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数山 by 淇奥(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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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数山 by 淇奥(2)
·    高昌王宫,汇集了东土和西域的珍宝·城破之后,被铁木尔劫掠一空·之后铁木尔将之运往中原,换作了兵器和粮草·百姓之中,凡有不肯皈依摩诃末教的,便被立即杀死。
    高昌王族,因为生有异貌,也被尽数掳走,有的被用来打赏将士,有的卖给蒙古贵族,充当歌童舞姬·只有少数略懂武艺的,趁乱逃出了王城··    你也是那时逃出来的吗谢水照问道。
    我和父亲,一路向南奔走,逃到了凉州·隐姓埋名,靠父亲与当地人打短工为生,这样过了五年·虽然贫苦,却还安宁·不想,第六年,铁木尔突然又开始四处追捕高昌王族。
我的父亲,也死在那次难中……··    为什么又要追捕谢水照和秦执信齐声问道··    因为没有了高昌人的高昌,几乎成了一座废城。
胡杨柳枯萎,风沙肆虐,水源断绝·过往客商再也无法像以前一样在这里休息和补充给养·商路断绝,铁木尔的如意算盘落了空··    有人说这是佛祖降罪的缘故,有人说是因为被屠戮的冤魂怨气太重。
其实原因很简单--水··    高昌四周都是沙漠戈壁,干旱少雨·百姓活命,全靠地下水源·历代高昌王对水源都非常爱护,因为一旦水源枯竭,或者有人往水中下毒,就会断绝所有百姓的生路。
据说高昌王城共有十四处暗井,它们的位置,是高昌王族最大的秘密,只有在位的高昌王才会全部知晓··    西察合台汗国占据高昌之后,在这里厉马秣兵,蓄势待发。
但慢慢的,水渠和蓄水池却渐渐干涸,他们不知道该到哪里去疏通水源,就再也维系不下去了··    所以他们要找到高昌王族,询问那水源的所在是吗·    李维城点头。
    那他们找到你们的族人了吗·    找到也是无用·因为一般王族也不知道水源在哪里·不过是白白地又遭屠戮……·    那、那他是怎么逃出来的,又是怎么做了七星教少主的秦执信忍不住插话。
虽然没有言明,但李维城也知道他口中的他是谁··    在当年铁木尔攻陷高昌之时,教主,也就是高昌王的第三子,我的族兄,就带着儿子一起逃了出来。
他们没有在西北停留,而是一路南下,到了江汉一带·教主逃出的时候,携带了宫中所藏的、从西域传来的武功秘籍《密魔岩法录》·后来历尽艰辛,练成了密魔岩神功,建立了七星教。
但是……·    怎么样秦执信急急问道··    这密魔岩功法本应是从幼年练起,培根固元、循序渐进·但教主开始练功时,已是成年。
最后虽然大功得成,但筋脉受损,恐怕活不过四十五岁……·    那他呢秦执信闻言大惊··    他是从小练起,自然无妨。
    秦执信这才松了口气··    江湖人以为七星教为敛财不择手段,太过贪婪·殊不知这些财富,都被用来赎买被卖作奴隶的族人,和流散在各地的王宫藏宝了。
    城哥哥那年的走失,就是被族人找到、带到教中了本来在低头沉思的谢水照,抬头望着他问道··    是·又听到了那声久违了的城哥哥,李维城胸口一热。
    找到族人,寻回藏宝,又能如何·    希望有一天,能返回故乡··    中土山川秀美,在这里安家立业不好吗·    李维城轻轻摇头叹息:天地虽大,亡国之人,又能到哪里安身就算身安,此心又如何安置·    那你跟我回家吧谢水照站起来,眼睛闪闪发亮,跟我回木兰岛,以后我家就是你家,好不好·    喂秦执信在一边喊到:出尔反尔的家伙上次你可是说的让我跟你回家·    ·    第20章 藏宝·    ·    一起去一起去还有你们的少主。
谢水照想到能带那么多朋友回家,不由得心花怒放, 大家大碗喝酒,大块吃肉论秤分金银,成套穿衣服一高兴,绿林切口也跑了出来,眼睛笑弯成了两个月牙。
    李维城苦笑:就算是我和鉴明都愿去,这教中大大小小又如何安置更何况,教中有不少人还是逃奴身份,一旦出门行走,恐怕又要惹出纷争。
    那你们回去高昌,没有水,没有树,又怎么生活不是说只有已故的高昌王才清楚水源究竟在什么地方吗·    是--,但也正因为如此,才更要回去。
繁荣了数百年的都城,不能就这样任由她变成黄沙中的废墟··    谢水照和秦执信对视了一眼,同时显露出担忧的神色··    找到水源,也不是全无可能。
其实,水源的秘密,除了代代高昌王口耳相传之外,还被封存在了宫中的坎泽盝中··    坎泽盝·    盝是一种大匣子,坎泽是它的名字。
    匣子里装的是地图吗·    也许是地图,也许是书简·没有人知道确切是什么··    那匣子现在哪里·    当年铁木尔洗劫宫廷的时候,和其他藏宝一起被劫掠走了,但显然铁木尔并不知道坎泽盝里隐藏的秘密,所以才会眼看着高昌干涸下去。
    教主临走的时候为什么没有把这匣子也带上呢秦执信大为可惜··    当时情势危机,哪里还顾得上·再说,他只知道有这么一回事,却并没有见过坎泽盝,也不知道放在哪里。
    那现在怎么办要到哪里去找呢·    李维城低头,似在冥思,稍后,又慢慢抬起了头: 其实,现在已经稍稍有些眉目了。
    在哪里谢水照和秦执信齐声发问··    当年,铁木尔洗劫了高昌宫廷之后,把大部分的财宝,都用来向驻扎在长安一带的李思其换取了粮食和兵器。
    李思其谢水照喃喃道·这人他是知道的·李思其正是颖川王察罕帖木尔的左膀右臂,早年跟随察罕帖木尔一起打天下,其后作为亲信被察罕帖木尔派驻在了长安。
跟李思其交易,也就等于和察罕帖木尔交易··    之后李思其又把这些藏宝运送到了汴梁颖川王府·教中也曾数次派人潜入王府打探,但都没有结果……说完这句话之后,李维城沉吟不语,似乎在犹豫该怎么往下说。
    石室中突然安静下来··    所以……,所以你们希望我能帮你们找到坎泽盝对吗 隔了半晌,谢水照低声接了下去。
    李维城低声、但却又是坚定地说:是·    谢水照突然就静默下来·秦执信看了看谢水照,又看了看李维城,不知道该不该插话。
    城哥哥,你回去告诉教主吧,我一定尽力而为·但是,也要请他答应我一个条件,以后不要再难为狐狸和少主他们两个·谢水照轻轻说到。
    野猫子秦执信感动地拉住谢水照的手··    我自当把话带到·李维城向后退了一步,深深一揖到地:请受亡国之人一拜。
    谢水照弓身还礼,却不再言语··    李维城似乎还有话要说,张了张口,却最终什么也没有说,低头转身出去了··    大概过了半个时辰,谢水照和秦执信被随从恭敬地请到了大厅之中。
    厅中的气氛很是肃穆庄严·教主居中,李鉴明在旁,身后七位圣者一字排开·教主、李鉴明和李维城都已将面具摘下·见谢水照进来,并不多话,而是九个人一起一揖到地,就像是刚才李维城在石室中所做的那样。
    谢水照也郑重还礼··    那教主大概有四十出头的年纪·脸颊消瘦,面色发青,一双眼睛却是精光四射··    多谢少侠不计前嫌,拔刀相助,大恩大德,高昌遗民永志不忘。
教主正色道··    谢水照很不习惯这种冠冕堂皇的言辞,想了想,只说了句,我会尽力··    教主轻轻咳了一声,说到:寻找坎泽盝,事关重大,就让天璇圣者,与少侠一同前往可好·    李维城向前踏出两步,拱手为礼,然后垂首肃立。
    谢水照看了看李维城,点了点头··    还有一事……教主又开口道··    请讲··    近二十年来,我高昌族人数次被驱逐和屠戮,历尽艰辛,才找到了这个落足之处。
因不欲为外人知晓,这才对窥视本教之人格外防范,想必少侠也能谅解··    谢水照不知道他为什么又说到这些,只得点了点头··    尊亲颖川王和铁木尔虽无私交,但也常有贸易往来。
此去汴梁,如果消息泄露,恐怕我族人又要陷于困厄··    原来是怕我泄露消息,谢水照微微皱起了眉··    因此难免要委屈少侠和秦少侠了。
教主拍了拍手,一个随从走进来,端着一个盘子,盘子里有两盏茶,一个碟子,碟子里两个红红的药丸··    教主,方才不是说……李维城见状,开口阻拦,却被教主厉声打断:鉴明·    一边的李鉴明,走过来接过盘子,捧到谢水照和秦执信面前。
    秦执信向他凝望,李鉴明眼中有不忍之色,但仍旧默然不语··    一年之后,自当把解药奉上·教主的口气不容质疑··    也就是说,取回坎泽盝的期限是一年的时间。
    谢水照看了看紧抿着嘴唇,眼中满是愧疚的李维城,又看了看木然不语的李鉴明,最后把眼光落在了眼窝深陷、面颊消瘦教主脸上--他眼光虽然犀利,但却气息虚浮,神情憔悴。
    谢水照稍一犹豫,最终还是伸手去拿药丸··    秦执信却突然先他一步,一把把两个药丸都抓在手中,就要往口里送·突然一边的李维城在他手上轻轻一拍,一个药丸就飞了出来,李维城飞快接过,吞服了下去。
    这边秦执信也吞下了药丸·李鉴明端着托盘的手轻轻一抖,随即又稳住了··    吞服了药丸的李维城,随即跪倒在教主面前:教主,所有后果,属下愿一力承担·    教主脸色大变。
停了半晌,又长长叹了口气··    你好自为之·莫要成了高昌的千古罪人··    说罢,又向谢水照长长一揖,甩袖走了出去。
他身后的那几位圣者,也沉默无言地行礼退出··    半个月之后,谢水照从木兰岛辞别了老何和沈四,并飞鸽传书告诉师傅沈秋涛,说是保保思念娘亲,要回汴梁探望,由此和等候在岸边的李维城一起踏上了北上的路途。
    万千山水,就在脚下··    ·    第21章·    ·    越向北走,天气越是寒冷··    那日路经颖州,见酒肆歌楼上皆高高挂起了红灯,一般人家也都在杀鸡宰鹅,挂对子,贴门神,原来已经是大年三十了。
    眼看日色将晚,李维城和谢水照就选了一处干净的客栈住下··    路上少行人,客栈里也是冷冷清清·年关之际,众人都忙着和家人团聚,没有几个愿意出来行走。
因人少之故,店伙也都蔫蔫地提不起精神··    这几天在路上结伴而行,谢水照对李维城一直是彬彬有礼,既不疏远,也不过分狎昵··    李维城能感觉到那种无形的隔膜,却又无由开解。
    横在中间的,不止是一个坎泽盝··    那年在岛上,那种毫无保留的信任、毫无保留的依恋……,具都已成往事了吗·    是自己,滥用了他的信任。
其实不止是自己,包括教主、李鉴明、秦执信,不管是否有意,都利用了他的善良··    虽然是在路上,除夕之夜也要吃顿年夜饭,喝几杯酒应应景··    谢水照竟是从没有放开喝过酒的。
沈秋涛从不教他饮酒,顶多是以前为他的内力培植根基的时候,让他每天喝一点由冰山之巅上的雪莲调制的药酒···    谢水照初次像成人那样饮酒,不免既好奇又兴奋。
他素来对那种豪饮鲸吞式的英雄气概十分向往,因此杯到即干,毫不推让·不一会,两个人面前就有了四五把空酒壶·就在李维城暗暗担心今天会不会被这个毛头孩子灌醉的时候,却发现谢水照已经过量了。
    谢水照的脸色只是多了一点点粉红,除此并无其他异常,但李维城还是发现他醉了·因为谢水照开始微笑,一直安静地微笑,对着酒杯笑,对着盘子笑,对着李维城笑,对着上酒端菜的小二笑,笑得那小二直了眼,手里拿着空了的托盘,也一个劲地望着谢水照傻笑。
    李维城暗暗摇头,招呼那傻站着的小二会了钞,扶着谢水照往店后楼上的房间走过去··    上楼的时候,谢水照小心翼翼地高高抬起脚,又小心翼翼地轻轻落下。
李维城知道他是醉了走不稳路,安抚道:走吧,不怕··    谢水照抬头笑得憨态可掬:楼梯,它、它会动·我们轻轻、轻轻的,别把它吓跑了……·    李维城忍俊不禁,臂上用力,半扶半抱地把谢水照送回了房间。
    用店伙送来的热水洗过手脸之后,谢水照在床沿端坐不动,双手放在膝盖上,腰背挺得直直的··    李维城去掉了脸上的易容--他出了七星教之后,就没有再戴面具,而是简单地易容,遮盖掉了属于高昌王族的特征,一回身,看到谢水照这个样子,又是好笑又是奇怪:呵呵,怎么坐得这么端正·    免得你笑话我。
    怎么会笑话你·    你就是会笑话刚才你就偷偷笑了,我都看见了·谢水照嘟起的嘴像一个红红的果子。
    李维城微微地有些失神··    烛火跳动,映照在谢水照身上、脸上,仿佛有一种蜜色的光在流动·平日他的眼睛是极有神采的,就像清澈潭水中倒映的寒星,每一闪动都会有星辉泻出。
今日不知为何,他的眼睛里却满是忧伤··    外边街巷里的爆竹声和孩子的嬉笑声远远传来,显得客栈里愈加冷清·谢水照孤零零地坐在烛光里,看起来有种说不出的寂寥。
    见他鬓边有柔软的细发从发束里溜了出来,李维城走过来,抬手给他掠到耳后,动作轻柔得就好像是一个看顾着幼子的慈父··    快睡吧。
明年又是新的一年了,保保又大了一岁·过几天就可以看见你娘亲了,她不知会怎么惦记你呢·李维城轻轻劝哄,仿佛谢水照依旧是当年岛上那个稚嫩的孩童。
    谢水照却皱起眉毛:不,她不会惦记我的……好像是怕冷似的,谢水照斜倚在床柱上,蜷起腿,两手抱住膝盖,将脸埋在膝盖上:她不喜欢我,她赶我走……·    李维城深感诧异,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好用手拍了拍谢水照的肩。
谢水照身量尚未长成,肩膀还孩子似的单薄,似乎用一只手就可以满满地罩住··    谢水照身子往下滑,嘴里喃喃醉语,一时清楚一时糊涂,李维城凝神去听,只听他翻来覆去说的是:没有人喜欢我,都不要我……娘,别赶我走,别拉我的手……,爹爹,醒过来啊,爹爹……·    原来是谢水照在呼唤他去世多时的爹爹。
这个平时看上去是那么飞扬跳脱,热情洋溢的少年,却原来心里还隐藏着这么多的忧伤··    李维城握住谢水照肩头的手紧了一紧,终于忍不住将谢水照拉到怀中。
一只手往怀中少年的脸上抹去,果不其然,触手满是濡湿··    没有人赶你走,没有人不要你……·    不不,根本就不是谢水照突然倔强起来,含混不清地说:娘赶我走,她让我跟师傅走。
她把我推到门外去……·    谢水照五岁的时候,爹爹就故去了·临终留言要儿子拜沈秋涛为师,希望沈秋涛能把儿子教养成一个和他一样伟岸挺拔的男子。
那时谢水照还只是个小小孩童,不愿离开娘亲,沈秋涛来带他走的时候,他用双手死死抓住桌腿,哭着不放手·母亲百般哄劝无用,只得狠心硬把他的小手掰开,将他推出门去。
谢水照在外边拍门拍肿了手,哭哑了嗓子,母亲却一直都没有开门··    后来虽然沈秋涛对谢水照爱护非常,谢水照也早把木兰岛当作自己的家,但是被母亲推出屋门的记忆,却仍是谢水照心中不可触碰的伤痛。
    谢水照言语混乱,李维城却也从中猜出了几分端倪·不禁在心中长长叹息,平日的谢水照像一头幼豹一样勇敢机变,但在另一面,却仍然只是个脆弱而孤独的孩子。
    李维城此时也想不出什么动听的话来安慰谢水照,只一边用温暖的手掌揉着谢水照的头颈,一边不断开解道:你的娘亲只是想让你好好跟师傅学艺,并不是真的不要你,她心里总是为你好的……·    嗯,娘、娘也说为我好……她说家里有狼,狼会、会咬我……·    有狼……李维城十分疑惑。
    娘、娘说狼就藏在舅舅那边·可是我都没有见过·舅舅对我很好,好多、好多好吃的东西,还有木马,蜡做的小鸡、小牛,嘻嘻……可是娘都不让我到他那边去,每次我回来,娘都要脱了我的衣服查看,看、看狼有没有咬我……·    李维城心里猛地一沉,狼咬脱衣查看难道是……咬着牙,尽量放平稳声音:那狼,究竟咬过保保没有·    狼,咬,没有。
