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见欢 by 非天夜翔(上)(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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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见欢 by 非天夜翔(上)(3)
·    牧旷达的对面,站着大将军赵奎,今日赵奎一身文士装束,正在书房中练字,武独在一旁沉默不语··    “不是杀不了·”赵奎答道,“而是杀不得,武独、昌流君、郑彦,以及那无名客,俱受镇河山辖制,只要那把剑在李渐鸿手中一天,便不可刀兵相向。”
    赵奎的字遒劲转折,一笔笔地洒下来,就像暴雨裹着无数刀锋··    “自那延陀死后·”赵奎沉声道,“天下便再难找到能敌李渐鸿之人。”
    “再强也是人·”牧旷达轻描淡写地说,“是人,就有弱点·凡事胸有成竹,以为一切尽在其掌握之中,便免不了出变数。”
    赵奎说:“无名客兴许就是他的变数,此人先叛其师,后血洗全派,迄今仍未有过交代·根据武独所报,我已派人查到他的行踪·他的家乡,正在鲜卑山的尽头,而李渐鸿逃亡之时,亦在那里有过短暂的停留。”
    牧旷达端着茶盏,送到嘴边喝了一口,目光投向廊下:“我实在是对他束手无策,只好交给将军了·”·    “除此之外,我记得这世上还有一个人。”
赵奎放下笔,“说不定能与李渐鸿一战·”·    赵奎望向牧旷达,说:“但我请不到他,也只能交给丞相了·”·    牧旷达若有所思,却没有说话。
    “昔年忘悲大师被那延陀重伤,传下断尘缘于空明手中·”赵奎又说,“空明有一师弟,带发修行,而后叛出师门,取走了断尘缘。”
    “武独与昌流君是不指望了·”赵奎叹了口气,说,“除李渐鸿外,天下之人皆可杀,唯独杀不得他·”·    “而无名客前来,定身负要务,元人朝辽国宣战,若不出所料,数月内烽烟四起,李渐鸿定将现身。”
    牧旷达沉默良久,没有说话··    元人南下,先头部队已破胡昌,辽国上下一并被惊动起来·逃难的百姓涌向上京,六月十五时,已有近三万人集结在上京城外。
李渐鸿骑着马,带着段岭,一路穿过官道,来到城门外··    “什么人”城门守卫说,“出示文书,搜查全身”·    李渐鸿拨转马头,朝城墙上打了个唿哨,负责守城的蔡闻瞥见,便让人开了偏门,将二人放进来。
    “朝他致谢·”李渐鸿吩咐段岭,段岭便在马背上朝蔡闻远远地一抱拳,蔡闻抱拳回礼致意,料想公务繁忙,无暇来问他父子何时出的城,出城办何事。
    虽只离开了短暂数日,回到家时,段岭却觉得犹如隔世,那夜前去营救拔都,自从踏出家门开始,便身不由主地走上了一条波澜壮阔的道路·一夜间自己成了南陈的皇族,父亲竟是边关第一武将,汉人的战神……如今南陈风云突变,李渐鸿不得不流落天涯,父子二人相依为命。
    段岭的人生遭逢此剧变,曾经的一切都变得陌生了起来·郎俊侠的讳莫如深,父亲的到来——一切都有了解释··    你来日是要做一番大事业的。
    许多从前不懂的话,如今也一下子全懂了··    他坐在廊下,呆呆地看着院里··    “爹·”·    “嗳,儿子。”
李渐鸿却一如既往,提着壶给段岭的花圃浇水··    段岭没说话,李渐鸿浇完水以后,便打了水,蒸上饭,在井旁杀鱼,给段岭做饭吃··    这变故来得太快太突然,段岭竟不知该如何自处,他看着李渐鸿的背影,感觉空明法师、郎俊侠、琼花院夫人所认识的那个人,竟与自己的父亲不是同个人。
就像梦一样··    李渐鸿刮着鱼鳞,还回头看段岭,问:“饿了这就开饭,两刻钟·”·    “爹。”
段岭说,“我现在该做什么”·    李渐鸿一怔,继而笑了起来,拿着鱼进厨房里去,段岭忙追上去,在后头看李渐鸿起油锅。
    “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李渐鸿随口说,“那些恩怨,是爹的事,绝不是你的枷锁·”·    段岭说:“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当王爷要做什么”·    李渐鸿让段岭站开点,挡在他身前,免得油星溅到他,把鱼沿着锅边放进去,“噼里啪啦”的一阵轻响,香气扑鼻。
·    “你四叔尚未有子嗣·”李渐鸿随口道,“哪怕有,来日南陈帝君之位,亦是你的,你不是王爷,你是皇帝·”·    段岭:“……”·    李渐鸿反手一敲锅沿,煎鱼便在铁锅里打了个旋,李渐鸿手指再一弹,震得那尾鱼翻了个面,金黄色的一面朝上,滋滋作响。
    “读书,是学着当皇帝·”李渐鸿笑着说,“免得登基以后手忙脚乱,记得老祖宗怎么说来着”·    “治大国……”段岭看着锅里那尾鱼,说,“如烹小鲜。”
    “这就是了·”李渐鸿一本正经道,“看来读书还是有用的·”·    段岭说:“可我什么也不会。”
    李渐鸿加半瓢水,扔进葱姜蒜,盖锅盖,擦手,说:“不会就学,陛下,去拿碗,开饭”·    李渐鸿打横抱起段岭,段岭被放在厅堂外,过去将碗筷摆好。
    “空了没事时,便可想想当上皇帝以后,想做什么·”·    吃饭时,李渐鸿朝段岭认真地说··    段岭哭笑不得点头,李渐鸿又嘱咐道:“凡事未确定前,自个儿想想就好,不必与外人说,没的引人嫉妒,毕竟这世上的人,十有八九,都是当不上皇帝的。”
    段岭哈哈大笑,说是这么说,却感觉还十分遥远·当夜李渐鸿抱着膝盖,在走廊下看星空,段岭则翻了一会儿书,以应付不久后将到来的考试,渐渐趴在案几前睡着了,李渐鸿便小心地将他抱起,抱回房去,父子二人同榻睡下。
    “士不可以不弘毅……”·    天气渐渐地热了起来,段岭背诵曾子之言,忍不住去瞥在一旁看书的李渐鸿··    “……任重而道远。”
李渐鸿淡然接口道··    “任重而道远·”段岭跟着背诵··    他的心中充满疑惑,父亲孑然一人,唯一可供驱策的人便只有郎俊侠,南陈几十万兵马,万里江山,单靠一个皇族的身份,如何去收复·    “爹。”
段岭问道,“你认识耶律大石吗”·    “我认得他·”李渐鸿说,“他总是假装不认识我·”·    段岭:“”·    李渐鸿揶揄:“就像一个人把另一个人给揍了,被揍的那个,总是绕道走的道理。”
    段岭:“……”·    “那他会找你麻烦吗”段岭经过这些时日的思索,知道父亲的身份非常敏感,一旦落单,仇家兴许就会找上门来。
    “他不会·”李渐鸿说,“从前咱们是他的仇家,现在不是了,耶律大石这人非常狡猾,向来见风使舵,何况他还不知道我来了。”
    段岭问:“那南方怎么办”·    “这些日子里,我都在想·”李渐鸿沉吟片刻,而后说:“无非是借兵,结盟,拉拢辽国,对抗元人,耶律大石若愿意借我一万人,拿下赵奎,不在话下。”
    “他愿意借兵吗”段岭问··    李渐鸿答道:“这就得想办法了,想的正是这个办法,要如何给出一个他不得不接受的理由。
那天我与拔都的爹谈到的正是这布置,我让他陈兵玉璧关,南陈的军队就过不来,上京唯有往西南路求援·”·    段岭说:“就像拔都一样,把我当作质子留在这里……”·    “不行。”
李渐鸿脸色一沉,语气森寒,“这话不可再说,在你眼里,爹是这样的人”·    段岭只得点头表示知道了,片刻后偷瞥李渐鸿,觉得他似乎有一点生气,便过去讨好他,李渐鸿回过身,一手搂住他,悠然道:“绝不能让耶律大石知道你的身份。”
    段岭“嗯”了声,李渐鸿说:“有什么动向,爹会和你商量,莫要担心这些·”·    段岭点点头,便倚在李渐鸿怀里看书备考,李渐鸿则盯着案几上一张发黄的旧地图看,地图上是北方的辽阔领土,连着玉璧关以南,直到淮水,上面写着硕大的一个字——辽。
    一连数日,李渐鸿都在思考·段岭的应考之日则越来越近,说也奇怪,段岭感觉自己仿佛一夜长大了,从前喜欢的,现在仿佛都不太在意,不再吵吵嚷嚷想去玩。
人生之中,似乎有着更重要的事情在等待着自己··    这就是天命罢段岭开始对父亲生出新的强烈的情感,他对李渐鸿的崇拜从无梗概,却渐渐地觉得,父亲虽是他的,却又对更多的人有着不可推卸的责任。
也许这正是夫子所说的,一种叫王道的东西·而这王道,是属于他们两个人的··    他开始避免麻烦李渐鸿,尽量不打断他长时间的思考·夏天来了,蝉鸣不绝于耳,上京的夏天干燥凉爽,有种清新的气息。
    这天段岭挎着个包,经过走廊,朝厅堂里正在喝茶的李渐鸿说:“爹,我去入学应试了·”·    李渐鸿在厅堂里看着他,目光十分复杂,却充满了温暖的意味。
    “你长大了·”李渐鸿说··    段岭站在阳光万丈的院子里,沐浴着夏日的太阳,不知道为什么,听到父亲这么说,他反而有点难过。
豪门世家天之骄子·    “不过爹很喜欢你现在这模样·”李渐鸿笑着起身,说,“走罢·”·    段岭本不想让李渐鸿在自己的事情上耗神,李渐鸿却一直记得,东西都收拾好了,放在一旁,此时放下茶盏,拎着包袱起来,与段岭前往辟雍馆参加考试。
    这是段岭人生中第一次应考,说不得心里还有些紧张,李渐鸿却说:“不必担心,考不上,爹使点银钱让你进去玩就成了·”·    段岭笑了起来,紧张感被冲淡了不少。
这日辟雍馆内已挤满了应试的学生,吵吵闹闹的,李渐鸿找到位置,让他坐下,低声说:“爹就在院子外头那棵树上等你·”·    段岭:“……”·    “你先回去罢。”
段岭怪不好意思的,辟雍馆内人来人往,也无人注意到他们·李渐鸿给他摆好纸笔,又说:“来*你要应付的大场面还很多,随便写写,你的能力,不必靠这么一张纸来证明,爹是相信你的,无须太认真。”
    段岭突然明白了李渐鸿话中之意,朝父亲点点头,习得文武艺,货与帝王家,自己就是帝王家,还有什么可担心的李渐鸿的意思该当是不必太费劲,免得出类拔萃,引来注意。
    李渐鸿朝段岭比划了个大拇指,转身出去··    ·    第21章 密会·    ·    众学生在庭院中应考,辟雍馆内一片肃穆气氛,与名堂那吵吵闹闹的气氛截然不同,仿佛进了这道门,所有人都不自觉地严肃起来,不敢放肆。
    庭院内花团锦簇,映着碧蓝色的天空,犹如一幅绝美的画卷,先生过来发下考卷,入学应试只考一上午,段岭起初朝庭外树上瞥了一眼,不知李渐鸿坐在哪棵树上看自己,搜寻一圈无果,便埋头开始答卷。
    过得一个时辰,段岭答了近半,搓搓手,抬头又看,见李渐鸿就在墙外,在距离自己最近的一棵树上,倚着树枝,一脚吊儿郎当地晃来晃去,吃着糖葫芦。
    段岭:“……”·    李渐鸿朝段岭出示另一串糖葫芦,示意给他也买了,让他好好考··    段岭哭笑不得,突然想起李渐鸿应该是刚来,方才做什么去了一个时辰里都在爬树吗·    两个时辰后,炎炎烈日下。
    “收卷·”考官说··    考场内登时如同沸锅的水,考生们一下子全部说起话来,考官咳了声,场内便静了·考生们又纷纷起来,朝考官行礼,齐声道:“谢大人。”
再依序排队出去··    段岭出来就往院子外的树下跑,抬头张望时却不见了人,正莫名其妙,转头四顾,却被李渐鸿扛了起来,哈哈地笑,带回家去。
    “先去洗个澡,晚上带你玩儿去·”李渐鸿说··    段岭提醒:“明天就放榜了”·    李渐鸿答道:“不碍事,回来过夜。”
    父子俩在外头用过午饭,洗过澡回来,李渐鸿又以起得太早为由,哄着段岭午睡了一会儿,睡醒时已是日落时分,李渐鸿又取了新衣服给段岭穿··    段岭:“”·    新衣用料华贵,以上好的黑色锦缎制成,上面绣着白虎纹。
靴子腰带,俱是新的··    “哪里做的”段岭问··    “早就做好了·”李渐鸿说,“今日取回来的,就在你考试那会儿。”
    “什么意思”段岭穿好新袍子,朝着镜子一照,差点都认不得自己了·新衣显然照着他的旧衣尺寸剪裁,一身光鲜黑锦袍,银线织就的白虎纹栩栩如生。
    “这是什么衣服”段岭问··    “这是王服·”李渐鸿答道,“皇袍为龙,王服从西极白虎,白虎是兵神,掌兵护国之意,所以兵符也唤作虎符。”
    李渐鸿换上与段岭几乎一模一样的长袍,段岭看到镜子里的父亲,瞬间眼睛一亮··    “如何”李渐鸿漫不经心地问。
    “好……好……”段岭几乎要不认识李渐鸿了··    从他们相见那天起,李渐鸿便一身布袍,头发随意束着,也不收拾自己,如今换上王服,只是静静站在那里,便散发出一身气势,玉树临风,更有种君临天下的威严。
    “穿成这样,去哪儿”段岭问··    “去一个你不大想去的地方·”李渐鸿说,“琼花院。”
    段岭面部抽搐,一脸“穿这么正式居然是要去嫖”的表情,比起数年前,段岭早已听说了许多不该知道的东西··    “就知道是这表情。”
李渐鸿乐道,“去见一位老朋友,不做别的·”·    段岭一脸怀疑,说:“真的”·    “你全程在旁盯着,哪句话惹你不高兴了,随时可上来抽耳刮子。”
李渐鸿笑着说··    “你自己说的·”段岭瞥李渐鸿,目不转睛地看着他,觉得父亲实在是太英俊了··    “可不能就这么去。”
李渐鸿又取来桌上两副面具,贴在段岭脸上,让他戴好··    段岭:“”·    那面具从鬓间而入,挡住了大半脸庞,以牛皮制成,露出李渐鸿高耸的鼻梁与温润的双唇,更有种摄人心魄的神秘感与美感。
    段岭戴好面具,李渐鸿又让他将玉璜取出来,系在他的腰坠挂扣上,继而把自己的那块交付予他,眼里带着示意的神色··    段岭把另一块玉璜系在父亲腰上。
    “走·”李渐鸿牵起段岭的手,于暮色中出了门··    门外等着一辆马车,车夫揭开帘子,请二人上车··    “有人看到这车子过来了不曾”李渐鸿在车内问。
    “请您放心·”车夫答道··    车在巷内转来转去,并不依循平日里的路线,穿过两条正街,又朝小巷子里走,经过有众多官员府邸所在的西城,方又回到大路上,慢悠悠地朝琼花院里走,在后门外停下。
    夏夜闷热,乌云密布,不见月光,战事紧张,如今较之往常多了股不安的气氛,笼罩于全城之上·琼花院内不闻笑语,唯有五颜六色的灯笼静静挂着。
