,选了个长草隐密柔软之处坐下·执他双掌合在腹间,作好了调息运气之势,低声道:“这些事,本就与你没甚么干系。
你自个儿好生调养,别被我累得走火入魔,那你一世的英名伟业,可全部都要付之东流了·”他瞧着狠狠盯着自己的步回辰,凤目温柔,轻轻一笑,道:“你不会到现在才知道:我已经全无心肝了吧”·    他站起身来,毫不回顾地消失在了长草之间。
    ·    第87章 山中密谋·    ·    阿曼被尼坚摩嘉拖曳着,在山石间纵跃滑行,飞窜进一丛丛枯树乱枝之间,衣物被撕裂得七零八落,头发被拉扯得乱如飞蓬。
她素来自负美貌,此时更尖叫着护着脸庞,极力躲开那些扑面而来的枯枝,哭骂不休·尼坚摩嘉也不理会,他阅人见事多矣,知道她愈是这般括嘈,就愈发的心浮气燥,没心思谋划端倪,更易哄骗。
强强江湖恩怨因缘邂逅·    他虽眼盲,但在山中住了两百余年,平日里又常常细心揣摩,早把山势去路记得精熟,便如自家的掌纹一般·这座山岩平时只有猿猴来去,亦难不住他。
带着阿曼攀爬一刻,又踊身纵下数丈山岩·阿曼见脚下飘飘凌虚,又听得耳边呼呼,直吓得尖声大叫,毕生未曾吃过这样大的苦头·正魂不附体间,忽觉身体一顿,双脚已经踏上了坚硬地面。
原来岩上有块突出的小小平台,被草树掩抑,从上下望,抑或从下迎望,俱看不清楚,正是藏身的好地方··    尼坚摩嘉松开阿曼,在空气中嗅了一刻,又细心分辩风声,听得山树沙沙,草木清芬,知道左近无人,方放下心来。
转头对着阿曼,龇牙咧嘴地露出一个笑容来,道:“公主,辟尘珠上你父王下的血咒,你解是不解”·    他的眼珠被沈渊刺穿,已剜突出来,血粘粘地吊在溃烂的脸上。
阿曼一见之下,差点骇得掉下岩去,掩着脸尖叫道:“你……你扭过脸去,我不要瞧你”尼坚摩嘉嘿嘿笑道:“那步天教主的教主呢,你瞧是不瞧”·    阿曼一惊,她在乱军之中被步回辰救了性命,剑尖之上,竟见萧郎。
她一生一世,不曾见过如此人物,英风朗朗,神威凛凛;金戈铁马,侠骨柔情;虽只一面,却成刻骨之缘·她既芳心暗许,情丝遥系,危须人又不重繁文缛节,爱恨俱宣之于口,因此偶然便与身边侍女吐露心事,排解相思,不想却被来虏她的尼坚摩嘉听了去。
昨日山道之上,步回辰借祁老三与沈渊之手,布疑兵狙杀尼坚摩嘉,虽未自石后完全现身出来;但她旬月相思如炽,岂能认不出他的身形容颜·    尼坚摩嘉听不见她回答,已猜出泰半,啧啧笑道:“昨夜来找我麻烦的,果然是步天教主。”
他烂裂乌珠在眼眶外侧滚动一霎,慢悠悠道:“你我有夫妻之名,却无夫妻之实·我这副模样确是难看,那也怪不得你·幸而现下步天教那青年教主就在左近,要完你心愿,也不是难事。”
阿曼听出他语中威胁之意,虽然对他的样貌骇怕万分,却还是硬撑着回嘴道:“你眼睛好的时候,都不是他的对手·现在还能拿他怎么样”尼坚摩嘉格格笑道:“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我既中他暗算,便来一次以其人之道,还制其人之身罢了·”·    阿曼最恨他咬文嚼字的说话,回口顶道:“什么‘奇人’又什么‘身’你便是上了他的身,也不是……也不是他那样的人”说到这里,却有些儿触动情肠。
她身份尊贵,在危须国内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不料一夕之间,家国败落,自己也被叔父囚禁,前程茫茫,连平日里陪着玩乐的奴隶都没有了·才陡然醒悟,自己与步回辰之间,相隔的却不止是危须到中原的万水千山。
    尼坚摩嘉虽看不见她脸上茫然若失的神情,却听得出她的凄苦语调,眼珠翻白一刻,又象在沉思,又象在谋划什么·阿曼待了一刻,见他不理会自己,便偷偷的四下察看,却见自已所在之处,上沿绝壁,下临深渊,全无可逃之处。
与自己如今的情势正相仿佛,绝望间又坐在石上,抽抽咽咽地哭将起来··    尼坚摩嘉转向她,道:“你不肯为我解开你父王在辟尘珠上下的血咒,让我用不得辟尘珠的寒气。
又不肯让我上步天教主的身,那我便只有死路一条了·”他将可怖的鬼脸伸向她,恶狠狠地道:“我便是死,也要拉着你一起死·这一节,你当然也是心中有数的啦”阿曼被他的那张烂脸吓得连连后退,叫道:“你……你不要过来”当此绝境,她重又激起了王女的傲气,道:“我为你解了辟尘珠的血咒,你一样要杀我。
左右是个死,我为什么要让你得偿心愿”尼坚摩嘉嘿嘿笑道:“瞧你不出,还悟得透这番道理·原来竟是你拉着我一起死呢·咱们俩夫妻做到这个份儿上,也算得上是情深意重了吧”阿曼听得作呕,想着自己要跟这么一个怪物死在一处,更是烦恼。
    尼坚摩嘉听她哭得哽咽难耐,微微笑道:“公主,你的智谋还不如昨夜的那群山贼,全不识得破局之道·那些山贼见你威胁于他们,便来杀我;一来为转移你注意力,二来也能吓唬震慑与你。
如今你我之势亦僵,你就寻不出一星半点转寰之机”阿曼听他这个时候还要说风凉话,恨道:“你要我为你解父王下在辟尘珠上的三道血咒,那是痴心妄想”·    尼坚摩嘉与她一路同行,早从她的哭闹吵嚷中把谢傅王当年的如意算盘摸了个清楚。
辟尘珠遇水凝冰,遇土生波,正是荒漠草原中最珍贵的宝物·危须国内一向有权贵欺君的传统,谢傅王有心用这样的辅国重宝来巩固危须王权·因此命王室大巫用自己的血在辟尘珠上下了三道血咒,除与他血脉相连的王族之外,谁也解不开。
尼坚摩嘉虽是危须国内不世出的大巫,却也拿这血缘为缚的王室咒术没有办法··    他蹲在一棵小小的黄柏树下,嗅了一阵那微苦清新的草木香,辩别出空气中绝无一丝儿人兽气息,方谨慎道:“你若硬不肯为我解珠上血咒,为什么不想一想,是否还有别的珍宝,能从我手上换得活命之机”阿曼哭道:“我在危须国中,早已无容身之地,还是你把我从王叔的监视中抢出来的呢,辟尘珠也是你盗出来的,我哪还有什么珍宝给你”尼坚摩嘉笑道:“那个人符呢你想一想:他现下在谁的手中”·    阿曼一惊,应道:“步……步天教主”尼坚摩嘉叹了口气,道:“凭我现在的力量,要从手握重兵,武功盖世的步天教主中夺回此宝,那是千难万难。
可是步天教主是中原人,不识我们危须的异术,那人符落在他手中,也是无用·我与其与他斗得两败俱伤,无宝可得;不如与他合作,共享此宝”他两粒烂眼珠又滴溜溜地转向阿曼,道:“他要是知道了那宝物的妙处,难道就不感激一番……献宝之人么”阿曼虽然瞧着他的面容就觉得恶心欲呕,但也被他的这一席话说的怦然心动,不禁倚在树边,沉吟不已。
    尼坚摩嘉听她不再哭泣,已知其意,微笑道:“可惜你也是危须人,步天教主不一定会信你所言……”阿曼听他说的有理,轻轻叹了一口气。
尼坚摩嘉指点着悬崖下的山石笑道:“从这里下去,便有一座小湖·步天教主既要杀我,要不了多久便会寻到这里来·你将辟尘珠交给我,我自有法子引那人符入彀,步天教主要是亲眼见到了那人符的珍异之处,岂能不相信你”阿曼一怔,低声道:“你……你肯放我走”·    尼坚摩嘉转头嗅闻着采凉山中冰冷清洌的空气,淡淡道:“我只要能有法子活下去,有什么事情不肯做”·    ·    第88章 湖底洞天·    ·    祁老三所指点的山间溶洞,沈渊并未走过。
他前生三至采凉山,都是来去匆匆,对地势也并不如何熟悉·因此离了步回辰,攀树登岩,时时分辩路径,走的甚是吃力·且越往上爬,越是遍地冰雪,树裹银装,岩被晶锥,攀爬时滑溜异常,一不小心就随着冰凌石块滚将下来,危险万分。
沈渊仗着自己身体是玄玉符的炉鼎,不惧损伤,更不管前路如何,拼着性命往山峰背阴之处爬去··    爬了半个多时辰,天已大亮·他攀在山石之间,回头望去,见山中浓雾弥漫,早已瞧不见他与步回辰分手的那道山梁。
低头看看脚下山阴之侧,已瞧见一条冰凌瀑布凝冻在山间,源头之处是个小小山凹,乱石嶙峋,琼枝斜出,半遮半掩地露着一个一人多高的山洞,隐隐有寒风呜呜,想来便是那溶洞的入口了。
    沈渊用钢刺扎在冰凌间,稳住身体·又看一刻周遭地形,嘴角露出一丝苦笑,知道自己方才并未化去步回辰内劲,凭他功力,现下当已无恙·只怕要不了一时三刻,便能赶了上来。
他再不犹豫,蹬在一块结实的山石之上,裹紧身上狐裘,抱头就往山岩之下滚去·    这一下天旋地转,身侧风声呜呜,落石轰鸣不已·幸而沈渊当年在军中向老军人请教过如何体察山势,滚草行军等诸般行事手法,看准了落点又护住了自家要害,才没落得个飞石砸头,脑浆迸裂的下场。
但依旧被枯枝利石划拉得满身满脸的血痕,厚实的狐裘也被撕得七零八落·左臂被一块巨石垫了一垫,摔得钻心样疼,已抬不起来,想来是摔裂了·但皇天终未辜负他这番搏出性命的辛苦,那山间溶洞中疾吹的朔风,也已经扑面而来。
    沈渊忍着左臂的剧痛,艰难地爬起身来,在地上寻些枯枝扎了个小小火把,一瘸一拐地向着溶洞深处走去··    在洞中走了片刻,借着火光,他已瞧出祁老三所说的“洞中还未化冻”确无虚假。
那洞中几道暗流,全冻成了一片冰柱·洞中寒气,更胜山中,沈渊只觉自己仿佛又被冻回了冰棺之中一般,双腿麻木得几乎挪动不得·他哆嗦着将火把靠近自己,那一丝微弱的暖意,忽地又令他想起了那夜那处滚烫坚实的怀抱。
他萧瑟地裹紧了身上褴褛不堪的衣物,咬紧牙关往洞外走去··    洞口的另一端亦是背阴受风的山坡,积雪数丈,将洞口堆得毫无落脚之处·沈渊将火把插在地上,伸手去扒拉雪堆,从怀中掏出一个包裹,拣出一包军中常用的黑~火~药来。
    他抖抖索索地在雪堆中乱刨,挑了一处堆雪厚实的巨岩,布置周全·从衣袖上撕下布条来搓成引线,远远地点着了,避到洞中,紧紧捂住耳朵·不一时,便听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满洞冰柱簌簌砸将下来,山间无数冰雪石块,轰隆隆地往山下滚落下去。
·    沈渊缩在洞间山岩之下,亦被洞中巨响震得眼前发黑,瘫倒在地上,半爿脸颊浸在了一条冰凌乱淌的洞中溪涧之中·也幸而如此,不一时便被寒透心扉的冷意激得清醒了过来。
往外瞧去,见那洞口已经露了出来··    他捡了一根树枝作拐杖,吃力地跪地起身,迎着呼啸入洞的强劲朔风,艰难地一步一挪的走了出去·到得洞口,果然看见群峰之间,别有天地,一弘清波荡漾的湖水,平静地躺在山谷间。
    沈渊沉默地瞧了一刻四野山川,他曾经在其间沉睡过两百三十多年,如今看着在辽阔天际下起伏绵延,熟悉又陌生的苍茫群山,重生以来头一次眼眶湿润了。
他守护过这片土地,这片土地也一直默默地保护着他·他所有的悲苦失落,在这山河美景之中,仿佛随风而逝了··    他缓缓地伸出手,从身边的一株老槐上,揪下一片干枯的叶子,无意识地凑在唇边。
但是枯叶毫无水份,淅淅梭梭地在他的唇齿之间碎裂成细细的粉末·轻澜公子当年冠绝京城的箫音,一声也没有吹将出来··    舌头上苦涩的枯叶气息,让沈渊醒过神来。
暗骂自己现下万分紧迫时刻,不该为这些不着意的小事分神·当即四处攀爬,查看地势,暗暗地与自己向谢文朔等探问到的地形两相对照·不一时已心中有数。
默默计划一刻,拨出护手钢刺,在溶洞四周未落的雪堆旁边忙活了起来··    他身体虚弱,又添新伤,无论挖土还是撬石,都艰难万分·但是他沉默苦干,早将自己手臂上的剧痛扔到了九霄云外。