爹爹有,娘说咬过爹爹……谢水照的面颊发烫,在李维城怀中不断蹭来蹭去··    李维城舒了一口气,眉头却紧接着皱了起来·这是一个什么样的家庭呢看来远远比以前推测的要复杂。
本来以为以谢水照的身份,到颖川王府寻找一样东西,应该不是太为难的事情·但是在这种情形下,让谢水照回到母亲和察罕帖木尔身边,会让他面临着一种什么样的境况呢·    ·    第22章 年夜·    ·    李维城扶着谢水照的头,轻轻放在枕头上,回身要端水给他喝。
刚一转身,却发现袖子被拉住了·回头一看,谢水照睁大了迷蒙的眼睛:城哥哥又要走了……,眼中水气凝结··    我去端水,马上就回来。
    骗人上次说回来,就一直没有回来·    李维城无话可说,因为谢水照说的都是事实,先前确实是自己食言在先。
只得硬着头皮劝慰:再也不会了,城哥哥再也不会丢下保保不管……·    你骗人谢水照松开了手,城哥哥才不稀罕我·他只是想让我帮他找坎泽盝。
他见了我,明明知道是我,还装作不认得……·    听了这话,李维城心口如被重击·他知道谢水照是聪明顽皮的,但他却也是敏锐易感的。
虽然他从来都不会为李维城的不相认和自己的被利用生气记恨,但并不表示他不会伤心··    李维城蹲伏在床边,用手抚摸着谢水照的头发和脸颊,喃喃道:再也不会了,真的,保保,再也不会了。
    谢水照把脸埋到被褥中,呜咽出声··    李维城把他从被褥中拔了出来,再次抱进怀中·李维城的手和胸膛都那么温暖,自从父亲死后,谢水照还从来没有被一个人这样亲密地拥抱抚慰过,他像一个害怕被抛掉的孩子一样两手紧紧揪住李维城肩上的衣服,在他怀中放声大哭。
    从小失去父亲,又被迫离开母亲身边,孤身一人跟着师傅在木兰岛上学艺·师傅对他虽然很好,但却不惯宠·师傅想让他成为一个大气磅礴的男子,所以素来少有亲昵的举动。
他也明白师傅的苦心,可是他多么希望有时候师傅也能摸摸自己的头,给自己一个温暖的拥抱··    每次上岸的时候,看见那母亲怀中的幼子,父亲膝上的娇儿,他都说不出地艳慕。
    只有那个白发苍苍的老何,把他当作亲孙子一样疼爱,也只有在他身上,谢水照才得到了一些家人的温暖·除此之外,就是满屋子的书本、幽寂的湖风和空阔的水面,一年又一年。
    没有经历过远离亲人的孤独,就不能够理解谢水照当年在得到一个像李维城那样亲密的朋友之后的快乐,那真是连做梦都会笑出来的欢喜·所以,他把他最好玩的玩意儿、最好吃的东西都拿出来和他一起分享,这是一个孩子所能拿出的全部;所以,他会宁可偷偷给他下药也不愿意让他离开。
    可是,他再次看见他时,却装作不认识·后来过来相认,却是为了对他有所求··    谢水照的眼泪越流越多,李维城手忙脚乱地去擦,却怎么也擦不干。
    李维城心里的懊恼比谢水照的眼泪还要多··    他把谢水照小心地抱在怀中,手轻轻拍着他的脊背,身子不断左右摇晃,就像哄一个小婴儿那样哄他入眠。
    谢水照闹了半天,终于也累了,慢慢进入了梦乡·即便是在梦中,他长长的眼捷依旧湿漉漉的··    见他如此,李维城不忍心马上走开,脱掉外袍,躺倒在床的外侧。
远处的鞭炮声逐渐稀疏,李维城也意识模糊了起来··    谢水照睡得很不安稳·先是酒气发散,总是觉得热,不断翻来翻去,被子都踢到一边。
但毕竟是严冬天气,屋里虽然有火盆,踢了被子也会觉得冷,便逐渐向浑身都散发着暖意的李维城身边靠过去,最后甚至把脸都埋在了李维城怀里··    真好,难道是又回到了儿时、回到了母亲的怀抱里吗那时,父亲还没有生病,母亲的面容也没有被痛苦和怨毒熏染,一切都那么安宁和谐。
    左拱拱,右拱拱,虽然是温暖的,为什么却没有记忆中的那两团柔软上拱拱,下拱拱,怎么都是平坦坦的·    李维城早就醒了,看着怀中的谢水照像只寻找母乳的小兽一般,用冰凉的鼻尖,在他衣襟大敞的胸膛里左嗅右嗅,拱来拱去,只觉哭笑不得,捏着他的领子将他拉到一边。
谢水照不满地挣动了几下,打了个滚,翻到了李维城腰间,抱住了他的腿··    终于找到了既温暖又柔软的东西,谢水照长长叹了口气,嘴里含混的呢喃着娘、娘,把整个脸都贴了上去,蹭了两下,安静了下来。
    李维城却身体突地一震,一霎时连残余的睡意都不见了,腰背上的肌肉都紧绷了起来··    谢水照呼出的热气透过薄薄的棉布浸入他的肌肤,几乎使他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而身体的某个部分,正抵住了谢水照的脸颊,刚才还使得谢水照觉得温暖柔软的,现在却渐渐变得火热坚硬··    谢水照不满地往下移了移,错开了坚硬的部分,继续往那柔软的部分挨擦。
    李维城往后退了退··    谢水照跟着往前凑了凑··    李维城觉得非常困窘·虽说他这几年来武功的精进是因为参悟了《密魔岩法录》的缘故,内力的根基却是跟从鹿泉所习的道家心法。
道家心法最讲究心态的平和冲淡,因此李维城一直都有着很强的控制自己情绪的能力·但今天不知道为什么,这控制力却失去了效用··    扣在自己大腿上的手心很热。
脸颊很烫,脸颊贴住的部位却更烫·嘴唇就靠在鼠蹊处,每一次温热的气息呼出,就仿佛点燃了无数火种··    怎么了怎么了究竟是怎么了李维城不甘心自己的失控,也震惊于自己像荒草一样蔓延的龌龊念头。
他拉着谢水照的领子想再把他拉开,手伸了过去,却触碰到了谢水照后颈滑腻的肌肤,随即,像被火苗舔舐了一样,李维城的手飞快地缩了回去·但那滑腻的感觉却像蜜糖一样黏在手指上挥之不去。
    像是受到无形的牵引,手又伸了过来,探进了谢水照的衣领,在后背上缓慢地游走·匀称而柔韧的脊背上有一层薄汗,并没有想象中的爽滑,但这隐秘的探险,却仍使李维城的每一个掌纹都迸发出渴望和快乐,并妄想延伸得更远,触碰到更多。
·    这抚摩,使得谢水照小兽一般发出满意的咕噜声··    听着这无邪的声音,李维城心中充满了歉疚,仿佛是自己偷窃了这孩子的什么。
但越是歉疚,心上的那把火烧得就越旺··    李维城痛苦地弓起身,努力挣脱这牵引,但身体在辗转之间,却刚好将那隐秘的膨胀抵在了谢水照的嘴唇和脸颊上。
    吸气、呼气,吸气、呼气,心中想要调整气息,而身体却逃脱了这种频率,自作主张地转侧挺动··    润泽的面颊,柔嫩的嘴唇,虽然在暗影里,眼睛不能望见,但肌肤的感觉却更清晰。
薄薄的棉布,在幻境中已化为空无··    虽然只是轻轻的摩挲,引起的颤栗却足能填补那不断出现的渴望,但却又带来更大的焦灼··    李维城不断在心中唾骂自己,但身体里那炽热的刺痛却使他根本无法止息。
    伸进谢水照衣领里握着他肩膀的手越来越热,越抓越紧··    谢水照发出不满的咿唔声··    突然,李维城猛地把谢水照翻了过去,自己从背后紧紧抱住了他,身体一阵阵颤栗。
    谢水照挣扎了几下,随后又安静了下来··    李维城热汗淋漓·半晌,翻身坐起,用拇指和中指掐住自己的太阳穴,胸中的自责如潮汐一般涌出。
    ·    第23章 回家·    ·    花非花,雾非雾,夜半来,天明去,来如春梦无多时,去似朝云无觅处··    似乎做了一夜的乱梦,梦到了故去的爹爹,梦到了娘,也梦到了久别的家园。
谢水照早上被鞭炮声吵醒,睁开眼睛,才发现自己依旧是一个人躺在客栈里,心里就有说不出的茫然·除夕之夜就这么过去了吗似乎有什么东西从指缝间溜走了,仔细回想却什么也想不起来。
头有些痛,看来喝酒真没有想象中好玩,但半薰之时的那种晕晕乎乎的感觉还是满好的··    洗漱完下得楼来,才发现了李维城已经要了早点坐在楼下等他。
谢水照本来很有点为喝醉了酒心虚,心道没有出什么丑吧·及至看到李维城神态平和、依然故我,偷偷在心里扮了个鬼脸,才安心了下来·安心之余,并没有注意到李维城眼中细细的红丝。
    初三下午,两个人终于行至汴梁城外··    这汴梁乃是北宋的都城,当年盛极之时,人口曾达百万·如今虽然比不上当年的盛景,却依然是翠幕珠帘,烟柳画桥,繁华非常。
最难得的是,汴梁虽然地处中原,城里城外却有大片水域,颇有几分江南水乡的景致··    察罕帖木尔的王府,就在城中靠北,府近旁就是城中最大的湖泊清风湖。
每至夏日,清风徐来,水波不兴,凉爽宜人·但此时乃是冬日,湖面上只余苍茫晚照··    来至王府近旁,谢水照并不敲门,而是趁着暮色,带着李维城悄悄从西墙翻了进去。
李维城虽感诧异,但也不多话··    两人一直行至西北角的一处院落,谢水照一进院,便不再遮掩闪避,而是一路向堂屋中奔去·这院中仆妇侍女不多,极为安静,两人的突然出现,只吓呆了一个拎着水桶的小丫鬟,并没有引起更大惶恐。
    行至屋前,谢水照却又踌躇,回头求助似的望着李维城,李维城点头给了他一个鼓励的眼神·谢水照正要挑帘进去的时候,忽然听见里面一个平静中暗含威严的声音说到:外边是谁·    谢水照咬了咬嘴唇:母亲,是我,水照回来了。
说着掀开门帘··    屋里居中坐着一个半老的妇人,看面容有四十五岁往上,头发已大半花白,显得更加苍老·李维城心里暗自愕然,他本来以为谢水照的娘亲纵使不是绝世佳人,也定然有超乎常人的美丽,想不到却是这么苍老的一个妇人。
她真的是谢水照的娘亲么·    正狐疑的时候,却听见谢水照低声唤到:娘……,满腔孺慕之情中却还带有两分恭敬、三分胆怯。
    保保是保保吗那妇人从他们一进门就在发愣,这时听得谢水照的呼唤,脸上冰冷威严的神情逐渐瓦解,颤颤地向谢水照伸出了手。
    娘……,谢水照这才敢忘形地扑了过去,跪倒在妇人的膝边,妇人一把把他抱入怀中··    李维城以为他们会抱头痛哭,泣诉别情,就像别家母子一样。
却见那妇人肩头微颤,鼻翼翕动,显然内心十分激荡·但过得片时,就已控制住了情绪,反而是谢水照,伏在她的膝上,久久不愿起身··    妇人轻拍他的肩,示意他站起,不要叫客人干等在那里。
谢水照这才眼睛红红地站了起来··    李维城上去见礼,谢母客气地招呼,一边拉了拉身边的垂在坐椅旁的一条丝穗,原来这丝蕙那头连着铜玲,直通向仆妇的房间。
她不喜欢有人老在眼前晃,所以就用了这个法子··    谢母一边招呼,一边用眼睛冷静而犀利地扫视着李维城·李维城发现她有一双和谢水照一样的特别清澈晶润的眼睛,和她的年龄颇不相称。
只是谢水照的眼睛闪亮如春星,她的却冰冷似秋月··    按照事先商量好的计划,李维城谦逊地自报家门,说自己和谢水照是在北上的路上认识的,因性情相投,所以才结伴同行。
自己全家都笃信佛法,这次来汴梁,乃是慕名到大相国寺找因陀罗大法师求证因果的··    那因陀罗是从西域来的高僧,目下正在大相国寺做主持··    正互通消息的时候,忽听门外又有脚步声响。
一个清脆的声音道:娘,是谁来了一个人挑帘而进,身后还跟着一个捧着茶壶茶盏的丫鬟··    进来的是一个身着锦袍的俊美少年。
那少年眉目和谢水照有七、八分相似,气质却不同,谢水照是轻灵洒脱、神韵天成,这少年却是眉目如画、精致优雅·虽则优雅,眼神却和谢母一般冰冷犀利··    谢水照却没有刚才见到母亲那样的拘紧,一下子跳过来勾住了他的脖子:姐姐脸上欢喜无限。
    原来那少年却是谢水照的姐姐谢水云··    谢水云冰冷的眼神全化作了一汪春水,保保是保保抱住谢水照转了两个圈,显然是以前做熟惯的,但现在谢水照身量长得和她一般高了,抱起来虽不吃力,却显得有点滑稽。
    谢水照很配合地微微蜷起腿,好让谢水云转起来轻松一点··    李维城看到谢水照终于露出了见到家人时该有的那种轻松快活的神气,不禁从心里替他高兴。
但稍一侧目,看见谢母仍旧坐在那个宽大的软椅上,脸上虽然也有欢喜的神色,但阴郁的底子却并不稍减·李维城暗中仔细观察,发现她只有上半身能灵活转动,下肢却一直是僵硬的。
难道竟然是残疾的吗李维城震惊之余,心里又叹息了数声··    吃过晚饭,沐浴过后,李维城被安排在了侧院·谢水照忙着和母亲姐姐叙旧,招呼了一声便匆匆离去。
李维城目送他走远,才又回到屋里··    虽然内力充沛,连续赶了那么多天的路,还是有点疲惫·躺在被褥干净松软的床上,却一时难以入睡。
·    那一年,自己和鹿泉一起去木兰岛,初见谢水照的时候,见他水葱一般的娃娃,机敏灵活、顽皮好动,便以为他一定是这乱世中少见的幸运儿,尽得家人和师傅的宠爱,不识人间疾苦,才能有这样纯净的眼睛和心肠。
但事实竟然大为不同·谢水照的干净和清澈,不是由于外界的保护,而是天然的赤子之心··    那时,自己还是金凤岭聚云观的一个俗家弟子。
远离家乡,远离亲人,为了遮盖身份,时时要念着韬光养晦,有时甚至故作迟钝·时间长了,自己也认为自己就是这样的一个人了:木讷、孤僻、不善言辞、和所有人都保持距离。
    但是,自从刚上岛之时,自己手忙脚乱地接住谢水照打来的琉璃珠的那一刻起,一切似乎都有所不同了··    如果,自己不是高昌遗族;如果,身上没有肩负重振家园的使命;如果,再相认时没有掺杂了功利性的目的……·    那便会如何·    李维城突然想起了李鉴明和秦执信。
刚知道的时候,饶是李维城自小便浪荡江湖,见多识广,也不禁有些惊诧·男人之间的事情,只见过背地里勾当、人前遮掩的,没见过秦执信这么不屈不挠,死缠烂打的。
自己不成,竟然还叫来帮手··    只是他们最终又能有什么结果李维城并不乐观··    高昌王族数遭杀戮,人口凋零。
所以每个遗留下来的男丁,都有责任广置姬妾,多留后嗣··    教主和另外三个年长的七星圣者,都因为是从成年之后才开始练《密魔岩法录》、急于求成的缘故,伤了经脉,不但极有可能活不过四十五岁,且再无法令女人怀孕生子,因此变得越来越沉郁阴冷。
    也因为这样,教中为数不多的年轻子弟,责任才更重大·而身为王室嫡脉的李鉴明,以及七星圣者中的天玑、天权和自己,更是首当其冲··    眼下虽然暂时同意不为难李鉴明和秦执信,但以后呢·    纵使教主不为难,逆天而行,又能走多远·    翻了数次身,仍旧难以入眠。
李维城索性坐起来,采用道家趺坐的姿态,五心朝天,开始静心吐纳··    ·    第24章 王府·    ·    颖川王府的东院,也有人难以入眠。
    察罕帖木尔推开了兰舍的大门,径直向书房走去··    虽然兰舍的主人已经故去十余年了,但房中的陈设和院中的花木还和当年毫无二致。
    察罕点上蜡烛,用一种温柔而忧伤的眼神打量着室内的一切·他的属下若是看见了他此刻神情,必定惊讶这冷酷严峻的主帅居然还有这么温情的一面。
    阿沅,阿沅,我来看你了··    察罕在心中默念··    保保回来了,我们的保保回来了·当年我信守承诺,让沈秋涛带走了保保,也没有打扰他的生活。
现在保保长大了,他回来了,回来了·他已经长成一个风神俊秀的少年郎了,你看到了吗高兴吗·    察罕走到书架前,拿下挂在那上边的一管玉箫,放在手中不断地摩挲。
    阿沅,七郎……,没有人回应,这轻柔的呼唤很快就消散在清冷的空气中··    初四的早晨··    你既然都已经拿好主意了,还来问我做什么。
屋里传出冷冷的声音··    谢水照和谢水云姐弟两个站在母亲阿斯朵的卧房门外,垂首不言·过了一会,谢水云才鼓起勇气道:娘,弟弟离家这么多年,如今既然回来,不去拜望舅舅,总是说不过去的,更何况,保保还是舅舅立过的世子……·    屋内寂寂无声。
半晌,阿斯丽才开口道:你们大了,都有自己的主意了--,顿了一顿:该干什么干什么吧··    娘……谢水照刚一张口,却又被打断了··    我累了,你们先下去吧。
    姐弟俩对视一眼,默默退下··    一直走出了西院的院门,谢水云和谢水照才舒了口气··    娘还在记恨舅舅吗谢水照低声问。
    谢水云苦笑一声:大概这辈子都不会好了··    两人低头走了半晌·谢水云又问:保保这次回来有什么打算不会再走了吧·    我……谢水照低下头,心里感觉有些愧疚。