    “拜见王爷·”·    李渐鸿牵着段岭的手,从后院步入走廊,丁芝亲自提着灯笼,侧着身,小心领路·守在走廊两侧的仆从待得李渐鸿与段岭经过时,纷纷跪伏在地。
    “拜见王爷·”·    “拜见王爷·”·    段岭:“……”·    李渐鸿头也不点,朝段岭说:“饿了么”·    段岭忙摇头,李渐鸿说:“你定是饿了,稍后坐下来,先吃一点。”
    “拜见王爷·”·    花团锦簇,琼花院余下五女纷纷出厅,在厅内朝李渐鸿跪伏在地·正中琼花院夫人一身正服,如同火鸾一般,见李渐鸿入内,展开袍袖,上前。
    “拜见王爷,拜见小王爷·”夫人沉声道··    “免礼·”·    李渐鸿这才说了句话,威严十足。
    六女纷纷让开,李渐鸿让段岭上前,坐在主位上,自己则坐在一旁,徐兰端上茶盘,邱槿奉茶予夫人,夫人再接过茶,放到李渐鸿手边,李渐鸿先是喝了一口,再随手递给段岭。
夫人才为李渐鸿奉茶··    “寻春·”李渐鸿说··    “是·”夫人答道··    段岭总觉得似乎在哪里听到过这个名字,却一时间想不大起来,不片刻注意力又被李渐鸿的话岔了开去。
    “人叫来了没有·”李渐鸿道··    “邱槿去请过·”寻春始终低头注视地面,恬淡答道,“想必今夜是会来的。”
    “还有谁在这院子里头”李渐鸿问··    “名唤蔡闫的,与南院家的孩子在边院里头听曲子喝酒。”
寻春又答道,“已派人守住了,该当不会闯进来·”·    “来点吃的·”李渐鸿最后说,“小王爷饿了·”·    寻春与六女这才一同躬身,退了出去。
    段岭有点不安,只因礼节实在太隆重了,李渐鸿也不说话,父子俩便这么坐着出了一会儿神,厅内熏着檀香,袅袅消散··    不知几时,李渐鸿在这静谧中,突然开了口。
    “哪天爹要是不在你身边,你会想不”·    段岭转过头,不明所以,看着李渐鸿,李渐鸿也转过头,怔怔看着段岭。
    “想·”段岭说,“你要走了吗什么时候”·    这些天里,段岭总有种强烈的预感,是预感,也是推断,李渐鸿若要发兵收复南方,想必不能带着自己行军打仗,更没空陪他。
    李渐鸿嘴角微微一牵,说:“倒也不是,进了辟雍馆,你便要在里头住着,十天半月才回一趟家,舍不得你·”·    李渐鸿伸出手,手指拈着段岭的面具,将它慢慢地推到段岭的头顶上,盯着他的脸看,段岭也伸出手,把父亲的面具推到头顶。
最近他也总在想,去念书,便要住在辟雍馆里了,时常舍不得··    李渐鸿一手覆在段岭脸上,说:“趁着这时,多看看你,去打仗时,躺在帐篷里,便时时记得。”
    段岭没说什么,眼睛红了,明晨辟雍馆放榜,顺利入选后,下午就要搬进去开始读书,辟雍馆比名堂管得更严,每一月才有一次告假,父亲虽然只陪伴了他几个月,但这几个月里,却彻底抹去了他从前受过的苦、流过的泪,仿佛那一切为了当下这一刻,都是值得的。
    外头不知何处,响起了笛声,悠扬婉转,犹如静夜里万千落花洒在天际,随风飘扬··    “我听过这首曲子·”段岭诧道。
    这正是他从前在名堂外听过的那首笛曲,只是这一次吹得更柔和更婉转··    “相见欢·”李渐鸿注视段岭明亮的双眼,喃喃道,“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
南唐后主失其国后词作,人生无常,长留余恨·”·    段岭靠在李渐鸿的怀里,直觉今夜不大寻常,李渐鸿带他来此处,定不是单纯的饮酒作乐,方才根据他与寻春的对话,知道他们还约了个人。
    李渐鸿摸了摸段岭的头,低头嗅他头发的干净气息,外头笛声停了,听到一声轻轻的“夫人”,接着脚步声响··    “王爷。”
寻春的声音说··    “进·”李渐鸿说··    厅门打开,丁芝端着点心进来,摆放停当,正是段岭来上京第一天,丁芝为他准备的吃食,这次却做得更精致。
    “他来了·”寻春说··豪门世家天之骄子·    “稍后带他进来·”李渐鸿吩咐道··    寻春躬身,正要退出之时,李渐鸿又道:“聚八仙中,兰、芍、槿、芷、茉、芝、棠、鹃,为何只见六女”·    “回禀王爷。”
寻春答道,“秦棠、苏鹃二人已故·”·    李渐鸿神色一动,又问:“什么时候什么地方”·    “辽国攻破京城那天。”
寻春答道,“下月十七,便是其祭日·”·    李渐鸿点了点头,又问:“方才是你在吹笛子”·    “是。”
寻春始终低着眼,李渐鸿不发一言,许久后,寻春安静地退了出去··    吃过些许东西,段岭饱了,李渐鸿便给他戴好面具,让他坐到屏风后面去。
不片刻,外面传来脚步声··    “大王·”女子的声音道··    “今夜本不该来·”耶律大石的声音在外头说,“夫人选在此时喝酒,莫不是有何人生大事,想与本王相谈”·    段岭一听到耶律大石的声音,登时就紧张起来,探出头朝屏风外看,李渐鸿却微微一笑,一手按在段岭脑袋上,将他塞回屏风后头去,转过头,朝他做了个“嘘”的动作。
    外间··    寻春沉静的声音答道:“国家大事,哪容得我等置喙实不相瞒,今日请大王前来,原本是有一位客人,想见见大王。”
    “哦”耶律大石只发出了一声疑问,高大的影子投在窗格上,“哪一位”·    “就在里头。”
寻春答道,“大王见过便知·”·    耶律大石十分疑惑,寻春亲自上前,推开了门,却不入内,耶律大石只是站在院中,脸上带着酒意,醉眼迷蒙地朝门里看。
    李渐鸿倚在屏风外的矮榻上,一脚踏着茶桌,左手手肘搁在屈起的膝前,戴着面具,看也不看耶律大石一眼,喝了口茶,淡淡道:“好久不见了,耶律兄。”
    ·    第22章 牵制·    ·    耶律大石起初还未认出来,然而听得这声音,登时醒了酒,退后一步,瞬间吼道:“来人”·    数名侍卫冲出,将耶律大石团团围住,李渐鸿却放下茶盏,自顾自道:“孤王如今尚不如一只丧家犬,耶律兄这么紧张做什么”·    耶律大石一时失态,待得回过神,发现厅中唯李渐鸿一人,方打量寻春,说:“你、你们琼花院,竟是……”·    “在下并不认识这位客人。”
寻春安然答道,“只是他一来此处,便赶也赶不走,除非见过大王,才愿意离开,大王请务必释疑·”·    “进来喝杯酒罢·”李渐鸿说,“恩也好,仇也好,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何必如此耿耿于怀”·    耶律大石冷笑一声,倒也爽快,踏步进去,寻春旋即在身后关上了门,侍卫要跟入,寻春一手却在门前一拦,摆摆手,示意请勿冒犯。
    “你们在外头等着·”耶律大石说,“没我吩咐,谁也不许进来·”·    西川··    “我有时在想。”
    漆黑暗夜里,小雨淅淅沥沥,深巷中站着郎俊侠··    郎俊侠已被逼到绝路,不住喘息,士兵将他团团围住,堵在巷口,赵奎一身披风飞扬,踏着雨水前来,积水飞溅,郎俊侠倚在巷中墙前,断去手指的半边手臂已成青黑色,一只手肿胀,皮肤发亮。
    “李渐鸿究竟用什么办法,令你如此死心塌地·”赵奎负手身后,巍然屹立,火把亮起的光照在郎俊侠脸上··    “人生在世,总要投奔一个人的。”
郎俊侠淡淡道,“不是你,就是他,来来去去,俱是过客,有何区别”·    巷内到处都是机弩,四周民居内、瓦楞顶上、郎俊侠背后,赵奎为了抓住他,发动西川内上千人,当真是天罗地网,再无活路。
    “李渐鸿气数已尽·”赵奎说,“弃暗投明罢,敬你是条汉子,多说无益·”·    郎俊侠深吸一口气,闭上眼,将那口气慢慢地吁了出来。
    “我原本以为昌流君这等身手,当不会用毒·”郎俊侠低声道··    赵奎转身离开,手下上前,架着郎俊侠,离开了小巷。
    上京··    “喝杯酒罢·”李渐鸿随口道,“不能以真面目示人,还望见谅·”·    李渐鸿提壶,给二人斟了酒,先干为敬。
    那杯酒,耶律大石却不喝,手指在案几上叩了叩,李渐鸿说:“背后屏风里是我儿·”·    耶律大石始终盯着屏风,段岭不知是出来还是不出来,最后影子在屏风上稍稍一躬身。
    耶律大石才喝了那杯酒,将酒杯倒扣在案上··    “他们说,在汉人里,你是胆子最大的·”耶律大石在来琼花院前便喝得微醺,此刻酒意上脸,喃喃道,“这个时侯来上京,你想做什么”·    “天地虽大。”
李渐鸿随口道,“有家却不能回,不想与元人混在一处,便只好在上京住下·”·    “住下”耶律大石甚为疑惑,这死对头竟悄无声息,混进了自己领地中,不禁道,“你,住在何处”·    耶律大石眯起眼,打量李渐鸿,猛然想起数年前那刺客。
    “名堂那一次”耶律大石震惊道··    “不错·”李渐鸿说,“其中一人正是我手下,另一人,则是赵奎所派来谋杀我儿的刺客。”
    耶律大石起身,在厅内走了几步,李渐鸿却好整似暇,将那扣在案上的杯子翻过来,说:“再来一杯如何”·    耶律大石转身,面朝李渐鸿,冷冷道:“你究竟意欲何为”·    “南陈的局面,你是知道的。”
李渐鸿说,“赵奎削我兵权,父皇下诏,押送我回西川问罪,有时候,事情仅限于你看到的那样,来,喝酒·”·    耶律大石将信将疑,出了口长气,而后道:“你走罢,上京容不下你。”
    “那便叫你手下进来,将我绑了,押送西川去”李渐鸿随口道··    “我也留不下你。”
耶律大石想了想,承认了这窝囊的事实,说,“上京城中,你愿来就来,愿去就去,如履平地·你还想怎么样”·    “我是来救你的。”
李渐鸿淡淡道,“只因你死到临头了·”·    耶律大石猛然转身,朝李渐鸿怒目而视··    “元人南下,已破胡昌,正在山里头整队,不日间便将打到上京城下。”
李渐鸿说,“述律金守北路,王平守南路,你的两员大将俱抵挡不住布儿赤金一族的铁骑,如今奇赤逃去,定会朝你报复·”·    耶律大石反而笑了起来,说:“李渐鸿,你还是这般喜好危言耸听。”
    “韩唯庸等这一刻,等很久了·”李渐鸿淡淡道,“若我所料不差,他儿子应当以求学之名,前往中京·”·    耶律大石:“……”·    “若我所料不差,待元军突破南北两路,屠完城后,你等的援军该当不会来。”
李渐鸿又做了个“请”的手势,说,“孤王耐心有限,耶律兄,这杯酒,你是喝还是不喝”·    漫长的沉默后,耶律大石最终缓缓坐了下来。
    “我执掌北院已有二十二年·”耶律大石说,“当年我便朝先帝进言,什么地方,只要你们汉人来了,定将勾心斗角,鸡犬不宁。”
    耶律大石一字一句说完,闭上眼,喝了李渐鸿的那杯酒··    “玉璧关以南一路,正由奇赤把守着·”李渐鸿说,“其中利弊,看来我也不必啰嗦了。喝了这第三杯酒,明日借我一万兵马,我先替你平了元军,再一路往南下,收复西川。”·    李渐鸿将酒杯斟满,三根手指拈着,放在耶律大石面前。
    “依旧是我先干为敬·”李渐鸿看也不看耶律大石,随手做了个“请”的手势,“耶律兄,请·”·    耶律大石没有喝那杯酒,坐在榻上案几的另一侧,手肘搁在案上,靠近些许,盯着李渐鸿。
    “你知道赵奎为何想杀你么”耶律大石说··    “我不恨赵奎·”李渐鸿道,“这是实话,我与他,并无深仇大恨,各有各的路要走,无非是场公平的较量。
自然,他若想叛我李家,那又另当别论了·”·    外头突然响起杂乱声,耶律大石脸色微微一变,李渐鸿转向门外··    “不能进去。”
寻春的声音说,“大王在内会客·”·    “大王·”蔡闻喘息着说,“请火速回北院,南北两路来了信使”·    耶律大石登时色变,李渐鸿却再不出一语。
    蔡闻报完,便转身离开··    “去将大王的马牵出来·”寻春的声音在外小声道··    寻春将厅门打开,耶律大石蓦然站起。
    “距离咱们上一次交战,有多少时间了”·    “五年·”耶律大石阴沉着脸,大步离开,第三杯酒,始终没有喝。
    “就此别过·”李渐鸿道,“慢走不送·”·    耶律大石听到这句话时,突然停下脚步,继而回身朝李渐鸿走来,李渐鸿已起身,一整锦袍,负手看着耶律大石。
    耶律大石再次停下脚步,转身离开,到得门槛前,却又再次回来,李渐鸿笑了起来,看着他·段岭好奇地探出脑袋打量耶律大石,却又被李渐鸿推了回去。
    “这些时日,你与你儿子,俱在上京·”耶律大石说··    “正是·”李渐鸿认真道,“但我绝不会将他交给你,你只需知道他在城中便足矣。
不要妄图来试探我的底线,耶律兄·”·    耶律大石端详李渐鸿片刻,走到案几前,端起那杯酒,一饮而尽,将酒杯随手扔在地上,李渐鸿做了个“请”的动作,将耶律大石送出厅外。
    段岭这才从屏风后爬出来··    “听懂了”李渐鸿问··    “听不太懂。”
段岭摇头道··    “吃饱了”李渐鸿又问··    段岭点点头,李渐鸿说:“回家去罢。”
    这夜,李渐鸿似乎不能成眠,他只是抱着段岭,不住与他说话,段岭明白了些许——辽、陈、元三国,是互相牵制的·当一方势力过大时,另两方就会默契联合,牵制强盛的那一国。
淮水之战,便是辽与陈的战场,元人从旁牵制·辽国强盛时,汉人便借元人之力,消耗辽国军力··豪门世家天之骄子·    如今元人再来,陈国的态度便至关重要,上梓之辱尚未被遗忘,以赵奎的作风,当听任元与辽两败俱伤,甚至极有可能与南陈联合。
一旦南陈与元人联军,辽国将元气大伤,耶律大石正在面对一场几乎不可能取胜的战争,也将成为众矢之的··    段岭记得自己入睡前问的最后一句话是:·    “要是你反悔了呢”·    李渐鸿答道:“如果我是会反悔的人,寻春也不会在外头吹那笛子了。”
    段岭已经没听见了,他尚不知道那笛曲只有汉人懂,吹起来时悲伤婉转,荡气回肠,犹如奔走相告,莫忘上梓之辱··    西川。
    “我并不恨李渐鸿·”赵奎说,“恰恰相反,我对他,是十分敬佩的,我大陈四百年江山,迄今才只出了这么一个用兵如神的李渐鸿。”
    郎俊侠的手被划了数道伤口,源源不断地放出毒血来,赵奎与武独在一旁看着,自被带回将军府后,郎俊侠保持着一如既往的缄默,武独鄙夷地看着他,眉头微微蹙了起来,仿佛在看一个药人。