他的心思也遥遥的飞了开去,翱翔过远远的山川,明朗得一如慢慢爬上峰巅的冬日艳艳阳光··    ——“如果这一回,我还能活下去的话,我想要一支玉作的洞箫……”·    他装置好两三处火药,仰头看了看已经快要爬上中天的太阳。
知道这里是背阴之处,不到午后,阳光是射不到此地的·便又选了一块地干活,打算再布置两三处机关,以防万一··    他虽有玄玉符在身,化尸气为灵力,不需饮食。
但这些时日被步回辰强着吃人间食物,已成习惯,如今大半日水米未进,再是坚韧,也有筋疲力尽的晕眩之感·他不欲停下手中活计,便伸手随便在雪堆中抓了一把雪,填在嘴里提神。
    刚刚嚼了几口冰雪,他忽然觉出有些不妥,看看自己方才抓过的雪堆,见那雪块松散,随着自己抓下的缺口沙沙地落下雪沫·沈渊微微心惊,知道若是一个不慎,引发雪崩,自己从此地摔将下去,只怕是九死一生。
当即缓缓移动脚步,想要慢慢避开这危险境地··    他刚移得几步,又听得不远处微有隆隆之声,又是一惊,抬头看去,看见方才的溶洞之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淌出一条水流来,往岩下落去,那水流愈冲愈大,方才还是一道山泉的,一瞬间已成了一道飞瀑·强强江湖恩怨因缘邂逅·    沈渊大惊失色,明白是刚才自己炸开洞口,令山中的水道又变了方向。
将前山中的瀑布引到了这一边来他不及多想,立刻转身,便要往方才自己干活的平缓山地中跑去·但那水流扩大得实在太快,一刹那间,水流夹着冰凌,飞快地冲下山谷。
无数岩石被这自然勇力冲刷着,轰隆隆地坠下山谷·沈渊踏脚的岩石转瞬之间也从岩上松脱开去沈渊惊叫一声,连人带石地摔下数十丈高的深谷之中·    他身在半空,但应变奇速,见下面便是那波浪翻涌的湖水,当即在空中连翻筋斗,以减缓下冲的力道。
又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想着从这般高的地方摔将下去,自己不死也要昏迷·惟愿自己心肺中的气息,来得及在自己浮上水面之前,不令自己溺水而亡·他在坠落的这一刹那间,在这疾风如割,生死不知的时刻,终于看清了自己的内心。
    他想要活下去··    湖面被飞瀑激起巨大的水花,沈渊入水的那一刹那,看见四下里溅起漫天的巨浪,如四堵高墙一般,向着自己压将下来。
但是非常奇异的,他坠入深深的水波之中,却不象想象中那般冰冷刺骨,裂骨椎心··    沈渊惊异地在水中睁大眼睛,他精熟水性,明白水中必有异事,才会令自己这般毫发无伤。
他落入水底深处,狠命划动双臂,四下瞧看,在暗沉沉的水底,果然看见了一道微微的亮光·    遥遥的湖岸石间,有一处地方,透着暗金色的光晕。
沈渊勉力瞧去,惊得张开了嘴,咕咕咕地吐出了一连串的水泡——·    那岩石之中,仿佛有一道浅金色的透明光壁,嵌出一个小小的石凹,隔绝了万倾湖水。
    尼坚摩嘉的肉身,趺膝端坐其中,拈指闭目,放出柔和的,如同暖阳一般的万道金光··    ·    第89章 玄符根由·    ·    沈渊又惊又喜,狠命划动双臂,想要游过去察看。
但是湖水轻柔地托举着他,将他慢慢地向上推去·沈渊虽然心急如焚,却也明白单凭自己现下的气力,无法潜入这般深的湖底,只得设法自救要紧·他扔开身上累赘的衣物,蹬开脚上靴子,放软肢体,随波逐流地向湖面上浮去。
    他浮出水面,深深地透了一口气,方觉出心肺间疼痛钻心,自己已经到了脱力的边缘·心知现在再不能莽撞,一面勉力踩水,一面冷静思考,向周遭张望此时自己身在何方。
忽地瞧见不远处的湖面上浮着不少从山中冲下来的树干,连忙奋力浮水过去,拼命抱住了一根粗大浮木·方才一口气松将下来,大半个身子都挂在了木头上,任着波浪温柔地拍打自己身躯。
    他靠在木上休憩一刻,想着自己当设法记下此处方位,才能再探湖底·正闭目养神间,忽地隐隐约约觉得波涛间有股若有若无的吸引力,自水中震荡着自己的身体。
他伏在浮木上小心踩水,在水中试探一刻,只觉水下并无漩涡暗流之类,而那股吸力也并非随水流而来·与其说是自然之力,倒更象是天地间一股无声的声音,正在绵绵不绝地召唤着他。
    他想着湖中诸般异事,抱元守一,凝神感知,顿时觉得那召唤之音温暖柔和,软洋洋地包围着自己·而自己胸口处那枚一向只与手背灵珠感应的玄玉符,仿佛也受到了这股力量的感召一般,轻柔和缓地震动自己被强行蕴籍了无数阴冷尸气的气海,将一股又一股炼化而出的灵力送进自己的四肢百骸。
沈渊惊异地发现:自己身上方才在山岩上翻滚划烂的无数伤口,在这些激荡经脉的灵力修护之下,俱已平复·甚至自己被砸得骨裂剧痛的左臂,也舒缓了不少,竟然可以稍作动弹了。
·    沈渊见此情形,猜想定是尼坚摩嘉在自家肉身上下了奇异咒术,竟能与自己的玄玉符遥相呼应·虽然厌恶,但是亦有一丝快慰:“既如此,我借这鬼符在湖中寻找妖僧的肉身,就容易得多了。”
他此时身无长物,跌落山崖时连护身的钢刺也丢失了,明白不能毫无准备的硬潜入湖,只能伏在浮木之上,瞧水流会将自己带往何处·他四下里观看,猛然瞧见远远有青黑色的一线起伏,正是一处遍生草木的湖岸。
    他惊喜万分,不想事情竟如此顺利,高高兴兴地伏在木头之上,伸臂划水,向湖岸边浮去·喜欣欣想道:“到了岸上,需得好生谋划妥当再下水。
还得作些万全准备……绳索与贮气皮袋是要的;那样深的湖水,只怕要带着重物才能潜得下去……却不知护住妖僧肉身的那透明金壁,又是什么东西肯定坚硬非常,非得用神兵利器,才能破开……我没带‘岚气无锋’,那便只能去寻……步回辰了……”·    一想到步回辰,他立时有些愧疚于心,暗道:“他……他大约气得厉害。
我……我确是有些自作主张……”想着步回辰对自己的呵护纵容,两人间萦绊纠缠,日见深厚·陡然之间,满心万事顺畅的喜悦之情化作一腔酸涩,复作哀苦:“为什么把我从冰棺中救出来的人,偏偏是他”·    湖浪拍打,激得他满面水珠,仿若清晨眺望万里河山时不曾落下的清泪。
    沈渊倔强地咬紧牙关,举袖抹去脸上的水滴,心道现在哪有心思想这些不相干的□□便又抬眸眺望湖岸山林,只觉水流甚合心意,一推一送地将自己与木头往岸边浮去,越近岸边,那水流倒越发地湍急了起来。
他四面张望,忽然盯住岸边一株老柏,目光森冷地皱起了眉头··    满脸溃烂的尼坚摩嘉正蹲据在一枝临湖拂水的粗壮柏枝之上,一只枯瘦的手握着盛着避尘珠的皮袋,探在水流之中。
眼眶中的烂眼珠子已经被抠将出来,只余两个空空的黑洞,一动不动地凝望着水流,仿佛一具已经开始腐化成骷髅的僵尸·十数只漆黑的乌鸦在他的身侧跳动,似乎已经把他认作了一具腐尸,正急切万分地等待着享用美餐。
    沈渊伏在浮木之上一沉一浮,目不转睛地观察着尼坚摩嘉的动作·他明白尼坚摩嘉决不会这样毫无防备的就令自己靠近他,特别是在自己已经能感觉到他的生魂在躯间九窍中一浮一荡,快要羁绊不住的时候。
    尼坚摩嘉缓慢地转过头来,动作之慢,竟然并未惊飞身侧的乌鸦·他虽然看不见,但依旧准确地朝向了沈渊过来的方向,鼻翼瓮动一刻,暗哑地道:“轻澜公子,你终于来了。”
    沈渊平静地应道:“你用辟尘珠寒气激荡水流,不就是为了让山中暗河倒涌,我想不过来也不成吧”·    尼坚摩嘉嘶哑地笑了起来,将手中的皮袋从湖水中捞了起来,叹道:“只可惜,这宝珠被那些鼠目寸光的危须王族,用血咒封住了,否则,焉是只涌动这一处湖水”说着,在空中闻嗅一刻,问道:“步天教主呢,他没有与你在一处么”·    沈渊知道他是忌惮步回辰武功,微微冷笑道:“步教主雄据边关,自然要关心边境民情。
他现下到谢家所居住的村落之中,去瞧春汛河防去了·”·    尼坚摩嘉听言一惊,失声道:“难道你要教步天军令那条暗河改道”话刚出口,便顿知失言,骤然低下头来,眼眶死死地盯着沈渊,仿佛那黑洞洞的深处还生得有眼珠子一般,沙哑地道:“……果然什么也瞒不住你。”
他费力地瓮动溃烂的鼻翼,深深地从干涩的肺腔中呼出一口浊气,叹息道:“有时候,我真不知道:当初选中你来炼制玄玉符,到底是对还是错”·    沈渊胸口一窒,没有应声。
他死死地盯着这个害他一世痛苦不堪的罪魁祸首,感觉到将自己推向岸边的水流虽然已经缓慢下来,但是他所依附的浮木依旧在一沉一浮地飘浮向尼坚摩嘉蹲着的老柏枝,只要再过去丈许,他就能伸臂抓住尼坚摩嘉的脚腕,将他狠狠地摔进水里——用灵珠玉符的阴阳之力,化灭他的生魂·    尼坚摩嘉仿佛明白沈渊在想些什么,不紧不慢地道:“公子且慢动手,咱们有些话还没有说完。
你在湖底,当已瞧见我的肉身了”他虽是问话,但却知道沈渊刚决果断,下手狠厉,自己若待他答话,只怕是与虎谋皮·因此话音未落,已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续道:“当年师尊授我这移魂之术时,就已告诫过我等弟子:身魂不属,令活人生受腐尸之苦,惨不可言。”
他伸手沾一沾脸上腐烂的脓血,叹道:“若非当年我见到郑骥,知晓世间有此入骨相思·我也不会贸然用你炼符,在山中苦熬这两百多年的尸腐之刑·”他将身体腐烂叫作“尸腐之刑”,其间的折磨苦楚,可想而知。
    沈渊听他提起前世爱人,心中一惊,见浮木己将自己带至岸边,便翻身游开,伸手捉住了老柏树的另一根临水桠杈,离尼坚摩嘉不远不近地稳住身形,问道:“你说什么,此事与阿……郑骥何干”·    尼坚摩嘉发出一声似哭似叫的长笑,道:“我早就告诉过你玄玉符存魂定魄的法诀。
你聪明绝世,如何在此节上偏偏不悟”他转动脖颈,令自己眼眶始终定定地对着沈渊,笑道:“‘玄玉存魂,哀灵定魄’,不是相思欲绝的爱恋,何以称‘哀’”·    沈渊右手残疾,左臂新伤,虽抓着粗壮树枝,也在水中立足不稳,脚下一个踉跄,险些被湖岸水流冲走。
心神恍惚之中,听见尼坚摩嘉还在嘶嘶笑道:“世人两情相悦之时,总以为世间事俱如自己的心境一般,喜乐无忧,殊不知却是大错特错·便如这湖水一般,你瞧着它碧波荡漾,平滑如镜,可是水底下多少暗流,又岂是游湖赏乐的人们能够知晓”他对着沈渊,仿佛一个慈祥宽厚的长辈一样,温和地道:“别的不说,你可知道,郑骥是什么时候开始,发愿要与你长相厮守的”·    沈渊沉默不应,尼坚摩嘉也不须他回答,缓缓地道:“你以为京城中的那段日子,是你们俩最快活的时候么错了,错了。
在他心中:长安城中万千荣华,比不上你与他在流沙海中的九死一生·”他对着沈渊,缓缓解说道:“只因为那个时候的你,才能一心一意,都只在他一个儿身上。”
·    沈渊在水中倒退一步,右手不知不觉地按住了胸口,炽热灵珠碰上了那冰冷的玉符,立时又化出一股柔和至极的灵力,无边无际自他身周铺展开去。
立时湖水之中,山林之内,仿佛有无数天地自然之气感应相和·沈渊一惊,又感觉到了湖底那股无休无止在召唤渴盼着他的力量·他盯着尼坚摩嘉,哑声道:“你的意思是说:郑骥早已在担心……我会负了他”虽如此问,但他心中早有答案,痛道:“不错,阿籍的心思,一向都是那样的重——从我身上剜出的箭头,我与他吵架呕血的帕子,我扔下他远走高飞时的留书……那些伤情遗恨的物件,他没有一件不是好好地……好好地收在身边的”·    尼坚摩嘉仿佛听不出沈渊心痛如割,轻声笑道:“轻澜公子,你可还想要知道:四皇子殿下当年,是如何为我制成这枚灵力无双的玄玉符的么”·    ·    第90章 佛骨舍利·    ·    沈渊只觉自己心口闷痛非常,双手抖得抓不住树枝。