    保保今年也十六岁了,难道以后打算浪迹江湖一辈子即便能在江湖上博得侠义的名声,又能如何谢水云虽然只比谢水照大了一岁半,说话却远比谢水照沉着老练。
·    我只希望能像师傅那样,做个绝世神医,云游天下,救济苍生·一提到自己的志愿,谢水照就眼睛发亮··    还真是个小孩子呵。
谢水云在心里暗暗叹到·她生长在王府,满眼见的都是官场往来、诡计阴谋,单就心智而论,确实是比生长在青山绿水间的谢水照成熟多了··    你是颖川王府的世子,舅舅早就盼着你能回来帮他了。
舅舅……,他在父亲去世之后,一直都是孤身一人,子息全无·如果我们不帮他,别说是他百年之后,这偌大的基业将后继无人,就是现在,也总是有居心不良之人,看他没有亲子,便蠢蠢欲动,图谋不轨。
    有姐姐帮他,不就很好吗颖川王世子扩廓帖木尔的名号,姐姐当之无愧·这是实情,并不是在恭维··    颖川王未有子嗣,引来了无数觊觎谄媚之人:有要把女儿献进王府做妾的,有想把儿子送给察罕当儿子的。
最危险的是,察罕手下的几位年轻亲信,都想成为颖川王的后继者,因此不免相互不满,暗自较劲,纷争不断·自从察罕宣布以其姐之子谢水照为世子,并赠名为扩廓帖木尔之后,这纷争才稍稍平息。
再加上世子武艺不凡,见识卓著,那些心怀不轨之人,也就闹不起来了··    谢水照这些年都远在千里之外·所谓世子,是由谢水云假扮的·这件事,察罕防范严密,只有少数几人知情。
但世子过于年轻俊美,且从不与人过分亲近,因此背后也招致不少议论·有些言语,极近污蔑之能事,秽不可闻,谢水云也都不动声色地承受了下来··    姐弟俩刚好走到一座小桥之上,谢水云停了下来,抚着栏杆,微微摇头道:傻弟弟,姐姐终究只是个女流之辈,纵然……,她抬首向远处眺望,目光仿佛穿越了重重高墙,直到天际的尽头。
叹了一口气,又把目光收拢了来:也不可能总这么下去··    女子又如何,一样可以建功立业·姐姐的见识气度,又有几个男子及得上·    弟弟你听我说,谢水云回首望着谢水照的眼睛:如今天下变乱,诸侯纷争。
兵火之下,男子沙场喋血,女子惨遭掳掠蹂躏·舅舅心怀天下,如果我们能他帮一统江山,使黎民安居乐业,不同样也是救济苍生吗··    谢水云目光灼灼,光华闪烁。
    一统江山,使黎民安居乐业固然很好,谢水照凝神沉思,边想边说:但除了舅舅之外,东海的张士诚、淮南的徐寿辉、湖广的陈友谅,个个都想一统江山,打出的旗号都很堂皇。
但他们真的是为了救济天下苍生吗还是为了满足自己的私欲和野心都说是想使百姓安居乐业,但又互不相让,杀戮和纷争就因此而起。
    说到这里,眉头轻轻皱了皱:我不喜欢杀戮·行医虽则救人有限,但救得一个是一个··    听完这翻话,谢水云既讶异又欣慰。
保保真是长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了·虽然看上去还是一团天真,但纯真并不意味着无知·看来沈秋涛确实是下了很大工夫教养自己的弟弟·越是如此,越是坚定了要留下弟弟的决心。
    今日且不要在这个话题上多做纠缠,谢水云微微一笑:我们快些走吧,想必舅舅早就等着了··    李维城作出一副打算出游的样子,向西院通向王府主院的大门走去,却被守卫的门人拦住了。
那家仆客气地告诉他,如果想要出门,请取道西北的角门,从那里出去,经过一个夹院,绕过影壁墙,有边门通往府外·言下之意,王府是不能随便乱逛的·李维城依言而退,随口问到公子在哪里,答曰拜见王爷去了。
    去见察罕了吗·    一切就要渐渐拉开帷幕了·李维城边走边想··    坎泽盝··    坎,五行主水;泽,泽被天下。
    如果真的只有找回坎泽盝那么简单就好了··    出门辨别了方向,往大相国寺走去·大相国寺的主持因陀罗,来自西域的高僧,还有另一个不为人知的身份:七星教主的兄长,自小被送往天竺修行佛法的高昌二王子。
    ·    第25章·    ·    烛光摇曳··    闭目凝神片刻之后,谢水照收回了切脉的手。
李维城也悄然收回了注视着他的目光··    谢水照切脉的时候,稚气的脸上就会露出那种药堂里的老郎中才会有的肃穆之态,每次看到他这个神态李维城都忍俊不禁,却又不敢真的笑出来。
    一切如常·谢水照松了一口气··    每隔三天,谢水照都要给李维城把一次脉·虽然李维城身体和真气运转都无异状,谢水照还是不放心。
    自在丹··    就是当日教主想要胁迫谢水照和秦执信服下的丹药的名字·而谢水照的那一颗却被李维城抢先服下了··    其毒不会致命,但却能致人疯狂。
    它会令人丧失说话写字的能力,同时也会把人心当中最狂乱阴暗的一面鼓噪到极致·人心不同,发病的症状也不同:有的人会狂喊乱舞,不死不休;有的人会躲进角落,见到光亮就惊恐万状;有的人会大肆杀戮,不放过眼前的任何一个活物;有的人会裸体奔行,做出连荡子- yín -娃都会感到羞耻的事情。
    无所滞碍,所以名为自在·俗世众人,谁能毫无滞碍所以也只有疯狂才能达到自在自为的境界·但这种自在,又有谁能消受得了·    自在丹原来是高昌的宫廷密药。
高昌王族因为笃信佛教,不喜杀戮,所以才配制了这样的丹药,用来处置不洁的后妃和叛乱的王族··    但有时候,疯狂比死亡更可怕··    李维城幼年就遭遇变故,离开了高昌,所以并没有亲眼见过因毒发而疯癫的人,但服药后的种种情状,却听人讲述过。
很多服食过自在丹的人,不等毒发,就先自尽身亡了,因为不想把自己最阴暗丑陋的一面暴露在世人,尤其是自己所爱、所敬的人面前·七星教在中土立足之后,已经很久没有使用过这种丹药了,这次却被教主用来作为要胁的手段。
    当然这些话,李维城并没有完全告诉谢水照··    饶是如此,一提到丹药的事,谢水照的眉头就皱了起来·不仅为李维城担心,还有秦执信。
他没有机会仔细分辩那丹药的成分,李维城目前也没有任何病状,所以也无从探究制作解药的方法·等到发病之时再研制解药,恐怕就已经晚了·当今之计,只有赶快找到坎泽盝,问教主讨到解药才好。
    谢水照打起精神,向李维城讲起这些天探知的消息··    放置库银和各种珍宝的府库在王府的东南部·平时都有守卫严密把守,只有察罕本人和大总管赛赤丁才能通行无忌。
其他人,必需有察罕的手书、印章,并由赛赤丁亲自带领,才能进去·府库一隅还有一个密室,则只有察罕本人才能出入··    李维城点头记下。
其实,这些讯息他却是早就知悉的了··    这次又听谢水照详细解说,不知为何,总有一种哄骗小孩子、教他回自己家偷东西的感觉,不由心下有些愧疚。
但想到高昌故民在干涸的土地上挣扎求生的凄凉境况,心志才又坚定了起来··    待一切平定之后,再有怨报怨,有恩报恩吧··    至于这个恩要怎么报,目下李维城还没有仔细想过。
    正在商议的时候,突听外边铜锣和梆子声响,高亢而密集,两人心头都是一震,急忙冲出屋来·只见东方隐隐有火光升起··    谢水照飞身往母亲房中跑去。
来到母亲的起居之处,看到谢水云已经站在门外了·谢水云青丝半绾,袍袖飞散,显然是在卸去男装、准备休息之时匆匆跑出来的··    有刺客快去护卫舅舅,母亲这里有我·    好谢水照闻言跃上屋顶,急速掠去,李维城紧跟在后面有刺客来袭,这已经是这个月来的第二次了。
上一次是在谢水照回来之前不久,正是在除夕之夜,大家忙着过节,疏于防范的时候··    那次之后,王府已经加强了守卫,本来料想至少会安闲几个月,不想刺客却会在大家警戒之心未退的时候,以这么密集的频率来袭。
    起火的是兰舍,谢水照父亲谢沅的旧居·谢沅,字兰汀,所以居处便被察罕命名为兰舍··    看来刺客必定熟知王府的内情,知道兰舍起火,察罕不会置之不理。
引出了察罕,行刺就方便多了··    果然,谢水照和李维城赶到之时,兰舍之外正是一场混战·有一半以上的护卫都被察罕派去救火了,剩下的这一半,大概有十余人,三人护在察罕身前,其余的正和六、七名刺客缠斗。
察罕天生神力,马上功夫了得,适合行军打仗,近身搏击却比不上武林中人··    那些刺客都是王府家仆的打扮,看来都是事先埋伏好的·火一起,放倒闻讯赶来的家仆,自己假装奔来救火,等察罕到来的时候,便突然出手。
    真正救火的家仆被杀,察罕不忍兰舍被焚,势必调派人手去扑火,这样便又多了几分胜算··    一切都要快·赶在察罕更多手下赶来之前·    这些刺客不见得有多好的内力,招数也未必高妙,但胜在够狠、够快,招招都是两败俱伤的打法。
相比之下,护卫们则显得首鼠两端,顾虑甚多··    就在谢水照和李维城冲向场中的那一刻,又有两个护卫被劈于刀下·刺客中也有人受伤,却置自己伤口于不顾,狠命向察罕冲去,气势彪悍凌厉之极。
    其他众人都捏着把汗·人群中的察罕却处变不惊,手握尚未出鞘的单刀,目光锋利地打量着场中情势··    眼看刺客已经离察罕越来越近了,察罕缓缓拉刀出鞘。
刚拉出一半的时候,突然一声清啸传来·两条迅捷无比的身影闪入了场中··    谢水照顺手从地上拣起了一把剑,使出了沈秋涛的绝学秋涛惊风剑。
这乃是沈秋涛闲居岛上时自创的,剑意中充满烟波乍起、冷意沁人的萧瑟之气·但由谢水照这样的少年郎使来,却说不出地飘逸婉转··    李维城用的却是江湖上常见的五当派的入门功夫写意拳。
这连卖狗皮膏药的江湖把式都会的拳法,在李维城这里却威力倍增·只过了一柱香的时候,七、八个刺客就被制住了穴道,尽数倒下,几个护卫上去很熟练地卸掉了他们的下巴。
    那边火也扑灭了·听到只烧毁了放杂物和给仆妇居住的厢房,其余的房间并未受损时,察罕脸上的神情才松快了下来··    李维城第一次见到察罕本人,不由暗自细细打量。
此人身量只是中上,肩宽背直,脸上留着连腮的大胡子,遮住了小半张面孔·最出众的只有一双眼睛,深邃不可见底,里面寒芒闪动,令人难于逼视··    但这寒芒一瞬间都消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无限的慈爱和欣慰,因为他将目光转向了谢水照。
看到了谢水照,察罕什么都没有说,只点了点头··    又转向李维城·也点了点头·虽然察罕只是一瞥,李维城却有一种被看穿的错觉。
面上却没有显出窘态,不卑不亢地拱手施礼··    远远传来人声,火把掩映在回廊间·抬头看去,却是察罕手下的副将带着更多护卫赶来了··    就在众人这么一分神的功夫,躺倒在地下的一个刺客,猛地吐出一口血来。
    不好,他强行用功冲开了穴道·    李维城和谢水照站得离他较远,来不及重新将他制住,看那刺客的目光直盯着察罕帖木尔,两个人都同时飞身赶往察罕身前。
    那人抬起左手,右手在左臂上一按,一蓬短箭夹着劲风射了出来,原来他臂上装着连发弩·    李维城大惊失色,因为那袖箭并不是射向察罕,而是谢水照。
    ·    第26章 毒伤·    ··    就在那一刹那,李维城半掩至谢水照身前,袍袖轻舒,使出卸字诀,一卷一送,那些短箭凌空改变了方向,尽数钉入了谢水照身侧不远的一株树上。
    地上那人看一击不中,又抬起右臂,原来他两袖皆藏有暗弩·这次却不等他按下机括,一道银光飞来,贯胸而过,生生将他钉于地上·那人扭动了几下,随即气绝。
    谢水照盯着他身上不住颤动的剑柄,脸色煞白··    那剑柄,刚才还握在他的手里··    看着那人的惨状,他几乎忍不住想将手藏到身后去。
    不好有护卫低呼··    大家循声望去··    地上躺倒的另外几个刺客,突然都有血丝从七窍之中缓缓流出。
那些人,因被卸掉了下巴而张大了嘴巴,此时又加上七窍流血,看起来即诡谲又可怖··    察罕眉头深锁,亲自上前检视,却见那些人嘴唇的外缘,隐隐有磷光泛起,原来他们早已做了必死的打算,将毒涂在嘴唇外侧,这样即便下巴被卸,也一样能自裁。
    此时前来接应的护卫已飞奔而至,领头的是一个二十五、六岁左右的青年,面庞冷峻,眼神坚毅··    属下来迟,请王爷责罚那人弓身施礼。
看到场内局势,便知道一切都已平定了··    此事无关元璐·察罕轻轻挥了挥手·原来这个人是倪商之子倪元璐·倪商是察罕从贫贱之时就一起共患难的兄弟,交情匪浅。
以前沙场搏命之时身体损伤过剧,不堪负重,因此目下只挂了个闲职在家颐养天年·其子倪元璐、倪元珽具是察罕手下的得力干将··    倪元璐站直了身子,扫视场中一周,最后一双眼睛直向谢水照望了过去。
    谢水照往阴影里躲了躲··    目下的世子还是谢水云,谢水照不想让旁人多注意到他·再者,这人的眼光不知道为什么,让他觉得特别的不舒服。
    似乎是感觉到了谢水照的不快,那人收回了目光,开始指挥手下护卫搬运尸体、打扫战场··    谢水照和李维城趁乱悄悄退出了圈外。
    察罕瞥了一眼,并没有做声·其他的人虽然对这两个突然出现的年轻人充满好奇,尤其是那个酷似世子的少年,但察罕面前,没有人敢议论··    跃下了西院的院墙,谢水照就要往母亲那边奔去,突见李维城脚下一个踉跄。
    谢水照反手去扶,却触手湿润·是血·    原来那连发弩劲道甚大,远比一般暗器迅猛,那刺客偷袭时距离又近,因此李维城用袍袖卷送之时,小臂上被划出了一个深深的口子。
被划破时,李维城并没有感到疼痛,而是又麻又痒,随即明白是箭上有毒·不愿声张,他暗自运功逼住了毒素,又连封了自己小臂的两处穴道,使毒不能随血液上行。
但方才发力奔跑,却又将毒引动了起来··    李维城刚想说不妨事,一会运功驱毒就好,谢水照突然弯腰一把抱起了李维城,向自己的房间奔去。
    李维城大惊,随即又觉得哭笑不得,这情形就好像一头小鹿驮着一匹大马飞跑那般滑稽·欲待挺身跃起,却看到谢水照紧抿着嘴唇,满脸都是担忧之色,就觉得有些不忍心。
只好自欺欺人地把眼睛闭上·但又忍不住露出一条缝来左右打量,只怕在路上会碰到什么人··    还好还好,幸亏西院本来就清静得很,一路奔来也没有看见什么人。
也许人手都调去阿斯朵夫人房外护卫了吧··    来到房中,谢水照将李维城扶到床上,拿出他的药囊··    谢水照在灯下细细看了伤口,城哥哥,呆会清理伤口的时会很痛,所以你……·    李维城还没来得及说不要紧,却见谢水照手一扬,一股花香扑面而来,李维城向后慢慢软倒在枕头上。
    ……你睡着了就不会痛了· 谢水照轻轻说··    小孩子太有主见了也不好……·    这是李维城失去意识之前的最后一个念头。
    李维城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夜半了·一灯如豆,昏黄的光晕静静播散在室内··    就在李维城身侧,谢水照抱膝坐在床沿上,眼睛迷茫地望着前方。
    还没有睡吗李维城看到他满怀心事的样子,自己也清醒了起来··    保保……·    城哥哥,天还早,你睡吧。
我睡不着……谢水照低声说··    李维城抬起右手想要拍拍他的背,突然臂上一痛,才记起自己受伤了·细看时才发现,伤口已经被用白棉布仔细地包好了,连绳结都打得十分整齐漂亮。
    我、我今天杀人了……过了一会,谢水照突然低声说到,尾音轻轻发颤·师傅总是教我救人,但我今天却杀了人……·    一闭上眼睛,那人长剑贯胸,鲜血飞溅的样子就在眼前。
    如果你不出手,他一样会死·李维城开解道·同时心里不由回想起自己第一次杀人的情形·是十岁那年向东南方向流浪的时候,杀死的那个想要切断自己脖子,取下金项圈的乞丐吗不对,是七岁时同父亲一起逃避西察合台汗王的追捕,用匕首刺杀了受伤倒在自己身边的那个兵士……·    那时,也有惊慌,但更多的是仇恨和求生的渴望。
    自小从血与火中成长,看杀戮也是平常·而这个孩子,他的眼睛太过清澈,现在却也不得不直视血污和阴谋··    不一样·不管他会不会像其他人一样服毒自尽,他的命终究是断送在我手里的。