    “将他的脚镣去了·”赵奎吩咐道··    属下便上前,为郎俊侠开锁··    赵奎坐下,喝了口茶,说:“知道我为何杀李渐鸿么”·    郎俊侠依旧沉默。
    赵奎说:“庆元十七年,中原四州征兵二十七万,税赋四十一万四千两·”·    “庆元十九年,四州征兵三十三万,税赋三十六万。”
    “庆元二十七年,兵三十六万,税十九万·其中江州子弟从军最多,其次益州,再次扬州、交州·”·    “兵一年比一年征得多,税却一年比一年收得少。”
赵奎道,“这十年中,将近一百万人被送往北方·天寒地冻,连年交战,不少男丁年届十六,便死在玉璧关下,从此再看不得一眼故乡·”·    郎俊侠盯着那盆血水,看到盆中倒映出窗外的蓝天。
    “由此带来的是田地连年不耕,南方诸地叛乱四起·”赵奎说,“李渐鸿用兵如神,不错,但我们再没有粮草,也没有兵员可送上前线了。”
    赵奎起身,朝郎俊侠说:“他生不逢时,所以必须死·”·    “你原不必与我说这些·”郎俊侠淡淡道,“刺客眼里,只有命,没有人,哪怕你将我治好,我也不会承你的情。”
·    赵奎忙道:“我无意招揽你,治好伤后,你大可自行离去·”·    武独随口道:“你想回来刺杀大将军,请便就是,大家各凭本事。”
    郎俊侠沉默了··    “不过在离开这里之前·”赵奎说,“还想请你去见一个人·”·    郎俊侠眉头微微地拧了起来。
    “请·”赵奎让郎俊侠进了将军府厅堂,里头坐着一名老妇人,正在喝酥酪茶··    郎俊侠:“……”·    赵奎说:“听说你与费连家的姑娘定过一门亲事。”
    郎俊侠不答,只朝里头说了句鲜卑语,那妇人老眼昏花,忙放下茶碗,伸手来摸,郎俊侠便快步进去,以右手握着她,将断指的左手背到身后,单膝跪下,以额头触碰那老妇人的手。
    老妇人笑了起来,朝郎俊侠说了几句话,郎俊侠深深呼吸,没有再说下去,拍了拍她的手背,以示安抚··    赵奎说:“你可与她叙叙旧。”
    手下关上门,赵奎便自行离去,也不再管郎俊侠,武独插着手臂,亦步亦趋地跟在赵奎身后··    “她的性命还有多久”赵奎问。
    武独答道:“不到一刻钟,待会儿再回去时,那厮会把老太婆一剑杀了,人已没了·”·    赵奎笑了笑,摇头道:“应当不会。”
    武独说:“连师门也可杀的人,必不念这旧情·”·    “我照着影队所言·”赵奎在廊前看着天空,答道,“派人朝鲜卑山里追去,打听了数个村子,最后发现曾与他定过亲的那女孩墓前,有人放了一捧只长在悬崖上的花。”
    “乌洛侯穆,想不到还是个王室后裔·”赵奎最后说,点点头,说不清是惊讶还是唏嘘,转身走了··    ·    第23章 兵临·    ·    这一天的上京下起了暴雨,大家只能蹚着水过街,马蹄奔踏,水花飞溅,电闪雷鸣,李渐鸿依旧是那身布衣,卷起裤腿,穿着木屐沿街走去,背着段岭,段岭骑在他爹的背上,打着一把伞去看贴出来的榜。
    榜前全是仆役,唯独父子两人亲自过来,仰着头看··    “有我名字·”段岭说,“第八个第八个”·    “唔。”
李渐鸿说,“我儿自然是不错的·”·    段岭大喊第八个第八个,李渐鸿兀自好笑,背着他进了辟雍馆,门房过来说:“家丁不可进来,有人替你家公子收拾。”
    “我爹·”段岭朝门房说··    门房上下扫了李渐鸿几个来回,只得放他进去··    两人几乎全身湿透,辟雍馆中学子下午才来报到,段岭便去领了名牌,签押,找到自己房中。
待得雨稍小了些时,李渐鸿便让儿子在房中等着,自己回去拿一应东西··    铺好床,叠好被,喝完驱寒的姜汤,段岭朝父亲说:“你回去罢,应当和名堂一般,晚上有饭。”
    李渐鸿点了点头,来人也越来越多,他戴了一顶斗笠,遮去些许脸,倚在窗外与段岭说话··    “东西自个儿看好·”李渐鸿说,“莫要东放西放的,学堂不比家里,放丢了也没人给你找。”
    段岭“嗯”了声,李渐鸿说:“一日三餐要按顿吃·”·    来报到的少年越来越多了,正在外头彼此打招呼,段岭“嗯”了几声,牵着李渐鸿的手,送他到后门外。
他更舍不得,却知道此刻千万要忍住,否则自个儿眼泪一出来,李渐鸿更没完了··    “你回去罢,爹·”段岭说,“我能照顾好自己。”
    李渐鸿不过来了几个月,就令段岭差点忘了,从前在名堂时,自己是怎么过来的··    “你去·”李渐鸿说,“莫管我了,得空就来看你。”
    段岭点点头,突然跑上前,抱住李渐鸿的腰,脑袋埋在他怀里蹭了蹭,继而放开他,一言不发,转身跑了··    李渐鸿站在门外,看着后院里空空荡荡的。
    “莫要舍不得了·”门房劝道,“你儿是要读书考功名呐,回去罢,回去罢”·    李渐鸿长长吁了口气,木屐在青石板路上发出“叩”“叩”的声响。
    段岭从院内另一侧里,眼睛发红,追着李渐鸿跑,边跑边张望,直到父亲走远,他才抵在拐角里,揉揉眼睛,转身走了··    雨后晴夜,空气中带着清爽的气息,段岭回到房中,却见蔡闻正在铺另一张床,蔡闫在一旁袖手看着。
    “东西不可乱放·”蔡闻嘱咐道,“这处不是家里,放丢了没人给你找·”·    段岭忍不住笑了起来,蔡闻便朝他点点头,说:“你俩互相照顾。”
    段岭上前,与蔡闫互相拍了拍,蔡闻又嘱咐几句,放下些许银钱便走了··    “你也来了·”蔡闫说··    段岭见蔡闫考了第一,知道他一定会来,没想到竟与自己同房,蔡闫又说:“赫连博在对院里头,一个人住。”
    段岭便跑过去朝赫连博打招呼,赫连博只是简单地点了下头,朝段岭说:“拔都,走……走了·”·    “嗯。”
段岭点点头,说,“他会好好的·”·    赫连博笑了起来,指指自己,俩手指头做了个“走路”的动作,段岭会意,说:“走,吃饭去。”
    辟雍馆里头不少孩子都是彼此认得的,韩家没有来,据说是回中京去了,相隔好几个月不见,进了辟雍馆,仿佛每个人身上都被贴了道奇怪的符,令少年们一夜间都变得稳重起来,互称呼延兄段兄……见了面也会拱拱手,点头笑一笑。
·    同窗再见面,稍稍冲淡了段岭与父亲分别的难过,然而吃过饭回到房中躺下,段岭又觉得孤独起来,在榻上翻来翻去,想念父亲温暖的躯体,隔着单衣下,肌肤的温度,与枕在他手臂上,感觉到他的呼吸与胸膛中有力的心跳。
    “蚊子”蔡闫问··    “没·”段岭不敢再动,免得扰了蔡闫安睡,这是他第一次与同窗共宿一房,尽量很小心,不想吵了他。
    “想家了”蔡闫又问··    “哪有·”段岭答道,“以前在名堂不也一个人住么”·    “嗯。”
蔡闫答道,“你那童养相公呢还没回来”·    “没有·”段岭想起从前和蔡闫说的荒唐话,止不住地好笑,说,“我爹来了,让他去办点事。”
    蔡闫转过头,瞥了眼段岭,恰好月光照进来,照在他的脸上,唇红齿白的,段岭朝着蔡闫看,蔡闫说:“是不是不像”·    段岭茫然道:“什么”·    蔡闫说:“我与我哥,大家都会这么说一句。”
    段岭倒没在想这事,只觉得蔡闫长大了,这么一说,段岭便“嗯”了声··    “不是一个娘·”蔡闫解释道。
    “哦·”段岭答道··    蔡闻浓眉大眼的,蔡闫则五官很清秀,有股读书人的傲然之气,对人爱理不理的,对段岭却挺照顾,只因段岭本来就没什么攻击性,也不带竞争力,蔡闫便理所当然地生出保护弱小的念头。
    外头断断续续地响起声音··    “有人在吹笛子”段岭莫名其妙,爬起来,打开后窗,夏夜的花香飘了起来。
    蔡闫坐起身,远远地看·笛声艰涩,像是一个初学指法的人在一边想一边吹,吹得不忍卒闻,还伴着些许口水堵着吹孔的声音··    蔡闫:“……”·    段岭:“……”·    “相见欢”段岭总算听出来了,说,“是相见欢”·    蔡闫一手扶额,哭笑不得道:“这是我听过的最难听的曲子。”
    外头那人一边吹,段岭一边替他难受,恨不得代他吹完算了,那笛声却丝毫不解风情,吹得更是起劲,大有自娱自乐的意思··豪门世家天之骄子·    “这谁啊。”
蔡闫简直全身起鸡皮疙瘩··    段岭:“……”·    段岭猜到是谁,却忍不住地好笑,实在不敢说··    “别吹了”隔壁房中,赫连博终于忍无可忍,推窗怒吼道,紧接着把一个花盆扔了出去。
    “还让不让人睡觉了”蔡闫大声道··    笛声终于完了,段岭却不关窗,蔡闫说:“睡罢睡罢,明天还得早起。”
    段岭便盖好被子,安静地蜷缩在被里,闭上眼睛,想着李渐鸿·在梦里,一枚落花慢慢地飘落,从窗外打着旋进来,落在他的枕边·一枚石子打在窗格上,发出轻响,窗子便自动关上。
    “大学之道,在明明德……”·    “知之而后能定,定而后能静……”·    “物有本末,事有终始,知所先后,则近道矣……”·    辟雍馆由四位官员监管。
祭事是个胖胖的和蔼中年人,乃是馆内凡事统领,两名司业督管学业;一名馆丞掌判学生提出的要求,诸官员直接向南院负责,乃是上京培养学子的最高机构··    馆中又有数名五经博士讲书,以及助教若干,从祭事到助教,俱是有品级的辽官,却也都是汉人,学生们在走廊上遇见,都得站定,恭恭敬敬行礼。
    “嗯·”每逢此时,或祭事,或博士便会点点头,然而这声鼻音里又有些许差别,听得出碰到汉人时是“嗯”而看见辽人时则是“唔”。
    新的生活开始了,从“天地玄黄宇宙洪荒”到“大学之道在明明德”,从“三人行必有吾师”到“庖有肥肉,厩有肥马,民有饥色,野有饿莩……”夏天的阳光没有改变,同窗也没有变,段岭却觉得一切都已天翻地覆的不同。
    除了读书作文章,辟雍馆里还要习练六艺,礼乐射御书数,御车早已不学,便改为骑马·每日清晨段岭便要起身,到校场外去集合,晨起先练射箭。
从前陈国大多不教骑马射箭,奈何辽国尚武,重文才更重武略··    第一天骑马,便有学生摔折了胳膊,鬼哭狼嚎地回去了,段岭看得战战兢兢,生怕被马蹄踩成肉饼,幸而先前李渐鸿教过他上马,一翻身,上去了,稳稳当当。
    “不错”教头说,“骑过的,下来你上”·    蔡闫上去了,那马儿一阵乱动,害他摔了一跤,甚是狼狈,段岭忙上前把他扶着回去。
正在此刻,外头有人进来,小声说了几句,教头一怔,便去找祭事,剩下廊前一众交头接耳的年轻人,与一匹莫名其妙的马··    “不学了吗”少年们叫苦不迭,肩酸腰痛,纷纷活动手臂,巴不得快点回去躺着。
    远处发出隐隐约约的闷响,外头街道上,似乎有马匹快速经过··    “发生什么事了”段岭问··    蔡闫也不知道,不多时,祭事进来,脸色不大好看,说:“今日课程全部先停了,都回房去待着,没有通知,不要出来。”
    少年们哗然,司业却板着脸道:“做什么”·    马上又静了,祭事先行一礼,少年们同时回礼,排队出去,今天学业便算到此结束。
一回房,学生们串门的串门,议论的议论,赫连博过来找段岭,朝他招了招手··    “怎、怎么”赫连博看着段岭,意思是“你知道吗”·    蔡闫站在院子里,用湿冷毛巾敷脸,说:“可能要打起来了。”
    话音未落,远处又是一声闷响,段岭吓了一跳,学生们各自大叫起来,段岭便拉着赫连博,说:“到这里来”·    赫连博会意到院角里去,躬身撑着膝盖,段岭踩着赫连博的背爬上墙去,接着是蔡闫,两人再合力将赫连博拖了上去。
三名少年沿着宿舍的屋顶再攀上一层,从勾檐跃上正厅屋顶,登高望远,城内平房一览无余··    远远的,上京城外有巨石飞入,接二连三的声响正因此而来。
    “打起来了”赫连博兴奋地说··    “打起来了·”蔡闫眉头深锁,说,“是元人已经打到城下了”·    段岭:“……”·    他想起父亲与耶律大石的一场谈判,事情似乎全在李渐鸿的掌握之中,只不知现在他在哪里·    “打起来了。”
段岭心情复杂地说··    更多的巨石飞了进来,巡防司在上京的大街小巷内分散,如同分岔的河流,延向四面八方,前去各个城门防守·段岭想起蔡闫的哥就是巡防司使,便安慰道:“你哥武艺高强,不会有事的。”
    蔡闫“嗯”了声,点点头,赫连博也发现自己兴奋过头了,拍拍蔡闫肩膀以示安慰··    “再爬高点看看·”段岭说,“北门不知道如何。”
    三人沿着房顶一溜过去,爬上书阁,书阁足有三层,他们骑在栏杆上,朝远方眺望·这下看得更清楚了,城外烽烟四起,城门处调兵遣将,聚了不少元军。
    “你说守得住不”蔡闫朝赫连博问··    赫连博摇摇头,蔡闫又问:“你们是和元人打过仗的,他们如何”·    赫连博没有说话,最后又摇摇头。
    “一定守得住·”段岭说,“放心吧·”·    蔡闫道:“还好拔都先走一步,否则此刻定会没命。”
    想起往事,三人都忍不住唏嘘,拔都逃不逃,和窝阔台来不来攻打上京并无直接联系,若是那夜没有离开上京,只怕现在奇赤父子就成了耶律大石的刀下鬼。
由此段岭又忍不住想到,如果自己成了质子,父亲会在城外停下进军的脚步么·    “什么人”下头一名司业中气十足,怒吼道。
    三人暗道糟糕,被发现了,手忙脚乱地慌张躲避,祭事却在院里和气地说:“慢来慢来,不罚不罚,千万别摔着·”·    三人慢慢下去,祭事便和蔼地吩咐道:“在这里跪着,没有吩咐,不要起来。”
    段岭:“……”·    一刻钟后,段岭、蔡闫、赫连博三人跪在院子里,祭事背着手,在一旁踱步··    “国家兴亡,匹夫有责。”
祭事认真说,“知道你们能为国家做点什么吗”·    三人不敢接话,生怕挨板子,但辟雍馆里的作风和名堂完全不同,很少动板子打人,然而段岭宁愿挨打,只因祭事的念叨实在令他难以忍受。
    “唐大人·”一名巡防司卫兵过来··    “在这里认真反省·”唐祭事转身走了··    唐祭事一走,三人便动作整齐划一,开始朝着他离开的方向张望,直到他消失在墙角,赫连博才赶紧起身,说:“走。”
    段岭说:“再跪一会儿罢·”·    “都在打仗了还跪什么跪·”蔡闫将段岭拉起来,说,“走走。”
    ·    第24章 授剑·    ·    三人从后廊经过,在窗下听了一会儿,缘因辟雍馆距离北门太近了,虽然现在元兵聚集在上京东城门外,但说不准是否会转而攻击北门,巡防司建议唐祭事迁学,或停课数日。