偏生身畔流水十分柔和,还在一波一波地拍将过来,将他浮到树桠深处,他靠坐在坚实树枝之间,终于定住了神思,闭上了眼睛,摇头道:“你花言巧语,要骗人本就十分容易,那还有什么可说的”·    尼坚摩嘉笑叹道:“要骗世间俗人,不那么容易。
不过借了谢平章的身体,去哄骗听说你已经落在郑骧手中,还搏命将兵符送将出来救他的四皇子,那倒是易如反掌·我带了那块玄玉碎片与你的一件血衣,飞马到善阳城去见他。
道你已经打碎了郑骧的玄玉壁,割断绳索逃了出来·但在半路之上,却被来寻找你的沈老庄主救走,要带回青岚山庄惩戒闭关一年,仓促之间,只能留这片碎玉与他。
又说沈老庄主与少林玄明大师交情甚好,画符文与他,道是玄明大师禅心表记·让他好生刻在玉上,拜上少林,求玄明大师居间说合,放你出来·他果然对我深信不疑,遵行不违。”
他伸手摸着自己溃烂的脸颊,缓慢说道:“我本来也在犹豫:这等通神灵符,我危须国中数十代上师,从未有人炼制成功过·凭你两个风流胡闹的年轻人,只怕也没什么用处。
可是郑骥接过碎玉之时,说了一句话,却让我下定了决心,受这两百多年的腐尸之苦·”沈渊胸膛起伏,颤声问道:“什……什么话”尼坚摩嘉微笑道:“他听说你被沈老庄主带走闭关,长长叹了一口气,道:‘我也知道:是我为难了他。
可是,既然已经许下将一世付与一个人,那便是再也回不了头的了·’”·强强江湖恩怨因缘邂逅·    沈渊低低的吐了口气,道:“情话时海誓山盟,那又有什么稀奇”尼坚摩嘉笑道:“可是那时,他正在一刀一划,细细地雕刻那要拜上大和尚座前的玄玉符啊”·    沈渊心念电转,嘶声道:“你……你那时便已经料想到了:他将来会拜入佛门”尼坚摩嘉嘻嘻笑道:“不错。
他二十二岁上与你死别,二十三岁时便遁入空门,晨钟暮鼓,青灯黄卷五十年,于古稀之年圆寂往生·我亲眼瞧着他坐化于大慈恩寺桫椤堂前,果然不曾对你食言呵。”
沈渊惊得语不能成声,道:“什……什么,你……你瞧着他坐化”·    尼坚摩嘉点头道:“不错,我瞧着他坐化,瞧着阖寺僧众送慧伤禅师往生极乐,瞧着高僧荼毗,万劫皆空,只余着一截佛骨舍利留在世间。
其间深情,别人不知,我却一看之下,便即知晓了那舍利的来历·果然是四皇子郑骥当年拈刀刻符之时,伤指滴血的左手中指”·    只听“喀嚓”一声,沈渊手握的那根树枝断成两截。
尼坚摩嘉身侧的众鸦受惊,呀呀高飞·沈渊恍若不觉,盯着尼坚摩嘉,恨声道:“你……你难道,盗走了阿籍的舍利子”他想着湖底间那处温柔万端的金光,感觉着湖水间无尽无绝,绵延万千岁月的呼唤,声音哑得几乎说不出话来,道:“你……你用它,照拂温养你的……你的肉身”·    尼坚摩嘉微笑道:“阿弥陀佛,岂可言盗老衲也是一片慈心——只有在这湖底深处,慧伤禅师的舍利子,才能等得到他苦待了一世的情人。”
    沈渊按住胸口,目视足下清亮亮的湖水,颤声叫了声“阿籍”声音凄凉哀痛,掩着千回百转的不舍与温柔·尼坚摩嘉虽然无目,但亦是眼眶一睁——他残酷心性,最爱听这等啮骨椎心的哀声。
正暗暗畅意间,忽听水声,倏然变色,却已来不及躲开——沈渊早已翻身入水,一纵之下,伸手便擒住了他的左脚·    尼坚摩嘉猝不及防,半身已被沈渊拖入水中。
沈渊气力虽然不大,但是动作快得异乎寻常,身随臂上,右爪疾伸,直往尼坚摩嘉天灵盖上按去尼坚摩嘉明白他一旦得手,自己立时便要万劫不复,当即挥手挡格,身体亦向后疾仰,要躲开沈渊这一抓。
但是沈渊虽无内力,招数却依旧精妙无伦·掌势之间,后招绵绵,刚被尼坚摩嘉挡开手爪,立时翻腕盘肘,食中二指如钩,狠狠□□尼坚摩嘉空空洞洞的双目之中·    尼坚摩嘉痛得大声呼叫,狠狠一拳直出,正正打在沈渊胸前。
沈渊一个踉跄,已听得自己肋骨碎裂之声·他痛得眼前发黑,喉头一阵血腥气冲将上来·但是双指依旧如钢浇铁铸,毫不放松地抠在尼坚摩嘉的眼眶之中·他正要运力驱动气海,驾驭玄玉符,自尼坚摩嘉七窍之间化去若即若离的生魂。
忽听头顶上风声飒然,三只乌鸦自天而降,利喙如箭,狠狠向他的右臂啄来沈渊躲闪不及,已被三鸦撕扯开衣袖,抓在了肩臂之上,蚀骨剧痛,立时传遍全身。
他此时方看清爽,原来那些乌鸦眼白俱已翻将上来,早已死了多时,竟也是僵尸此时虽是午后,但这些鸟雀在树荫下来去,却也不受阳光阻碍,甚是轻灵。
沈渊被它们抓烂啄裂的肌肉之处,一层层的黑色尸气很快的晕染开来··    尼坚摩嘉与沈渊在水中纠缠扭打,林间乌羽乱飞,水花四溅·终于,尼坚摩嘉翻掌扣住了伤痛体虚的沈渊喉头。
另一手捉住沈渊的右腕,将他提出水面,举在自己面前,狞笑道:“你能自行悟出用玄玉符召唤谢平章的魂魄之法;那化去我生魂之术,果然也难不倒你·可是我危须咒术,玉符灵珠所蕴阴阳玄境之妙,却不是你这鬼聪明的小子能猜想得到的”他捏得沈渊腕骨喉头咔咔作响,将他的右臂连肩拉扯得笔直,肩头上的伤口越发绷裂开来,鲜血细细蜿蜒,一滴一滴地淌在了尼坚摩嘉的脸上身上。
·    尼坚摩嘉感觉到脸上温热,知道是沈渊的血,兴奋地伸舌去舔·暗紫舌头伸得长长的,拼命去接,卷回唇中,咂得啧啧连声,显是快慰异常,又狺狺笑道:“轻澜公子,若要少吃些苦头,就与我说实话——步天教主是不是真的到湖川上游的河防处去了”·    沈渊被他掐得喉中咯咯,几乎连气也透不过来,左手痉挛地扳着他枯干坚硬的手臂,断断续续地冷笑道:“你……你果然在害怕谢家……谢家水窖下的暗河……改道”尼坚摩嘉冷哼一声,喝道:“你呢是想要我的肉身与郑骥舍利同毁么”·    沈渊一窒。
尼坚摩嘉松了松掐着他脖颈的手,听他痛苦地呛咳不已,阴恻恻问道:“如何,现下你肯与我好生谈谈了么”·    沈渊咳出一口鲜血,听他语声有异,挣扎着问道:“谈……谈什么”尼竖摩嘉挥手将他扔回水中。
沈渊伤口入水,立觉舒畅,心知是情人舍利镇在湖中之故,胸中大恸·踉踉跄跄地从泥水中爬起身来,向尼坚摩嘉道:“你……你想要我……做什么”·    尼坚摩嘉长叹一声,道:“我方才说过:实不知道用你炼符是对是错,你确实太过难缠。”
他伸手摸摸空落落的眼眶,又侧耳听听不远处自山顶溅落水中的瀑布声响,道:“你将山顶瀑布改道,谢家村落所在的河防,当已抗不过明年春汛·步天教主此时下令屯田的步天军与山民们挖开暗河,自然是名正言顺。
那样一来,我的肉身所在的石凹,免不了要受池鱼之殃·”沈渊拭着唇边鲜血,慢慢道:“我当时也并不知道你的肉身在哪里,只是见你这般着紧那条暗河,因此赌上一赌罢了。”
他按着受伤的肩头,紧紧地盯着尼坚摩嘉,道:“山民皆受春汛之苦,因此着紧河防,最是齐心协力·你便是现在追上去与步天教主换魂,只怕也来不及让他收回成命了”·    话音未落,忽听湖边树枝之上,一群僵鸦哑哑大叫,惊慌飞开。
有人在树梢顶端长笑一声,冷冷插言道:“轻澜公子说笑了,本教教令森严,有抗命不尊者,严惩不贷”·    作者有话要说:·    呃……过年要出去玩。
不过能保证隔日更,存稿都在存稿箱里了……明天还有一更(也是存稿箱的干活),提前祝大家新年快乐,万事如意·    谢谢大家一直以来的鼓励·    ·    第91章 咫尺伤心·    ·    沈渊惊得在水中立足不定,差点儿绊倒在树桠之间。
仰面便见步回辰缓步踏空,从树梢顶端飘飘落下湖岸,臂中携着一人,满面娇饶喜悦,正是容光焕发的阿曼·数只僵鸦被步回辰的袖风拂至,在空中连卷几个筋斗,惊慌飞避,不防间被树阴中射下的阳光照中,立时乌羽生烟,惨叫着跌落水面,顺水流去。
    步回辰看也不看狼狈万状的沈渊一眼,只对忙着安抚鸦群的尼坚摩嘉道:“上师请了,本座受危须公主结盟之请,特来请上师赐还公主危须重宝辟尘珠。”
尼坚摩嘉听说,抬起头来嗅了一刻空中的女体香气,眼眶向步回辰那处张了一张,点头道:“步教主金口,老衲岂敢不遵”说着,从胸口掏出那个皮袋,爽快地向阿曼那方递了过去。
阿曼胆怯地瞄了一眼步回辰,见他微微点头,便放心大胆地伸出手去,将装着辟尘珠的皮袋接了过来·摊手在步回辰面前亮了一亮,让他瞧过无异·方娇羞启开衣襟,将袋子重又系在了颈间,贴肉收藏起来。
    步回辰微笑道:“不知上师现下如何称呼”尼坚摩嘉抚一刻落在他身边的几只僵鸦,嗅着步回辰并无杀气,笑应道:“承步教主下问,老衲尼坚摩嘉,贱名不用久矣。”
步回辰笑道:“圣人云:‘必也正名乎’·上师重用尊名,方是出世百年后归来之义·”尼坚摩嘉喜道:“步教主文武全才,果真不凡。
老衲借步教主吉言了·”两人你来我往,说了好些客套话··    尼坚摩嘉捋着几只僵鸦的羽毛,又撩了一把湖水,轻声笑道:“步教主方才言道:已应公主结盟所请。
那也当是相信老衲所言,来瞧一瞧人符之妙”步回辰微笑道:“不错,我听阿曼公主言道:此符化万物灵气,留天地长青之寿·那岂不是秦始皇,汉武帝心心念念想要得到的长生不老之术么”尼坚摩嘉听他口气甚大,枯黑的耳朵动了一动,咧嘴笑道:“确然如此,天下雄主事业大竟之日,莫不醉心于此。
步教主自然不逊先辈·”·    步回辰听他不着痕迹地奉承了自己一句,哈哈笑道:“上师谬赞,在下不敢忝居·在下听公主言道:此符已聚万尸之气,数年之内便将功成离体。
不知道还需要多久的时间”尼坚摩嘉听着一边沈渊痛苦喘息声音,眼眶毫不转移地对着步回辰,微微笑道:“本是用他魂魄炼化滋养,还需九年。
但万尸之气何等霸道,只怕来年之内,便能成功·”步回辰语气轻忽地噢了一声,道:“原来如此·难怪这人符在本座手中不言不语呢·原来身上竟藏着这般大的一个秘密。”
    阿曼靠在步回辰臂间,心思飘忽,仿佛身在云端·又想着方才被他携着在林间御风奔驰,如□□之乐,心中喜悦更是止也止不住地溢将出来。
俏脸通红,含情脉脉地仰头看着心上人·忽然觉得林间两道锐利目光也在直射过来,转头一瞧,见那害死自己父王的人符也正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的身边人,心生厌恶警惕,插嘴道:“便是不言不语,对这人符可也得多加小心才是。”
她如柳枝藤萝一般缠在步回辰左臂间,口气不屑地笑道:“步教主你不知道,他害死了我父王,还给我叔叔添了桩病症——前些时日定泰宁王献给我叔叔的汉人奴隶,全部都被割了舌头弄成哑巴,才能入帐侍候呢”·    沈渊不防突然受此羞辱,耳中嗡的一声,木呆呆地瞧着步回辰,连脑子都被震成了一片空白。
步回辰的目光终于看向了那张泥水和着血污,依旧掩不住惨白泛青颜色的面颊,又缓缓地噢了一声··    尼坚摩嘉微笑道:“来日方长,这些闲话,公主以后再慢慢讲给步教主知晓吧。”
阿曼觉得步回辰揽着自己腰身的臂膀渐渐收紧,满心欢喜地应了一声,道:“你说了要让步教主瞧这人符之妙的,可不许赖·”沈渊疲惫地闭上眼睛,听步回辰不紧不慢地道:“上师且待本座猜上一猜:本座观上师容颜与昨夜伤后,略有变化,可是因这人符之功”·    尼坚摩嘉微感诧异,又止不住心中得意,抚摸着手中僵鸦羽毛,笑道:“步教主好眼力此人符乃是玉符之鼎,得玉符灵气灌注,血肉精气,俱成疗伤上品。