谢水照依旧郁郁··    他虽然自小也是听江湖故事长大,但那些快意恩仇的事迹,对他来说也仅仅只是好听的故事而已·那次他行医回来被水鬼所掳,后来又用计逃脱,事后想来似乎只是一个好玩的游戏,他至今仍旧不明白那些人为什么要抓他,也从来没有真正意识到其中的危险。
在七星教被胁迫,虽然让他初次见识了江湖的冷酷,却是有惊无险··    但今天,却是实实在在的血腥,实实在在的死亡··    作为医者,他并非没有见识过死亡。
但不是这种人和人之间的相互残杀··    甚至,自己的手,如今也牵系了一条人命·    难道,这就是人生的真相难道,人非要以这种残酷的方式长大·    谢水照把头深深埋在臂弯里。
    正自困惑的时候,突听见李维城低声说:万法皆空,因果不空··    谢水照疑惑地抬起头··    他之所以会收得这个果,因为他早已种下了那个因。
所以即便不假你之手,也会是这个结果··    城哥哥是在说因果报应么·    是因果,却不是报应·李维城面色平静:现在你结果了他的性命,种下因来,来日必定也有你的结果。
现在不必懊悔,来日勇于承担就是··    谢水照皱眉沉思:城哥哥的意思就是,大丈夫要敢做敢当吗·    是·李维城微笑,不过不是向世人承当,是向神明承当。
    谢水照望着他,突然觉得李维城的微笑就像灯盏里跳动的灯花那样飘忽不定··    初到木兰岛木讷寡言的李维城;七星教精明强干的李维城;此刻如佛陀一般静默微笑的李维城。
哪一个才是他认识的那个城哥哥·    李维城却不容他再发呆,挥手熄灭灯盏··    这禅明日再参也不迟,天都快亮了,安歇吧。
    谢水照躺了下来·右臂挨住了李维城的左臂,那臂膀温暖而有力··    听着身边少年静静的呼吸,李维城心里也安宁下来··    在七星教中因猜疑和不信而引起的隔膜,不知什么时候已渐渐消散了。
有什么温暖而明亮的东西,慢慢地在两人之间升起··    ·    第27章 担忧·    ·    同样的夜晚,察罕帖木尔的书房内却灯火通明。
    察罕盯着放在桌案之上的刀和短箭,沉吟不语·然后抬眼望向站在一边的倪元璐··    倪元璐稍稍弓身:刺客所着衣物,皆是最普通的麻布所制,看不出何地所产。
束发用的黄杨木簪,市井上也到处可见·除此之外,身上再没有别的饰物·只有嘴唇上所涂毒药,和袖中所藏的连发弩,颇为殊异··    说着倪元璐抬头看了看察罕。
察罕依旧毫无表情,只点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连发弩,寻常作坊难以打制,只有军中工匠才有此技艺·刺客嘴唇外缘所涂毒药,其症状,和传说中的齿颊留香非常相似,此毒若只涂在肌肤之上,并无异状,但一但被唾液濡湿,就会立时至人死命。
几年前,二皇子无缘无故暴毙宫中,据说就是中了这种毒,有人传言,毒就涂在皇后赐给他的几位侍姬的唇上··    二皇子乃是当今天子顺帝的宠妃、高丽美人奇洛所生,和目下的皇太子爱猷识里达腊为一母同胞。
顺帝偏宠奇洛,欲立其子为太子,皇后心怀不满,早欲将他们母子三人除去,这是朝中尽人皆知之事·但二皇子之死,究竟是否皇后所为,并无人敢去追究·因为皇后伯颜忽都乃是当朝重臣、中书平章孛罗帖木儿之女。
孛罗帖木儿兵权在握,在目下诸侯割据,兵祸不断的局势下,顺帝无论如何都是不敢得罪这位国丈大人的··    虽然忌惮国丈的威势,但皇后入宫后久未诞育,顺帝最后还是立奇洛之幼子爱猷识里达腊为太子。
但立太子后不到两年,皇后就诞下了一位小皇子·自此朝中大臣分为两派,一派鼓噪改嗣,认为皇后之子血统纯正,是更合格的大统继承人·另一派拥戴太子,反驳说长幼有序,不可偏废。
其实血统、长幼之说,只是借口,真正原因无非是权势之争··    察罕在争斗中一直站在太子一方,早被孛罗帖木儿视为眼中钉·目下,朝中储嗣之争愈演愈烈,局势益发紧张了起来。
    元璐以为这刺客是从大都来的么察罕沉思片刻,抬眼问道··    十之七、八·但有一事不可解··    噢·    以孛罗帖木儿之精明,如果想要行刺王爷,必然严密筹划,以期一击即中,又何必半月前打草惊蛇·    半月前,王府曾有刺客来袭。
这些刺客行踪飘忽,武功颇高,但却没有今天这些刺客的狠辣执著,一击不中,返身就走,与其说是行刺,不如说是试探··    那就是说……·    两次不是同一个人支使。
    看来想要我的命的人还真不少·察罕微笑道··    倪元璐低头不语··    天晚了,元璐休息去吧··    倪元璐施礼退出。
屋中只剩下察罕一人,察罕重新陷入了沉思··    是孛罗帖木儿按耐不住了吗无论从兵器、毒药,还是从时机上判断,皆有可能。
但只有一点,那刺客临死之前,为何要突然向保保发难·    想到这里,察罕突然心里一沉··    难道刺客的支使者所图谋的,不仅是性命,还有颖川王的王位所以,即便不能刺杀得了正主,刺杀了世子,对他来说也是有好处的。
    这图谋者是谁必定对王府的内情所知甚详·而且,极有可能还和孛罗帖木儿素有勾结··    他知道因为自己没有子嗣,周围有不少人对王位虎视眈眈。
他也知道他们中的有些人背地动了不少手脚,但只要无关大局,他一向并不理会··    但这一次……··    察罕的眉头紧紧拧在了一起。
    幸亏保保素来机敏,而他身边的那个朋友武功也颇为高强·这人不知是什么来历如若可信,将来倒可以辅佐保保成就大事··    只是,保保一直说,不喜权位,想要做一名绝世神医,因此回家来也处处低调,不愿影响到姐姐的声望。
他的品格和性情,都像极了他已经故世的爹爹·但是,身为察罕帖木尔的世子,即便不喜权势争斗,恐怕也不是只靠退避谦让,就能够置身事外的··    第二次刺杀,有可能是自己身边的人勾结孛罗帖木儿所为,那第一次呢·    察罕只顾低头沉思,不知不觉窗纸上已经是曙色初露了。
    早上,谢水照到母亲房中请安··    阿斯朵用完早饭不久,手里端着一杯清茶,身边的几案上放着几盘干果、蜜饯··    谢水照躬身问候。
阿斯朵放下茶盏,却没有如平日般唤他起身·谢水照正在奇怪的时候,突然惊觉有什么东西破空而来,以习武之人的直觉,谢水照机敏地闪身避过··    刚才的暗器,原来是阿斯朵手里的蜜饯。
蜜饯刚刚落地,却见阿斯朵手一挥,一把杏仁又凌空飞至,分别向他俩膝和两踝打来·谢水照一提气,身子如树叶一般轻轻飘起,杏仁从他脚底穿过,打得谢水照身后的棉布门帘不住颤动。
    阿斯朵幼时曾得高人指点武功,身手颇为了得·年轻时扶助弟弟察罕帖木尔打天下,立下了汗马功劳·她的腿疾,便是早年征战沙场之时,因有一次情势紧迫,月事在身还得在寒冬腊月里趟水过河,因此落下病根。
彼时年轻,还不妨事,如今却行路艰难··    见谢水照身姿轻灵,行动如常,阿斯朵点头微笑:我儿果然学艺有成了· 招手唤谢水照过去··    谢水照才明白母亲原来是在试练他的武功,粲然一笑,走向母亲。
    刚到母亲身边,阿斯朵突然一反手,狠狠扣住了谢水照的脉门·而另一支手,则扯开了谢水照的领口·谢水照一惊,却不敢挣扎·不是挣扎不出,只是怕伤了母亲。
    阿斯朵往谢水照颈项和胸口细细打量,只见入目的是一片莹白无暇的肌肤,才松了口气··    你昨天留那姓李的青年在你房中了么·    ……是,他昨天受了毒伤……谢水照虽然惊诧莫名,但还是老实回答。
    以后无论是谁,不管男女,都不要留在身边过夜·    母亲,他是……·    不许狡辩记住母亲的话人心险恶,哪怕至亲故交都不能尽信,更何况刚认识不久。
阿斯朵面容严厉,语气毫不通融··    这样喜怒无常、乖戾暴躁的母亲让谢水照既惊骇又难过,只得低头应到:是··    阿斯朵正要继续教训,却见门帘一掀,谢水云走了进来。
    谢水云向母亲问过安,说有事情找谢水照商量,拉了谢水照的手便往外走··    阿斯朵兀自一个人在屋里喃喃自语:野猪野狼一个个心肠狠毒,都是到园子里偷果子的……把手里的核桃捏得嘎嘎作响。
    行至远处,谢水云放开了手·谢水照痛心问道:母亲这样有多久了刚才阿斯朵眼神散乱,显然神志并不清醒··    时好时坏,已有两三年了……谢水云黯然道。
    为什么不好好医治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也曾延名医诊治,但是母亲却怎么也不肯吃药·她说那药是毒药,是……,是有人要害她,才说她有病,总给她吃药。
她的腿疾,也是因为总不肯吃药,才越来越重的··    舅舅难道就不管吗·    起先舅舅还来劝劝,后来,舅舅一来,母亲就发作得更厉害了。
所以,舅舅有两年未曾来过西院了··    谢水照转身要往回走:我去给母亲把脉看视……·    现在不宜提起这个话题,这两天,因为有刺客来袭,加上,母亲又有别的担忧,所以……,还是缓一缓才好。
谢水云阻拦道··    别的担忧谢水照心里一颤,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混沌中渐渐成形,想要看清时,却总又捕捉不住。
    先不要多想了·后日舅舅要在禹王台下操演兵马,保保和我一同前往可好·    谢水照看着姐姐期盼的眼睛,点了点头。
    ·    第28章 心魔·    ·    大相国寺··    李维城推开了禅室的门·本寺主持、同时也是原高昌二王子的因陀罗大法师正在室内等候。
见到李维城到来,因陀罗点了点头,李维护会意,跟随他向暗室走去··    因陀罗推开了门,李维城走了进去,因陀罗却不一同进去,而是直接又关上了门。
    教主·    室内立有一人,正是七星教教主乌伯都··    李维城暗自一惊·本来在汴京的事宜都是他和因陀罗商议实行的,如今诸事才刚入手,教主怎么就赶来了呢。
    教主挥了挥手,示意他不必多礼·昨天晚上察罕府是怎么回事·    不知是何人所为,正在派人探查··    昨天你出手了·    是。
虽然不知是和人所为,成效却和预计的相差不远·既然有人代手,今晚的计划,我已传令取消了··    他们的计划,便是安排刺客行刺察罕·其实在李维城和谢水照到达汴京之前,七星教便已经派人虚张声势地行刺过一回了。
如此虚虚实实,乃是为了混淆视听,以免造成李维城初入王府,便有刺客上门的印象,引起察罕怀疑··    按计划本来今晚还有另一次行动,刺客都是从七星教总坛调来的高手,察罕的护卫势必难以支撑太久。
但行刺的目的并不是真的要结果察罕的性命,而是别有所图·护卫不支之时,李维城便会拔刀相助,必要时还可以使出苦肉计,这样,就可使察罕注意到李维城,并对他产生信任。
    察罕素来精明强干,心机深沉,要用这样的把戏骗他,风险很大·但信任一般都是需要时间来培育的,如果没有大把时间可用,就不得不冒这个风险。
    但是,昨晚却另有人马杀出,这等于无意间帮了李维城的忙··    那接下来,你欲如何·    察罕明天要到郊外操练兵马。
东平路的寇匪,近日来甚为猖獗,估计察罕不日就会起兵扫灭·如若机会合宜,……·    话未说完,就被教主接了过去,你想在操演兵马的时候,显示武功,察罕一向求贤若渴,必会招揽于你。
这样你就可在察罕东征之际,建立战功,由此逐渐获得调兵遣将的权力,是不是·    寻找坎泽盝,只是李维城此次北上的缘由之一·另一个更隐秘的目的,便是欲借察罕之兵力,击退西察合台汗国的骑兵,收复故土。
    是·李维城垂首回答··    太慢了,维因斯塔,太慢了,我恐怕等不到那一天了·乌伯都语气低沉·维因斯塔是李维城的本名。
乌伯都此时唤出李维城的本名,就表明不再是用教主的身份训诫下属,而是以兄长的身份和弟弟说话··    李维城闻言抬起头凝视着自己的族兄,只见他眼窝深陷,印堂发青,脸色腊白,容颜惨淡,不由心里大痛。
乌伯都为了保护族人和收复故国,用速成之法修炼《密魔岩法录》,虽然功力暴增,但也因此心血耗尽,筋脉俱损·教内巫医预言他活不过四十五岁,如今他已经将近四十四岁了,难道他真是快要走到生命尽头了吗·    我知道你本性纯良。
虽然心思缜密,但从无害人之心·因此,即便是不得不利用他人来完成自己的目的,也想尽量减少欺骗和伤害·但是……乌伯都的语气又转而严厉起来:欲成非常之事,必要有非常之举。
像你这样犹豫不决,瞻前顾后,大事何日能成难道你要眼看着高昌城变成一片焦土,眼看着自己的族人都客死异乡吗·    属下不敢·    明知有更简单有效的法子,我也提醒过你,为何不用所谓更有效的法子,就是从谢水云和谢水照姐弟两个身上下手。
    李维城深深低下头,沉默不语··    察罕没有子嗣,对这两姐弟又十分疼爱,必定会从中选择一人继承王位……乌伯都一边沉思,一边分析情势:按道理说,谢水照已经是世子的身份,如果能操纵他为你所用,自然事半功倍。
但如今察罕正当盛年,一时不会放权;谢水照又初回汴梁,根本没有培植出自己的势力,你若只待在他身边,能调度的力量有限·况且,他现在年纪幼小,叫你一声哥哥,有什么事情还会听从你的建议。
一旦成长,怕就难以驾驭了……·    李维城虽然对这个为族人和故国心力交瘁的族兄充满了敬佩之情,但此时听他用这么势力的口气谈论谢水照,还是觉得十分抵触。
    但谢水云不同·她虽身为女子,却能假扮世子执掌兵符,调度人马,心智和胆略都非一般女子可比·她是女子,不能直接承续王位,但是她的夫君却能·    李维城霍然抬起头:教主难道是想……·    是。
做她的夫婿·想办法赢得她的爱慕··    李维城太阳穴附近有青筋在跳动··    如若此计成功,将来你连身份也不用遮掩。
这是对双方都有利的事情,我们自然能够借用颖川王的力量和名头,将西察合台人逐出高昌,他们也可以利用我教中的财富,招兵买马,扩大领地·我们还可以许诺给察罕,将来你和谢水云的孩子,可以成为高昌的王。
这样他不用花费太多力气,就能使他的势力直达西疆··    教主,可是……·    这是你的责任 乌伯都全身都散发出阴寒衰败之气,眼睛里似有璘火在跳动,他直直地盯着李维城,令李维城觉得无处遁形。
    不要让心魔蒙蔽了你的灵志·    心魔……,心中那让自己觉得信赖温暖的,和眼前如阴火一般跳动的,到底哪一个才是魔·    李维城知道自己没有理由拒绝。
    他僵立在当地,背后有冷汗渗出··    ·    第29章 演练·    ·    虽然没出正月,但毕竟是打过立春了,树木、花草都开始泛出湿润的色泽,天气也变得晴暖起来。
·    在汴京城南郊的禹王台前,一行行兵士排列有序,整肃严明·李维城看在眼中,不由对察罕甚为钦佩··    察罕虽然勇武,但并不是大字不识几个的莽夫。
他年轻的时候,也曾读书参加科举·但此时的科举,只是朝廷的应景之举,时考时停,且每次录选的人数都少之又少·察罕看这条路走不通,便投笔从戎·他骁勇善战,又精通兵法,十年之间,便从普通乡勇成了一方诸侯。
这一方面是因为他确有过人之能,另一方面也是由于时局混乱,盗匪横出,朝廷急需用人之故··    谢水照骑在马上,和李维城并肩而立·两人都穿着低等护卫的服饰,易了容。
李维城的易容,是每天都要做的功课,用简单的手法遮盖住自己脸上太过明显的高昌王族特征·而谢水照不愿当众显露容颜,则是因为他的面目和谢水云太过相像,谢水云目下还是大家眼中的世子,他怕给姐姐带来麻烦。
    此次操演兵马,一来是兵士中有许多是去年才招募的新人,须使他们熟悉行军打仗的套路;二来是察罕不久就要帅军到东平路讨伐匪乱,要借此鼓舞士气。
    一开始,先是各种阵法的演练,诺大的练兵场上,一列列兵士乍合乍离,穿插交错,丝毫不乱···    李维城回头向帅台之上眺望,只见察罕居中而立,态度威严。
谢水云和倪元璐分立两边,各执令旗,指挥有度·察罕身后还立着几个年轻人,个个都是英武不凡·最靠前的几个,分别是倪元珽,陈奇瑜和叶绍宜,这三个均是四品都尉,比之倪元璐的昭尉一职要低了一级,但也都是察罕的得用之人。
