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见欢 by 非天夜翔(上)(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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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见欢 by 非天夜翔(上)(4)
·    皇帝这么问出口,谁敢说不愿意段岭心里暗道糟糕,表面上却仍不得不点头··    “很好·”耶律宗真说,“这些日子,便回去与家人团聚几日,到时会有人来通知你们。”
    此时韩捷礼过来,恭请耶律宗真,众人将他送出辟雍馆外去,祭事、司业尽数出来相送,耶律宗真上车离去··    人一走,段岭才发现背后已被汗得湿透,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被选上的少年们,眼中充满了艳羡之色,被选上的少年们却各怀心事。
    唐祭事说:“既被选上,今日便可回去,愿留在辟雍馆内也成,随你们心意,但不可出城去·”·    如果有选择,段岭是十分不想去的,他相信耶律宗真并未发现自己的身份,说不定耶律大石根本就没告诉过他,见北院大王今日心事重重的表情,想必一连数月,都在忙着与韩捷礼的父亲争夺权力,无暇顾及到他。
    然而至关重要的是,父亲能不能在南方打赢这场战争,只要李渐鸿赢了,所有的问题都将迎刃而解,自己是待在上京还是随耶律宗真一同去中京,都无关紧要,以父亲的能力,随时可偷天换日地把自己带出去。
    然而一旦辽国在此刻出兵,趁李渐鸿与赵奎僵持之际大举入侵中原,事情就将变得更为复杂了··    回到房中时,段岭坐在榻上发呆,日光从窗格中照进来。
    蔡闫也回来了,掏出玉璜,放在桌上,一声轻响··    “好东西·”蔡闫说,“别弄丢了·”·    “谢谢。”
段岭答道,还了他铜钱,蔡闫欲言又止,段岭觉得蔡闫他一定猜到了,然而只要段岭不说,蔡闫也不问··    “接下来你去哪儿”蔡闫长吁了一口气,坐在榻上。
    段岭还是想待在辟雍馆,因为在这里能听到来自南方的消息,他想了又想,说:“爹还没回来,这儿还热闹些·”·    “回去吧。”
蔡闫说,“咱们被选为伴读,院中人心嫉妒,说不定要抓你话柄,多生事端·”·    段岭一想也是,只得收拾东西,与蔡闫一同离开。
    “晚上我去你家,和你说说话·”蔡闫又说··    段岭说:“我去你家·”·    “我去你家。”
蔡闫又道··    段岭点头,与蔡闫约定日落时先在桥上碰面,一起下馆子,再去澡堂洗个澡,夜里住段岭家··    六月里,上京的植物长得郁郁葱葱,段岭每月回家一次,发现花圃里的植物从未枯死,还有人常常来浇水,兴许是琼花院得了父亲嘱咐,三不五时来照顾他们的宅邸。
    那桃树结出不少青涩的果子,却总是长不大·段岭先是睡了个午觉,梦见在南方的李渐鸿,具体在做什么睡醒时却忘了·自己被选中去中京一事,必须尽快通知他,于是段岭写了一封信,同样用一句“满天风雨下西楼”暗示父亲,自己也许要迁居,再交给寻春,想必她会派人朝李渐鸿报信。
·    日落之前,还须去琼花院一趟,段岭收好信,正打算出门时,外头忽有叩门声响··    “段府”一名卫兵进来,看着段岭。
    “是·”段岭答道··    府外长街上停着一辆北院的马车,卫兵做了个“请”的手势,段岭身上还揣着那封信,说:“我回去收拾就来。”
    卫兵摆手,不让段岭回去,说:“这就走·”·    段岭开始紧张起来,然而毫无办法,只得到马车上去,内里帘子一揭开,却现出耶律宗真的脸。