老衲昨夜身体溃烂腐败,方才只饮用了他一些鲜血,便缓和了不少·”步回辰紧紧注视着苍白孱弱的沈渊,应道:“这样好宝贝,功成之日便如何”尼坚摩嘉耳廓轻轻一动,象是在要小心听清步回辰说的每一个字一般,但却立即应声答道:“灵气魂魄,尽化符中。
炉鼎皮囊之属,自然是……灰飞烟灭了·”·    步回辰眉头一皱,正要再问,沈渊忽地撕心裂肺地吼叫道:“危险,还不快跑”·    步回辰骤然侧身,挡开阿曼,左掌从右拳底下穿出,疾风呼呼,直向尼坚摩嘉面门劈去。
尼坚摩嘉哈哈大笑,宛若鬼哭狼嚎,叫道:“晚了”说话之间,他手底下的三只僵鸦羽毛已经尽数脱落,光秃秃地跌进水中·柏树冠中却卷起漫天鸦毛,全数推进了步回辰的掌风之中·    阿曼忽见异变,骇得尖声大叫。
步回辰处变不惊,见黑压压鸦羽被面而来,知若伸掌打散,必有零星片羽沾身,一般的大受其害·当下双掌一错,运起毕生劲力,排山倒海,生生将那半天飘羽收在双掌之间,压作了一个漩涡·    沈渊见步回辰额头汗水涔涔而下,心知他已用尽全力,伸手在身边枝桠上一按,纵身跃起。
直扑正听声辩位,向上窜跃伏击的尼坚摩嘉身畔·不顾臂上之伤,一把便抱住了尼坚摩嘉的的头颈,拼命扼住,向着步回辰叫道:“快逃中了尸毒也好过让他换魂……”一语未完,尼坚摩嘉早反肘一击,狠狠打在他胸前空门大开之处。
沈渊胸口肋骨本就折断了两根,哪受得住这样重击喉头一甜,血腥气涌将上来,哇的吐了一大口血·双臂不由自主地便软了,被尼坚摩嘉轻而易举地钳住了手臂,倒扣在了掌中。
强强江湖恩怨因缘邂逅·    步回辰对沈渊的凄厉叫声仿佛听而不闻一般,只专心致志地运掌合抱,将阿曼身侧的片羽零星的尘埃也揉进了自己的掌风之中,忽地大喝一声,双掌齐齐推出。
只听得“咔嚓”一声巨响,那粗壮如合抱的老柏枝干剧震,簌簌抖下无数枯枝,缓缓折断在湖岸之上·将树冠之下的四人俱压在了繁枝巨杈之间··    作者有话要说:·    我是存稿箱,某筝现在逍遥快活中……她说请大家相信:阿四给力,教主绝不会输给情敌的……·    ·    第92章 相拥失机·    ·    尼坚摩嘉此时心力,全在步回辰身上。
他两次擒获沈渊,明白他重伤之下,已无余力反扑·自己一来身体衰败得痛苦不堪,二来想着步回辰权势甚大,自己若借得他身份在世间行事,亦是极大助力,因此心心念念只是要与步回辰换魂。
步回辰刚刚击断柏树,他已经唿哨一声,纵起自己大半日间杀毙的僵鸦,如在至那窟中布阵一般,在散乱树冠中穿梭来去,如一团黑压压的雷雨云一般,直向步回辰头上罩来·    步回辰哼了一声,见僵鸦扑来,四面八方俱是利爪,如江湖暗器四射一般。
但他阅历多矣,身边又有南宫炽这样的暗器名家时时切磋应证武功,各家各派功夫中的破暗器式无一不精·当下右掌径挥,掌风若续若连,正是淮南名家澄观道长的得意绝招“悬虎爪”,此掌作虎跃之形,指爪上套有铁指套,拍击闪烁万端,如虎皮锦澜一般。
步回辰自恃身份,指上并无这些花巧,单凭一双肉掌杀敌,虽无精光,劲风更厉,掌缘三尺之内,如神兵锐器,当者披靡数只扑击在前的僵鸦连叫也来不及叫得一声,展开的双翅俱被击断,身体一下子不受控制地摔跌下去。
它们虽已成僵尸,但是鸟雀天生要展翅高飞,一旦断翼,本能地便疯狂扑闪·后面跟着扑击的僵鸦在乱树繁枝中闪躲,被这些乱挥乱打的黑羽劲风打得哑哑乱叫·步回辰左掌早拍在身侧木枝之上,只听枝干碎裂声中,无数枯枝声带劲风,宛若飞刀般射将出来。
立刻又有十数只僵鸦破腹断颈,摔毙水中;更兼树干倒下,日影直射,不少僵鸦被日光炽中,立时尸解摔落·只这霎时之间,尼坚摩嘉费尽苦心布下的鸦阵,已被步回辰一掌一拍,杀灭得干干净净。
    沈渊在尼坚摩嘉掌握之中,本己毫无生气,几度晕眩的,但陡然见步回辰这般精妙绝伦的一式掌法,依旧地精神一振·见那些僵鸦宛如褪毛鸡一样劈里啪啦地跌下水来,他生就爱笑爱逗趣的脾性,此时虽然万念俱灰,见状也忍不住轻轻“哧”了一声。
    此时湖边已乱作一团,鸦噪声,水声,老柏根崩裂泥土之声,阿曼惊呼喊叫声响成一片,沈渊冲口而出的一线笑声,弱得连擒他在手的尼坚摩嘉也听不清爽,步回辰左掌箭袖束环却仿佛闻得了这细细一笑,应声而断。
臂上的宽袍大袖立时抖落开来,长袖化作一道劲风,直向彼方射来尼坚摩嘉听声辩位,沙哑喝一声:“好”一掌劈碎面前几根树杈,碎木带风,直向步回辰的掌势接去。
    沈渊勉力警告道:“不要……跟妖僧掌风相接”步回辰掌势划圆,袖风立刻扑散成扇,虚虚实实,卷起无数木叶。
他击断老柏,在尼坚摩嘉看来,是为了扰乱自己闪腾展挪,令自己出拳踢腿时缚手缚脚·但步回辰武功斩木成兵,身边阻碍之物越多,他就越能化为己用·方才杀鸦已然如此,此时见尼坚摩嘉一臂携着沈渊,还敢与自己放对,更是胸有成竹。
袖风如绞,咔咔数声,生生折断身畔乱插入水的几枝粗壮树枝,尽向尼坚摩嘉身周摔来·那些树枝横七竖八,带着风声扫将下来,前后交错,竟隐然带上了武当真武剑阵,少林十八罗汉阵的攻守兼备之势。
尼坚摩嘉方知步天教主除武功高强之外,亦深通兵法战阵之妙,不由得有些心障,踌躇道:“这样本事的人,若要与他换魂,倒不容易瞒天过海呢”·    但此时间不容发之际,毫不容他多想。
他窜避之间,步回辰已看透了他的身法,一步踏前,正占住尼坚摩嘉跃上湖岸的冲要之处,一式“承天报晓”,双拳带着风雷之音,绞着上下两根柏树柔枝,直向他两侧太阳穴砸来·    这一式拳路毫无花巧,纯以无上内劲破敌。
尼坚摩嘉闻声知意,恨得咬碎钢牙·知道步回辰一欺自己双目俱盲,闪避不及;二欺自己手中擒着沈渊,转折不灵;干脆便以壮盛之力,直摧自己的破败之身他嫉怒交织,变掌成爪,硬接步回辰拳风,面上露出一线阴冷狠毒的狞笑。
沈渊在他臂中,一眼瞧见,立时心悸,转头向涌身欺上的步回辰大吼道:“滚……”·    一个“开”字尚未出口,步回辰脸色一变,“嘭”的一声,右拳硬硬地架住了被尼坚摩嘉扫过来的一根儿臂粗细的树枝,乘势回勾,锢住了尼坚摩嘉的单臂。
他借力发力,那柔韧的柏枝受他劲力所带,竟如夹棍一般夹上了尼坚摩嘉手腕·只听得“咔嚓”一声,尼坚摩嘉左手腕骨被步回辰生生绞断一只枯干手爪带着一丝儿溃烂脓血,晃晃悠悠地吊在肘骨之上尼坚摩嘉嘶声大叫,步回辰左拳虽已至他脑侧,却未乘虚而入,倒变实为虚,一把攫住了他臂中的沈渊手臂,轻轻易易地便将自己又恨又恼的那个人给抓了过来。
    沈渊夹在两人之间,身不由己,头晕目眩之中,已瞧见步回辰目光森冷,满脸都是“你等着我跟你算总帐”的神情,但拥住自己的肩膀一如既往地坚实温暖。
他心头一荡,忽听步回辰闷哼一声,右足在岸边一顿,身体骤然如一支利箭一般,往后方疾射退去·    沈渊心知有变,不及反应,已被身侧扫来的树枝打得浑身疼痛不堪。
他尚且如此,将他护在怀中的步回辰所受波及,可想而知·还不及止步,便听“嘭”的一声,步回辰后背已撞在了歪倒的老柏树干之上·沈渊一个激灵,不顾臂上伤痛如割,伸手就在他身上摸索,叫道:“你怎么样”忽然抓住一物,立时如遭雷殛,嘴唇颤抖地死盯着满脸苦笑的步回辰。
    ——一只冰冷干枯的断手,正正插在步回辰的胸膛之上··    尼坚摩嘉的惨叫之声已变成了一阵一阵的桀桀低笑,越来越大,最后震耳欲聋地响彻了湖面。
树干间最后几只抓着湖边泥淖垂死挣扎的断翼僵鸦在这笑声中颤抖起来,搏命地张了张嘴,终于无力地抓着一把泥土,滚落到了湖水之中·被轻柔的湖浪卷拂着,顺水流进了夕阳波涛之中。
    尼坚摩嘉举着断裂的腕骨,象一只受伤的四足兽一般,摇摇晃晃地攀上了湖岸·尼坚摩嘉举着断裂的腕骨,象一只受伤的四足兽一般,摇摇晃晃地攀上了湖岸。
阿曼方才被步回辰摔在身后,本躲在乱树丛中,战战惊惊地观看这一场恶斗的·如今见胜负已分,又是最怕这丑陋妖僧的,见他爬行过来,吓得尖叫一声,倏地缩进树丛之间,没了踪影。
    尼坚摩嘉遥遥对着在树间扶抱相依的两人,咧开溃烂的嘴角,露出一个狰狞的笑容,道:“步教主,轻澜公子,想不到老衲相距如此之远,亦能制敌成功吧”沈渊从步回辰怀中挣扎出来,挡在前面,叫道:“别……别过来”步回辰伸臂轻轻推开他,道:“没用的,让他把话说完吧。”
    尼坚摩嘉一怔,不想步回辰依旧镇静如恒他的断臂在空中伸缩一刻,遥觉扔出去的断手五指已插入肌肉之中,掌心之中,一物热刺刺地跳动不休,当是已按在了步回辰心脉之上。
因此略略放心,笑道:“步教主如何知道我还有话要说”·    步回辰语音低沉,仿佛受了重创一般,却依旧不失镇定,道:“上师夺魂之术神妙,本座早有耳闻。
但既已得手,却不直取,当是还有条件要与本座谈谈”·    作者有话要说:·    在旅馆里居然也能想起来自己漏了一段……我也快被妖僧换魂了……这样的稀里糊涂……·    还有,祝大家猴年快乐,猴猴(我才不说我是连作者有话说都忘了的粗心鬼呢)·    ·    第93章 峰回路转·    ·    沈渊却没法镇定下来,他亲见谢平章魂魄无依,在世间飘零两百余年的凄惶;也曾无数次地想象过将来自己魂飞魄散,与亲人好友再无相见之日的痛苦;如今竟又再一此眼睁睁地瞧着步回辰到此绝境,叫他如何不心焦如焚,中心如割瞧着尼坚摩嘉步步近逼,虽霎时间思虑出数条谋划,却没一条能保万无一失,不伤步回辰魂魄。
转眼又见阿曼已不知所踪,连以辟尘珠争取一刻缓兵之机也没了指望,更是忧急恨怒,心绝如灰·凝目瞪步回辰一刻,忽地颤微微地伸出手臂,抱住步回辰的肩膀,叫道:“你……你自绝经脉吧。
我跟你死在一处便了·”·    步回辰目光一顿,还未说话·尼坚摩嘉已经大惊失色,右膝在地上一顶,纵身而起,如一头老枭一般向两人飞扑下来不料他快,步回辰更快,左臂搂着沈渊,往身侧一推,一直垂在袖中的右手倏地从怀中探了出来,抓着黑黝黝一物,直向尼坚摩嘉的俯冲之势送去·    沈渊在他身边,自是看得清爽:那物在日光下支叉嶙峋,正是尼坚摩嘉的那只断掌;而五爪插处,却不是步回辰的血肉,却是一只紫黑半裂的心脏那心脏早已枯死,但在步回辰的内劲震荡之下,却还在一劲儿的搏动不休,仿佛活物一般。
难怪尼坚摩嘉以为自己的手爪抓在了步回辰的心脉之上·    尼坚摩嘉亦觉出有变,在半空中嘶声大叫·但他扑击之势极猛,再止不住。
且昨夜生魂已经半离躯体,如今下定决心要与步回辰换魂,更是七窍之间,黑脓大淌·一股股又黑又稠,似雾似浆的浓息,止也止不住地往步回辰手中的心脏中钻去。
沈渊又惊又喜,又恶心不己,趴在步回辰肩上瞧着那死敌生魂无处可去,抽搐颤抖地全数没在了那只枯心之中··    步回辰见那黑气尽没,当即从腰间扯下一个皮袋,一把就将那心脏及断手全塞了进去,抽紧袋口皮绳,又拴了个死扣。
手法利落无比,显是早有准备,将身边的沈渊看得目瞪口呆·还未及回过神来,已见步回辰提溜着皮袋在自己眼前晃了一晃,哂道:“沈轻澜家学渊源,连本座这式‘李代桃僵’的破暗器式也没听说过”·    沈渊一听就知道他在胡扯,气道:“破你奶奶个头……”伸手就要去抓那个皮袋,步回辰一式太极截掌,翻手躲了开去,道:“做什么”沈渊叫道:“留着终是祸害,让我化了它去”步回辰目光闪动,道:“不行。”
    沈渊急道:“你又不识危须人的那些神神道道·要是再出了岔子,那可哭也没地方哭去”步回辰不听,将皮袋小心系回腰间,道:“你倒是识得不少,所以就死心认命,等着今年之内,灰飞烟灭”·    沈渊一窒,无话可答。