    有人风传察罕嗜好南风,所以帐下多英俊少年·此话传入察罕耳中,他只是微微一笑,不置可否·不管传言如何,察罕手下的这些年轻人,虽然相貌韶秀,但做起事来却都是杀伐决断,毫不手软。
    一个时辰之后,阵法终于演练完毕,各队兵士仍是毫无疲态的各自回到原位·察罕冷峻的脸上,终于露出了笑意··    接下来便是各展所长,演示技艺的时间。
有自信好强之人,便摩拳擦掌地准备大展拳脚了··    那边场中有人抬来了几个磨盘,大小不一,原来是要给大力士们比赛臂力用的·有几个膀大腰圆的小伙子,已经在旁边活动筋骨,准备下场了。
一改方才的严谨,场面开始活跃起来··    就在众人的注意力都被那即将开始的角力吸引的时候,李维城在一片嘈杂声中却听到有人提到谢水照的别名:扩廓帖木尔。
他便下意识地侧耳细听··    不远处一个兵勇吃吃而笑,悄悄指点着一个人对另一人道:你看那位老兄,他只要一看见扩廓世子出现,就魂儿都没有了。
    李维城也顺着那人的指点看去,却见一个校尉,正仰着头,神思不属的直盯着帅台上的谢水云·原来他们口中的扩廓指的乃是谢水云··    这孙校尉不是一向挺老实的吗,难道他也好这一口儿另一人奇怪道。
    嗨,这傻子才不是好这个呢,他不知从哪里听来的谣言,说世子其实是个女儿身,他真信了,整天迷三五道的,最近练武像发狂,就想让世子能看上他一眼。
    女的不由抬高了声音··    小声点……说是因为王爷没有子嗣,就把他姐姐的女儿当儿子养了。
    不会吧,女人也能当世子不过你别说,世子是太秀气了点··    你别没见过市面了·那王爷的姐姐,也是个女中豪杰呢,有人说,王爷的天下一半都是她帮忙打下来的,要不是因为是个女的,也早封王了。
    你就吹牛去吧··    没有一半也有一小半·    我听说的可不是这样的··    啊你听到了什么·    说是啊……,唉,真不好说……·    另一人急的不停催促。
    说,王爷生来不好女色·这世子嘛,又是绝世的容颜·这个,……那个……,嘿嘿,你明白了吧,你没见世子从来不和下属亲近,也从来……正说到兴起的时候,突然哎哟、哎哟两声。
原来是后面一个老兵,每人踹了他们一脚,狠狠瞪了他们两眼·那两人就赶快噤声了··    关于察罕的种种传闻,李维城早在入汴京之初,就在因陀罗那里听说了,此时再听,并不吃惊。
一回头,却见谢水照眉头锁起,眼中涌起了阴霾·原来他也听到了··    谢水照翻身下马,立在马下,低头沉思片刻,回身把缰绳扔给李维城,低声说到:我一会回来。
就匆匆跑去了··    李维城并没有阻拦·他知道谢水照不会像其他武林世家子弟那样,为了几句话就动手伤人··    远远地,李维城看见谢水照来到帅台之上,和谢水云说了几句话,两个人一同不动声色地退到人群之后。
过了一会儿,谢水云又回到察罕身边·李维城四下张望,却不见谢水照的影子··    突然觉得不对仔细一看,原来走回察罕身边的,是换上了谢水云的装束的谢水照。
虽然他们都是一副少年的纤长身形,谢水照又在脸上稍做易容,看上去和谢水云几乎一模一样,但李维城稍做端详,还是认出了他··    这时,大力士的角逐已到达巅峰。
本来场中规则是,能抱起最大的磨盘绕场一圈者为胜,但有两个大块头,不但均能轻松完成,快慢也不分先后·两人互相不服气,索性脱光了膀子,抱起磨盘,向外投掷,以远者为胜。
围观的兵士群情激昂··    突然,人群静默,所有的眼光都望向正往场中走的那个人··    是世子·    我还从来没有见过世子出手呢……·    众人窃窃私语。
    李维城坐在马上向场中遥遥观望·那是谢水照,从帅台上跃下,穿过人群··    李维城嘴角微微上翘,他看到谢水照来到场中,学着江湖人物的模样对着众人抱拳致礼,大家从来没这么近距离的与世子打过招呼,惊喜之余,忙不迭地还礼。
    李维城又挑起了眉,原来谢水照也学人家脱去了外衣,仅剩下贴身的里衣··    李维城眉头都拧在了一起,谢水照看了看身边那两个凉风里光着膀子,却毫无瑟缩之意的大个子,自己也干脆脱掉里衣束在腰里,霎时,洁白细腻、却又是肌理分明的脊背就明晃晃地裸露在初春的阳光下。
·    像被晃花了眼睛一般,李维城咬紧牙,把头扭到一边不去再看·刻意掩埋的记忆又倏然重回到脑海里·他突然想起了那个懊热的除夕之夜,本来是立意要当作酒醉之后的荒唐忘掉的,现在却又那么真切地浮现在眼前。
那滑腻的肌肤留下的感觉似乎又回到了手掌上,挥之不去··    忽听场中有欢呼声传来·原来是谢水照使巧劲把磨盘甩出去好远,无人能及,因此拔得头筹。
众人一拥而上,将他抬了起来,高高抛起又接住·虽然将领与兵士上下有别,但大家都是少年人,众人又对这个俊秀的世子素来倾慕,激动之余,也就顾不上太多了。
    察罕在高台上晗首微笑·他身后的那一众少年将领,有的诧异,有的似笑非笑,有的若有所思··    ·    第30章 迷离·    ·    赛完臂力之后,又开始比赛攀爬功夫。
    场中早就竖起了两只七、八丈高的圆木,漆了桐油,打磨得甚为光滑·能爬到杆顶者,就可拿到花红··    有不少人跃跃欲试。
圆柱滑不溜手,大多数人爬到一半就支持不住了,有少数爬到顶端的,也都累得狼狈不堪··    突然人群又是一阵躁动··    李维城从沉思中缓过神来,一瞥之间,只见有两个少年将领,站到了圆柱前,一个是倪元璐的弟弟倪元珽,另一个正是刚整理好衣衫的谢水照。
    还没有等李维城凝视细看,突然有一人走过他的马边,用传音入密之法说道:那柱子有蹊跷说罢也不停留,径直走远··    李维城一惊,来不及追究示警的究竟是何人,当即下马穿过人群,直向那圆柱奔去。
    那边,那两个少年将领,都使出轻身功夫,一个似鹍鹏展翅,一个如轻风流云,不一会,就已经来到了柱子顶端··    谢水照凌空站在柱顶,衣袍在风中飘散开来,如仙子御风而行。
看得下边的人直欲顶礼膜拜··    相较之下,那边的倪元珽虽然动作也干脆利落,却在风姿和气韵上均输了一筹··    就在这时,情势陡变。
    谢水照足下的圆柱,突然断落为数节,谢水照无处借力,陡然下坠·    众人顿时目瞪口呆··    忽有一人从人群中拔地而起,迎向半空中的谢水照。
他伸出右臂,在谢水照腰间轻轻一托,谢水照借力而起,在空中一个轻盈的转身,飘然落于地下··    来人正是李维城·他跃起时本来想伸臂去抱,后来顾忌到谢水照世子的威严,就改而为托。
    众人静默片刻之后,便又欢声雷动··    帅台上的察罕也看到了这一幕,先是一惊,随后又松了口气,当即令手下去查看究竟是怎么回事。
    见谢水照安然落地,李维城上前一步,张口欲言,却又马上闭上了双唇··    那不是谢水照,而是不知何时又调换过来的谢水云··    李维城转念之间,就已明白了。
那柱子定是被本教中人做了手脚,目的就是给他制造与谢水云接近的机会·看来教主在军中也安插了耳目··    谢水云刚刚站稳,一回头,却发现一双深邃的眼睛正凝望着自己,那眼睛里有关切,有忧虑,还有着更多的东西,却是谢水云完全陌生、不能读懂的。
从来还没有人用这样的眼光凝望过她·谢水云心头一颤,抬眸回望,那个人却突然低头,抱拳一礼,就退到人群之后去了··    虽然只一眼,谢水云却认出了那个人,他就是被弟弟带回来的年轻人。
虽然有着英俊的面貌,平时却总是沉默寡言··    谢水云透过人群,向外眺望,却已不见了那人的踪影··    到了晚间,众兵士又在将官的指挥下,搭建帐篷,埋锅造饭。
安营扎寨也是需要技巧的活计,因此要趁操练的机会由老兵传授给新兵··    安好了营帐,各个帐前都升起了篝火·演练了一天的兵士围坐在火边,一边吃饭,一边嬉笑谈天。
平时察罕对部下管教虽严,却深谙水至清而无鱼的道理,该放宽的时候并不多加干预,因此各处都是一副轻松景象··    到了酉时,篝火渐渐熄灭·又过了半个时辰,四处已是一片安静了。
    李维城和谢水照也动手搭建了一个营帐·安置好之后,李维城却难以安眠,信步出来走动·谢水照想了想,也跟在后边出来··    两人绕过了岗哨,悄悄蹬上了禹王台。
禹为台有三丈多高、一里见方,以黄土垫成·台上建有祭祀禹王的祠堂·祠堂内外多植松柏,经冬不凋,密密森森··    天上是一弯下弦月,月色朦胧。
谢水照跟在李维城身后,两个人都不说话,脚步落在枯草上,亦是绵软无声·从高台上向远处眺望,天地高远,只偶尔可见三、两灯火,在晚风中若隐若现,那是巡夜人的火把。
    谢水照只觉夜色似一个巨大的围屏,周围的一切都退到了屏后,只剩下他和李维城站在这高台上,仿佛已站了许久许久··    只有他们两个人。
这种感觉,既孤单,又安然··    谢水照紧走了几步,上去牵住李维城的手·那手,温暖而坚定·李维城也慢慢回握住他··    李维城回头微笑。
谢水照抬头看向他,看着那双比夜空还要深湛的眼睛··    忽然,有脚步声传来,细碎而急切·两人一凛,难道又有刺客来袭对视了一眼,双双往发出声响的地方掩去。
    那脚步声停在了松林深处的一个地方·两人悄无声息,渐渐往那处逼近·突然,走在前边的李维城停住了脚步,后边的谢水照几乎撞在了他身上。
    还没等谢水照开口发问,李维城拉了他的手臂往外就走··    谢水照却不肯就此离开,挣脱了李维城往那边看去·一看之下,吃惊地睁大眼睛。
    林中两个人影正紧紧地纠缠在一起··    其中一个看轮廓是个高大精壮的汉子,他怀中的另一个人身材单薄,似乎是一个还未完全长成的少年。
    那汉子急切地揉搓着怀中的少年,少年被团过来揉过去,毫无招架的余地··    李维城示意谢水照离开,谢水照只管站住不动,满脸惊诧地望着那边,轻声道:我看看他们到底要做什么。
李维城早知道他是个好奇的孩子,不看明白根本不会走,心下觉得尴尬,却也拿他没有办法··    那个汉子似乎早就等不及了,猛地脱下上衣铺在地上,让那少年膝盖、手肘着力伏地,自己跪在他身后,解开俩人的衣裤,大手在少年的臀上不住揉捏,又张口在他脊背上上下啃咬。
那少年似乎禁不住这种狂悖,低低泣诉出声·这声音却使那汉子更加癫狂起来···    谢水照十分迷惑·这俩人究竟在干什么虽然他对情爱之事并不是丝毫不知,但他那有限的知识都是从师祖澹言女史所藏的房中术上看来的。
可是书上所描述的情形,和他此刻所看见的完全不同··    他却不知,房中术所载多是借男女*合来补精练气的法门,讲究的是张弛有度、纵送得法,和眼前这急切狂暴的场面自然差距颇大。
    那个汉子紧紧顶着那少年,几乎将他推倒在地上,却还是不满意,一手掐着他的腰,另一手啪啪拍打他的臀瓣,声音在深夜里显得极为清脆··    谢水照越看越生气,突然出声道:这太欺负人了·    这一出声,将地上的那两人,和身后的李维城,都唬得一跳。
    ·    第31章 疑惑·    ·    地上的两人旋即跳起,那高个汉子一手将少年的头按在怀中遮住他的脸,另一只手拎过衣服将他紧紧裹住,自己却机警地向发声处望了过来。
    这边李维城也捂住了谢水照的嘴··    这个汉子平时和自己钟情之人不在一个营中,难得会面,今日好不容易借机相会,却被打断,不由又惊又恼。
待到看清楚那边也是和自己情形差不多的两个人时,就气恼更甚:自己想做什么便做什么干什么来打扰别人好事口气甚是凶悍。
    李维城知道那人是误会了·他此时正一只手揽住谢水照的肩膀,另一只手捂在他的脸上,姿势说不出地暧昧··    当下也不争辩,拖着谢水照就走。
及至走远,才放开了谢水照的臂膀··    谢水照不服气地说:他确实是在欺负人,他打人,还咬人·    李维城咳嗽了一声,低声开口道:那不是欺负,人之常情而已,只是,只是确实狂猛了点--越到后来,声音越低。
    人之常情难道人人都会如此谢水照皱着眉··    李维城本想说并不是人人都会像刚才那个汉子那么猴急,也并不是人人都会对同性钟情,但却怕说得越多,越解释不清楚,只胡乱点了点头。
    师傅也会这样舅舅也会这样谢水照简直不能相信,平时那么威严的人怎么也会有这种时候呢·    李维城犹豫了一下,还是回答道:面对心爱之人时,会的吧。
    两人一直向前走,谁都不作声··    过了一会,谢水照扯了扯李维城的衣袖,抬头看着他,轻声问:城哥哥,你也会这样吗·    李维城的脑袋嗡地一下,如若不是有夜色遮盖,脸上定是五颜六色的特别好看。
转过身去不看谢水照的眼睛,胸膛起伏,过了半天,粗着嗓子说:小孩子家,问那么多做什么甩开谢水照的手,径直往前边走去了··    谢水照又是惊愕,又是委屈,从来没见过李维城用这样的口气跟他说话。
心里气恼,嘟着嘴跟在后边··    走了一会儿,见李维城一直不回头,心里更加生气·自己暗暗道:谁是小孩子呀神气什么等我长得比你高,武功练得比你强,一定会……一定会怎么样呢·    突然想到了报复的办法:就像刚才那个人那样对你打你咬你想到了李维城一张俊脸红红的,委屈哭泣的样子,突然心情大好。
嘻嘻笑了几声,一提气,跑到李维城前边去了··    李维城也提气往前赶·突然,觉得脑后的风府穴和胸口的天池穴猛地刺痛·这刺痛太过突然和强烈,李维城脚下一个踉跄,定神凝气,才站稳了脚步。
    难道是因为刚才的心驰神荡,导致真气运行不畅吗李维城暗骂自己没出息,调整气息,往营帐方向走去··    进入了二月,察罕开始厉兵秣马,准备东征。
    这一日,李维城正在屋中独坐调息,谢水照在屋外敲门··    李维城起身开门,见谢水照怀中七七八八抱了一堆东西,进来就全倒在了桌子上。
    李维城细看时,见里面有一把精美的银壶,上边雕着尸毗王割肉贸鸽的本生故事;一把金丝盘错的匕首,匕首柄上缠着一支妖艳的曼陀罗;另外还有一把象牙骨扇、一个玉龙带钩,和一些小玩器。
    李维城认得那银壶和匕首的格调,从文饰和用色上可以看出,那正是高昌宫廷的故物··    李维城不解地望向谢水照··    原来,谢水照早就谋划要到府库里寻找坎泽盝,但都没有合适的机会。
今日,偶见察罕在整顿盔甲兵刃,灵机一动,便叹息说,自己习武这么久,都没有一件合适的利器·察罕看到他那故作老气横秋的样子不由哈哈大笑,便让他到府库里自己所珍藏的名器中去挑选,另外若再看中什么,也都可以一并拿走去玩。
    谢水照进去之后,装作好奇的样子四处观看,走了片刻,见一处柜子里摆的都是西域风格的器物·问领他进来的总管赛赤丁时,答曰这些东西都出自高昌宫廷。
但是物品虽多,却不见一样和坎泽盝相似的东西·无奈只得随意挑选了几样出来·怕引起怀疑,除了高昌珍玩之外,其他东西也选了几样·后来想办法套问赛赤丁,才知道这里所藏的高昌器物并不完备,另有许多,都在数年前皇后生辰之时,送去大都做贺仪了。
    李维城闻听此言,不由锁起眉头,谢水照在一边也沉默不语··    这时,院中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人在门外禀报:少主人,王爷请您速去书房议事原来是察罕的亲信前来报信。
    谢水照和李维城对视一眼,匆匆出门而去··    剩下李维城,手里把玩着那把银壶,陷入了沉思··    大约过了半个多时辰,刚才那个人突然又来到屋外,神色匆忙:李公子,少主人有急事请您相帮·    李维城一怔,霍然起身。
    察罕的书房在王府的第二进院落靠东·最外边是个小议事厅,居中是书房,最里面是起坐间,设有床榻被褥,以供劳累时修憩之用··    李维城径直被带进了起坐间。
    一路行来之时,李维城发现护卫几乎比平时多了一倍,但都围在议事厅之外,不得进入··    书房之外,站着四个青衣人,看样子俱是武功不弱,但都面色苍白,下巴光滑,没有胡须。