    “北边不是皇宫吗”段岭问··    “皇帝不来·”·    蔡闫给段岭解释,段岭方知原来耶律氏一年里只有很少的时候待在上京,与其说是皇宫,不如说是行宫。
淮水之战后,辽设五京,耶律洪基大多时住在河南府的中京,南面官亦在中京设官僚机构··    “不能停课·”唐祭事慢条斯理地说,“少年们血气方刚,现在放回家去,父亲打仗的打仗,议事的议事,无人管辖,指不定做出什么危险的事来。”
    那巡防司信差说:“如此便由唐大人说了算吧,临出发时,蔡中军亦吩咐过,若辟雍馆不愿暂时迁避,便由属下率军保卫此处·”·    “国破之日,安有家还覆巢之下,焉有完卵”唐祭事又说,“请回去转告蔡将军,好好打仗,莫要顾忌这些,辟雍馆里虽是读书人,这点担当还是有的。”
    信差只得告退,唐祭事回到后院,发现三人已溜走了,只得摇摇头作罢··    夜色降下,东南方的天空被映红了一大片,城外显然已在交战了。
段岭不敢再爬墙,只是站在院子里,满脸担心地眺望·晚饭时众人交头接耳,交换着不知哪来的消息,各自造着谣、传着谣,满脸兴奋·饭后唐祭事亲自点过人数,更认真嘱咐了一番,夜间切勿偷出门去,否则一切学习资格就此取消。
    学生们各自回到院后,突然外头一下又嘈杂起来,原是各家前来接人了·城外战事越来越紧迫,耶律大石已亲自领兵亲征,与元人三次交战,负伤归来。
一时间城中谣言四起,各家放心不下欲将少年们接回去··    “各位·”唐祭事依旧是那和气模样,朝一众家丁吩咐道,“请回去禀告你们家的夫人,辟雍馆只听南北两院吩咐,夫人的话不顶用,你们家的老爷,想必大多在本院读过书的,有什么疑问,让老爷过来。”
    唐祭事一句话,将来接人的家丁们全部挡在了门外,一边是惶惶不可终日的家丁,另一边则是望穿秋水,只想回家的孩童们,辟雍馆几步路,当真犹如银汉飞迢难度,令人好生惆怅。
·    家丁们各自回去后,不到半个时辰,外头又起喧哗,这一次一众官家女眷改变了策略,亲自坐车来了,却不进正门,绕到院墙外区,于那方格后露了一张脸,有的焦急有的凄楚,一时间“儿呐”“心肝儿”此起彼伏,哭的哭怒的怒,好不心酸。
    段岭见每个窗洞前都站着个少年,跟探监似的,想必那里头不会有李渐鸿,便充满失望地回去了·想起昨夜那笛声,便走到后院里去,然而笛声却没有再响起。
    朗月当空,城外的声音渐低下去,仿佛连攻城的元军也要睡了,段岭便倚在树下发呆··    “今夜月色正好,陛下何故对月唏嘘”李渐鸿的声音说。
    段岭眼前一亮,笑了起来,忙着起身时,李渐鸿却从梧桐树上跳了下来,穿着一身武袍,段岭本想扑上去抱,然而进了辟雍馆,感觉也不一样了,许多事总觉得不好意思,便站着笑。
    李渐鸿也看着他乐,身上换了黑色的劲装,衬得整个人更是英俊潇洒··    “你怎么来了”段岭高兴得要死,却不知该说什么。
    “明知故问·”李渐鸿一本正经地说··    段岭这才上前去,抱着李渐鸿不松手··    “好了好了。”
李渐鸿说,“当心被你同窗看着·”·    段岭不大好意思,李渐鸿却解下腰畔一把佩剑,说:“给你的·”·    段岭抽出那口剑,问:“哪来的”·豪门世家天之骄子·    李渐鸿答道:“朝一位老朋友‘借’来的,来,爹先教你几招剑法。”
    从前段岭成日缠着郎俊侠教他用剑,郎俊侠拗不过,便只授他抽剑、点、格等几式简单的,现在李渐鸿带了剑来教他,段岭简直求之不得··    “抽剑式与点、格,你是会的。”
李渐鸿低声说··    “嗯·”段岭答道··    “现在教你‘挑’‘刺’‘旋’‘绞’。”
李渐鸿说··    李渐鸿教了几招分解式,问:“记住了么”·    段岭点头,李渐鸿又说:“现在放下剑,咱俩换用掌。”
    李渐鸿化剑式为掌式,段岭突然发现,分解以后居然就是那天李渐鸿教的那套掌法,李渐鸿教得非常认真,不厌其烦地让段岭反复打,片刻后又换成剑,再换掌,如此融汇贯通。
    段岭打得磕磕碰碰的,经常学了前忘了后·李渐鸿轻轻一勾,错步,示意段岭跟着自己的步法走,父子二人转身,送掌,回剑,李渐鸿遥遥一掠,剑光如水。
    那身法潇洒至极,李渐鸿打拳时神情更是十分专注,再回身,抽剑,推掌,段岭不禁看得出了神··    李渐鸿笑了起来,摸摸段岭的头,说:“再来。”
    段岭学着李渐鸿,连环剑——掌——剑——步··    “很好·”李渐鸿说,“悟性极高,注意要诀。”
    剑法说到底就是无数拆开招式的组合,段岭先前一直没怎么注意,现在李渐鸿一从基础讲起,段岭便觉得武术里头大有乾坤,竟丝毫不少于读书做学问。
    足足两个时辰后,李渐鸿方收功,段岭也一身汗水··    这两个时辰里,除了教他剑法,别的事李渐鸿竟是一句未提,直到临走时,李渐鸿才说:“夜深了,赶紧回去睡下,爹这就走了。”
    “别啊·”段岭失望地说,李渐鸿却已飞身上墙,在梧桐树后消失了··    段岭:“……”·    辟雍馆内一下就放假了,为避战火,随时集合,学生们都不用再集中上课,避免万一有石头飞进来,一死死一群。
但祭事坚持大家都留下来——毕竟回家也不比留在馆内安全··    国家危难,学生们抱着五分忧心,却因不用上课而又平添了五分欣喜,唯独蔡闫终日眉头深锁,连带着段岭也陪着唉声叹气。
    “我担心那傻子·”蔡闫终于忍无可忍,说,“你担心什么”·    段岭没敢说担心他爹,事实上李渐鸿那身手,也没什么好担心的,他问蔡闫:“傻子是谁”·    “我哥。”
蔡闫说,“庶出的哥哥,成日掏心掏肺地对人·”·    段岭安慰道:“不要再想了·”·    蔡闫在房中走来走去,说:“我想出去看看。”
    段岭放下手里的书,说:“别,太危险了·”·    忽然间外头响起一声巨响,元军开始攻北门了,巨大的岩石砸向城墙,北门城楼却甚高,石头投不过来,大家匆忙跑出去,充满恐惧地看着遥远的北门发出巨响。
    “别怕·”段岭说,“石头扔不过来·”·    紧接着又是一阵流弹,这一次飞进来的,却不是重物,像是什么包袱,一下天女散花般落进北门中,十余个包袱掉进了辟雍馆里,落地时还全是血,头盔叮当乱响。
    瞬间辟雍馆内响起惊慌的大叫,那是血淋淋的人头还戴着巡防司的头盔,脖颈下血肉模糊,少年们喊声不绝,蔡闫差点就要吼了出来。
    “叫什么”祭事一声怒吼,全部少年都静了··    “头都捡起来·”祭事恢复镇定,心平气和地吩咐道,“送到厅内。”
    少年们战战兢兢,将死人的头颅提着头发,交到厅堂内,朝筐里一扔·段岭倒是胆子大,用捧着的··    祭事集合所有学生,在厅堂中直排出去,朝筐中头颅拜了三拜,再着司业送回巡防司去。
转身时,段岭看见祭事的眼神,许多事仿佛无须言说,便已铭刻在他的心里··    晚饭时,少年们都心事重重,仿佛生怕有什么东西从城外飞下来,将他们直接砸死,祭事今日却是一如既往,朝众人说:“回去早点睡下,不会有事。”
·    入夜后,整个辟雍馆内一片死寂,无人说话,几乎没有灯,乌云蔽月·段岭摸黑起来,从榻下摸出一把剑,偷偷出门去··    “上哪儿去”蔡闫在黑暗里说。
    “睡不着,起来走走·”段岭答道··    “我陪你·”蔡闫起身道,段岭忙说不用,蔡闫便不坚持,依旧躺下。
    蔡闫辗转反侧,片刻后亦睡不着,便起身推门出去··    “段岭”蔡闫不见段岭,一阵紧张,赤着脚四处找寻。
    转过回廊,突然听见段岭的声音,后院里头一盏灯支在墙头,照着一个身高近九尺的高大男人,撑着自己的膝盖,躬身下来,几乎与段岭贴着脸在说话··    “你什么时候打跑他们”段岭问。
    “等立秋·”一个男人的声音说··    “为什么”段岭问··    “秋季是金的季节,主兵杀之气。”
李渐鸿答道,“是杀人的好时候·”·    段岭:“……”·    “还有一个半月·”李渐鸿说,“走起,把昨天教的再练一次。”
    段岭只得捡起剑,他很想念李渐鸿,但父亲来了,却很少与他闲聊,只是督促练剑··    “不学行不行”这个时候,段岭只想和李渐鸿坐下来,倚在他怀里和他说说话,哪怕什么也不说,只要李渐鸿在,他就什么都不怕了。
    “不行·”李渐鸿一本正经地说,“你不学,多的是人想学,这不错,但全天下的人求着我,我也只想教会你,不教他们·”·    段岭笑了起来,李渐鸿又说:“必须让你先学会,我才好放心出去打仗。”
    段岭又说:“那今天学完了,你可以多留一会儿吗”·    李渐鸿摇摇头,低声说:“爹很忙,你想说什么”·    “我怕。”
段岭说··    李渐鸿问:“怕什么你手中有剑,身边有爹,虽然爹并未一直守着你,但辟雍馆内绝不会有危险,不要怕。”
    段岭放下剑,李渐鸿眉目间带着点不解,却还是认真地坐了下来,拍拍膝盖,让段岭坐在自己大腿上,抱着他·段岭倚在李渐鸿肩前,把白天的事说了,李渐鸿便笑了笑。
    “带长剑兮挟秦弓,首身离兮心不惩……”·    “身既死兮神以灵,魂魄毅兮为鬼雄·”·    李渐鸿听完后,以略低沉的声音吟唱道,那声音非常好听,浑厚而悠远,段岭也读过这首《国殇》,顿时就觉得不再难受了。
    李渐鸿朝着段岭,眉毛轻轻地一扬,示意“你明白了”·    段岭心中涌出复杂的情绪,在那个静夜里,李渐鸿用一种简单明了,且毫无说教的方式,令他将自己的灵魂与生死,与哀恸,与整个天地间的兴亡生灭、万象更新联系了起来。
    “起来学剑·”李渐鸿起身说··    段岭捡起剑,将昨夜学的练了一次,李渐鸿纠正错误,让他反复练了几次,随口道:“梁上君子,你这么偷看,是学不到什么的,不如回去睡觉。”
    段岭:“”·    是时只见蔡闫从柱后快步走出,呆呆看着李渐鸿··    段岭:“”·    “世叔。”
蔡闫说,“请您教我”·    蔡闫快步上前,朝李渐鸿一跪,段岭吓了一跳,忙上去扶,李渐鸿却伸出手一格,让段岭不要过去。
    ·    第25章 立秋·    ·    “你学剑做什么”李渐鸿问··    “我是蔡家人,名唤蔡闫……”蔡闫说。
    李渐鸿眉头一皱,说:“你姓甚名谁,我并无兴趣,只问你学剑做什么·”·    蔡闫答道:“我哥是军官,我怕他有危险,想学点本事。”
    李渐鸿倒是想起了什么,朝段岭说:“他哥就是雪天里去咱们家敲过门的蔡闻·”·    段岭点头,李渐鸿便朝蔡闫说:“承你哥一个人情,这便还了你,但你须得谨记,不管学到几成,都不可用来对付我儿。”
    “我们是好朋友·”段岭说··    “在后头跟着练吧·”李渐鸿说,“捡一根木棍先作剑。”
    蔡闫点点头,站到段岭身后,李渐鸿便当蔡闫不在,依旧手把手地教段岭,这一次段岭又学懂了些,一个时辰后,李渐鸿方与昨夜一般,闪身离开。
    蔡闫朝段岭点头以示感谢,段岭便笑了笑,有点不好意思,毕竟父亲对蔡闫太不客气了,然而蔡闫却丝毫不介意,反而朝段岭问:“你爹的这套剑法叫什么名字”·    段岭茫然道:“我不知道。”
    蔡闫仿佛窥见了希望,说:“明天我也去弄把剑来,我看看你的剑·”·    段岭交给他,蔡闫看了眼,剑鞘上镶了不少宝石,显然十分名贵,两个少年也看不出个所以然来,末了,蔡闫说:“好剑。”
    战事一日复一日,段岭第一次身处战争之中,有种莫名的感觉,起初人心惶惶,然而元军开始围城,大家反而渐渐地习惯了,辟雍馆内也管得不那么严了。
第二天,蔡闫去书阁中偷来一把文剑,打算凑合着先用用,晚上与段岭一同等李渐鸿··    “这是我自创的剑法·”·    被问到是什么招时,李渐鸿只是简单地答道,又开始督促段岭学剑。
    前几日,段岭的手常常酸得抬不起来,肩膀一阵疼痛,李渐鸿会运足真气给他稍微按摩一下,第二天说也奇怪,段岭睡醒便发现好了··    李渐鸿总是匆匆来,匆匆走,有蔡闫在侧,段岭也不便多问父亲在忙什么,但他也习惯了,要求已经降低到每天能看李渐鸿一眼,便已心满意足。
如此足足一个月时间,上京城中发生了一些变化,虽然读书的少年们都不知道具体发生什么,却能从许多细节中发现改变··    譬如说饭不是吃到饱了,每人只限领一碗。
    中午的伙食改为稀粥··    晚饭没有肉了,只有青菜··    元军围城一月,城内开始面临断粮的危机··豪门世家天之骄子·    李渐鸿再来时,便会带一包烤肉,扔给段岭,说:“吃。”
    于是段岭坐着先吃,偶尔还会分点给蔡闫,李渐鸿等在一旁,问问他今日学了什么,读了什么书,待得吃完后再起来教剑··    战事一日比一日紧急,上京城内又开始焦躁起来,这天是接回家去的日子,然而兵荒马乱的,祭事下了决定不能放人,必须继续留在辟雍馆中。
    只因眼下东南西三处,都有城外射入的流箭,唯独北门是最安全的,哪怕家长们口水说干,祭事也是和蔼可亲的一句话,不放就是不放,说什么都没用··    黄昏时上京下起了第一场秋雨,晚饭也只有稀粥。
围墙的窗栏后挤满了人头,朝里头递点吃的,大多是饼夹着腊肉,只因官员、富商家里也没有肉了,有钱,买不到荤食,只有平日里囤积的米面与风干的腊肉··    蔡闫与段岭喝过一碗粥,吃了些咸菜,饿着肚子在走廊下张望,蔡闻却一直没有来。
    每听到马蹄声,蔡闫便冒着雨快步出去,朝窗栏后张望,待得发现不是蔡闻,便只得让出位置来,给别的学生·如是反复几轮,蔡闫已从希望转为失望,再生出愤怒。
    “我回去睡了·”蔡闫说,“待会儿你爹来了叫我·”·    段岭想安慰蔡闫几句,蔡闫却怏怏的,脸色苍白,回去直接躺下。
段岭在走廊前转了几圈,及至半个时辰后,天已全黑,那围墙后方见有人提着灯笼,说:“蔡闫蔡闫”·    段岭忙跑过去,说:“等等我这就去叫他起来。”
    外头那人却不是蔡闻,而是一名巡防司士兵,朝段岭说:“蔡将军让我给他弟弟送点吃的,麻烦你代为转交,他今夜不能来了·”·    段岭接过一个纸包,里头是熏肉,纸包上还盖着巡防司的官印,显然是省下来的口粮,他只得回去摇醒蔡闫,说:“蔡闫,你哥来了。”
    蔡闫发烧了,呻吟一声,段岭忙试他额头··    “他在哪里”蔡闫无力道,“还活着吧”·    段岭答道:“他很好,让你多吃点东西,说改天就来看你。”
    蔡闫勉强点点头,仿佛知道蔡闻还活着就行,别的不重要,片刻后,他又转身朝段岭说:“他要出城打仗么”·    段岭按着蔡闫的脉给他诊断,摇摇头,说:“我不知道,待会儿去给你找点药,你先躺着。”