步回辰瞧瞧他满身泥水,衣衫半碎,忍不住失笑道:“你怎地滚成个泥猴模样”说着,脱下外袍裹住他的身体,又抽出手巾来,细细为他擦去脸上泥污血水,道:“我已命祁老三到山中屯田军所中,令他们速派五百军伍,过来援手。
马衢城中也有亲兵随咱们进山·咱们放出烟火讯号,他们立时也就到了·”·    沈渊乖乖地任他擦手擦脸,听他布置周密,更是胸中百味杂呈,却又有一丝暖意,透骨清明。
见他为自己解了衣服,查看身周伤处,亦不加挣扎·步回辰见他温顺听话,倒瞟了他一眼,手指拂过他伤口,似笑非笑地道:“听说这血肉是疗伤上品我倒得好好地瞧一瞧,以防有个万一——”沈渊一惊,呸呸连声,伸手就去捂他的嘴。
步回辰顺手捉住他手腕,在那已经长拢的灵珠之伤的皱皮之上,轻轻舔了一舔,柔声道:“你个没心肝的,想跟我一起死没这么便当”·    沈渊羞赮不己,又带愧意,满脸通红地嘀咕道:“我……我说说而已……”步回辰听他嘴硬,哼了一声,道:“原来是哄我的黄泉路上丢我一个孤鬼儿”沈渊急道:“别说这些好不好我不想听”·    步回辰伸手掂一掂腰间装着尼坚摩嘉生魂的皮袋,目光深沉地望着他。
沈渊如何不明白他的意思,一时又呐呐无言起来·半晌,才嘟囔道:“我……我魂魄会被玄玉符化尽,哪来的黄泉路走……”步回辰看他一刻,问道:“你就没想过:尼坚摩嘉为什么突然要与你提起郑骥的舍利子”·强强江湖恩怨因缘邂逅·    沈渊一愣,立时明白过来。
方才他己与阿曼蹑在树梢,将自己与尼坚摩嘉的对答听了个清清楚楚·叹了口气,道:“我在湖中,一直都能感觉得到……阿籍的舍利佛力,与我的玄玉符同鸣不己。
尼坚摩嘉只怕是要用玄玉符来召回自己的肉身,也未可知”步回辰反问道:“既然自己的肉身己近在眼前,何必还大费周章地骗我过来身魂不属只须半年便即溃烂,他不是说过,早已不想受这种罪的了么”·    沈渊语塞,半晌,问道:“所以你说:他是要与你谈谈”见步回辰点头,思虑一刻,又有些不确定地道:“他……他倒是也有话要与我说的模样……可是我根本不想听他讲……”他茫然地瞧向苍茫湖面上的夕照金光,道:“他说……阿籍的舍利,在这湖水中央,才能等得到……我……”·    两人并坐在倒伏的树干枝上,看金涛闪闪,湖光拍岸。
步回辰缓缓道:“这样一说,我倒想起来了一件事:你可知道慧伤禅师坐禅五十年,修的是什么禅么”沈渊迷惑地摇摇头·步回辰道:“我也只隐隐记得:叫正见禅。
先断八不正见,而证果报·”沈渊眺望着湖水远岸,有些心不在焉地道:“八不正见我好似在鄂西天台观听过和尚们念一耳朵……我见,众生见,寿命见什么的……”他目光一闪,忽地被一道霞光千条的虹彩,耀花了眼睛·    步回辰怕他伤后无力,一直牵着他的手臂。
忽觉掌中手腕僵直起来,惊异之下,正要询问·沈渊已经转过头来,满脸惊惶地指着不远的山间上垂下的一条飞瀑彩虹,颤微微地推了他一把,叫道:“来不及了,咱们快走”·    步回辰不明其意,刚要开口说话,便遥遥听得山顶石峰之中,仿佛响起了一连串的闷雷声声。
越来越大,越来越强,最后化作了群峰崩裂,地崩山摧的巨响无数石头从山头滚落下来,仿佛天降石河一般,轰隆隆地砸落进了湖山之间·山凹处远远的升起一线白边,带着震耳欲聋的咆哮声,向着湖面之中,奔腾而来。
    ·    第94章 危须国宝·    ·    突如其来的山间异变,饶是步回辰性子沉稳,也变了脸色,纵在湖岸树梢之上,一时也不知该往哪方奔逃。
倒是沈渊看出那水头来得甚快,叫道:“来不及了,往高处躲”·    幸而湖岸连着一片高岗,岗上遍生林木·两人在水头袭来之前,相携爬上了一棵最粗壮的山胡桃树。
遥遥瞧着方才作为恶斗之所的老柏树在湍急的水流中颤抖摇动,轰鸣着被浪涛卷走,转眼之间,触目处俱成了一片汪洋·步回辰不敢置信地道:“隆冬时节,河水干枯,哪里来的这么大的一处洪水”·    他是自言自语,并未期望得到回答。
不想沈渊听问,神色中立时带上了几分不自在,应道:“是我……我把西峰的峰凹巨石炸了……”·    步回辰一呆,转头看着他,有些不相信地重复道:“你……你把山顶炸了”他虽然知道沈渊将行囊中的黑~火~药带走,必有大用场。
却哪里想得到区区一包火药,竟能搞出这么大的动静来·    沈渊被他的惊疑目光瞧得大不自在,嘟囔道:“机关术嘛,你走江湖的时候没玩过”步回辰瞪眼瞧他,心道这样在湖岸之畔,也能遥炸峰峦的机关术,别说我,只怕当世的机关术名家,也没一个儿听说过。
    沈渊明白他目光中的疑问之意,有点儿得意洋洋地道:“炸石头砸开湖堤,只要瞧准了地步方位,一点儿也不难·至于如何无人在傍,也能点着引线嘛……”步回辰看他乱发沾面,嘴辰发青,还在乜斜着眼睛搭架子,又好气又好笑地道:“别卖关子了,快说。”
沈渊笑道:“山顶全是雪堆,只有午后阳光才能照得着一星儿·我用雪堆了机关,埋了引线,等夕阳西下时,把上面的雪照得化了,雪间大石砸在火刀火石之上,爆出火星点燃柴堆,引着柴堆中的引线,火药自然就爆炸了。”
    步回辰听得目瞪口呆,做声不得·沈渊叹道:“我本是想来个釜底抽薪,砸开湖堤,想法令暗河改道·让尼坚摩嘉那家伙再找不着自己的肉身便了。
不过,却比不上步教主棋高一着,技高半筹·”步回辰盯他一眼,道:“棋高一着倒罢了,半筹之技,本座不会·”沈渊笑道:“对仗而已,步教主别小家子气抠字眼儿。”
    步回辰不理他调笑,反问道:“现下情形却又不同,尼坚摩嘉既然说他的肉身与郑骥的舍利子藏在一处,若是河道冲垮,你打算怎么办”沈渊微微垂下眼帘,避开他的目光,轻声应道:“没关系,我能找得着。”
伸手按住自己的胸口,有些下意识地喃喃道:“只要阿籍还在采凉山中,我就能找得着他·”·    步回辰听他如此回答,胸中大不是滋味,一时也不想再探问他为何如此笃定。
忽又察觉他方才说的是“阿籍”而不是“阿籍的舍利子”,仿佛并不认为自己已与郑骥阴阳两隔了一般,更是不豫·沉默一刻,看树下激流已过,水面趋于平缓,不再汹涌上涨,两人所在之处当已安全。
便道:“天快黑了,只怕咱们要在山中再过一晚了·”沈渊嗯了一声,笑道:“你真会挑落脚之处,这是棵果子树·要吃胡桃么”说着,攀着树枝,伸臂去够挂在梢头的几颗果实。
    步回辰见他在枝间摇摇晃晃,哎了一声,正要叫他小心·忽听水流倾泻声中有人高声尖叫:“救——命——救命——”两人对视一眼,都听出了阿曼的惊惶哭声。
沈渊随手扒开树帘,果然看见阿曼在水中张手乱舞,爬在一截枯树之上,顺水飘流而来·凤目弯弯,促狭地瞧了一眼步回辰··    步回辰本就心情不愉的,被他这一眼瞧得更是恼火不已。
但是终不能瞧着一个弱女子溺毙水中,当即伸掌一拍身边一根粗壮树枝,劲力刚中带柔,将那海碗粗细的枝干狠狠地压了下去·阿曼见有生路,连忙扑腾过来,一把抓住了树梢。
    沈渊见阿曼身边黑影一闪,咦了一声·便已瞧清那竟是一只半大的猴儿,正与阿曼在那棵枯树上同舟共济·见阿曼有了好去处,立时也似个弹丸似地弹了起来,抓住了阿曼头顶的树枝。
步回辰甫一收掌,树枝柔韧地弹了起来·阿曼身在半空,刚要惊叫,已被步回辰伸臂捞了过来,将她好好地放在了安全的树干中央·阿曼不意自己还能逃出生天,且又重见心仪之人,更是惊喜,涌声投入步回辰怀中,放声大哭。
    沈渊见步回辰脸色铁青,偷笑不己·为免他尴尬,便回身避到了另一根树枝上去·却正见那与阿曼一同逃生的小猴在树间吓得抖抖索索,觉得有趣,便将手中的山胡桃递了过去。
那小猴子见他善意,伸爪就抓,却抓漏了一颗·那山胡桃跳出沈渊掌心,瞬间便落入了树下的滚滚流水之中··    那小猴子抓耳挠腮,急得吱吱叫个不住。
沈渊扑哧一笑,道:“谁让你心急的”说着又抱住手边枝干,攀到树枝之间,去够其它枝干上悬吊的果实·猴儿见有果子,也忘了害怕,竟跳到他身边,跟他一起采摘起山胡桃来。
    步回辰见这一人一猴竟玩在了一处,在洪水之中,也全无半分忧急模样·又气又怒,将阿曼从怀中拉开半臂距离,道:“公主,此时不是哭闹时候。”
脸色冷了冷,又道:“中原礼仪,讲究男女有别,公主自重·”·    阿曼睁着圆圆俏眼,有些不知所措·她对步回辰本就一腔相思,又知他在中原权高位重,再兼自己在危须失势无依,早已打定主意,要不惜一切代价地笼住步回辰。
当即楚楚可怜地瞧着他,哽咽道:“这水这般地大……我害怕……”步回辰道:“冬季水枯,这水要不了多久就会退了,公主不必担忧。”
阿曼轻轻地啊了一声,含情脉脉地道:“你懂得可真多,难怪我叔叔败在了你的手中呢·”·    步回辰如何听不出她献媚之意大不耐烦,毫没有兴致多加理会,靠坐在树间,沉默不语。
阿曼却会错了意,以为他在凝神倾听,忙又道:“我叔叔与贵族王公们商议,本来已不敢打算再攻马衢诸城,想要远避荒漠·可是定泰朝廷却不死心,还派了使者来游说呢……”她抬眸瞄一瞄步回辰,轻言细语,哀哀欲诉似的道:“那定泰宁王……极讨厌得……”·    步回辰听出她语带别意,看她一眼,道:“公主有话,不妨直说”阿曼俏脸晕红,别过脸去道:“你别叫我公主……国内已经没有人当我是公主了……”·    她泫然欲泣,步回辰恼火不己,正想着要不要拂袖而去。
忽听枝叶轻响,立时刷啦啦地从高处落下几十个山有桃来,打在两人头上脸上,甚是疼痛·阿曼惊叫一声,赶紧护住头脸·便见那小猴儿手忙脚乱跳将下来,冲着两人气急败坏地一阵吱吱哇哇乱叫。
沈渊在高处的树干上轻笑道:“对不住对不住,一时失了手——你们没接着两个吃吃咱们今儿晚上可只有这些东西填肚子了嘿·”步回辰知道他是在为自己解围,嘴角轻轻一勾,从袍幅中拈起一个胡桃来,捏在指间把玩。
    阿曼瞧自己手上衣上,尽沾上了青黑色的桃皮汁液,想来脸上也沾了不少·她是最爱惜自己容颜的,连忙擦拭,又沾了水擦洗·不料那胡桃汁难洗之至,连指间纹路都染得焦黑难看。
阿曼怒气冲冲,恨恨地瞪了一眼树梢上方,对步回辰轻声道:“步……步教主,这个人符,你可千万……别让他跑了·”·    步回辰不置可否,阿曼却咬牙切齿地道:“我叔叔知道人符在你手中,就施了毒计,想要害你——他已经把这人符的好处,悄悄地说与了宁王知晓。
这还是他手下熟悉汉人计谋的老夫子出的主意呢,叫作‘匹夫有了宝贝,就是大罪’什么的……”·    步回辰目光一闪,问道:“匹夫无罪,怀壁其罪”阿曼连忙点头,见他己对自己说的话有了兴致,更是高兴,娇羞道:“可是你……你也不必太过担心。
我叔叔不敢轻举妄动的·因为……因为现下人符与辟尘珠,都在你的手里了·”·    她解开衣襟,将那个贴肉收藏的皮袋,又拉了出来。
    作者有话要说:·    俺昨天就回来了……但是悲了个催的发现俺的电脑受潮了·对不起大家……·    从今天开始恢复日更,握拳·    ·    第95章 天下大事·    ·    山胡桃皮坚味涩,兼之果肉细碎,实在并不宜作为裹腹之用。
但是沈渊与小猴子还是兴高采烈地采了不少,沈渊撩起衣服下摆,兜了大半兜,小猴儿在他身边跳上跳下,伸手来捞·沈渊见它又是一爪子抓了七八个,噼里啪啦地又从毛茸茸指缝间漏了下去,连忙帮它兜住,哈哈笑道:“你爹爹妈妈没教过你:贪多嚼不烂么”小猴儿叽叽乱叫,仿佛在回答他说话一般,又伸爪到他怀中来掏摸果子。