    是阉人··    难道是宫中来人·    那几个人,神色犀利地注视着李维城,李维城回以淡淡一瞥,不动声色。
    进入起居室,只见察罕、谢水云神色沉重地站在床边,床上躺着一个人,面如金纸,嘴角有紫色的血渍··    谢水照坐在床沿上,手中握着那人脉门,旁边的小几上是一个打开的盒子,盒子里密密地排着大小不一的几排金针。
    见李维城过来,谢水照也不等旁人发话,径直抬头说到:帮我给他驱毒··    李维城也不问其他,点头说道:好·    ·    第32章·    ·    每种毒药对人体造成的伤害都不同。
有的阻塞血脉,有的腐蚀肠胃,有的会令心肺萎缩,有的甚至能使脑浆融化、同时还保持身体其他部分完好无损·床上的这个人,毒都集中在肚腹之中,估计乃是被人在饮食中做了手脚。
此人颇为警觉,一旦发现中毒,马上服下了丹药压制,虽不能彻底解毒,但也暂时保住了性命·不过,他中毒之后,没有停歇,而是纵马长途奔驰,这又导致毒性扩散,加重了病势。
    毒在肺腑,可以以金针驱除,但须另有一人在旁边辅助·这个人不但要内力精纯,而且须和施针之人心志契合,才能事半功倍··    所以谢水照选择了李维城。
    直到日已向晚,起坐间的门才从里面轻轻打开,李维城闪身出来,又重新关上了门·谢水照还在里面忙碌··    察罕不知去了哪里,门外只剩下谢水云一个人守候。
    谢水云看李维城神色疲惫,额角兀自有汗水向下流淌,便微微俯首致意道:李兄受累了·自从上次练兵之时李维城帮了她一把之后,她便以李兄称之。
    李维城淡然一笑:无妨·抱拳之后,便欲离去··    李兄请稍等今日之事,还请李兄……·    自当守口如瓶。
    李维城再一抱拳,便出门而去·虽然疲惫不堪,脚步却依然坚定··    谢水云站在门边目送他走远··    一直都很奇怪这个人的眼睛为什么看起来如此幽深,一转一瞥之间,总能传达出比别人更多的东西。
方才近距离讲话才忽然发现,原来他的眼瞳,竟带有一种湛蓝的色调··    一个沉默寡言的男人,他的沉默像山岚,后面似乎掩藏了无数奇石险峰··    谢水云总觉得这种感觉是如此的熟悉,到底像谁呢忽然悟出,原来就是自己最熟悉亲近的人,舅父察罕帖木尔。
一样的少言寡语,却又胸藏锦绣·对常人谦恭有礼但冷漠,对身边的人却温情无限··    谢水云暗暗做着比较·却并没有意识到,这样的比较对一个少女来说意味着什么。
    李维城一直走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之后,才一个踉跄,跌坐在椅子上··    头痛欲裂··    这一段时间,头痛时断时续,但都没有今天这么严重。
尤其是刚才辅助谢水照运功驱毒之时,痛得像有无数把细针,从百汇穴直刺入脑海翻搅·但看到谢水照正在聚精会神地施针,他知道此时不能出差错,于是咬牙硬挺了过来。
    前几日刚开始出现这种状况的时候,李维城还以为是运功不当所至,因为头不痛时经脉丝毫感觉不到异状··    今日疼痛加剧,李维城才渐渐悟到,这恐怕不是运功不当那么简单。
难道是自在丹的药性提前发作了可如今还远远不到一年的期限··    头痛之下,思维似乎也要停滞了·当下默然调息,将杂念暂时都抛在一边。
灵台清明之后,疼痛才稍稍有所减轻··    谢水照在床前守了三日两夜··    第三日下午,那人终于有了点起色·察罕看谢水照脸色憔悴,就让他到书房的软榻上休息。
谢水照委实太过劳累,刚躺下不久便睡熟了··    不知过了多久,半梦半醒之间,感觉似乎有一只温暖的手掌在轻轻抚摩他的额头·谢水照慢慢睁开了惺松的眼睛。
察罕正站在旁边··    收敛了锋芒的察罕,眼睛里满是怜惜的神色,看上去与任何一个慈爱的父亲无异··    怎么样了谢水照揉揉眼睛。
    太子已经醒了··    太子虽然知道这个人必定大有来头,但听闻他竟然就是太子的时候,谢水照还是吃了一惊。
    竟然有人毒杀太子难道是皇后所为皇帝就不管么谢水照对宫中的夺储之争也有耳闻··    是皇后和她的父亲孛罗帖木儿所为。
这一年来,皇上的病势越来越沉重·我料到那孛罗帖木儿早晚必定有所动作,本来以为他会趁我东征时再动手,不想他却这么沉不住气··    那舅父打算怎么办您去东征之时,孛罗帖木儿会不会趁虚而入,更加得寸进尺不如您就不要去了吧。
    不妥·皇上亲自降旨敦促征讨叛匪,如若不去,刚好落下了抗旨不尊的把柄··    那圣旨真是皇帝所降么谢水照疑惑到。
    察罕赞许地看了一眼谢水照:自然不是·那本来就是孛罗帖木儿借皇上之名设下的调虎离山之计··    明知是计,还是要去··    他可以调虎离山,我们也可以移花接木。
察罕微微而笑··    移花接木·    对可是,这次大概要辛苦保保了··    谢水照仰头望着察罕,虽然不知道移花接木之计究竟是什么意思,还是认真的点了点头:辛苦我不怕·    十日之后,察罕的兵马誓师启程,浩浩荡荡向东平路而去。
    令众人奇怪的是,此次前去东平路剿匪,察罕不仅没有带世子前往,而且他一贯器重的倪元璐和倪元珽兄弟,也没有在军中··    取代他们的,是两个陌生的年轻人。
其中一个,面目与世子十分相像·另一个,身材颀长,气度不凡,却总是沉默寡言·有人就认出了这个年轻人,说他上个月在演武场曾经出手救过世子··    众人纷纷猜测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安排。
有人说,这是因为皇上病重了,大都的时局愈加不稳,察罕留世子和亲信倪元璐在汴梁,是为了应付可能出现的变故·还有人说,察罕这次带去的两个陌生青年中,有一个是他的私生子,察罕有意改立他为世子。
    至于为什么突然冒出来一个私生子,说法就更多了··    自从十余年前察罕突然遣尽姬妾,并从此不再亲近女色开始,关于这位颖川王的种种传言,就从来没有平息过。
但传言归传言,谁也不敢真的去追问究竟·毕竟,对于一般百姓而言,只要这位王爷能够在乱世之中保得一方平安,他的宫闱床笫之事如何,自可随得他去·传闻虽多,也不过是多了些助兴的谈资而已。
    不到十日,察罕的军马就来到了东平城下·城内的叛匪田丰,也早在成头准备了钩叉箭弩、滚木雷石,严阵以待··    ·    第33章 被刺·    ·    就在察罕围城半个月之后,田丰在城墙上竖起了降旗。
    其实田丰降了又反,反了又降,这已经是第三次了·但察罕并不与他计较,每次招降之后,反而会拿钱粮来安抚·不是察罕宽纵,只因局势混乱,此时若为小小的田丰大动干戈,恐怕会给京中的孛罗帖木儿、江北的张士诚和湖广的陈友谅以可乘之机。
    三月五日,城门大开,田丰捧着降表徒步走向城外,身后两列地方官员,个个都脑袋低垂··    察罕纵马上前,陈奇瑜和叶绍宜带着一队亲随紧跟在后面。
其他将士立于本阵之前,策马以待··    田丰紧走几步,跪于地下,高高奉上降表,正要开口痛陈愧悔之情,却被察罕打断了:子裕不必多言了·田丰字子裕,我只希望这是最后一次。
察罕声音不高,但语气却不容质疑··    是,是……田丰诺诺,冷汗几乎都要流下来了·王爷,这次田丰能悬崖勒马、迷途知返,多亏一高人点醒。
这人还是王爷的故人,还请王爷赏脸见上一见·田丰小心翼翼地露出讨好的神情··    哦那位高人在哪里,倒要请来一见。
察罕神色稳笃··    突然又生出这样的枝节,察罕身后的陈奇瑜和叶绍宜都握紧了腰刀,凝神戒备··    队列里闪出一个人来·察罕、陈奇瑜和叶绍宜一见,都是一愣。
    倪商·    原来此人就是察罕的结拜兄弟、倪元璐和倪元珽的父亲,这几年一直称病在家的倪商·为什么他会在这里·    就在这一愣神的功夫,一支冷箭,从城门之内,直向察罕射来情急间察罕往旁一闪,堪堪躲过。
但紧接着射来的另两只冷箭,却没有那么容易躲过,虽没有正中胸口,却深深察罕插入肋下··    就在同时,田丰和倪商,以及他们身后的随从,已快速从铺地的红毯下面摸出兵器,向察罕等人扑来,陈奇瑜和叶绍宜奋力向前阻挡,掩护察罕向后退却。
    这边情势陡变,阵前的将士忙帅众过来接应·田丰见情况不妙,连忙向城内退去,关上了大门··    察罕不要别人搀扶,自己纵马奔回了大营。
众兵士见主将虽然受伤,但仍沉着稳健,气势非凡,心志也安定了许多··    回到营帐中的察罕,却颓然而倒,谢水照奔过来搀扶,察罕猛一张口,谢水照的半个肩膀都被喷上了鲜血。
    从中午直忙到傍晚,察罕的状况才稳定了下来··    周身裹在宽黑色披风里的李维城一直站在旁边,静默地看着脸色颓败的察罕和冷汗湿透了襟衫的谢水照。
    察罕终于安静地睡去·谢水照遣走了房中的亲随,擦拭了一下头上的薄汗,抬头望了一下对面静立着的高瘦男子,用只能两人听见的声音说道:目下不妨事了。
殿下还是早些休息去吧·余毒才刚清除,还是多多静养为好··    那个男子点了点头,揭帘出帐·走到外边,对不远处守候的众将领说:不妨事了。
此外也不多话,径直回去自己营帐··    众人都舒了口气·陈奇瑜和叶绍宜也裹好了伤·他们心内有按耐不住的焦急,不知倪商之变究竟意味着什么,接下来该如何应对,但此时却又不敢进去打扰察罕。
    谢水照看着那男子走出去的背影,暗暗叹了口气·虽然身形比较相像,面目也装扮得一模一样,但一旦走动或开口说话,还是立马能看出是不同的两个人。
    但除自己之外,谁又来计较反正都是陌生人··    刚刚走出去的,不是李维城,而是易容成李维城的爱猷识里达腊,当今的太子殿下。
    而李维城此刻正在汴梁城中,以太子的身份蛰伏于王府··    这就是察罕的移花接木之计··    就算不能完全避过孛罗帖木儿的耳目,最起码也能来个真真假假,混淆视听。
    谢水照半坐半靠于察罕床前,慢慢进入了梦乡·朦胧之间,忽听察罕叫了一声不好谢水照猛地警醒,见察罕已经醒来,正挣扎着要坐起。
    谢水照忙按住了他··    我睡了多久察罕喘了几声,低声问道··    三个时辰··    我们是几时离开汴梁的今天又是哪一天·    二月初七启程,今日已是三月初五、不,初六了。
子时已经过了··    察罕头上有冷汗涔涔而下··    谢水照根本没有见过察罕这么焦灼忧虑的样子,不由也深深担忧起来·但还是劝到:舅父只管放心养伤,如今粮草充足,军心未散,不日即可再起攻城。
    察罕摇头:我担心的是汴梁··    汴梁·    今日在阵前,与田丰一起偷袭我的是倪商·察罕一脸黯然。
多年的兄弟,如今却举刀相向·倪商一直借口身体不好,在家修养·上个月说要回乡迁移祖坟,察罕还亲自送行·不想,这一切都是借口和伪装·这种背叛,比肋下的伤口更令人疼痛。
早就知道身边有孛罗帖木儿的内女干,却没想到,内女干却是从草莽中就一直患难与共的兄弟·    孛罗帖木儿的计划,便是一方面在京中做手脚除去太子,另一方面鼓动田丰造反,牵制察罕帖木尔,并与倪商暗通款曲,趁机行刺察罕。
察罕目下势力正盛,这样做要冒很大的风险·但如今皇帝已经病入膏肓,万一哪一天龙殡归天,太子作了皇帝,自己的处境就大大不妙了·所以必须在天子驾崩之前,将自己的外孙扶到储君的位置上。
并且察罕一除,中原的大片沃土,便在自己掌控之内了··    如果这次察罕东征带来的是倪元璐和倪元珽,而不是陈奇瑜和叶绍宜,恐怕今天真的要性命不保了。
    但也正因为如此,才更令察罕担忧不知留在汴梁的倪元璐那两兄弟,会怎样算计谢水云和太子·    倪家兄弟的野心,察罕并不是丝毫不知。
倪商和察罕有着过命的交情,也是少数知道察罕家事内情的人·倪元璐之前曾不止一次对谢水云表露过情意,显然有通过联姻获取王位继承人身份的用意·察罕一直以为自己是能够控制他的野心并为自己所用的。
但这一次,结果却出乎预料··    不知道那孩子自己能不能支撑过去不知道李维城能帮上她多少汴梁城中的那些旧部,到底还有哪些被孛罗帖木儿收买了察罕在心中不断推测着种种可能。
    那我们赶快回去吧谢水照恨不得马上赶回汴梁城中,保护母亲和姐姐··    不行察罕的语气很坚决:此时掉头,只能给田丰以可乘之机。
到时腹背受敌,恐怕局面更难控制·颓势一露,就难以挽回了··    那该怎么办·    为今之计,只能尽快破城·    ·    第34章 破城·    ·    次日早上,谢水照悄悄起身,出了营帐,吩咐亲随端热水过来,好给察汗换药洗漱。
刚要转身回帐,突然听见不远处一阵喧哗··    谢水照过去察看·原来是煮饭的一口大铁锅翻倒了·细问究竟,才知道是此处土质松软,黄土砌成的炉灶支撑不了铁锅的重量,正加水的时候,突然倒塌。
    看他们忙拿了铁锨另外挖炉灶,谢水照忽然想起了自己年幼时,爹爹把各种好玩的东西埋在院中,然后带自己四处寻宝的情形·想到此处,心念一动,回转身就往察罕的营帐走去。
    接下来这几天,察罕营中天天都有人到田丰的城下叫骂,又是擂鼓,又是吹号,但田丰就是避不迎战·这边的将士也不硬攻,骂痛快了,就收兵回营。
    而到了晚间,察罕营中却一片寂静,死气沉沉,连更鼓和画角声都显得有气无力·从察罕营中回来的细作也禀报田丰说,接连几天都没有看见察罕从营帐中出来了,且每日都有人不断送汤药进帐。
    难道是察罕伤势加重,性命不保,而每天的叫骂,只是故布疑阵田丰和倪商商议了半天,决定明日开城迎敌,探探察罕的底细··    第四天,叶绍宜又带人到阵前叫骂,田丰开城出战,一时旌旗飞舞,烟尘四起,两方人马厮杀在了一起。
叶绍宜且战且退,田丰大喜,节节逼近··    就在田丰以为可以一鼓作气,直捣察罕大营的时候,却发现身后阵脚大乱·他猛一回头,见察罕的兵士不知何时已攻上了城头。
    那些兵士,是突然从城中的地下钻出来的·原来察罕命人用了三天的时间,挖了数条直达城内的地洞··    田丰和倪商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察罕是否伤重不治之上了,因此全没有注意到这暗渡陈仓之计。
    这计策首先是谢水照想到的,具体布置实施,却还是仰仗察罕的筹划··    当察罕的王旗终于在城头竖起,甥舅两个策马立于城前,睥睨四野,不禁相视而笑。
    田丰和倪商被押送到了察汗的帅帐中··    田丰紧走几步,扑到在地上:王爷明鉴,小人这次完全是受孛罗帖木儿那老儿和倪商的胁迫,从今我一定改过自新……脸上满是谄媚之色。
    察罕也不应答,只是挥了挥手·旁边就有兵士过来要把田丰拖到帐外·田丰见已无转机,突然从地上爬起,大声道:慢着·    脸上谄媚之色霎时褪尽,自己掸了掸满是泥土的战袍,用袖子擦了把脸。
他想要昂首阔步地走出去,还未到帐口,却已有点脚步踉跄··    他是个投机者,却不是个胆小鬼·但胆子再大的人,面对首身分离的结局,也不禁胆寒。
    几声炮响之后,田丰的头颅就悬挂到了察罕的营门前··    帅帐之中,倪商脸色灰败,木然而立··    察罕静默了半晌,终于苦笑开口道:倪三哥,我万万没有料到,想要我命的,却是我过命的兄弟。
    倪商冷哼一声:我却不知,我们还是兄弟··    难道真是共患难易,共富贵难吗·    呸倪商突然火起,朝地上啐了一口道:自你封王之后,一班老兄弟早被你架空了你还跟我说什么共患难易,共富贵难你先拍拍胸口问问自己·    察罕却不着急,慢慢开口道:当日在颖川,我们兄弟几个一起投军,都说是苟富贵、毋相忘,在军中也是共进共退,相互扶助。
那时大家是何等的意气风发,又是何等的勤勉自律··    倪商撇了他一眼,一声冷笑··    但是等我们在汴梁站住脚的时候,大家便又是如何察罕慢慢提高了声音:一个个渐渐变得娇纵- yín -奢,抢占田产,欺男霸女,不思进取。