    段岭出了后院,雨水淅淅沥沥,今夜的上京一片死寂··    外头有人朝他吹了声口哨,悠扬婉转,就像鸟儿拖长了尾音,又戛然而止地一扬。
    段岭笑了起来,快步跑出去,后院里,一名武将快步进来,笑着把段岭拦腰一抱,抱进了走廊里··    今天的李渐鸿一身铠甲,气场全开,闪光铁片织就的战袍犹如龙鳞一般,头上戴着顶麒麟战盔,红缨绕过下巴系着,他将那把青铜重剑随手朝地上一放,转身过来,抻直了腿,与段岭一大一小,并肩坐在走廊上。
    “哇——”·    “嘘……”·    “这是什么”段岭先是摸父亲的铠甲,又好奇地拉起他的手。
    “这是护手铠·”李渐鸿解释道,摘下来给他看,段岭又去摸他的头盔,李渐鸿说:“别摘,就这么看,好摘不好戴·”·    “这个呢”段岭好奇道。
    “靴子啊·”李渐鸿好笑道··    “为什么还有铁刺”段岭第一次近距离观察武将铠甲,简直要被威风凛凛的裹在铁甲里的父亲给倾倒了。
    “马刺·”李渐鸿答道,“贴身马战时,刺敌军战马用·”·    “你要去打仗了吗”段岭问,“穿这么重的铠甲,活动得开吗”·    李渐鸿左脚在地上一踏,整个人跃起,在院中舞了数下长戟,又转身回来,盘腿席地而坐。
    李渐鸿取出一个纸包,递给段岭,说:“吃,今天不练剑了·”·    里头是切得整整齐齐的烧肉,段岭狼吞虎咽地吃了,又给李渐鸿喂了些,李渐鸿说:“喝过酒了,什么山珍海味的都吃足了,等了一个半月,今天出城去,将那群蛮子给解决掉。”
    段岭有点担心,李渐鸿摸摸他的头,认真说:“爹教了你一个半月的剑法,为的就是这一天,剑法都记得么”·    段岭点点头,说:“我和你一起打仗吗”·    李渐鸿一手扶额,哭笑不得道:“陛下,你想什么呢还没到亲征的时候”·    段岭说:“上阵父子兵,有盔甲么”·    李渐鸿手指点点段岭,说:“今天晚上是我要出城,不是你,子时开始,我与耶律大石分两路,前去袭营烧粮草,懂么”·    “那我做什么”段岭茫然道。
    李渐鸿认真道:“我出城袭营,便无人守你这边动向,万一有事……虽然有事的可能很小,但你绝不可掉以轻心,须得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然后呢”段岭点头道··    李渐鸿说:“然后你就拿着忽必烈的这把剑……”·    段岭:“在哪里”·    李渐鸿:“……”·    李渐鸿那表情不忍卒睹,手指点点段岭的佩剑,一副“拿你没办法”的表情。
    “忽必烈给了窝阔台,你爹我第一天就从窝阔台手里抢过来了·”李渐鸿说,“就它·”·    “哦。”
段岭点头··    李渐鸿又吩咐道:“谁惹你,你就掂量着,能砍得过就砍,砍不过就逃,躲起来,知道吗”·    段岭问:“辟雍馆会出事吗”·    李渐鸿说:“应当不会,就怕万一,不管发生任何事,都不能逞强出头,爹不能带着你去袭营,我儿,你可千万得保住小命,你要死了,爹也不活了。”
    “好……好·”段岭明白了,今天晚上李渐鸿虽有退兵把握,却并无把握元人是否会在临败前反将一军,无法守在儿子身边,于是教了他一个半月的三脚猫剑法,现学现卖,大杀四方不可能,危险来临时突然拔剑,趁敌人轻敌一瞬,逃掉性命还是可以的。
    李渐鸿又反反复复叮嘱了无数次,譬如万一北门失守了,元军攻进来怎么办,失火了怎么办,流箭来了怎么办,投石机扔进来了怎么办,城墙垮了怎么办……事无巨细,又反复与段岭确认,直到认为他真的记住了,又画出地图,为他规划逃跑线路,听得段岭几乎以为元人都杀到辟雍馆门口了,就等一声令下陪他开始演练。
    “有几成的可能会打进来”段岭紧张地问··    “不到一成·”李渐鸿叮嘱道,“但是哪怕有一丁点可能,也绝不能掉以轻心。”
    段岭:“……”·    李渐鸿:“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    “你也不活了。”
    段岭第一次听的时候很感动,翻来覆去被车轱辘了无数次,已经彻底麻木了··    “对·”李渐鸿说,“就是这么说,击掌为誓,一定活着。”
    段岭和李渐鸿击掌,李渐鸿说:“爹打仗去了,天亮就回来,明天就接你回家·”·    段岭突然抱住了李渐鸿的脖子,李渐鸿笑了笑,说:“都十三岁了,莫要磨磨叽叽了。”
    段岭这才放开李渐鸿,李渐鸿匆匆出了后院,翻身上马,段岭忙从篱笆处爬上去,扒在篱笆上,见李渐鸿骑的是万里奔霄,马鞍后还绑着剑匣,他将长戟负于背后,朝段岭说:“快下去,当心摔了。”
    “你小心”段岭说··    李渐鸿便双腿夹着马腹,朝段岭倾了过来,翘起一脚,保持平衡,在段岭的额头上亲了亲,段岭也在他脸上亲了亲,紧接着李渐鸿一抖马缰,喝道:“驾”紧接着化作一阵风,消失在后街尽头。
    ·    第26章 战事·    ·    段岭抓了药,回去给蔡闫熬药,蔡闫有气无力地哼哼··    “他来了么”蔡闫问。
    “谁”段岭说,“我爹吗他来过了·”·    蔡闫“嗯”了声,段岭又说:“今天没有练剑。”
    蔡闫缓缓出了口长气,段岭熬好药,让他起来喝,扶着他的时候,脖颈里的布囊吊着,牵着红线,晃啊晃的,方才与李渐鸿说话时,还特地取出来看过。
    “听说你来名堂的第一天,和拔都打架,就是因为这个·”蔡闫拿着布囊,说,“是一块玉”·    段岭说:“嗯,你吃药吧。”
    蔡闫笑着说:“拔都一直很好奇里头装着的东西,却不敢再来招你了·”说着用手在外头摸了摸,给段岭塞回单衣里去,说:“半块璧,半环为璜。”
    “是玉璜·”段岭答道··    蔡闫喝完药躺下,段岭说:“给你下了重药,今夜睡踏实,应当就没事了。”
    这夜段岭把剑放在枕头底下,枕着那把剑,不能入眠,心里尽是父亲的铁马金戈,一时想着他削人脑袋,一时又想着他箭无虚发,威风八面··    午夜时,蔡闫躺在床上直喘气,乌云蔽月,雨又下了起来。
    静谧长街中,马蹄踏破了积水,发出低沉的闷响经过,段岭坐了起来,朝外窥探,感觉得到不远处有许多士兵经过,赶往北门外,但那声音与寻常战马“得洛”“得洛”的声音不大一样,显得更低沉一些。
    那队负责偷袭的军队有四千人,马蹄上包着布,在李渐鸿的带领之下,悄无声息地穿出了北门,绕过山丘,前往东面的元军后方··    与此同时,元军亦绕过南面,前往袭击上京城的西门。
    满布雨水的密林里,耶律大石与李渐鸿各穿一身战铠··    “你所料不差·”耶律大石说,“递出去的假情报果然起作用了。”
    李渐鸿答道:“我现在最担心的,是北门与西门外兵力实在太少·”·    耶律大石答道:“将主要兵力投放在城墙上我更不放心,窝阔台没这么聪明”·    李渐鸿说:“耶律大石,莫要怪我危言耸听,你必须让蔡闻调一队兵过去守着。”
    耶律大石看着李渐鸿··    “李渐鸿,我是主帅·”耶律大石说,“分兵”·    李渐鸿只得作罢,与耶律大石各自散下山丘,兵分两路,无声无息地接近敌人后方。
足足一月的围困与坚守,等的就是今天夜晚·李渐鸿与耶律大石商议后一致决定与元军打一场消耗战,先是拖到立秋,再派出信差传递假情报,于是意料之中地被元军截获了,又意料之中地选择了今夜。
豪门世家天之骄子·    元人大军已开到西门下,悄无声息地立起了攻城梯··    蔡闻率领巡防司,竖起了森寒而冰冷的箭头··    李渐鸿则率领两千精锐,在大地上踏起了沉闷的鼓点,不断接近元军的后方。
    “杀——”李渐鸿吼道··    “杀——”两千敢死队冲进了元军的大营,火光四起,火油、火罐轰然炸开,马匹嘶鸣,粮草仓着火,映向天际。
·    一名元军高举火把,冲上鸣金台,李渐鸿奔马疾驰,一箭射去,那元军趴倒在金钟上,鲜血四溅··    “杀——”耶律大石率军开始包抄,点燃了油库,火光爆射。
    与此同时,元军首领怒吼,指挥投石机将成批燃烧的火罐投向上京城内··    火光四起,城防司开始放箭,元军登时尸横就地,后方信使来报,大营被袭,紧接着石块、利箭从城楼上犹如暴雨般倾泄下来,元军方知中计。
窝阔台率军冲来,大声怒吼,耶律大石开始冲击侧翼,元军训练有素,有条不紊变换队形,保护城下的攻城队伍··    耶律大石以辽语,窝阔台以蒙语,双方怒骂。
    “骂那么多做什么”李渐鸿吼道,“杀人别骂了”·    李渐鸿烧完元军大本营,率军冲来,第三队军加入了战场,上京西门之下,登时犹如绞肉机一般,元军三条退路同时被封锁住,留下一条开口,按理说应向南方退军,窝阔台却下了一个大胆的决定——朝耶律大石的方向突围。
    李渐鸿一见变阵便暗道糟糕,一箭飞去,将那传令兵顿时毙于马上,然而已阻拦不及,五万元军犹如巨人,开始转向,一方拼死抵抗李渐鸿兵马,宁死不退,窝阔台则率领主力部队朝着耶律大石猛然冲击。
    元军如同海潮般涌来,耶律大石猝不及防,队伍被冲散,忙退出中锋部队,李渐鸿又率军如同尖刀一般杀来,耶律大石中箭坠马,在最后关头被李渐鸿狠狠一枪,又挑了上马。
    “开城门”李渐鸿吼道··    南门打开,原先埋伏的两万人终于杀出,而窝阔台正往北门逃去·李渐鸿一看窝阔台奔逃路线,马上冲回南门,直接穿过上京城,前往北门狙击窝阔台。
    辽军两万余,元军已战死近万,唯剩四万余,在北门与西门之间激烈交战,而窝阔台的先锋部队已冲到了北门下,一时间火罐四飞,北门内所有建筑烧成了一片火海。
    火罐被投入城墙,划出一道弧线,坠向辟雍馆院内,“砰”的一声炸开,火苗瞬间跃起··    段岭一瞬间醒了··    所有人都在大喊,开门声响起,少年们光着脚跑出来,段岭抓着剑,摇醒蔡闫,火焰已烧到了门外。
    “元军杀进来了”有人喊道··    “不要慌张”段岭跳出窗外,喊道,“朝西边撤”·    住在段岭附近的少年都出来了,有人喊道:“去打仗城破了不能投降”·    “怎么打空手入白刃吗”段岭喊道,“先跑不要逞强”·    不少人还在议论,段岭不悦道:“那你们留下来吧,不陪了”·    “我”赫连博喊道。
    “等等等”众人忙追着段岭,跟了上来··    “祭事呢”·    “别管了”段岭大声说,“自己的命都顾不上呢”·    “拿弓箭”·    “外头捡”段岭拿着剑,边跑边说。
    唐祭事出现了,喊道:“不要慌张大家沿着后巷跑朝未起火的地方走往名堂会合”·    数人已冲出了小巷,段岭四处看,想起父亲说的逃亡线路,便不管名堂了,朝西城跑去。
    耶律大石兵力有限,几乎调集了所有兵马,今夜要将窝阔台部下一网打尽,是以令北门防守极其薄弱,不到一刻钟城门便已告破,元军踏着战友与马匹的尸体冲进了城内。
    而此时,蔡闻率领城防军火速回援北门,元军已冲进城近两千人,散入大街小巷,无论妇孺老幼,见人便射,顷刻间城中尸横就地,房屋熊熊燃烧,相继坍塌,巡防军拼死抵抗,将元军逼回了北城区。
    辟雍馆内已烧起火来,仆役正在提桶救火,却被元军一剑射死,段岭再顾不得找人,转身、抽剑,剑光一晃,与此同时,元军抽刀,侧身一刀挥来,眼看要将段岭斩成两半之时,段岭本能般地挥剑,剑锋朝上,迎着那元军一斩之势,刀锋、剑锋交错,那元兵半个胳膊登时被卸了下来·    元军坠马,段岭喊道:“跑——”·    众人冲出了小巷,沿途大乱,两道不少建筑都着了火,元军与巡防司士兵已杀得到处都是尸体,蔡闫喊道:“后退都后退”·    赫连博、蔡闫,段岭与一众同窗捡起地上弓箭,也分不出是辽军还是元军的,退进小巷,三人捡起木板、桶盖等物推上前挡着当盾,背后则是一群读书人毫无准头地乱射。
    “我射死了一个”一少年兴奋地喊道··    眼看巡防司的人越来越少,蔡闫喊道:“哥”·    说时迟那时快,一名元军撞进了他们的防线里,段岭马上转身,一剑砍中马脚,元军连人带马翻倒在地。
那士兵哇哇怪叫,冲上前来,抽出佩刀要砍杀,段岭却再次旋身,士兵扑了个空,蔡闫与段岭同时出手,两剑插去,一剑中心脏,另一剑中背脊,杀了元军··    段岭:“……”·    元军越来越多,眼看巡防司已再抵挡不住,元军尽数朝巷内涌来,段岭心想这下麻烦了,蔡闫问:“跑”·    “不能跑”段岭说,“一跑他们就会射箭退退”·    元军轮番以战马之力冲击,眼看防线就要告破之时,巷外响起了另一声怒吼。
    “窝阔台”李渐鸿的声音响彻天地··    段岭睁大了双眼,那一刻,万里奔霄四足一跃,踏破巷外平房屋顶,载着身穿染血铠甲的李渐鸿,朝着巷内杀来。
李渐鸿左手镇河山,右手一杆长戟,如同刀兵之神,仅用了数息,便将沿途拦路元军斩得断肢横飞,鲜血飞溅,甚至有士兵连人带马被斩成两半·    紧接着李渐鸿一掉马头,从巷内冲出去,再次汇入了援军之中,朝入侵北门的元兵杀去。
·    战局再次逆转,段岭等人从巷内奔出,眨眼间李渐鸿已不知去了何处,面前全是生死一线的辽军与元兵,元兵的防线步步后退,再次被驱逐出了北门,而那作战的辽军俱骑着高头大马,身穿铁铠,段岭看谁都觉得像李渐鸿。
    “爹……”段岭刚要叫,却被赫连博一把抓住手臂,躲开背后冲来的战马··    “走”蔡闫喊道。
    十余少年穿过正街,进了西城区,段岭虽然惦记父亲,却不敢乱来,何况蔡闫还病着,众人逃进小巷,远处响起马蹄声,三名元兵策马冲来,乱箭四射,众人发得一声喊,段岭却朝着奔马冲去。
赫连博与蔡闫各持木板,冲进巷内,为段岭抵挡流箭,突然间三声响,元军应声坠马··    李渐鸿策马驻足于巷外,天光渐起,外面喊杀声仍不绝于耳。
    “朝巷里走,往城西去·”李渐鸿说,“从名堂里走,不要开灯·”·    少年们纷纷从一户人家的后门进去,段岭走在最后,转过身,仰头看李渐鸿。
    “方才我看到不少孩儿·”李渐鸿喘着气,却不下马,朝段岭低声说,“总觉得不对,心想能救一个是一个,幸亏过来看了一眼。”
    段岭的泪水不知为何淌了下来,李渐鸿一指侧旁屋子,示意他快走,又说:“我去了·”·    ·    第27章 劫后·    ·    段岭点点头,快步追上了众少年。