·    此时金乌西沉,玉兔东升,四野天幕已昏暗起来·山间依旧洪水奔流,高岗上的树丛大多没在了水面之下,惟剩几棵高壮大树的茂密树冠暗沉沉地露在汪洋之上。
忽然之间,仿佛应和着小猴子的叫声一般,远远的一棵黄杨树梢上,传来了一声悠长凄哀的猿啼之声··    沈渊一怔,便见小猴儿忽然间仿佛发了狂一般,将果子往天上一抛,不顾一切地往树梢高处攀去。
嘴里呵呵哈哈地尖叫起来,叫声中的欢悦狂喜,便是傻子也听得明白·对面的猿啼声也越发高昂急切,不一时,黄杨树的树冠中,果然隐隐约约地冒出了几个毛茸茸的猴头来。
沈渊笑道:“噢,你爹娘来找你了·”·    猴儿们隔水相望,却奈何洪水阻拦,没法相会·小猴儿急得吱吱乱叫,它已经把沈渊当作了朋友,不住地回头向沈渊投过来哀求的目光。
沈渊度量两树的间隔,猜想步回辰的软剑使开来足有丈许,大约能够奏功·但听着从树叶间偶尔飘上来的几星娇声笑语,他就万不想下去求援·只得摇摇树枝,对小猴儿劝道:“明儿早上水就退了,你就在树上跟爹娘分离一晚上呗。”
小猴儿哪听得懂他说话只是吱吱乱叫,眼巴巴地瞧着他·沈渊摸摸鼻子,只好攀折树枝,想为这群性急的猴子扎根长杆儿搭桥··强强江湖恩怨因缘邂逅·    猴子们见他将树枝接在一处,恍然大悟,也有样学样地折起树枝来。
它们比肩上有伤的沈渊气力要大得多,一只大猴子“咔啪”一声,将黄杨树的一处侧枝扳断·那枝干又长又粗,足以伸过水面·猴儿们齐声欢呼,同心协力地将树枝抬起,一只长毛母猴跳上枝头,从水面上攀了过来。
沈渊见状,也将自己扎的杆子举在小猴儿面前·小猴儿连忙跃上杆头,乖巧地抱住长杆,让沈渊慢慢地将它往母亲的怀中递去··    眼看着母子就要重逢,忽听猴群们大声惊叫。
沈渊抬头一看,瞧见天空中几道黑影,在夜色中盘旋而下,闪电般的向水面上的两只猴子扑来·沈渊手疾眼快,长杆疾摆·扑在最前方的那只黑影受惊,长啸一声,掠水而起,原来竟是只草鹗·    沈渊虽非猎手,但在边关时亦听人说过:草鸮爱吃猴脑。
心知不妙,正要扬声叫步回辰上来帮忙·却听对面一声巨吼,震得山野回响,林间瑟瑟·一只黑毛大猴闪电般地纵上高枝,震慑住了乱成一团的猴群·又三纵两扑,一下就跳到了枝头之上,将那只吓呆了的母猴揪了起来,自己踊身一跃,后爪紧紧抓住一根细枝,一个“水中捞月”,便将自己的孩子抱在了手中。
    沈渊大声叫好,长杆顺势乱挥,草鹗们尖声大叫,只得纷纷飞散·一只草鹗心有不忿,见那两猴正往回攀,忽地一个尖啸,又自上而下地俯冲下来,利爪直向黑猴的脑门抓去。
    草鹗爪尖喙利,一个不慎就会被啄开了天灵盖·黑猴知道利害,赶紧躲闪·但是它身在晃悠悠的半空之中,闪避不易·若是侧身翻滚,便会将自己的宝贝儿子送到鹰爪之下,黑猴一个横心,耸肩疾纵,护着儿子从鹰爪下飞窜过去。
那草鹗下扑之势极猛,利爪瞬间入肉,狠狠地抓在了黑猴的颈椎之上·    黑猴忍痛,挥动长臂,将小猴子抛了出去,正落在张臂来接的母亲怀中。
草鹗抓住了猎物,振翼欲飞·沈渊大吼大叫道:“滚开”正要扔出手中树棍去吓阻那嗜血猛禽,忽听风声尖利,一根枯枝如箭离弦,倏地把那草鹗眼睛扎了个对穿,立时毙命,双翅搭拉在了黑猴背上。
    步回辰跃将上来,靠在一处树杈之上,几乎是无奈地瞧着他,道:“吵闹成这个样子,原来是你在帮猴子打架”·    沈渊听他口气不耐,并未在意,笑道:“你是嫌我扰了你寻芳清兴那可多有得罪,在下陪个不是便了。”
步回辰哼了一声,道:“无论什么事,都比猴子要紧·”沈渊瞧着那黑猴扔开背上的死鹗,一瘸一拐爬回树梢,舒了一口气,微笑道:“不然。
能和自家人好好地在一处,就是天地间最要紧的事情了·”·    他随口说来,听的人却别有心境·步回辰噢了一声,缓缓道:“这倒也说的是,和自家人在一处,确实要紧。”
沈渊笑道:“尼坚摩嘉那杂碎已经没了,你就别再噢了,听着怪瘆人的·”说着,从枝上翻到他身边坐下,忽然一眼瞧见他系在腰间皮袋已不知去向,惊道:“那皮袋呢,你放哪里去了”步回辰随手向树下指了指,沈渊惊道:“你怎么能给了那危须公主”说着,急匆匆翻身就要向下攀去。
忽又想起什么,扶抱着树干迟疑一刻,终于轻声央道:“你……你去拿回来吧,好不好”·    他凤目晶明,在夜色中也有着动人的幽光,步回辰看得心中一震。
如何不知他是因曾受阿曼羞辱之故叹了口气,道:“我怎会给她只不过怕在树间失落,放在稳妥之处罢了·”看一眼他的忧心神色,淡淡道:“不必担心阿曼如何。
我嫌她括噪,点了她的昏睡穴,让她安静几个时辰·”沈渊喜笑颜开,笑道:“步教主,你好绝情啊·”步回辰狠狠剜他一眼,沉着脸道:“沈轻澜,你便是没心没肺,也要有个限度”·    沈渊一怔,方才瞧出他是一直压抑着怒火。
他习惯了步回辰对自己轻言细语,忽听如此重斥,顿时心中一沉·本是伶牙俐齿的,此时却一个字也回不出来·沉默一刻,倔强地将头偏了开去,看着幽幽水面中的闪泺波光。
    步回辰沉默一刻,瞧树影间单薄身形,终于还是软了心肠,开口道:“尼坚摩坚魂魄受制,肉身失踪,你的大事,已经做完了·可是天底下还有许许多多的要紧事,那却是没完没了的。”
他望着波涛涟漪的水面,慢慢道:“你大约又要说:你没了心肝,这些事与你无干——”沈渊猛然扭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步回辰却不动声色,还是那般一字一顿地说道:“现下这件大事,与你有没有干系,凭你自决——阿曼告诉我:尔班察率危须王庭困守死地,这个冬天,危须国内冻死饿死了无数的奴隶与牛羊。
他恨我入骨,意欲与定泰朝庭携手·在我的册封典礼之上,羞辱逼迫于我·”·    他终于将目光投向了沈渊,目光中映着天上的星光,仿佛将湖水的波光倒映在了深黑色的天幕上一般。
沈渊胸口窒息得无法呼吸,听他还在平静地道:“阿曼道:危须国中草枯水涸,来年春天,急须辟尘珠救命·因此,她愿解开辟尘珠上的血咒,将它献给我——作她的嫁妆。”
·    ·    第96章 情深意重·    ·    马衢城采凉山中骤发山洪,将自家教主困在了山中。
马衢城中诸将,兼教中要人都吓了个魂飞魄散·幸而步回辰行事谨慎,遣祁老三回城报讯,才令亲兵队伍知道该到哪里来寻自家统帅··    诸将及侍卫亲随,都在为步回辰忧心,惟谢家兄弟俩心心念念着沈渊。
见步回辰携阿曼下马虽然吃了一惊,但是瞧见沈渊从后面侍卫们护着的车驾中挑帘出来,还是惊喜过望,连忙跑了上去··    沈渊伤口愈合虽快,但肋骨并未完全长好,动作有些迟缓吃力。
他靠在文朔肩膀上,仿佛刚出马车,有些受不了刺目的冬日阳光一般,垂着眼帘,低声道:“文朔,送我回房·”谢文朔这才想起他不能多晒太阳,连忙将抱着的一件大氅披在他肩上,又小心地将风帽罩上。
沈渊勉强地笑了一笑,道:“我没事,走吧·”带着几人避开熙熙攘攘的人群,悄没声儿地消失在步回辰的视线之中··    众将听说教主将危须公主带了回来,各有惊异。
步回辰也不多说什么,只将阿曼交给自己的姬妾联珠照料·阿曼一心要讨好步回辰,倒收敛了刁蛮脾气,安心听步回辰安排·又兼联珠嘴甜殷勤,让使女们将她服侍得舒舒服服,更是她落难以来想也想不到的快活日子。
竟高高兴兴地穿起了汉装,与联珠一般调脂弄粉打扮起来,巴望步回辰吐口向自己许婚,令自己大愿得偿··    她的这点心思,自然瞒不住无时无刻小心着意她一举一动的军府诸人。
待得察觉端倪,众人无不吃惊,觉得这等蛮夷女子,不识教化,又兼身份复杂,绝非良配·便有心腹重将去向步回辰探问,道此时教主既要封王,婚姻大事,便万不可儿戏马虎。
    步回辰听他们郑重其事来劝,依旧不动声色,道:“诸位多虑了·她在危须国中曾有过驸马,如今已是再醮之身,哪有资格作本座正室”·    众人面面相觑,觉得这话避重就轻,也咂摸不出滋味。
步回辰又道:“细作回报:定泰宁王欲在武都郡与我会盟,阅兵祭天,已邀危须王尔班察入中原观礼·”他扫视众人,慢慢道:“尔班察得位不正,危须又是国危之时。
我有谢傅王血脉在手,尔班察便是要与宁王勾结,也要忌我三分”·    众将各自琢磨当下情形,比对三方势力,都觉得有理·议论一阵,有人便荤笑道:“危须娘儿眼珠子光光的,倒好看。
作个野意儿倒有趣儿”一众粗汉同声大笑,边关之地,胡汉杂处,汉人娶了危须女子之事,毫不新鲜··    待得众人散去,步回辰靠在座间翻弄文书,看一眼在一边小心侍候书案的南宫炽,道:“阿炽,要是有话,现在不妨直说。”
    南宫炽正在清理积文,听他这般单刀直入地说话,手上一颤·沉默半晌,终于低声道:“婚姻大事,教主你……慎重便了。”
步回辰无声一笑,随手丢开一份军略,道:“纳妾不算大事,我不必瞻前顾后·”南宫炽道:“是,你也不欢喜她·”·    他少有这般与步回辰直截截应声的。
步回辰扫他一眼,伸手从他捧来的文书中抽了一册,一面漫不经心地翻弄,一面道:“嗯,还有呢”·    南宫炽叹了口气,将手中书卷摞在案上,慢慢道:“她在国中,已然失势,你不是非娶她不可。”
步回辰不语,南宫炽续道:“她性子与你更不相合,若是收在身边——你……你会烦透了她·”步回辰轻轻嗤笑一声,道:“还是你最了解我。”
南宫炽默然··    步回辰看他半晌,问道:“那么,你是不赞成我纳妾的了”南宫炽不语·步回辰知他顾虑,温声道:“在我面前,不必这样小心翼翼——你的门主之位虽废,可是我不是还将你留在身边的么”南宫炽哑声道:“我……我知道。”
    他抬起头来,窥一刻步回辰那看不出心思的神色,终于道:“我只是……觉得你不欢喜·”步回辰嗯了一声,南宫炽又道:“先教主去了,叔父他们没一个儿能管得着你——教主,你若不欢喜的事,何必强求自己呢”步回辰顿一顿,挑眉道:“你是要我寻着欢喜的,才能结亲那天底下的夫妇,十有八九的没法青庐交拜了。”
    南宫炽听他语意轻佻,迟疑一刻,还是道:“夫妻之间,举案齐眉的,也不在少·教主,你这样人,要寻个可心合意,温柔相随的,那也不难。
何必……何必非要找不痛快呢·”·    他觉得自己说得多了,不敢抬头看步回辰·半晌,听着书房中寂静无声,有些诧异地抬起头来,便见步回辰目光沉沉,看着窗外,手指无意识在案上划动。
南宫炽心思细致,瞧了一刻,已瞧出他划出个“随”字,然后又是一点,一竖勾,一横……他默不作声,目不转睛地瞧着那修长食指在桌面上慢慢地划出自己方才所说的“可心合意,温柔相随”八个字来。
一刹那间,触动心事,胸口处慢慢地又凉又热起来··    那一夜步回辰又是深夜归房,瞧见内苑中一片院落楼台,黑沉沉的毫无声息·他心绪烦乱,对亲随们道:“你们自去,我一个儿走走。”
众人领命退去··    中军内苑深处,便是步回辰下令堵塞住的采凉山地宫秘道·这一处乱石堆积,少有人行,因此更是荒僻·夜半时分,便是最胆大的士兵,也不愿往这一处来。
但以步回辰那等武功,岂有忌讳毫不理会周遭如何,只信步走去,慢慢地踱入树篱之间·忽地止步,默默地瞧了瞧不远处的一棵落叶金黄铺地,树影婆娑遮天的公孙树。
树后面轻轻传出一声“咔嚓”,听见树后面轻轻传出一声“咔嚓”,声音极细极微,只如一片落叶悄悄碎去·步回辰沉默地看一眼月影树梢,慢慢地转过身去。