如果我不顾念旧情,如何容忍到现在便是倪三哥你,不也为了夺得那河陇上的几十亩稻田,纵容刁奴将那田主父子推入河中,反说他们是争讼不成,投河自尽的吗·    你被揭了老底的倪商恼羞成怒:好,好我欺男霸女,抢夺田产,总胜过你和自己的姐姐抢男人·    此言一出,帐中众人俱大惊失色,察罕的脸霎时阴沉得像暴雨将至前的天空。
    倪商被擒,早就做了必死的打算,因此说话毫无顾忌,只欲将多年来的怨愤倾泻而出:说什么我们骄奢- yín -逸,不思进取,全都是他娘的找借口还不是因为你当年为了一个小白脸弄得是颠三倒四,公母不分。
大家多劝了你几句,你就恼了,不顾多年的情分,一个个把兄弟们都晾在了一边·这还罢了,最可恼的是,你连你姐姐都不顾惜·她为了帮你,快三十的老姑娘了一直没有成婚,虽说最后看上的那个小白脸实在不怎么样,但也算成家有了孩子了。
你就忍心把大舅子当兔子玩,气得阿斯朵郡主……·    你闭嘴察罕的脸,由青转红,恼怒至极·他本就不是喜逞口舌之利之人,有什么事多放在心内掂量。
此时怒极,更说不出话来··    我憋了这么些年了,如今偏要说个痛快倪商未发迹之前,曾经在街头打把式卖艺,读书不多,口齿却伶俐。
·    一个小白脸,无非就是长得清俊些罢了·以色侍人,自己还清高的不行,见人都不理·要不是最后被气死了,还不知要祸害多久……·    旁边的将士素日都对察罕甚为崇敬,如今听他被倪商骂得不堪,有的就看不过去了。
陈奇瑜脾气比较急,噌地拔出腰刀,就要举步上前,却被察罕挥手阻拦·察罕两眼盯着倪商:你方才说什么什么是……气死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
    哼哼,倪商满脸都是自得和不屑:那个小白脸,年纪不大,气性倒不小·那次赵大哥做寿,搭起戏台唱戏·刚好赶上你到大都述职,郡主到内宅和家眷们闲话去了,他倒稳稳地做在台下中间的位置上。
哥几个都不服气,一合计,让那个戏班子临时凑了一折戏,两小孩遇到一个卖葫芦的,葫芦只剩下一个,两个人抢着要,卖葫芦的没办法,只好把葫芦锯开,葫芦嘴卖给了小姑娘,葫芦屁股卖给了小小子,你没见看这戏时台下他那个脸色哈哈哈……,听说回去就病倒了,哈哈哈……,倪商大笑不止,眼神狂乱,脸上泛起了病态的潮红。
    谢水照脸色煞白,睁大了眼睛站在一边·他不知道,那么温和、慈爱父亲,在世时竟然经受着这样的敌意,曾被这样的嘲讽和欺侮·怪不得自己越是长大,越少看到他的笑颜。
怪不得,临终之时,他一定要让师傅将自己带走教养··    察罕站了起来,眼睛血红,一步一步走向倪商··    倪商扬起头,斜着眼睛看向察罕。
    走到一半,察罕忽然停下脚步·慢慢闭上双目,再睁开时,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明·吩咐叶绍宜道:将他押下去,好好看管··    听此言,倪商突然挣扎起来:我不走我还没有说完你不是我的兄弟你早变成行尸走肉了我的兄弟察罕不是你这样的孬种当年一起行走江湖,一起搏命沙场,虽然辛苦,却是何等的潇洒快意对彼此的老娘都像亲娘一样,要是生下了孩儿也说要辈辈都结成兄弟,不想你却为了一个妖人置兄弟情分而不顾本来说的是要一起共图大业的,但你看看你这些年,萎靡不振、死气活样,白白放过了多少大好机会,别人看不出,须瞒不过我……·    陈奇瑜看他说得越来越不堪,使了个眼色,有人就过来堵上了他的嘴,用牛筋绑上抬了出去。
    两边的将士看察罕脸色不好,也施礼退了下去··    察罕走到兀自睁大了眼睛发呆的谢水照跟前,张口欲言,却一口鲜血狂喷了出来,颓然倒在了地下。
    谢水照大惊,忙跪下看视,却见察罕的刚刚愈合的伤口又崩裂了开来··    ·    第35章 归路·    ·    谢沅辞世的时候,还不足二十五岁。
    打从谢水照记事的时候起,爹爹就一直住在东院,并没有和母亲在一处·小时候,谢水照是爹爹的跟屁虫,爹爹走到哪里, 他就跟到哪里·爹爹也喜欢他跟着。
    爹爹很少出门,每天都和谢水照在一起,教他习字,陪他玩耍·最常做的是寻宝游戏,把好玩的东西埋到地里,然后哄谢水照去挖·另外,他还会把糖果、琉璃珠、小泥人什么的藏在谢水照的被子里。
很多时候,谢水照刚钻进被窝,突然又会呀地一声跳出来--因为肚皮不知怎么贴上了一个凉凉的东西·这时谢沅就会装作毫不知情的样子,吃惊地说:这次是什么东西又钻到保保的被子里去了然后煞有介事地帮他去找。
谢水照记得最清楚的一次,是从被子中掏出来一个水灵灵的蜜瓜,瓜上用彩笔画了一个笑眯眯的娃娃脸··    谢沅喜欢养花,却不是什么名贵花草·一次不知从哪里弄来了一棵瘦小的桂树,却拿它当宝贝。
为了让桂树快快长大,谢沅常带谢水照悄悄到厨房去偷鸡蛋·偷来了鸡蛋,蛋清给桂树吃,蛋黄给小厮们拿去炖了吃··    夏天,每日清晨,谢沅就叫谢水照一起来给花草浇水。
有时浇着浇着,谢水照突然会觉得下雨了,原来是谢沅把水浇到了谢水照头上·谢水照撇了撇小嘴刚要哭,谢沅却呵呵笑着抱起他:爹爹给保保也浇浇水,保保快点长高吧。
然后把额头抵到谢水照的额头上,刚才还要哭鼻子的小家伙马上就破涕为笑,父子两个一起去沐浴··    秋天,桂树终于开花了·桂花真香啊,甘甜醇冽的香味简直能把人飘起来。
    小桂树骄傲地擎着它的金色花朵,谢沅抱着谢水照,父子俩都把鼻子贴上去,怎么闻也闻不够·谢沅写了首歌谣、谱了曲,一边唱,一边教谢水照认字:庭院里 桂花香·    庭院外 风儿坐在树梢上·    进去还是不进去·    风儿小声在商量·    谢水照拉着谢沅的衣襟问:爹爹、爹爹,风儿为什么要商量好才进来·    因为他们不进来,就闻不见桂花香。
进来吧,又怕把桂花吹落了··    那它们为什么坐在树上·    它们在荡秋千呢··    那它们轻轻地进来不就好了·    谢沅微微而笑,笑容比桂花香还要清冽:好,那咱们就告诉它们轻轻的就好了。
拿起玉箫,放在唇边,箫声悠然而起--·    仿佛是听懂了他的箫音,庭院中轻风瑟瑟,树叶摇动,却不曾打落花枝··    谢水照知道,爹爹是世上对他最好的人。
爹爹喜欢他,所以总是对他笑·爹爹对别人,却没有这么多的笑容·爹爹不喜欢出门、不喜欢见客,偶尔从外边回来,总要发半天的呆,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每到这个时候,谢水照小小的心里,总是充满了惊慌·拉他的手,摇他的胳膊,换来的只是心不在焉的笑容·谢水照攀着他的衣袍,像猴子爬树一样爬到他身上,将自己的小脸埋在他的颈窝里,爹爹就会紧紧地、紧紧地抱住他。
    舅舅很忙,常常要出远门·不出去的时候,就来东院呆着·很多人都害怕他,但他在这里的时候却温和而沉默,静静看着他们父子读书、习字、玩闹。
爹爹不怎么理会舅舅,甚至很多时候就好像根本没有看见他一样·偶尔和他说几句话,舅舅的眼睛就会变得很亮,脸上的表情也特别柔和·谢水照知道此时他是非常高兴的。
    每次看到这种情形,谢水照都会骄傲得不得了:看吧,爹爹是我一个人的,只对我一个人好,谁也抢不走·但有时候,也会觉得舅舅很可怜··    他知道舅舅是喜欢爹爹的,但不知道这是一种什么样的喜欢。
师傅也是喜欢爹爹的,谢水照也不觉得惊奇·爹爹那么好,喜欢他是天经地义的··    但为什么,却会有人这么恨他为什么会有人用那么污秽的话来形容他、污蔑他,想要置他于死地·    谢水照突然震惊地意识到一个事实,就是自己觉得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在旁人看来,也许远非如此。
你只是率性而为,旁人却会觉得你在破坏礼法、藐视纲常,应该遭到唾弃、嘲弄,甚至是驱逐、杀戮··    终于明白了为什么七星教教主会对秦执信那么反感。
明白了母亲为什么对舅舅和李维城那么提防··    父亲的笑容背后,原来隐藏着那么多的屈辱和苦痛··    一想到这里,谢水照就不禁喉咙干痛,胸中气血翻涌。
    身边,昏睡中的察罕却突然喉头嗬嗬出声,打断了谢水照的沉思··    谢水照忙去给他抚胸顺气·察罕的手颤抖地伸出来,在虚空中不断地摸索,嘴里低声嘶道:七郎七郎终于握到了谢水照来给他擦拭冷汗的手,马上紧紧地攥在手里,又喃喃了几声,才又平静了下来。
    他不止一次把谢水照当成了谢沅,当年和阿斯朵成亲时才刚过十七岁的谢家七郎··    没有人想到察罕也会倒下,那个雄霸千里,冷硬如铁的颖川王,怎么可能会倒下即便那天中箭之后,他依然是气势威猛。
    但他现在却躺在了这里··    那天听倪商说完那翻话之后,谢水照很想大声质问察罕,究竟对自己的父亲和母亲做了些什么,竟然把他们逼迫到如此的境地但他根本没有机会问。
    察罕一直昏昏沉沉,即便清醒的时候,也显得十分虚弱··    无论再威风、神气的人,一旦病了,或是老了,看上去都一样可怜··    察罕无法骑马,只好躺在马车里,由谢水照陪护,一路向汴梁赶去。
本来以察罕的伤势,是不能长途奔袭的,但察罕却坚持一定要尽快赶回··    启程已经第五天了,派去汴梁送信和打听消息的探马,却至今未回·难道汴梁城中已经出事了母亲、姐姐和李维城不知现在都怎么样了想到此,谢水照不由心急如焚。
    真是恨不得背生双翼、飞越关山··    ·    第36章 郡主·    ·    一直不断往汴梁派出探马,直到还剩下半天路程的时候,才有人飞骑传信回来,道是汴梁城中并无异动,只是前日世子有公干往大都去了,有昭尉倪元璐和都尉倪元珽一路随同前往。
目下在汴梁主持大局的是阿斯朵郡主··    哪里是有什么公干分明是谢水云已经被倪元璐、倪元珽两人胁迫而去了·只是怕引起骚乱,所以只好以如此说辞来掩盖。
    谢水照听罢消息,深深皱起了眉头·站在他身边的爱猷识里达腊,依旧把自己裹在黑袍子里,沉默不语··    本来是大胜而归,但因主帅察罕伤势沉重,一切庆祝仪式全都镯免了。
一路行至王府,在大门外迎接察罕和谢水照的,是神色威严的阿斯朵··    虽然已经知道目下是母亲在主持大局,但谢水照看到高高坐在四人抬着的竹椅上,衣饰严整、眼神清明,与往日怨妇模样判若两人的母亲的时候,还是稍微有些意外。
不禁从心里感激母亲能在这个时候抛弃旧怨,挺身而出···    谢水照将自己和察罕在东平路的遭遇,原原本本地告诉了母亲·而母亲也把这些天汴梁发生的事情详述与他。
    原来,倪元璐、倪元珽俩兄弟,本来打算在倪商除去察罕之后,趁乱控制住汴梁的局势,将藏在颖川王府的太子交给孛罗帖木儿,以此为条件换取颖川王的位置。
但察罕不但没有被刺死,反而打下了东平路,擒住了倪商·倪家兄弟一看情势不妙,于是一面做手脚将察罕派回汴梁送信的探马截下,一面暗地里布置人手,在一天晚上悄悄带人进入王府,制住阿斯朵,要胁谢水云交出太子。
    谢水云虽然知道察罕东征之时,内女干必定有所动作,但却并不知道与自己反目为敌的会是一向被察罕视为亲信的倪家兄弟,一时有些愕然·多亏假扮成太子的李维城,趁乱做出仓皇欲逃之势,故意卖了个破绽给搜查王府的倪元璐。
倪元璐擒住了假太子之后心中大喜··    按原计划他们本来要扣押谢水云,夺得对汴梁的控制权·但察罕未死,汴梁城中多的是察罕的旧部,这些人对察罕一向是忠心耿耿。
倪元璐、倪元珽不敢轻举妄动,便决定连夜带着太子赶往大都·同时被裹挟而去的,还有谢水云··    之所以还要把谢水云带上,一来是这两兄弟对谢水云早就垂涎日久,二来也可以使察罕不敢妄动倪商和倪家的其他亲眷。
    如此大家互相牵制,一时之间谢水云倒不会有生命之危·处境比较危险的是假扮成太子的李维城,因为孛罗帖木儿对太子早就有除之而后快之意,如果孛罗只是要倪家兄弟送太子到大都,那还好说;如果他下令在半路上击杀太子,提头去见,那就麻烦了。
好在李维城武功高强,倪元璐和倪元珽并不是他的对手·而且从汴梁向北五百里,都是颖川王的势力范围,阿斯朵已经以察罕的名义,密令驻守各个关隘的将领跟踪堵截,倪元璐、倪元珽想要顺利过关,恐怕并非易事。
    饶是如此,谢水照仍然是十分担心,恨不得马上就启程去寻找姐姐和李维城·但是目前察罕的情况甚是糟糕,谢水照无法置之不顾·不仅是因为察罕的伤势需要他治疗,更是因为察罕对谢水照情感上的依赖。
喂药裹伤,都要谢水照亲自动手察罕才不会发怒挣扎·昏迷的时候,他经常握住谢水照的手叫七郎;清醒的时候,会用慈爱而忧伤的眼光凝视谢水照,凝视片刻,便又昏沉睡去。
    察罕昏沉的时候多,清醒的时候少·谢水照用尽了办法,也没能让他的境况更好一点·不仅因为箭伤,也不完全是多年积劳成疾之故,更是因为此刻察罕心灰意冷,毫无求生之念。
    阿斯朵经此一役之后,反而振作了起来·以前她总是把自己关闭于一隅,心心念念的都是当年那些不堪回首的往事,以至于心越来越偏执,人越来越憔悴。
如今弟弟倒下,女儿身处险境,儿子尚且年幼,她知道,不能再放纵自己怨恨激愤下去了·重新站出来收拾残局,阿斯朵似乎又找回了当年的威风·她不禁感叹,自己本来应该是驰骋疆场的英雄,是什么时候开始变成了衔恨闺中的怨妇·    而弟弟,他又是什么时候开始变得如此抑郁消沉了呢·    那个人,唉,那个人……他活着的时候,虽然惹得弟弟狂,弄得自己恨,但一切也都是活的。
他死了,似乎把自己和弟弟生命中一切有生气的东西都带走了··    阿斯朵望着床上的察罕,心中百感交集·因为时不时要灌汤灌药,察罕的连鬓胡子被剃掉了。
失去了胡子遮掩的察罕,脸颊深陷,消瘦不堪·弟弟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那个虽然沉默却机智多变、雄心勃勃欲闯出一番天下的青年哪里去了那个不管不顾,执意要把那个人据为己有,自己却又在心里备受煎熬的狂悖汉子哪里去了该燃烧的都已经燃烧殆尽了,多年来在这里苦苦支撑的,似乎只是劫后的余烬。
    阿斯朵虽然当年曾经发誓永不原谅他,不原谅这个夺去自己丈夫,又想抢走自己孩子的人·但现在看着面如金纸,一动不动躺在床上的察罕,阿斯朵的心,却如被无数坚韧丝线狠狠勒挤般疼痛。
    看着儿子细心地给察罕换药裹伤,阿斯朵一句话也不说··    吃饭的时候,母子俩依旧相对沉默·但阿斯朵看得出来,谢水照有话要说。
待仆妇收拾完残局,屋子里只剩下两个人的时候,阿斯朵突然开口:你是不是很想问我你父亲的事·    谢水照猛地抬头,咬住嘴唇说:是·    好阿斯朵长长叹了口气,停了大半晌,直到谢水照怀疑母亲是不是反悔了的时候,阿斯朵才缓缓开了口。
    ·    第37章 仲春·    ·    初遇谢沅的那一年,阿斯朵二十八岁··    那时,察罕还没有封王,官职是中顺大夫,但却已大权在握,是中原地带实质上的首领。
脚跟逐渐站稳,就不用连年在马背上奔波了··    时近清明,城中仕女纷纷到郊外踏青·阿斯朵也带了两个侍女,骑马到隋堤散心·隋堤烟柳,是汴梁八大盛景之一。
每到春日,烟柳弄碧,飞絮拂水,引得无数骚人墨客流连忘返··    临河有一处酒肆,名字就叫做飞絮楼·飞絮楼酒香、菜美,但更吸引人的,却是从楼中临窗眺望的那份雅致。
    阿斯朵包下了顶楼,独自坐在窗边,一边眺望远处的烟柳画船,一边品着淡而不薄的梨花白,突然没来由的惆怅起来··    正怅惘的时候,忽闻楼下有笛声蓦然飞起。
那笛声,清澈、干净,如同一块上好的美玉,丝毫不含一星半点的尘滓·时而婉转绵长,时而跳跃不定,每一个小转弯,都好像是画了一个滴溜溜的圆,绕的人心里痒痒,偏又痒得特别舒心。
    飞絮楼下,常有文士佳人相聚吟诗弄乐·这笛声,大概是哪个青年书生为了博得坐中佳人粲然一笑,而着意吹奏的吧··    想象着那眼波流动,款曲暗送的场面,阿斯朵不禁微微而笑。
那光景虽然诱人,但是和自己隔得是多么遥远啊··    一曲即罢,楼下掀起一片赞叹之声,似乎有人高声到再来一曲·阿斯朵也有些期待那笛声能继续响起。