    沿途果然没有人了,远离城北,声音亦渐渐地小了下去,不知战事如何,距离蔡家也近,蔡闫便道:“去我家里躲躲吧·”·    少年们既疲又饿,纷纷点头,进了蔡闫家。
    蔡闫想找点吃的,喊了几声仆役,无人来,家中东西乱七八糟的,显然是被卷走了,段岭到后院去看,见一名元兵死在墙角,背后还中了一箭,似乎是被射死后逃到此处的,尸体还未凉透。
    “有个死人·”段岭喝着水,淡定地说··    “不管他·”蔡闫说,“都到前厅来·”·    赫连博把蔡家的厨房翻了个底朝天,什么也没有,好几天没生过火了,一片冰冷,只得从井里打点水喝,有人又去摘了点院里的树叶嚼着吃。
    “多喝点水·”段岭说,“喝水能饱,树皮抠点下来,也能充饥·”·    大家都被饿了很久,段岭又摸摸蔡闫的额头——还在发烧,各人便互相依着,赫连博打着呼噜,口水流下来,段岭拿了个枕头,躺在赫连博旁边,手里还按着剑睡着了。
    蔡闫则趴在桌上入睡,横七竖八,厅里睡了一地,也不知过了多久,马蹄声又响,众人已成惊弓之鸟,全部弹起来,段岭持剑,守到门后,朝外窥探,见是身穿巡防司的士兵,满脸血污地过来。
    “里头有人么”士兵喊道··    赫连博推开门出去,段岭却不现身,唯恐是逃兵来打劫的,幸亏那士兵说:“打完了,到巡防司外头的校场去,有吃的领。”
    众人都道谢天谢地,赫连博忙追上去问:“元、元、元人走、走……”·    士兵根本懒得理他,转身就走了,众少年爆发出一阵哄笑,各自穿着单衣短裤,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犹如重获新生。
    段岭昨夜虽吃过一顿加餐,现在也已饿得眼前冒金星·奈何这么一大队人,又得穿过小半个上京城过去,还下过雨,沿途当真是劳顿不堪,及至抵达巡防司,已是黄昏时刻。
    巡防司外头躺了不少伤兵,痛得大声呻吟,盔甲丢了满地··    北门内的火已救熄了,上京犹如被洗掠过一番,段岭看得十分难过,转头寻找李渐鸿,在那来来往往的人群里,就像有一种奇妙的联系,指引着他的视线,令他一眼便看到了父亲。
    李渐鸿的盔甲上满是紫黑色的鲜血,站在巡防司门外与负伤的耶律大石说着话··    段岭正要跑出去,李渐鸿却目不斜视,表情严峻,依旧面朝耶律大石,左手却以手指轻轻地朝段岭摇了摇。
    段岭会意,李渐鸿不想让耶律大石看到他,便转身进了人群,找到四处奔走的蔡闫··    担架挨个抬到棚子里头,蔡闫着急地问:“我哥呢”·    “蔡公子。”
有人朝他说··    那是个士兵,段岭跟着蔡闫过去,士兵递给蔡闫一块饼,说:“先吃着·”·    蔡闫接过,随手递给段岭,段岭揣进怀里,跟着蔡闫进了一个以白布搭起的大棚。
棚里躺满了伤兵,蔡闫停下了脚步,士兵却依旧在往前走,走到棚子的尽头,那里只躺了一个人,被白布罩上了全身··豪门世家天之骄子·    蔡闫沉默地在尸体前跪了下来,拉开白布,布下现出蔡闻满是血污的、脏兮兮的脸。
他的胸膛上透出半截箭杆,手里握着折断的另外半根羽箭··    “他功夫不行,耶律大石提拔他,是看在我爹的份上·”蔡闫朝段岭说,“我求你爹教我剑法,原本也是想回去教他保命用。”
    说完这句,蔡闫昏昏沉沉,倒在段岭的怀里··    段岭擦了下眼泪,怕蔡闫醒过来看到他哥的尸体又难过,便吃力地将他抱出去,外头的士兵纷纷紧张起来,过来探蔡闫额头——烧得滚烫。
毕竟是家属,兄长还为国捐躯了,便吩咐随军大夫给蔡闫先看病··    大夫给开了点退烧的药,段岭去借了个瓦罐,凑在士兵生火的灶上熬好,以芦管喂蔡闫喝下,又折腾了足足一宿,方有人过来,朝段岭说:“喂,你们到名堂里头去,辟雍馆的师父在那里等着。”
    巡防司士兵借了个板车,把段岭和蔡闫放上去·到得名堂内已是深夜,蔡闫稍好了些,却仍发着低烧,时不时地梦呓几句·在校场外走散的赫连博也找过来了,还有不少辟雍馆的少年们,元军进城时,逃得慢的死了好几个,幸而大家及早疏散,唐祭事也还活着。
    段岭见过夫子,夫子带着一群名堂内的孩童,正在讲故事··    “后来呢,管仲就射了公子白一箭·”夫子朝孩童们说,“公子白大叫一声,倒在车里。”
    段岭跪坐在孩童们队伍的末尾,抬眼时看见夫子侧旁一盏灯,照着书阁内挂着的那幅《千里江山图》,不禁想起与拔都分别的那天,生生死死,犹如一场浮生大梦。
    翌日,蔡闫终于醒了,段岭却累得睡着了··    “喂·”蔡闫说,“吃东西了·”·    元军离去的第三日,上京终于渐渐恢复秩序,先生们派发食物,口粮更是少得可怜,一名唤呼延那的同窗快步上来,说:“祭事来了,着大家下楼去。”
    段岭扶着蔡闫下楼,祭事在名堂中另开了个厅··    “点名·”唐祭事说,“过一个,出去一个,出去的在门厅里头等,萧荣……”·    被叫到的学生上前说“在”,唐祭事便在名册上画了一划。
    “……在吗”唐祭事叫到名字,无人应答,有人说:“不在了·”·    “最后一次见到是什么时候”唐祭事又问。
    “被元军射死的·”那人答道··    “嗯,死了·”唐祭事在名簿上画了个圈,静了很久很久,又接着开始点名。
    “赫连博·”唐祭事又说··    “在·”赫连博上前一步,唐祭事点点头,指指外头,说:“你母亲来接了,这就去吧,何时复学,等候通告。”
    赫连博看了眼段岭,眼里带着询问神色,段岭便摆摆手,知道李渐鸿会来的··    “蔡闫·”唐祭事又问,“在不在”·    蔡闫没有回答,段岭便说:“他在。”
    唐祭事注意到蔡闫,说:“去花园里等候,稍后家人会来接·”·    “没有家人了·”蔡闫答道,“我哥死了。”
    唐祭事说:“那就自己先回去吧,等通告复学·”·    蔡闫转身走了出去,段岭要跟在后头,唐祭事却认出来了,说:“段岭”·    “哎。”
段岭说··    唐祭事便说:“一起去吧,送蔡闫回去·”·    段岭点头,跟着蔡闫迈出厅堂,一同坐在初晨的日光中等着,这个地方他等了很多次,那时他望穿秋水地等着郎俊侠,蔡闻骑着高头大马,在门外朝他们吹口哨。
那时拔都还没有走,也总是等不到人来接,人群散尽后,他会晃悠晃悠,回去抱着被褥,到书阁里去睡觉··    巷外熙熙攘攘,辟雍馆与名堂两院的家长都来接自己的孩子了,一下全挤在门口,脸上全脏兮兮的,衣衫凌乱,还有的带着血迹。
    “娘啊——”·    “你爹走了……”·    哭声不绝于耳,还有人在大喊让开让开,匆匆忙忙地朝门房扔出木牌,带了自家孩子便走。
    蔡闫倚在柱子前,睡着了··    “蔡闫”段岭本想说你来我家吧,蔡闫却答道:“你走吧,让我睡一会儿。”
    段岭只得脱下外袍,盖在蔡闫身上··    李渐鸿来了,他依旧是穿着一身粗布衣裳,戴着顶斗笠,站在栅栏外头,沐浴着晨曦朝段岭笑。
    段岭轻手轻脚地起身,跑到栅栏前去,问:“你忙完啦”·    李渐鸿朝他说:“怎么也不穿袍子,病了怎么办这就走吧。”
    段岭说:“没牌子,得找祭事先签个押·”·    李渐鸿说:“我来领我儿子还得给别人签押这是什么道理,等我进来。”
    说着李渐鸿就要翻墙,却被段岭阻止住··    “嘘·”段岭回头看蔡闫,转头正要开口,李渐鸿却抬手示意明白了,招招手,示意一起走再说。
    段岭便回去找祭事写了张条子,摇了摇蔡闫,蔡闫睁开眼,眼里只是无神,仿佛不认识般地看着段岭,段岭试了下蔡闫额头,还发着低烧··    “去我那儿。”
段岭说,“走吧·”·    “什么”蔡闫轻轻地问··    段岭看了蔡闫就难过,却不知该说什么,李渐鸿已不知何时进了来,低头看着蔡闫,蔡闫便又闭上了双眼。
段岭只得把半死不活的蔡闫胳膊抱起来,李渐鸿躬身,把蔡闫抱了起来,与段岭回家去··    当夜,家里多了不少吃的,段岭把蔡闫安顿好,便去打水给李渐鸿洗头洗澡,李渐鸿一身裸着,坐在井栏前的一张小板凳上,月光照在他的肌肤上,犹如一只刚猎食回窝的豹子。
    段岭给他搓背,搓胸膛,血腥味散发开来,李渐鸿又将被血染得发紫的手掌放进水桶里洗··    “爹·”段岭提起桶,朝李渐鸿头上浇下。
    “嗳,我儿·”李渐鸿说,“人总有些事,哪怕刀山火海,明知必死,也要去做,你不要替他难过·”·    段岭“嗯”了声。
    他跪在李渐鸿身后,侧过身抱着他的腰,侧头靠在他的背脊上,叹了口气··    “我们很快就能回去了·”·    这夜睡觉时,李渐鸿拉起被子,盖在两人身上。
    段岭出神地看着帐子顶上,说:“如果天下人不要再打仗就好了·”·    “这话你四叔也常常说·”李渐鸿说,“每当我得胜归来,总会想起他的这句话。”
    段岭翻了个身,靠在李渐鸿的手臂旁,闭上双眼入睡··    翌日,蔡闫又醒了,烧也退了,身体却很虚,他想下床,听见院子里段岭与李渐鸿的对话。
    “这么跳的·”李渐鸿说,“从花盆先上篱笆,再上墙,来·”·    李渐鸿教段岭跳墙,总是轻轻松松地一跃就上去了,段岭却每次都扑在墙上。
李渐鸿便笑话段岭,段岭说:“跳不上去我又不是你”·    段岭已到变声的时候,嗓子沙沙的,像只鸭子,李渐鸿一本正经地学着段岭说话:“我跳不上去拉我一把”·    段岭又怒又觉得好笑,拿李渐鸿没办法,李渐鸿便托着他的肋下,让他省点力,蔡闫下床来,李渐鸿便听见了。
    “好点了”李渐鸿问··    蔡闫点点头,李渐鸿便示意段岭过去照顾蔡闫,三人在桌前开了早饭,蔡闫全程没有说话,末了放下筷子,说:“叨扰了,多谢照顾,我走了。”
    段岭说:“要不……”·    李渐鸿却打断道:“回去了”·    蔡闫点头,说:“收敛我哥,家里头没人不行,还得回去看看。”
    李渐鸿点点头,眼神示意段岭,段岭想起早上父亲的吩咐,说:“那……你照顾好自己,过几天我来看你·”·    蔡闫说:“谢了。”
    蔡闫一躬到地,段岭忙起身回礼,蔡闫便快步穿过回廊,径自回家,出门时还不忘关上大门··    ·    第28章 局势·    ·    人生在世,总有些事,哪怕刀山火海,赴汤蹈火,明知必死也要去做。
    蔡闻就不能做点别的吗·    李渐鸿对此的回答是:不能,因为他别无选择··    蔡闻与蔡闫的父亲蔡邺曾是中原的大儒,辽帝攻破上京后,蔡邺投诚,是南面官系结构的起草者之一,后受陈国反间计挑拨,蔡邺遭到辽帝冤杀,留下相依为命的兄弟俩,在南方所余不多的蔡氏亦人丁寥落。
后来耶律大石为蔡家平反,如何安顿蔡氏,成了最大的难题··    蔡家后人当南面官,人人忌惮,北面官系则被韩氏与萧太后牢牢把持,不会让耶律大石有钻空子的机会。
唯独武官是最适合蔡闻的,领兵吧,不行,家中有幼弟要养活,于是便令蔡闻担任上京巡防司使之位,又着力勉励一番··    蔡家本非武将出身,于是蔡闻勤学苦练,奈何错过了最好的时机,根骨使然,难成大将。
不起战乱还好,一旦家国有难,结果便是如此·李渐鸿在执行计划前与耶律大石再三确认过,耶律大石认为蔡闻虽能力未到,却忠心无二,拼了一条命,也会守住上京城。
    蔡闻果然把一条命给拼掉了,这条庶子的性命换来了蔡家对耶律大石不容置疑的忠诚,与蔡闫似锦的前程··    “一切都会过去的。”
李渐鸿朝儿子说,“有些事明知必死也要去做,这就是‘士’·”·    战乱后,上京逐渐恢复正常,辟雍馆被烧过一次,仍在整理及抢救存书典籍,放了学生们一个长假。
三天后,唐祭事选了新址,着他们白天去读书,晚上依旧各自回家··    段岭再见蔡闫时,只觉十分难过,但他按着李渐鸿所教的,蔡闫不说,段岭也没有问,只当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蔡闻死后,蔡闫的话更少了,平日里很少与同窗们说话,与段岭也只有几句不多的交谈,大多是关于学习的,放学后更是提起包就走··    段岭则白天读书,下午回家跟李渐鸿学武艺,现在他开始觉得时间紧迫了,从前浪费的那么多时间,简直是一种罪过。
    什么时候才能学到父亲的一身本事他常常思考这个问题,却没有问·改而问道:“什么时候才能像郎俊侠那样呢”·    “天下这么多人。”
李渐鸿擦了下段岭的那把剑,说,“一共也就出了四名刺客,你又不当刺客,学他们做什么”··豪门世家天之骄子    段岭无语。
    “学一点是一点·”李渐鸿说,“功夫不仅要学,还要练,师父领进门,修行看个人·”·    段岭“嗯”了声,足足数月里,他也变得沉稳了许多,修习了一套内功,虽然比起郎俊侠、武独那种怪物相去甚远,却也能费力地几步跃上墙去。
    又一年冬天来到,段岭掐着日子算,如果耶律大石守信用的话,李渐鸿也该走了,但他没有问,李渐鸿也没有说,直到今冬的第一场雪姗姗来迟,将上京覆了一片银毯,司业也送出了信,通知开春后辟雍馆修缮完毕,一切照旧。
    三月就要上学了··    这天李渐鸿教完,段岭收势,将近九个月时间,剑法他只学了这么一套·仍在院内凝神练剑时,外头来了访客。
    “他反了·”寻春的声音说··    李渐鸿站在走廊里,段岭刚想过去,李渐鸿却一抬手,指指院内,示意他接着练,不要过来凑热闹。
    李渐鸿答道:“离去前我吩咐过,若有需要,可暂时蛰伏·”·    寻春没有说话,身形隐藏在照壁外头,在雪地里照出一个影子。
    李渐鸿说:“接下来的几年,这里就都交给你了·”·    寻春还是没有说话··    片刻后,李渐鸿又说:“你的仇,总有报的时候,却不是现在。”
    寻春叹了口气··    李渐鸿说:“除非我亲自来,否则不要让任何人带走他·”·    “是。”
寻春答道··    段岭在满是积雪的院内听见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寻春在拿东西,片刻后,寻春又说:“这是当年我与师弟分道扬镳的那天,师父交给他的一封信,这封信辗转十一年,始终没有递到他的手里。”
    “他多大了”李渐鸿漫不经心道··    “成名那年十六岁·”寻春说,“投入赵奎麾下时十九,若他迷途知返,还请王爷留他一条性命。”
    “说不上迷途不迷途的·”李渐鸿随口道,“良禽择木而栖,各有各的天命在身,你杀我,我杀你,不过如此,他是性情中人,与郎俊侠不一样,若他愿意投诚于我,我会重用他,这就去吧。”