    但再是高傲怨恨,想要不顾而去的时刻,任是谁人,也会忍不住在迈步之前,略略回上一回头··    步回辰眼角的余光,果然瞧见了月亮地中,从树影之后慢慢移出来的的清幽身形。
    他顿在原地,胸中五味杂陈·那日他对沈渊讲述阿曼之事,大半恼火,小半试探·沈渊不出他所料,一言不发,连看也不肯再看他一眼·步回辰最受不了他这冷面冷心的模样,当即也不愿与他再说,只道:“十日之内,我就要往武都郡受封。
你……你欢喜如何,便如何吧”·    自那一番话后,两人再无话说,连面也不曾见过一次·今日在苑中相逢,两人在心中悄悄回顾自家心境,都知并非无意巧合。
终于步回辰回过身来,沈渊缓缓步出树影,两人的目光汇在了一处··    步回辰看他半刻,终于哑声问道:“你身子好些了么”沈渊脸色被树影摇曳,映得忽明忽暗,低低应道:“没有事了。”
步回辰道:“一说没事,就到这里来吹风·”沈渊低下头,道:“也不冷·”·强强江湖恩怨因缘邂逅·    步回辰凝视着他,慢慢伸手,挑挑眉头,作了个“让我试一试”的手势。
沈渊并未看他,但是扶着树篱的右手略移了一移,便已被步回辰握在了手中,低声埋怨道:“凉成这个样子·你就没一句真话·”轻轻地将他拥进了怀中。
    沈渊耳根通红,月色晕染其间,更是触目·步回辰注目半日,终于低下头去,嘴唇在那霞色中轻轻一触,柔声道:“这么晚了,怎么不睡”沈渊并未躲闪,还是那样低低地应道:“我睡不着。”
步回辰伸手抚住他的冰冷面颊,将他的脸埋进自己的颈边,低问道:“为什么睡不着”·    沈渊沉默,步回辰也不逼问,让他埋在自己颈间,听那激烈,沉郁的勃勃心跳。
沈渊终于反臂搂住了他,含糊而痛苦地道:“你要的,我给不起·”步回辰轻声道:“那你给得起我什么长生不老的绝世重宝玄玉符”·    沈渊身体轻轻一颤,但步回辰温暖的怀抱立时平复了他身上的萧瑟。
他仰起头来看步回辰,道:“我本来没想给你的·”步回辰看着他的眼睛,轻声道:“那你想把它怎么办”沈渊叹了口气,道:“给……少林寺的大和尚们吧”他伸手抚着步回辰的脸,道:“这不是宝贝,是祸胎。”
步回辰嗯了一声,道:“不错·郑骥只修了五十年的枯禅,总算还有个尽头·”沈渊痉挛地一缩,伸手捂住他的嘴,哑声道:“你胡说什么”步回辰握住他残疾的右手,贴在自己唇边,轻声道:“你知道我不是胡说。”
    他的镇定与温柔,令沈渊终于溃乱了心神,无声地软倒在他的怀中,哑声道:“你就是胡说……你明明已经知道……尼坚摩嘉说过:我活不长了……”步回辰低下头,吻着他的额角,缓缓地道:“我不知道。
尼坚摩嘉现下在我的手中,我要他说些我爱听的话·”沈渊闭上眼睛,感觉着他炽势的嘴唇深沉地抚过自己的面颊,梦呓一般地应道:“不……我讨厌跟危须人打交道……”步回辰轻声笑道:“是讨厌危须的男人,还是女人”沈渊被他噙住了舌尖,还是挣扎应声道:“讨厌……你”·    他们相吻,热烈而解脱。
沈渊勾住步回辰的脖颈,顶着他的额头,轻声道:“我有好多话要对你说·”步回辰笑道:“好,到床上去说·”沈渊呸了他一口,软软地任他将自己抱了起来,软声道:“到了床上……就什么也说不出口了。”
步回辰吻住他,热切而温存地笑道:“你且试一试”·    ·    第97章 俱共沉沦·    ·    沈渊自从苏醒之后,一向辟静孤寂,喜好独居,使唤人不得呼唤,不到正房中来。
谢家兄弟俩也是住在厢房之内,连他出去也不知晓·步回辰凭轻功从窗棂间溜入房中,更是神不知鬼不觉·沈渊被他一径儿抱进内室中去,入帐无声,两人已经滚倒在床榻中间。
    沈渊双臂环着情人脖颈,只觉他已经扯松了衣领,颈间松松坠下一样物件,刚好掠过自己臂上,触肤火烫,禁不住轻轻哎呀一声·步回辰情浓之际,入至耳内,全是天音,翻臂便把他按在身下,笑道:“你肯叫了”·    沈渊瞪他一眼,虽是夜里,却也眼神十足。
捞住他颈上那条坠子,指尖一捻,已摸出端倪,惊道:“你怎地把这东西带在身上”步回辰笑道:“是你给我的,我如何不带在身边”原来却是那日在塔楼之上,沈渊交与他的珊瑚灵珠。
步回辰将它用一根细银链子穿了,藏在衣内··    沈渊捧着他的脸,低声道:“这不是好东西,弄得不好,会生到血肉里去的·”步回辰侧过脸去,舔吮着他右掌心中伤痕上生的一层薄薄肉皮,柔声道:“我知道。”
沈渊触痒缩手,顺手便在他头上凿了个爆栗,道:“知道你还敢贴肉收着”步回辰翻手握住了他的手腕,和身将他拥在枕上,笑道:“不是它,怎样寻得着你个满山乱跑的呢”·    沈渊恍然大悟:原来那日采凉山中他能听得自己与尼坚摩嘉全部对话,全是因他与自己灵珠相通之功。
转念一想,方才苑中相会之前,隐隐约约亦有所感·虽如片羽飞鸿,转瞬而逝,却不知是两人多少时日的牵绊相缠,才能有这样的灵犀相通·    他闭上眼睛,任情人在自己身上逡巡开拓。
便是情浓炽热之时,步回辰也不会碰痛他的伤口一星半分,满腔怜爱珍重,未语知心·沈渊按着他的肩膀,在他的温柔抚慰下仰起修长脖颈,轻声笑道:“你当我是纸糊的么”·    两人像双生树一般纠缠在一起,步回辰吮弄他的喉结,手臂圈抚着那薄薄皮肤下的脊骨纹路,探弄着低声道:“你不是纸糊的,你是冰做的。”
他拥着他,嘴对嘴地低声道:“你许多地方都没有感觉,是不是”·    沈渊沉默,慢慢地垂下头,长发垂垂挡住脸庞,伏在步回辰肩上。
步回辰温暖轻柔地抚他一刻,柔声笑道:“可是我就欢喜将你化在这里……空怜一掬水,珍重此时情……”沈渊轻叫一声,咬住他的肩膀,恼道:“化你个鬼,要灵液春风,寻你的杨妃去……”步回辰笑道:“这可是你说的天仁山中多的是温泉水,在那些地方,本座侍候公子,可另有风味……”他情难自禁,摩梭他道:“这是两个儿的事情,我怎能让你……不快活”·    沈渊轻轻地叹了口气,想起自己曾应许过“什么事都告诉你知晓”,终于在他的抚爱挑逗下,低声道:“没有关系……我……我那时……被烙铁……所以其实……都是死物了……”他羞耻得几乎窒息,也没法再应合情人的缠绵欢好,萧瑟着别开脸去。
却又被步回辰强硬地扳了回来,贴着脸温柔安慰道:“说好的,且试一试”·    沈渊羞得毫无办法,但是步回辰显然也并不是说着玩儿的。
两人都并非不识风月之道的雏儿,自然明白如何在此道间登仙极乐·沈渊应合步回辰,而步回辰则拥他同品其间的每一丝轻颤·沈渊在一星一零的颤栗中喘息着,终于十指痉挛地扣住了男人坚实的肩背。
    他们欢爱如潮,一波一波地灭顶而来·步回辰吻着沈渊,轻笑道:“夫妇间唤作敦伦,情人间唤作云雨·你我之间呢,该叫个什么”沈渊凤目迷离,却不肯受他蛊惑,气他道:“两个儿胡乱在一处叫苟~合,硬了便弄叫……交~媾,步教主自家裁度便了。”
步回辰又气又笑,按着他恨道:“坏蛋,我让你……交~媾”沈渊吃吃轻笑,呻~吟不绝,丢盔卸甲地溺没在了步回辰的怀抱之间。
    那夜步回辰既未归房,亲随们虽奉命离开,但南宫炽却最是小心着意的,还是悄悄到正室内宛中查看数次,俱不见步回辰身影·又不敢贸然声张,只得四下里悄悄寻找。
待寻至沈渊所居的院落,见院门紧闭,正要离去,忽听院门吱呀一声,一名亲随提着灯笼,打着呵欠走了出来·南宫炽见状,便上前问道:“大哥,哪里去”那人认得他是昔日青龙门主,不敢怠慢,躬身道:“教主在陪沈公子,令我去端些参汤来。”
南宫炽大喜,道:“我正在寻教主,请大哥通报一声·”那亲随听说,反手推开门道:“我不敢误了差事,南宫校尉请先进院,里面自然有人通禀。”
南宫炽想着这也是正理,便点了点头,自往院中来··    步回辰在帐中听禀南宫炽来寻自己,知道他平素便是这般谨慎惯了的,也不着意·抚弄已经昏昏入睡的沈渊一刻,终舍不得放手,对在外间通禀的亲随道:“让南宫校尉进来。”
    南宫炽走进房中,见满室漆黑,其间微有幽光闪烁,立时又不见了踪影·一时立在隔子之外,不敢入内,轻声道:“教……教主”步回辰道:“我今夜与沈公子谈天,也不是什么要紧事。
你不必挂心·”南宫炽听室中毫无声响,只得应道:“是·”步回辰笑道:“沈公子睡着了·我也借他这里歇歇,便不回去了。
你自去吧·”南宫炽不敢多问,又应了一声:“是·”·    他慢慢退出外间,迟疑一刻,正要离去·忽见方才去取参汤的那名亲随已经过来,沈渊正在养伤,厨下这些药材熬着一直不断,因此立等可取。
那亲随从食盒中端出银吊子,在廊下借着灯笼烛光泌药·南宫炽借机过去,为他端着热气腾腾的碗盏,那人感激不已,南宫炽悄声道:“沈公子睡着了,我送进去与教主可成”那亲随听说,以为他想要献殷勤,便道:“那便有劳了。”
    南宫炽重端参汤进房,禀道:“教主,沈公子的参汤送过来了·”步回辰听他去而复返,轻笑一声,道:“既如此,你端过来。”
    南宫炽胸中一颗心肝扑扑乱跳,端汤入阁,一步一步地走到那青纱罗帐子旁边·步回辰乱披一件中衣,撩帐踏在脚踏之上,似笑非笑地瞧了他一眼,举手在托盘上试了试凉热,将那碗盏端了起来。
    南宫炽与他一道长大,对他的每一个眼神都熟悉万分·但是此时他一颗心落在冰凌之中,不知道究竟是那一道“去吧”的眼神让自己如此的绝望,还是因为那帐中的一抹红光·    他看见一只修长赤~裸的手臂从他的教主身侧滑落到了帐沿,手背上镶嵌着一颗军府中人早已看熟了的红艳艳珊瑚珠。
    作者有话要说:·    写的我萎了啊萎了啊这俩简直就是调情BT·    还有我不知道这一章会不会河蟹所以就这样吧……·    ·    第98章 会盟定泰·    ·    此番步天与定泰会盟,其间的凶险与复杂,不逊于秦赵会渑池。
步回辰调兵遣将,又与教中诸人详加谋划,方议定了方略·他虽只带千余骑兵入武都郡,但是两路大军己南北支应,左望武都,右慑长安,令天下人瞧一瞧这位新封的诸侯王的实力。
镇守武威的宁王郑泽明白自己虽然在西北战局中略占上风,但却只是乘乱取势,并不能真的力压步天军·步回辰如此强硬做派,也不能不让其三分,因此也放下身段,亲至武都郡百里之外,迎接步天教主。
    步回辰随行的军将不多,因此尽是精挑细选,非麾下才士,不能与会·连钟长源这样的教中长老也不得同行,谢家哥儿俩更是万万不能·但谢文朔瞧着危须公主就心里打鼓,私底下在沈渊面前吱吱吾吾地提了几次。
但是沈渊那等万事不着意的,次次都懒怠听完他唠叨,就堵他道:“那小娘儿现下落架山鸡一般,你怕她做什么步回辰一翻手,她在马衢城里讨饭还要看丐帮的脸色呢。
你少管她的败兴事,自家打熬前程要紧·”又嘱咐他道:“步天教以教立势,但是现下已到了破除陈规,开国建功的时候了·教徒与否不十分要紧,象你这样的教外之人,一般的可以扬身立命。
你这个作大哥的,照应好小望儿,为谢家重挣功名,才是正道呢·”这等眼界见识随口说来,便压得谢文朔心服口服,只能垂头称是·终于与小弟一道在马衢城的城墙之上,眼巴巴地瞧着轻澜公子在步回辰军中上马远行。
天际线上兵甲生光,旌旗猎猎,不一时,已再瞧不见一直呵护着自家兄弟俩的那一抹削瘦青影··    步回辰与宁王郑泽在武都郡东南的都门泽中相会·郑泽选取此处迎候步回辰,亦是颇费心思。
都门泽绵延百里,北绕西南数郡,南及武威山,泽中三水,山中一脉,正好四方拱卫住西北门户武威之地·定泰开国时在此立郡,便以山泽为名,取名武都·宁王军西突至此,正是打入步天军腹地的一根钉子。