    再响起的却不是笛音··    是幽幽的箫声飘摇而起·阿斯朵突然心里就是一颤·那箫声不同于笛声的单纯而明快,而是如一片无边的水波,绵绵不觉的缓缓漫延了过来,打湿了衣袍,浸透了身体,最后连心也一并淹没了。
    阿斯朵无由去分辨这音色美是不美,技巧如何,只是陷落在一种无名的惊诧里,心中暗藏的那么多东西,平时自己都难以察觉,怎么突然会一下子应和着这箫声汩汩而出。
    甚至都不敢再听下去,却又丝毫不愿漏过每一节··    箫声低低还转数匝之后,慢慢消歇·如离人渐行渐远,只留下碧空如洗,芳草茵茵。
    不同于上次的热闹,箫声过后许久,楼下依旧静寂无声,渐渐才有人声切切而起,进而转化成高声赞叹··    阿斯朵斟满了一杯,一饮而尽。
抬眼又向窗外望去·烟柳画船依旧,但看起来突然就觉索然无味··    停了片刻,终于站了起来,走向对面那乐音飘来的窗前,向下望去……·    只一眼,肠就已经断了。
    窗下不远,有一棵木香树,树叶碧绿清亮,绿叶之间,是点点柔白精致的花朵·树下的那个人,着一袭如水的青衫,月白色的领子·除了腰间玉佩之外,其他毫无装饰。
旁边的小几上放着一只竹笛,他手里正擎着一管玉箫,拿着箫的手几乎和玉色一样白·不,和他一比,玉只是一块冰冷的石头·而他,有玉的颜色,却又比玉清灵、柔美、芬芳、新鲜。
    阿斯朵征战沙场近十年,见过无数热血男儿,无人能让她心折·都说是巾帼不让须眉,但她此刻却愿以所有的荣光,换楼下那少年的回眸一瞥··    是,那只是个少年,看年纪绝不超过十八岁,笑起来还有些羞涩。
此刻他就在羞涩的笑着·因为刚才从二楼的窗子里,有锦帕不知裹着什么东西飞出,正打在他的衣襟上,同伴笑着拣起塞给他,他甚至不敢抬头回望··    阿斯朵叫了一个侍女,低声吩咐了几句。
一会儿侍女回来,禀报道,刚才吹笛之人,乃是城东谢家的子弟,名沅字兰汀,人称玉箫谢七郎··    玉箫谢七郎··    阿斯朵回府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掀开铜镜上的避尘,对镜细看。
原来,自己已经这么老了·似乎还没有来得及回味,青春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溜走了··    阿斯朵呆坐在镜台旁,许久许久··    晚间,阿斯朵遣侍女请来了察罕。
    城东谢家的谢艺植老先生,是饱读诗书的端方之士·本朝不重科举,许多读书人既然不能以科考为业,就纷纷改行寻找其他出路·谢家城外广有田产,祖上颇多荫余,从不用为生计发愁,因此读书就成了怡情养性之举。
    谢家的子弟,个个风雅多才,除读书之外,颇多余兴·尤其是谢艺植的第三子谢沅,十六岁便写成杂剧《杏花天影》,一时舞台歌榭,争相传唱·谢沅不仅好文笔、好才情,又吹得一手好笛箫,因他在谢家这一辈的叔伯兄弟间行七,由此被人称作是玉箫谢七郎。
    尽管知道了这些情况,察罕还是非常惊诧姐姐为什么执意要与谢沅成亲·在察罕看来,读书就要学以致用,填词赋曲、吟风弄月,哪里是大丈夫所为军中那么多好男儿、好汉子,其中不乏对阿斯朵倾心者,阿斯朵一向无动于衷,为什么今日偏偏要去下嫁一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    惊诧归惊诧,察罕还是亲自来到谢府提亲。
姐姐辛苦了那么多年,只要她高兴,怎么做都可以··    察罕的到来,引起了谢府上下的一片惊恐·察罕和颜悦色,只说是久闻七郎大名,还请出来一见。
    谢艺植虽然心下忐忑,还是急急命人寻来了谢沅··    当时正直午后申时,谢沅小憩未醒,睡眼惺松的被人拉到了前厅中·他不明白察罕这样的大人物为什么会亲自来见他,心里充满了不安。
    察罕初见谢沅,看到的就是一幅这样的情境:那个少年,大概是午睡刚醒,脸颊上还染着两抹淡淡的红晕,鬓发有些散乱,嘴唇因惊讶而微微开启,用水雾迷茫的眼睛看着自己。
    察罕瞬时就明白了姐姐为什么突然有这样的决定··    婚礼在十日后举行·谢沅被招赘进察罕府·谢艺植老先生虽然对此颇有异议,但也无可奈何。
    新婚成礼之日,备受瞩目的,不是镇定自若的新娘,而是低首而立,始终看不清楚表情的新郎··    酒散之后,新人被送入了洞房··    酒酣耳热的人们窃窃私语。
    这要怎么洞房啊嘿嘿,不知道他半夜会不会哭着找娘··    年级差了这么大·阿斯朵小姐八成是想玩娃娃了吧……·    察罕刚好从旁边走过,皱眉撇了一眼之后,那边立即噤声了。
    察罕站在廊上,往新房那边眺望·刚才那个问题,不知怎么就老是在头脑里盘旋·对啊,他们会怎么洞房·    突然觉得自己很无聊,抬腿往自己院中走去。
本来想叫侍姬来伴宿的,想了一想,又打消了这个念头··    ·    第38章 印章·    ·    新婚一个月后,谢沅才慢慢在人前抬起头来。
两个月之后,渐渐露出了笑容··    虽然这婚姻大半都是出于强迫,但阿斯朵待他温柔而又宽容,既像是姐姐,又像是母亲,谢沅本来就是宽厚善良之人,所以不久,也就开始像亲人般融洽地生活了。
    只是在心中的某个角落,仍旧在温柔地期待着什么·只是这期待埋藏得太深,所以连谢沅自己也常常忽略··    就在这一年的夏天,察罕因为平叛有功,被封为了颖川王,连带着阿斯朵也被封为了郡主。
消息一经传出,察罕的亲朋故旧均欢喜非常·阿斯朵也深感欣慰,忙着为察罕摆宴庆贺···    一时之间,察罕府人来人往、络绎不绝·被当作贺礼送来的各种珍奇物品摆满了厅堂。
    谢沅也很想送点什么贺礼给察罕,一来从礼数上来说应该如此,二来尽管察罕气势迫人,令谢沅感觉很难亲近,但在心里面,谢沅对他却还是十分敬重的,认为无论从胸襟、气度还是抱负来说,察罕都不愧是大英雄、大豪杰。
    但送什么好呢自己在这里,所有的用度都出自察罕府·阿斯朵劝他不要发愁,自己已经准备好了贺礼,夫妻俩算在一起就好。
谢沅却还是认真的在思索着··    突然就有了主意·把从家里带过来的一枚墨玉石料从文箧中翻拣了出来,找来刻刀,在灯下一丝不苟地雕刻起来。
    这份贺礼,由阿斯朵亲自交到了察罕手上·察罕拿起来看了一下,随手就放在了一边·阿斯朵不禁微微有些失望,这几个月以来,察罕一直对谢沅不冷不热的,阿斯朵有意想使他们多亲近一些。
毕竟父母早亡,目前察罕和谢沅就是自己在这个世上仅有的亲人了··    阿斯朵走了之后,察罕才从书案上拿起了那枚印章,放在手中细细把玩·印章上刻的不是印信、手谕之类的字样,而是一只虎,线条拙朴,却气势威猛,大有秦汉古风。
    察罕找来一张素笺,在上面印了一只又一只的老虎··    摆宴那天,冠盖满堂,仕女如云··    正厅里坐的都是察罕的亲信。
这些人多是和察罕一起从草莽中拼杀出来的兄弟,平日就随意惯了,今日多喝了几杯之后,言语便开始放诞起来··    倪商的兄弟倪秦,摇摇晃晃地从座中站了起来,走到阿斯朵和谢沅的面前,先是一人敬了一大杯酒,接着便嬉皮笑脸地对阿斯朵说:一直听说郡马的小曲吹得特别好,今日是大喜之日,能不能赏脸吹奏一曲,让我等也一饱耳福。
    倪秦以前对阿斯朵颇为有意,奈何阿斯朵却是流水无情·本来以为是她的眼界太高,不想最后却下嫁了一个毫无功名的白丁,除了脸白一点、会吹几首酸曲之外就一无是处了。
倪秦心里一直憋着一口气··    其他人也跟着起哄,这其中有眼热嫉妒的、有唯恐天下不乱的、还有只是瞎凑热闹的··    阿斯朵担忧地看了谢沅一眼,正想替他推辞,不想谢沅却一边命人去取箫来,一边大大方方地微笑说:不知倪兄想听什么曲子·    他的不卑不亢反让倪秦窘住了,倪秦抓了抓头说:俺是粗人,别的俺不懂,你就吹个《玉横陈》吧。
    旁边众人本来还在凑趣,这下大部分都愣住了,只有少数不开窍或醉得狠的还在笑闹起哄··    《玉横陈》是坊间有名的- yín -艳之曲,多是花楼里姐儿唱给客人听的。
    谢沅抿唇不语,垂在身侧的手紧紧地抓住了袖子··    阿斯朵性子本来就烈,听到这话,当场就要发作起来··    这时突然从旁伸出一只手,将倪秦拉到了一边。
却是察罕从主座上走了下来··    看大家兴致这么高,我不禁也想献丑唱上一曲了·说着叫过谢沅,在他耳边低低说了几句,谢沅点头··    一听察罕要亲自唱曲,众人不禁愕然,堂中立时安静了下来,大家都屏息以待。
    谢沅闭目凝视片刻,然后把玉箫拿到唇边·箫音幽咽而出··    今日的曲调,不似往日的婉转绵长,却是风骨清健、慷慨悲凉。
    和着这箫音,察罕用低沉而浑厚的声音唱道:·    大江东去浪千叠,引着这数十人驾着这小舟一叶·又不比九重龙凤阙,可正是千丈虎狼穴。
大丈夫心烈,我觑这单刀会似赛村社··    却原来是《单刀会》里的曲词··    唱过一曲,箫声转低,稍作徘徊,渐又升起,察罕继续唱道:水涌山叠,年少周郎何处也不觉的灰飞烟灭,可怜黄盖转伤嗟。
破曹的樯橹一时绝,鏖兵的江水犹然热,好教我情惨切这也不是江水,二十年流不尽的英雄血·    历来在《单刀会》中扮演关公的戏子,上台之前,总要细读春秋,养气数日,不然就扮不出关云长气吞山河的英雄气概。
    这曲由察罕来唱,却是浑然天成,丝毫不用作态·难得的是乐音和人声还如此融合默契·尤其是唱到二十年流不尽的英雄血时,更是豪迈苍凉,令人顿生肃杀悲壮之意。
    当赞叹声终于轰然响起的时候,察罕和谢沅相视而笑·他们两个,一个是逐鹿中原的当世之杰,另一个却只是耽于笔墨的文弱士子,本来似乎并无交集,此时却不由同时生出了心意相通、惺惺相惜的感觉。
    这次宴会过后,倪秦便被派去西北守边·两年之后,战死在了沙场上··    自此之后,察罕和谢沅似乎便没有那么生疏了,阿斯朵也渐渐放心下来。
那一日察罕来姐姐居住的西院用饭,席间告诉姐姐,想请谢沅再为他刻一枚印章·谢沅欣然领命,问察罕想要什么字样、图式,察罕说,只要察罕两字,其他随谢沅定夺。
    三天后,察罕拿到了那枚印章·是朱红色的鸡血石,用隶书刻成,笔力圆融,式样古朴,与此前的那块墨玉印章放在一起,恰好是一对··    察罕用这方印章,在那威猛的老虎图样旁边,又印下了一个一个的察罕。
每印一次,就好像是被轻柔地呼唤了一声,虽然那人从来没有这么称呼过他··    ·    第39章 囚禁·    ·    封王过后,察罕更加忙碌了起来。
    因察罕久在马背征战,对中原地带的地略风貌,知之甚详,这样回过头来再看军中所用的老旧地图,便看出了许多错处,于是打算重新绘制,阿斯朵便推荐谢沅执笔。
    开始还怕察罕不肯,应为毕竟事关军机·谁知察罕却一口应承,还特别拨出东边的院落来给谢沅绘图和堆放典籍之用··    阿斯朵心里暗暗高兴,她有意自己退出政事,让谢沅来辅佐察罕,她相信谢沅的才华,并不止于谱曲作词。
    绘图进行得意外的顺利·谢沅是心细之人,就连最微小的部分,也都描绘得一丝不苟·察罕虽不多加评论,从态度上却能看出十分欣赏·最后几乎每日下午,都要到东院去看看绘图的进展。
    图册才刚刚绘制了一半,却不得不暂时停止了下来··    阿斯朵有了身孕··    谢沅初时手足无措,稍后,却欣喜非常。
谢老先生谢艺植,此前因为对这桩婚事非常不满意,根本不来察罕府走动,此时却也高高兴兴地来给儿媳妇把脉··    谢艺植精通医术,是声望卓著的儒医,有人甚至会从千里之外赶来汴京向他求医问药。
    以头胎来算的话阿斯朵年纪稍大,但好在身体强健,不会有什么问题·谢艺植开了一堆安胎顺气的补药给她,谢沅这几日也一直在西院陪伴她··    阿斯朵欢欢喜喜地把这件事告诉了察罕,本想察罕也一定会非常高兴,不想听到这个消息的察罕却是一脸愕然,半天才回过神来向姐姐道喜。
虽然他说恭喜时也是面带笑容,阿斯朵却能看出他的笑容只有五分是真,另外那五分,却既有恼怒,也有震惊··    阿斯朵不禁微微有些气恼失望·随即想到,这可能是因为弟弟至今仍未娶正妃、没有子嗣,看到姐姐有了孩子,心中凄凉的缘故,因此便也释然,暗暗下决心要好好张罗弟弟的婚事。
    察罕却忽然因急务赶到南阳去了,这一走,便是半年有余,直到阿斯朵临产之前两个月,方才回来··    十月临盆,阿斯朵产下了一个面目酷似谢沅的女儿,谢沅对这个粉团团的小孩子钟爱非常,取名为水云。
    合府都在为这个新生命的到来欢喜雀跃·察罕也送来了丰厚的贺礼,却很少过来看望··    他似乎总是很忙,人消瘦了不少,也更加沉默寡言了。
只有两个眼睛益发精光闪烁,看人的时候,不怒自威··    绘了一半的地图,一直没有继续下去,察罕见到谢沅的时候,又恢复到最初冷漠的样子·谢沅心里很有一些怅然,但慢慢就消散了,谢沅的全部心思,几乎都放在了小水云身上。
    日子似乎就这么慢慢滑过去了··    小水云会坐了,会爬了,张开嘴笑得时候,露出两个白白的小乳牙·谢沅带她回谢府,她会抓着谢艺植的领子乱拱乱啃,谢老先生被弄得一脸口水,却笑得合不拢嘴。
    突然有一天,有人从谢府来送信,谢沅匆匆忙忙地出门,并没有带谢水云同去··    这一晚上,谢沅没有回来,而是留在了谢府·阿斯朵差人去问,才知道,谢沅因故友来访,所以要留下陪伴客人。
    那人是一个年轻侠士,名为沈秋涛,不但武功卓著,且医术不凡·此人出道之前,曾到谢府向谢艺植讨教过医术,在谢家呆了半年有余,因此和谢艺植有一半的师生情分。
沈秋涛武功虽高,是公认的武林后起之秀中的第一人,脾气却十分谦和,谢家上上下下都很喜欢他,尤其是谢沅·谢沅一直在仰望着沈秋涛,因为他代表了谢沅永远也无法达成的梦想:纵情任性、自由快意的江湖生涯。
    这一段时间,谢沅有了明显的变化·明朗的笑容,和暖的气息,眼睛里闪烁的光彩,让所有看到他的人都如沐春风··    除了察罕。
    他很想离得远远的,很想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他只是他姐姐的丈夫,甥女的父亲··    但他的笑容,却总是不期然地闯入他的眼中。
而这笑容,是被那个叫做秋水剑的江湖客引起来的··    谢沅频频出游,最久的一次是跟沈秋涛及一个名为鹿泉的道人到洛阳盘桓了一个月·回来的时候,有点被晒黑了,整个人却更加神清气爽。
    察罕那一个月里,连续斩杀了两名昭尉·虽然是他们渎职在先,却是罪不至死·谁也不知道一向御下宽容的察罕为何会性情突变··    月底的时候,察罕又因一点细故,亲手砍下了他心爱坐骑的头颅,当时察罕眼睛血红,看到的人都噤若寒蝉,谁也不敢上去劝阻。
    谢沅每次回来,都不断地在跟阿斯朵谈论着沈秋涛--他的武功医术、他的侠骨仁心、他的慷慨气度,满带着敬慕的神情·阿斯朵总是含笑听着,像个耐心的母亲。
    从洛阳回来没有多久,沈秋涛便要启程往西南方向到鹿泉修道的金凤岭聚云观去拜见鹿泉的师傅·本来两月前就要启程的,却不知不觉多留了那么些时日。
谢沅恋恋不舍,沈秋涛也不忍心就此分别,因此便邀谢沅一同前往··    临行当天,在谢府等待的沈秋涛却始终也没有等到谢沅·过午之后,有察罕府的家人前来禀报,说郡马有家事在身,不能前来赴约,请沈大侠自便。
沈秋涛虽然诧异,但也知道谢沅招赘王府,地位尴尬,自己不便干预,便留书一封,和鹿泉一同启程上路了··    三天之后,阿斯朵正带着谢水云在庭院里玩耍,忽有谢府的家仆来传信,说谢老先生问家里出了什么事,要不要紧。
如果不妨事的话,请谢沅带着谢水云回谢府一叙·原来是谢家老两口惦念儿子、想念孙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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