·    寻春微微躬身,告退··    李渐鸿回身,站在走廊下,段岭提着剑,转头看父亲,父子二人相对沉默良久··    “爹要走了。”
李渐鸿说··    “多久”段岭问··    “快则一年,慢则两年·”李渐鸿答道。
    “哦·”段岭应了声,依旧练他的剑,李渐鸿便穿过回廊,进厅堂里去·段岭知道这一天总会来到,反倒不如何惊讶,只是有点失落。
    又练了会儿剑,段岭回头看李渐鸿,见他坐在厅堂中央,静静地看着自己,雪花卷着光阴在他们面前飞扬而过··    “来*你不一定是最好的皇帝。”
李渐鸿笑了起来,说,“却是有史以来最好看的皇帝·”·    段岭不好意思地笑笑,他长大了,一举手、一投足间带着李渐鸿授予他的气势,却不像李渐鸿般张扬,厅堂与前院中,仿佛有一面镜子,照出带着些许稚气的段岭,与成熟凝重的李渐鸿,就像一个倒影。
    “我很想很想跟着去·”段岭说,“但是我知道我不能添乱,我……”·    “不要再说了。”
李渐鸿摆摆手,说,“你再说一句,爹就不走了,本来就不想走·”·    某一天开始,段岭已不大好意思抱李渐鸿了,这一年里他学会了很多,李渐鸿的陪伴加速了他的成长,也令他变得成熟起来,像个大人一样思考,办事。
    这是上京十年来最冷的一个冬天,大雪封门,院内积了将近两尺高的雪,厅堂内点着火炉,李渐鸿开始教导段岭朝堂、政务与南陈的其他·陈国虽有三省六部,但实际上以文武两员大将执权,赵奎是昔年淮水之战后的功臣,陈国大军溃退后,赵奎保护李家全身而退,撤至西川。
    牧旷达则是荆川士族出身,状元举仕,入朝后稳定大陈,实为中流砥柱··    南方皇帝自迁都后便长期抱病,未立太子,四王爷李衍秋协助处理朝政,李渐鸿则在外征战,按理说太子立长,当是李渐鸿继位。
起初李渐鸿与军方关系密切,赵奎成为李渐鸿最有力的后盾,然而随着时间过去,赵奎已不愿再支持李渐鸿··    “为什么”段岭问。
    “穷兵黩武·”李渐鸿答道,“贪图功业,他们怕我当了皇帝便大举用兵,令大陈自取灭亡·但反观之如今,辽国已不再是最强大的敌人,因为辽入主中原太久了,辽就是另一个汉,在它的更北方,还有另一头狼,在伺机南下。”
    “所以未来的路子,须得联辽抗元·”李渐鸿说,“国仇家恨,须得暂且放下,若仍互相牵制,辽、汉都将被布儿赤金家所灭亡,他们就像豺狼一般,打下一座城便血洗一座城。”
    段岭也从李渐鸿处得知不少辽国的体系特点,自辽太祖入中原后,辽国朝廷便分为南面官与北面官,南面官大多是汉人,北面官则只有一个汉人,其余都是辽人。
北面官制中,又分出北院与南院,通领兵权··    南院、北院总管辽国大权,南院里头有唯一的汉人韩唯庸,韩唯庸背后是萧太后·北院大王则是耶律大石。
    韩唯庸与耶律大石在辽国的权力格局中呈相峙之势,数年前韩唯庸之子韩捷礼到上京来求学,也有作为韩唯庸人质的意思·从名堂中毕业后,韩捷礼便借故走了,显然是对耶律大石不太放心。
    “耶律大石年轻时是北方之虎·”李渐鸿说,“这些年中贪图安逸,又常年酗酒,更被美色掏空了身体,如今竟会中箭坠马,来日辽国的下场可想而知。”
    “琼花院里的酒是不是……”段岭还记得与郎俊侠第一天来上京时发生的事··    “说有毒,是不可能的。”
李渐鸿答道,“但长期饮用,会虚耗精气神,她们的目的不在于耶律大石,而是在辽帝与韩唯庸·”·    “没等到她们刺杀耶律隆绪,那老头子便驾崩了。
如今的小皇帝耶律宗真被萧太后盯着,好几年未来到上京,不可能到琼花院来,更不会给她们机会·”·    “布儿赤金拔都、耶律宗真、蔡闫、赫连博、韩捷礼……这些人,来日也许都是你的敌人。”
李渐鸿最后说··    段岭沉默良久,李渐鸿说:“能替你收拾一个是一个,待爹回到南方后,不会称帝,你爷爷已经不行了,无法处理朝政,只能逼着他传位予你四叔,你四叔只会立你为太子,再没有别的人选了。”
    段岭问:“你呢”·    李渐鸿答道:“爹是当不了皇帝的,首先还要让你四叔从牧旷达与赵奎的控制下挣脱出来。”
    段岭问:“现在四叔怎么样了”·    “他是个药罐子·”李渐鸿说,“而且拿权臣没办法,牧旷达权倾朝野,反而好对付,最麻烦的是掌着兵权的赵奎。”
    “为什么”段岭说,“我觉得牧旷达反而难对付·”·    “因为牧旷达聪明。”
李渐鸿说,“他是读书人,不敢改朝换代自己当皇帝,控制了你四叔,他就能得到他想要的,他就是皇帝·但赵奎不一样,赵奎自己想当皇帝·”·    “因为他是武人。”
段岭明白了··    李渐鸿点头,答道:“淮水之战后,他便有了反心,礼贤下士,招兵买马,豢养私兵,等的就是称帝的那一天,但只要我一日未死,他就不能安心,赵奎是一个劲敌。”
    段岭还是第一次从与父亲的对话中听到“劲敌”二字,他敏感地感觉到赵奎非常不好对付,但李渐鸿一定比他更清楚对手的底细,有时候,段岭只恨不得自己能快点成长起来,好帮助李渐鸿。
然而他也清楚,行军打仗,自己哪怕学一辈子,也不及父亲项背··    他忽然就明白了郎俊侠说的,以及未曾出口的那些话·学武有什么用学成了也远远不及你爹,想做一番事业,成为对天下有用的人,只有读书。
    ·    第29章 软肋·    ·    上京每到冬季就像冰封之城,鞭炮声中,段岭迎来了他的十四岁。
除夕夜里,他与李渐鸿对坐··    “这是咱俩过的第一个年·”李渐鸿笑着给段岭倒了点酒,说,“喝点,酒可以喝,但不要喝多。”
    段岭与李渐鸿各自端坐,段岭的声音已不像孩童时清脆,他说:“爹,我敬你一杯,旗开得胜·”·    李渐鸿与段岭对饮,灯光下,李渐鸿认真地看着段岭,说:“你长大了。”
    段岭喝完那杯,长长地出了口气··    其实我一点也不想长大,段岭在心里说··    但他口中却问道:“长大不好吗”·    “好。”
李渐鸿说,“爹喜欢你长大的样子·”·    段岭笑了起来,李渐鸿总是这么说,但段岭知道他总是没说实话·不知道为什么,从李渐鸿开始教他练剑的那天起,他便觉得有什么不一样了。
从辟雍馆回来后,父子俩便不再在一起睡,然而段岭睡榻上,李渐鸿也会与他睡在一个房里,就在外间躺着··    这夜段岭喝了点酒,有点热,睡不太着,李渐鸿便走过来,径自躺在榻上,段岭朝里让了让,给他留了个位置。
    “儿·”李渐鸿说,“爹明天就要走了·”·    段岭:“……”·    段岭转过身,看着墙壁,没有吭声。
    李渐鸿一手过去,把段岭扳了过来,让他朝着自己,果然段岭红了眼睛··    “怎么不好意思了”李渐鸿笑着调侃道,继而把段岭搂在身前。
    段岭:“……”·    段岭练了将近一年的武,身板已渐渐长开了,被李渐鸿抱着,仿佛又回到他刚来的第一天·李渐鸿稍稍低下头,看着他的双眼,伸出两根手指,勾出他脖侧系着的红绳,拈出玉璜。
    “爹对不起你,对不起你娘·”李渐鸿说··    段岭抬头看着李渐鸿的眼睛,他的双瞳犹如漆黑夜晚里的一抹星穹。
    “这一生,我最后悔的,就是没来找你们·”李渐鸿说··    “都过去了……”·    “不。”
    李渐鸿摇摇头,打断了段岭的话,说:“这话不说,爹永远不得心安·那时年少气盛,总觉得小婉不知好歹,就这么走了,总有一天会回来。
整整十年,却未想她已去了·”·    “她为什么要走”段岭问··    “因为你爷爷不答应这门亲事。”
李渐鸿说,“她是一介平民,我是戍边的王爷,她一直在等,等我答应娶她,我始终没有应承,他们想我娶牧旷达的妹妹,如今的四王妃·”·豪门世家天之骄子·    “后来呢”段岭又问。
    “后来郎俊侠犯了错,我要以军法处置他·”李渐鸿又说,“她想为郎俊侠求情,觉得他罪不至死,那夜我俩吵了一宿,天亮时她就走了。
我令郎俊侠截住她,那厮提着剑追去,告诉我她以死相挟,要她回去,除非自尽,那刚烈性子……啧啧·”·    李渐鸿无奈摇头,说:“爹的脾气也大,想她兴许回了南方,迟早要嫁人的,就此算了,这些年里头对她不闻不问,直到赵奎以朝廷之名,解我兵权那天。
从将军岭一路逃下来,方让郎俊侠去接她·”·    “没想到她已经走了·”李渐鸿最后说,“还为我生下了你·”·    “你后悔吗”段岭问。
    “自然的·”李渐鸿说,“我常常心想,来日得追封她,可人已死了,追封又有什么用呢”·    段岭玩着李渐鸿脖颈系着的玉璜,枕在他的手臂上,李渐鸿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原谅我,若儿·”李渐鸿说,“你说,我不恨你,爹,我便当成你与你娘一起说的·”·    “不。”
段岭突然说··    李渐鸿一怔,低头看怀里的儿子··    “你欠的还多着呢·”段岭突然笑了起来,说,“可得好好地活着,等到很老很老了,再说这话不迟。”
    李渐鸿的嘴角微微翘了起来··    “好·”李渐鸿说,“我答应你·”·    “击掌为誓。”
段岭说··    李渐鸿一手搂着段岭,另一手过来,与段岭击了三掌·那夜迎来了上京最大的一场雪,鹅毛大雪纷纷扬扬,洒向天际··    翌日阳光照进来时,段岭睁开双眼,李渐鸿已经走了。
    “爹”段岭起身,找遍了整个房子,去上学的一应物事俱全,唯独不见李渐鸿,包袱上放着一把剑··    复学第一日,辟雍馆内熙熙攘攘,房屋重建修缮完毕,木牌也换了新的,段岭轻车熟路,打过招呼,自己铺床。
    “你爹呢”蔡闫也在自己铺床··    “出远门去了·”段岭说··    “什么时候回来”蔡闫又问。
    “大约一年吧·”段岭答道,与蔡闫分别坐在各自的榻上,相对无言,蔡闫笑了笑,段岭也随之笑了笑,仿佛有某种特别的默契··    年初三,西川。
    “李渐鸿回来了·”赵奎说,“带着一万辽军,沿上京路出发,取道博山,泣血泉,将军岭,再取道西路入西川,沿途尽是天险。”
    赵奎书房里,牧旷达、昌流君、武独、郎俊侠与一名文士,众人看着墙上挂着的那张地图··    “什么名义”牧旷达说。
    “清君侧·”赵奎说··    “这事须瞒不得四殿下·”牧旷达又说··    “回丞相与大将军。”
那文士乃是牧旷达的首席谋士,客客气气道,“不妨安他一个投敌之罪,如此方可说动四殿下·”·    “唔·”牧旷达点了点头。
    “须得签发调兵令·”赵奎说,“六年前李渐鸿逃亡之时,我们就调过一次兵员,如今西路全是他的旧部,只怕不战而降·”·    “调吧。”
牧旷达起身,说,“事不宜迟,我这就进宫一趟·先以今圣之名发谴书,昭告天下,定他投敌与谋反二罪,再数其八大罪状,签发调兵令·可是此时调兵,只怕来不及了。”
    “要牵制住他,我自有办法·”赵奎胸有成竹道··    牧旷达微微眯起眼,赵奎说:“丞相,这就请吧。”
    牧旷达率两名心腹,一文一武,出将军府,上了马车,昌流君赶车,文士与牧旷达进车内去··    “长聘·”牧旷达倚在车内榻上,说。
    “是,丞相·”那名唤长聘的文士恭敬道,“乌洛侯穆想必是掌握了李渐鸿的某个弱点·”·    “会是什么弱点呢”牧旷达喃喃道。
    长聘想了想,说:“四年前,武独与影队赶往上京,队长死在上京城,李渐鸿显然并不在该处,是什么让乌洛侯穆不惜露面与武独交手那时属下便推测,唯一可能是,李渐鸿的妻儿正在上京城内。”
    “唔·”牧旷达说,“有道理,若得其妻儿作为人质,倒是能缓得一缓的,就怕缓不得多久·”·    长聘又说:“只怕赵奎不仅仅是想拖住他,而是想杀他。”
    牧旷达笑了起来,说:“那就当真是痴人说梦了·”·    长聘道:“赵奎此人行事如用兵,未想好下一步,绝不会贸然落子,先杀其妻儿,李渐鸿定会心神动荡。
就此诱敌,再陷之,杀之,想必不难,乌洛侯穆但凡办到这一点,甚至不必他亲自去见李渐鸿,只要将人头送去,赵奎便胜券在握·”·    牧旷达说:“这头颅,想必比四殿下的好用多了。”
    牧旷达一番大笑,长聘附和着笑了几声,牧旷达又说:“不好办呐·”·    马车停下,昌流君下车,牧旷达便进了皇宫。
    李衍秋正在廊下站着,牧旷达一路走来,边走边朝李衍秋行礼··    “退下吧·”王妃牧锦之吩咐手下道··    牧旷达朝牧锦之笑了笑,背着手,站在廊下,没有说话,牧锦之看了兄长一会儿,只得转身离开。
    李衍秋打量牧旷达一眼,牧旷达便行了一礼··    “参见王爷·”牧旷达说··    李衍秋再瞥牧旷达身后的昌流君,朝牧旷达说:“牧相已有好些日子没来了。”
    牧旷达答道:“今日正有十万火急的军情,特来启禀陛下·”·    “父皇喝了药·”李衍秋说,“已睡下,凡事但言不妨。”
    牧旷达说:“三王爷借到耶律大石一万精兵,正在南下的路上,以清君侧之名,取道西路,三个月内,便可到西川城下·”·    “我就知道三哥没有死。”
李衍秋淡淡道··    牧旷达没有回答,只等李衍秋说出关键的那句话··    李衍秋静了很久,末了,只说了一句··    “我想他了。”
    话音落,李衍秋转身离去··    牧锦之这才从柱后现身,注视着兄长··    “我向来是个识趣的人。”
牧旷达微微一笑,答道,掏出一封折子,递给牧锦之,示意让她去办··    灯光从窗格透出,照着西川寒冬里的飞雨,牧锦之于玉案上铺开黄锦,提笔,蘸墨,交到李衍秋手上。
    牧旷达在外负手微笑等候,片刻后,书房中传来一声巨响,李衍秋将案上笔架、笔洗一并摧到地上··    牧锦之将圣旨取出,交给牧旷达,牧旷达接过,转身离去。
    正月十五,调兵令发到玉璧关前,军队开始调动··    二月初一,李渐鸿抵达长城下,犹如一场飓风,消失在大漠尽头,二月初十,榆林、玉带等地如临大敌,李渐鸿却转眼出现在四百里外的居庸关,一场夜袭,分出先头部队,里应外合,破居庸关,却不贸进,广发勤王令,召集兵马。
    但凡在西川城破前来投,一律将功抵过··    三月初一,江州、扬州、交州、荆州等地震动,与此同时,朝廷发出盖有玉玺的圣旨,列李渐鸿八大罪状。