在这里会见纵横西北的步天军,既有耀武扬威之意;又能借山泽之利,防备大破危须,来如影去如风的步天骑兵··    两人在泽中相见,虽在政局战场上勾心斗角,暗中剑拔弩张势成水火,但是面上自然是一团和气。
宁王郑泽乃是前代摄政王郑鹏的长子,倚仗父威,执掌定泰兵权,是势倾朝野,杖节把钺的权臣·在朝堂上说一不二,在军中威权赫赫,虽然年纪不大,但是出行之间,势派惊人。
步回辰一路军行入泽,见泽畔路边,漫山遍野的杏黄旗招展,两路甲士锦衣绣袍,甲胄鲜明,仪仗森严排开三十里军阵·领军将领威风凛凛纵马前来,躬请西秦郡王入阵会见宁王。
·强强江湖恩怨因缘邂逅·    步天军诸人见状,明白是宁王在给自家教主下马威,无不心中生恨·步回辰也是心下不悦,但面上却不露声色,挽缰勒马,向上前行礼的定泰诸将挥一挥手,道:“既如此,将军为本座前驱。”
    这话是将定泰的将军们全当作自已的底下人了·那将军也是宁王驾下心腹人物,哪受得了这样轻视,冷笑一声,应道:“是”控马回转,便要率部自步回辰面前直插过去。
看似前驱,实际上却是占了这位新封郡王的先··    不料他的马匹刚刚转过头来,右蹄踏出,正要从步回辰左近亲兵马前擦身而过·忽地一股巨力平地而起,向着那马身袭来。
马匹最受不得侧推之力,当即前膝一弯,咴咴惨叫,失蹄跪倒在步回辰马前·另一边想要在马队前略过的两名军士,一般地也是马匹失足,人仰马翻·步回辰身侧四名宿主衣袖鼓若劲风疾吹,控马齐出,向两侧一让,齐齐躬身道:“教主请”步回辰目不斜视,率部直从那几名摔倒在地的定泰军将面前疾驰而过,直入定泰军阵之内。
那几名军将亦是骑术精绝的,早从马上跃起,站在地上,脸红脖粗地面面相觑·方知步天教由江湖而涉朝堂,果然是有惊人的业艺之故··    步回辰一军自军阵中穿进,见山泽之间,各有军旅杂陈,诸将都是个中人,已四下张望,看着这里其实可作埋伏,瞭望那里驻军却是要道。
互相会意之间,已有批评·有将领驰近步回辰身边,道:“教主,你瞧他们这兵多将广的,可破么”步回辰见是自己在此次南方战事中提拨起来的一名青年将领,名杨百安的。
瞧他兴奋神情,已明白他的意思,微微一笑,道:“这种百足虫一般的布置,只怕难不倒你杨将军·”杨百安咧着嘴压着声音笑道:“教主你又拿话激我。
不过瞧着这些东一部西一队,装模作样的摆架势的,我倒真他妈的想带兄弟们冲上一冲·”另一名军中重将谢雁齐听说,也跟着笑道:“教主说百足虫,你就要断光虫子的脚么”步天众将听见他们私底谈话的,脸上俱带笑容,彼此之间都对此番会盟之下的兵势考量,更有了几分把握。
    待得步天诸将被迎入阵中深处,转过山林,到了一条小河之边,便见河边早备下船只迎候·那内殿司礼都监汪占泰早在此处等候多时,此时一见步回辰马到,立刻率着身边的数名太监迎将上来,满脸堆笑地道:“步教主,咱家盼了许多时候了。
还道这一回的引见差使,步教主不赏识老奴才呢·”步回辰见他说的客气,拱手还礼道:“公公太客气了,其实全是本座偏劳公公才是·”汪占泰一搭手中云帚,向自己脸上轻轻作个掌嘴之势,笑道:“咱家一见故人,便欢喜得忘了神了。
该称秦王殿下才是的·”步回辰微笑道:“不敢,名未正而言未顺也·”汪占泰听说,明白决不能惹着这位雄据一方的诸候,忙向河间一艘画舫处作了个“请”的手势,道:“宁王正在对岸相候。”
    众将瞧对岸山岗之上,布了极大的一圈牛皮帐幕,中间数十杠杏黄帐盖露在高处,在阳光中耀眼夺目·又瞧河中船只只有数艘,决不能将步天军的骑兵们全渡过去。
这般一来,步回辰等人在宁王军中更是孤掌难鸣·汪占泰看出众将心思,笑道:“不敢欺瞒步教主,宁王殿下天潢贵胄,在哪里都是这等宫里习性,随身侍候的不是太监,就是宫女。
不许军府中人入内呢·里头决无防碍的·”又道:“步教主若不相信,请派人先过去瞧个明白,也是一样·”步回辰微微沉吟,摇头道:“不必。”
滚鞍下马,率着心腹诸将,坦然登船··    汪占泰瞧着,不懂他为何如此毫无芥蒂,干脆利落地上船,连忙也跟了上去·便见步回辰登跳上船,舷边两人见他过来,同时躬身,平臂施礼道:“步教主请”步回辰毫不理会,迈步上船,迈足之时,身不动,臂不摇,却见那两人忽地同往前跨了一步,立时又象被人狠推了一把一般,俱踉踉跄跄,往后退去,摔在船舷之上。
步回辰微笑道:“果真是大内里的公公,本座失礼了·”他身后一名亲兵大步上前,喝道:“只会施暗算的阉货,滚”一脚一个,竟将那两人扑通扑通,踢下水里去了。
    汪占泰一张脸涨得猪肝样红,步回辰重兵压境,郑泽亦不敢轻举妄动·但是早听说步回辰武功盖世,因此特意将内宦中的高手尽调了过来,隐隐然也有要挟步天军首脑之意。
方才舷边二人,也是大内中的一流好手·不想还未能在这位步天教主手下走过一招,便双双被他的无上内力逼了回去,气血反激,麻木手足,如同废物一般·他生怕惹出事来,连忙跟过船来,奉承道:“这两个奴才果然侍候的不好,难怪步教主要让他们浸凉水醒醒脑子呢。
步教主也不必耽心宁王有别意,泽中步教主的西军早搜过山了,一举一动,那瞒得过步教主的眼睛呢”步回辰看他一眼,微微一笑,赏识他知趣。
便示意众将跟将上来·船上水手见诸贵客入舫安坐,连忙解缆开船··    那河道甚窄,不一时船只已摇近对岸·岸边码头之上,珠围翠绕,娇婢美鬟围着一个金冠绣服的年轻男子,二十五六年纪,容长脸面,双眉斜飞,正笑意微微地瞧着渡河而来的画舫。
岸边迎候着的两列戎装士兵,果然不是男人,却是百余名粉妆玉琢的女子·森严军阵之中,竟有如此绮丽风情,倒令刀箭丛中厮杀出来的一群汉子们目眩神迷··    步回辰凭栏遥看,眉头微微皱起。
觉得身边两道仓皇目光射来,便转过头去,不动声色地盯了一眼无可奈何瞧着自己的南宫炽·见他低下头去,叹了口气,又转头看着目不转睛,面带笑容地瞧着自己迎下河岸的宁王郑泽。
    ——在他身近,杏眼桃腮,玉貌花颜,身着戎装小心翼翼护卫在宁王郑泽身侧的红衣女子,正是步天教中死伤无数人命的罪魁祸首,南宫炽在自己面前无地自容的根源,自己结发十年的妻子,南宫蝶。
    ·    第99章 宴会之辱·    ·    南宫蝶背叛步天教主,嫁与定泰宁王,令西南军政大变,隐隐然在天下人口中已有了“倾国倾城”的名声。
在定泰皇家,亦称这位宁王侧妃容色殊绝,乃是定泰第一美人·此时她生产未久,身体丰腴而容颜端丽,偏又身披战甲,外罩猩红锦袍,滟如红云,色胜桃花,十分美貌中带着三分英气,在宁王身畔的群芳之中,更是艳光夺人。
步天诸将之中,有见过这位教主夫人的,也有没见过的,但是俱被她的艳色吸引住了,各式各样的目光俱投在了她的身上·她仿佛也知道自己如今身份,在宁王身侧巧笑睛兮,目光不离宁王身周,顾盼间极有风情。
步天诸将有目眩呆看的,有尴尬怒瞪的,亦有冷笑蔑视的,种种不一·惟步回辰不动声色,南宫炽侧身护卫教主,缓步登上跳板,向满面堆欢迎上前来的宁王郑泽走去。
·    宁王郑泽业见步回辰气度轩然,又早已听得回报他方才在泽中连折自己手下军将武士之事,自知此时不能怠慢失礼,便趋步上前,拱手笑道:“步教主,小王神交已久。
今日得见尊颜,三生有幸·”步回辰还礼微笑道:“岂敢,本座亦闻王驾威名久矣·”两人客套一番,携手登上高岗··    郑泽延请宾客入幕,在大帐中摆下盛宴,为步回辰接风洗尘,汪占泰等内庭贵监侧席相陪。
席间觥筹交错,推杯换盏不绝·宁王及下僚频频向步回辰敬酒,又大谈天下大势,偶尔恭维步回辰边庭纵横之功,言语间自有机锋;步回辰及诸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攻守皆备;汪占泰陪尽小心,使出十分手腕,两头拉扯。
这般一来,倒令步天诸将将定泰朝中权臣震主,君臣猜忌之势,瞧了个八九不离十··    谈笑间又说到步回辰亲率骑兵,孤军深入危须腹地一事·这是步天军扬名天下的一场大战,本朝不世出的奇功,论起来在青史中必能留名。
便是定泰军将也不好夹枪带棒地编排,宁王只得端起一满杯酒,含糊笑道:“这样险极之境,非步教主武功盖世,不能进退自如·本王当得替边关万姓,敬步教主一杯。”
他麾下幕僚们听说,纷纷将面前酒盏举了起来··    步回辰捏着自己面前金爵,却不举至唇边,微微笑道:“这一节是宁王过誉了,本座不过自后增援罢了,建此奇功的,另有其人。
乃是本座府中客卿,通识危须地理,胆略才识,冠绝天下·渡翰海而绝流沙,出生入死;烧王庭而绝国祀,危须震撼——非本座饰言夸口,边关十数万军民,谁人不识千骑闯王庭的沈渊沈公子宁王这一杯酒,本座不敢代领其功。”
说着,三指拈着酒爵,轻轻顿回了案上··    郑泽听得脸色变了几变,他与危须新王书信往来,尔班察若隐若显地提过几次“人符”之秘。
他虽知道尔班察移祸江东之计,对“长生不老”之术也是将信将疑,却也有心一试端倪·但步回辰这般锦绣文章一作,沈渊名扬天下,自己再要伙同尔班察做些什么手脚,只怕天下悠悠之口,史书如椽之笔,在危须王庭一战之外,就要给自己加上个“嫉贤妒能,自毁国家干城”的名声又想着自己正是经略天下的时候,怎能搅到这种咒术巫蛊的阴贱名誉中去想到这里,忍不住又瞟一眼步回辰,一看之下,更吃一惊。
——金爵光滑的表面,已印出了三个深深的指痕,正对着自己,仿佛一张张口冷笑的金面具·金爵的三足如同被裁去一截一般,放在案上竟矮了一层,竟是被步回辰的指力硬嵌在了坚硬的花梨木桌面之中·    众人交头接耳,郑泽气得脸色铁青,他如何不明白这是步回辰示威之意本也是年轻气盛,飞扬跋扈的性子,此番又是立意要压制步天军的气焰的,更忍不得。
便假笑一笑,敷衍道:“那么,本王将来有机会,倒要见一见这位沈公子·”眉毛一扬,向身后亲随示意道:“寡酒无味,歌舞助兴·”那亲随屈膝领命,躬身退至帐边,向帐外传令。
    不一时,鼓乐齐备,大帐的牛皮幕门向两侧拉开,两队珠冠绣袍,长裙锦靴的舞女鱼贯而入,排在厅间,向堂上宾主们屈身施礼·身上桃红衣衫翻飞,腰下绯白异色花间裙散落开来,如云霞曳地,美不胜收,看得酒至半酣的诸将都是眼睛一亮。
却见舞女们拜倒在地,一动不动,连头上珠花也不曾摇上一摇,更是心痒难搔,个个都望着席上两位贵人,巴望立时开舞方好··    郑泽见众人有意,向步回辰微微一笑,道:“步教主,这支歌舞,乃教坊新制,唤作《飞龙引》。
因有剑意,小王不得不先问尊意,以防有惊扰客人之嫌·”步回辰微微一笑,心道这等女子剑舞,能将见惯战场厮杀的军人如何当即应道:“如此新奇歌舞,本座岂有不想瞧之理”郑泽微微侧脸,向身后笑道:“步教主有令:卿卿献艺如何”·    他身侧陪席的南宫蝶娇声应诺,竟长身而起众人目瞪口呆,这样两军云集的宴会之上,岂有令王妃献舞的道理随侍在步回辰身侧的南宫炽脸色僵硬,瞧着自己的妹妹眼波流转步下席去,水袖一舞,从袖中舞出一条精光闪烁的银色绸带。
刹那之间,庭中舞女娉婷起立,侧身挥臂,一时间数十条绸带在空中流光飞舞,宛若游龙——那竟不是绸带,而是数十柄寒光闪烁的软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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