    李渐鸿却很有耐心,拥兵居庸关前,等候第一场也是最难打的硬仗,待东西两路互换兵马,击其疲敝之时··    李渐鸿不在,段岭的生活却仍十分规律,白天读书,晚上与蔡闫习一会儿剑,练练基本功。
    上京的初春刮起了遮天蔽日的风沙,又到每月归家之时,段岭自己收拾了东西,预备回去时,却看见一名女孩站在巷内不远处,与蔡闫说着话,末了,还看了段岭一眼。
    那是丁芝,已很久不见了,她与蔡闻有过一段旧情,如今想必多少也照拂着无依无靠的蔡闫,段岭与她打了招呼,经过时,丁芝却递给他一封信·信封上一片空白,段岭马上就知道是李渐鸿寄来的,当即匆匆忙忙回家拆信。
    刮去火戳,上头字体却非父亲惯用,显然是怕暴露消息,换了端端正正的字迹,如同版上印出来一般·没有抬头,也没有落款··    【辗转反侧,寤寐思服。
征途十之已过其二,塞外风沙遍野,茫茫尘世,唯念你那小天地中花团锦簇,生机盎然·】【人生在世,最得意不过手握山河剑,愿为君司南·】·    【烧】·    段岭实在舍不得烧这信,翻来覆去,读了又读,塞在榻下,夜半终于爬起来,细细地又读了一次,才终于心如刀绞,将信烧掉。
    ·    第30章 暗度·    ·    三月十七,李渐鸿施施然出居庸关,一场平原会战,大败西南军,杀三千三百人,收编一万六千七,紧接着一鼓作气,连拔六城,军临函谷关前。
    “李渐鸿前来拜访·”李渐鸿骑在马上,问,“赵奎来了吗”·    守城军登时骇破了胆,不敢迎战。
    “怕他做甚”函谷关卫大声道,“守住大门他还能插翅飞进来”·    李渐鸿等了一会儿,又喊道:“没来本王就在这儿等他”·    两万六千余兵马,驻军函谷关外,消息已传遍南方诸地,各地开始不安,都在等候江州,看投向哪一方。
然而江州刺史邵德始终拒不发兵··    足足一月,朝廷不断增兵,待四月十五时,函谷关兵力已增至二十一万五千··    李渐鸿仿佛一直在等,他很有耐心,赵奎也在等,他比李渐鸿更有耐心。
    此时赵奎就在函谷关内的军帐里,却没有人知道他来了··    “二十万人出去·”武独说,“踩也踩死了他。”
    赵奎说:“没到时候·”·    武独看着墙上地图,说:“我不明白·”·    赵奎说:“你不明白的事情有很多,有时候,你须得把一些事反过来想。”
    武独寻思良久,赵奎说:“你不明白的,无非是乌洛侯穆为何会倒戈到咱们这边·”·    武独答道:“是,此人……”·    赵奎说:“你已翻来覆去,陈述过无数次。”
    于是武独不说话了,赵奎又道:“为什么不反过来想想,他愿意背叛李渐鸿,自然有他不得不背叛的理由·”·    “那老妪不足以构成这个理由。”
赵奎随口道,“自然还有别的,令他不得不反,只因这件事如果被李渐鸿知道了,必定会砍掉他的头·”·豪门世家天之骄子·    武独眯起了双眼。
    “报——”一名传令兵匆匆入内··    “江州告破”传令兵道,“谢宥投敌”·    李渐鸿将辽国的万余兵马留在了函谷关下,制造出千军万马的声势,抵达当夜便率领降军绕过黄河,无声无息地冲向江州。
江州还在观望,李渐鸿便已冲到城下··    江州以黑甲军闻名于世,素以捍卫王权为己任,李渐鸿手持镇山河,驻马滔滔长江之前,面对五万黑甲军··    “我用这把剑。”
李渐鸿朗声道,“与我身后的大陈子弟兵与诸位一战我知道这世上有些人,生在世间,不畏权,不趋势,只为这个国家·”·    李渐鸿扫过众人,说:“赵奎叛国,诸位若不愿发兵助我,今日便让我尸横就地,染红这江水,将我性命留在此处。
开战吧无须废话”·    铁甲军齐齐竖盾,一声震天怒吼,后阵道:“且慢”·    “三王爷。”
一名壮汉骑黑马出列,说,“请到城内喝一杯玉衡山的茶·”·    李渐鸿将虎盔推上些许,现出俊容,与那壮汉对视··    “谢宥,近来可好”李渐鸿道,“我爹快千秋万世了四弟被权臣所挟,发了诏书骂我,这个忙,你是帮还是不帮”·    谢宥沉声道:“热血仍在,来日方长,盛世天下,锦绣河山,验过方知,三王爷,请城内一叙。”
    黑甲军齐齐退往两侧,让出一条通路,供李渐鸿入城·当日,江州城宣布投诚李渐鸿··    五月初五,端午··    这时间,上京的桃花方郁郁葱葱绽放,段岭回到家时,收到了第二封信。
    【江州沧浪滔滔,玉衡云海漫漫,群山之巅,北地茫茫·此时相望不相闻,愿得流华照月君,借你来日私房护卫一用,甚为顺手,已克·】【烧】·    南方的消息传来,李渐鸿连拔十二城,江州无条件投诚,江州军统领谢宥归降,李渐鸿调兵前往剑门关。
    段岭听懂了那句“私房护卫”,江州军历来只捍卫皇室正统,数百年来无数次重编,再组,仍忠诚于皇室,天家哪怕出示虎符亦无法调动·唯有历朝信物,外加继承皇位顺序之人,方能调遣。
    想必是攻克江州了,如今李渐鸿添五万江州军在手,挥军直上,兵临入川的最后一道天险··    而赵奎要的人头还迟迟没有来,哪怕来了也快用不上了,若再死守函谷关,后方便将被李渐鸿一锅端掉。
赵奎只得调兵遣将,南下与李渐鸿来一场硬碰硬的决战··    “你知道赵奎为何将国都一迁再迁,宁愿带着我爹逃往西川,也不愿在江州立都么”李渐鸿驻马剑门关前,朝领军的谢宥说。
    谢宥沉默,赵奎迁都避开了江州,自然是不愿受制于黑甲军,否则把新都定在江州,赵奎还怎么造反言下之意,李渐鸿也是在问责谢宥,为何不早点采取行动。
    “说句话·”李渐鸿一脚踹了踹谢宥··    “不会说话,只会杀人·”谢宥说,“很久没有杀过人了。”
    李渐鸿抬头望向关门外,喃喃道:“只能智取,不能力敌·”·    赵奎的人已经来了,据天险力守,赵奎却迟迟不现身。
    “夜长梦多·”谢宥说,“迟则生变·”·    “过不去·”李渐鸿摇头,喃喃道,“须得另想办法,日子还有很长很长,黑甲军的性命,不能白费在这里。
也不想再做无谓的杀戮了,权当给大陈积点德·”·    “不像你·”谢宥瞥了李渐鸿一眼··    “我有个儿子。”
李渐鸿朝谢宥说··    谢宥说:“明白了,暂且撤军·”·    黑甲军、西北军全阵后退,退到剑门关前十二里外。
·    南方陷入胶着状态,古人道“剑门天下险”,赵奎在护卫皇室迁都之时,确实走了一着好棋,剑门易守难攻,要进西川,除汉中路与剑门之外别无捷径。
只要这两路稳守,入川的道路便将被彻底阻截··    剑门关下水流湍急,尽是崇山峻岭,赵奎在两侧埋伏下了无数机关,李渐鸿若将手中所有兵力压上去,拼死一战,胜率不到三成。
此时赵奎仍在等候,李渐鸿一方却已危机四伏··    所有势力都在盯着这场战争,李渐鸿的战果攸关汉、辽、西羌、元四族格局,剑门若久攻不下,大军便无法入主西川,于是南方大陈,将被这场战争一裂为二,再分为赵奎主掌的西陈与李渐鸿割据的东陈。
陈国将因这场内战而分崩离析,引来更强大的对手··    “如果打不下来呢”·    “那他们就完了。”
一名外族少年充满同情地说,“辽国哪容得他们再分治一次”·    “北有元人虎视眈眈·”又有人说,“南院定会先取江南,李渐鸿失去西川支持,黑甲军只打内战嘛,保护天子。
他们不出玉璧关,也打不了游击与持久战,一旦我大辽再下江南,定是秋风扫落叶之势……”·    众少年在辟雍馆内习练射箭,自元军进犯上京后,武术课赫然增加了分量,大家都不想任凭宰割,学骑射也愈发认真起来。
    段岭听着侧旁的议论,沉默不语··    “若再分治一次·”又有人说,“李渐鸿就是南陈的千古罪人·”·    辽国十分忌惮背后的元,元人在近年间已有虎视眈眈、觑机南下之势,南方一乱,耶律皇室第一件要做的事就是再次南下,先行吞并中原南面,江左等地,彻底扎根,再慢慢收拾掉荆州、西川,以长城为界,抵御元人入侵。
    李渐鸿盯着西川,辽国却盯着南方,元人则盯着上京与北方,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牵一发而动全身··    射箭课结束后,少年们仍在讨论南方的格局,段岭却无心再听,这几天先是传来不少好消息,却又传来了更多的坏消息。
今年若打不下剑门关,进不了西川,李渐鸿面临的就将是腹背受敌的局面··    “说不定耶律大石早就料到这情况了·”蔡闫回房时,突然说了一句。
    “什么”段岭还在思考,被蔡闫一说,才回过神来··    “嗯……嗯·”段岭答道,“有可能,是的。
但很多事,应该由不得他说了算,我倒是觉得韩唯庸会朝南方用兵,趁机夺取淮水以南的国土·”·    “国土·”蔡闫说··    段岭意识到蔡闫的身份其实是辽人,便改口道:“汉人的国土。”
    “你爹什么时候回来”蔡闫又问··    段岭说:“我不知道,南方封锁了消息,我想他能保护好自己。”
    蔡闫点点头,两名少年刚洗过脸,院内突然敲钟,三下三下一下,示意众少年各自集合,有要事·二人便到正厅前去排队··    耶律大石来了,北院大王突然降临,整个辟雍馆内登时不知所措。
唐祭事在前领路,耶律大石、韩捷礼与一名衣着华贵的少年进了厅堂,耶律大石与韩捷礼则跟在那少年后头··    少年唇红齿白,充满尊贵气派,段岭一眼就感觉到了——他的地位比韩捷礼与耶律大石还要高而如今辽国,地位尚在耶律大石之上的,便只有一个人:耶律宗真。
    “陛下·”·    辟雍馆内已有人认出耶律宗真,忙行礼,耶律宗真却十分平易近人,朝学生笑笑,说:“免礼·”·    看耶律宗真那模样,和蔡闫差不了多少岁,他负手走过第一排,挨个与学生交谈,问什么,学生便答了。
    耶律宗真又注意到学生手上的佛珠,问:“家里也信佛”·    段岭马上将脖上的红囊吊坠摘了下来,回去藏进房里已来不及了,这时候,蔡闫却两指点了点段岭的手背,段岭松开手指。
蔡闫便将玉璜取走,躬身整理衣袍,起身时,将那红色布囊再次塞进段岭手里,段岭手里一拈,里头已被换成一枚铜钱,心中震惊,蔡闫似乎知道自己的心事,却没有说破。
    轮到段岭时,他走上前去,耶律宗真观察段岭神色,朝他笑了笑··    “我认得你,你叫那个……”韩捷礼十分头疼,一时竟想不起段岭叫什么名字。
    “段岭·”段岭笑道··    “对对·”韩捷礼答道,“把布儿赤金揍了一顿的那个·”·    耶律宗真笑了起来,说:“这可是替朕报了大仇。”
    耶律宗真与段岭相对打量,问:“家里做什么的”·    “南来北往的生意·”段岭答道。
    “这是什么”耶律宗真注意到段岭脖上系着的锦囊··    “我爹给的·”段岭掏出铜钱,给他看了一眼。
    众人笑了起来··    耶律宗真点了点头,还想再问几句,却见蔡闫在后张望,耶律大石便道:“那是蔡闻的弟弟·”·    耶律宗真明白了,便朝蔡闫招手,蔡闻为保护上京献出了性命,耶律宗真便好言安抚了几句,段岭站到一旁观察,起初怀疑耶律大石是来找自己的,然而看来看去,又觉得不像,耶律宗真对各人家世并不太关心,反而像是在碰眼缘一般,长得俊美的少年上前,便会多说几句,其余人等,反而略一点头便过了。
    耶律宗真见完学堂内所有人后,唐祭事便吩咐可以散了,各人心事重重地回去,刚走出厅堂,段岭想到玉璜,迎上蔡闫目光,顿时就有种被看透了的感觉。
    “换回来么”蔡闫说,“那是我的保命钱·”·    段岭自然要还他,两人刚要换,唐祭事却在走廊里说:“蔡闫、段岭,到侧院中来,有事吩咐。”
    ·    第31章 伴读·    ·    侧院内,耶律宗真翻阅名册,韩捷礼正与耶律大石说话,一共去了五名少年,赫连博、蔡闫、段岭、另一名鲜卑姓呼延的,以及一名辽国北面官的孩子。
    唐祭事示意段岭与蔡闫跟着耶律宗真走,说:“陛下问什么,你们就答什么·”·    段岭心脏狂跳,不知对方有何用意,耶律宗真是来选人的选人做什么·    耶律宗真背着手,在前头走,众人亦步亦趋地跟在后头,宗真时不时发话,无非是问来了辟雍几年,读书如何,想必是考察众人功课,段岭惊讶地发现,这小皇帝懂的似乎不比他们少,显然在中京时也是下过一番苦功。
    而前来的五人,除赫连博之外,俱是辟雍馆内开春考校中,文章写得最好的几个··    “朕昨夜看过你们的文章·”耶律宗真说,“写得一手好字,如今看来,竟是文如其人,各有各的风采,不错。”
    五人忙躬身谢过··    “你俩是汉人·”耶律宗真在院内坐下,说,“近日南方的消息,想必也传遍了,都各自说一说吧。”
豪门世家天之骄子·    司业端上点心与茶水,耶律宗真喝了一口茶,笑着说:“咱们没这么多规矩,随意开口就是,本来也并不指望能说出个什么,随意聊聊。”
    蔡闫这才说:“陛下,我是辽人·”·    耶律宗真先是一怔,继而乐了,说:“蔡卿说得对,是朕冒犯了·”·    蔡闫说:“以如今江南局面,不该贸进,我大辽入主中原已有百年,这百年间,比眼下更好的时机亦出现过,但能借机一举拿下南方江山,没有。”
    “嗯·”耶律宗真点头,蔡闫又说:“李渐鸿、赵奎二虎相争,李渐鸿本就得我大辽助力,不如索性助其牵制赵奎,以换取中西路六郡。”
    耶律宗真沉吟不语,蔡闫点到为止,便不再说··    “段岭,你觉得呢”耶律宗真说,“你的文章里写到‘内圣外王’,古意新解,倒是令朕眼前一亮。”
    段岭约略猜到耶律宗真的用意了——他不是特地为自己而来的,也不是查到了什么内情,小皇帝来上京的目的很简单,说不定只是找几个伴读,以作消遣。
    “以王道服人·”段岭答道,“陛下心之所指,便是王道所在·王道是堂堂正正的阳谋,凡事以大义为先,‘信’与‘义’是王道的一部分。
当今天下有元在畔,觑我大辽领地,此时不便失信于人,无信则难立·”·    “嗯·”耶律宗真又点点头,笑道,“你家是商人出身,想必以信义为尊,不可失信,方能以诚服人,不错。”
    耶律宗真瞥了段岭一眼,段岭却仍在思索,只是这么一瞬间的表情,耶律宗真便发现段岭还有话说,眼里带着询问之色·但段岭摇了摇头,笑了笑。
    耶律宗真也笑了起来,不再追问··    “你们都愿意跟着朕去中京么”耶律宗真最后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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