    “陛下”段岭惊讶道··    “嘘·”耶律宗真笑了笑,说,“上车吧·”·    段岭心神稍定,与耶律宗真同车,在数名卫兵保护下开出长街往城东去,耶律宗真说:“拔都给我写过一封信,信中提到过你。”
    耶律宗真的自称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从“朕”变成了“我”,段岭也感觉到了··    “他还好吗”段岭问,“倒是从来没给我写过信。”
    耶律宗真说:“过得不错,当年我与他有过数面之缘,他说,你是他的安答·”·    “其实不算·”段岭答道,“我还没给他信物呢。”
    耶律宗真笑了起来,段岭也不好意思地笑笑··    宗真继承了萧太后的双眼,曾有流言说这一任皇帝乃是韩唯庸与萧太后私通所生,多年前,中京流言四起,直到他长大,五官长开后,那浓眉自然而然地看出了辽太祖粗犷的气息,各方猜测才就此作罢。
    他有着武人的眉毛、鼻梁与唇,不说话时带着静敛的杀气,那杀气若有若无,笑起来时又瞬间消失了,就像一把裹着糖的刀·他很喜欢笑,笑容里带着亲切感,眼神间或一瞥,却又带着些许心事。
    “今天原本没出口的话是什么”耶律宗真倚在车窗旁,朝外望去,手指敲了敲窗栏,漫不经心的··    段岭心里突然生出一个大胆的念头。
    拔都拉近了他们的距离,这代表着他可以说一些话了··    “我……”段岭沉吟片刻··    耶律宗真答道:“畅所欲言,段岭,朕时常在想,这世上竟没有一个能说几句心里话的人,不要让朕失望。”
    段岭明白了··    “韩家希望发兵·”段岭说,“渡河未济,击其中游·”·    “不错。”
耶律宗真答道··    “北院大王希望与南陈修好,再续淮水之盟·”段岭又说,“共同抵御元人·”·    “不错。”
    大形势,想必南北院已翻来覆去地讨论过无数次,这个国家实际上的掌权者是萧太后,耶律宗真名义上是皇帝,却下不了真正的决定·耶律宗真在这个时候来到上京,想必不仅仅是挑几个伴读这么简单——也许他真正的目的,是与耶律大石会面。
    段岭最后说:“韩家……嗯,北院大王……”·    耶律宗真看了段岭一眼,段岭感觉到耶律宗真的眼里带着一点复杂的意味,仿佛还在谁的眼中见过。
    蔡闫,那一刻他的眼神与蔡闫有点相似,只是转瞬即逝,段岭读出那是无奈、忿怒与不甘的眼神·想必耶律宗真对萧太后与韩唯庸的关系已忍无可忍,君权旁落,更令他充满仇恨。
    “所以,此时不宜出兵·”段岭说,“否则将一发不可收拾·最好的情况是辽并江州等地,西川归陈、塞北归元,这样一来,陈元便将结盟,袭我国土。
最坏的情况是,辽既占不到江南,也回不到中原,元人大举入侵……”·    “嗯·”耶律宗真答道··    段岭没有再说话,耶律宗真又说:“咱们今晚去上京最有名的琼花院逛逛。”
    “好·”段岭笑道··    ·    第32章 周旋·    ·    天色渐晚,段岭想起与蔡闫的约定,耶律宗真便着人去传信,令蔡闫也一同过来喝酒,琼花院外封了街,段岭一下车便觉得有一点不妥。
    那次寻春朝耶律大石引见李渐鸿,耶律大石多半起了防备之心,如今将皇帝带到此处,始终欠缺考虑·段岭一边寻思一边跟着耶律宗真,过走廊时,冷不防与寻春打了个照面。
    寻春朝耶律宗真稍一点头,说:“公子·”·    二人从未碰过面,耶律宗真也隐瞒了自己的身份,但段岭知道寻春一定心下雪亮,琼花院为韩捷礼安排了一房,耶律宗真入座,耶律大石入座,段岭便在外间坐着等传唤,接手巾,进菜,避免听到他们的谈话,耶律宗真也不召段岭进来,只是与韩捷礼闲聊。
    丁芝捧着酒菜过来,与段岭对视··    “我先尝尝·”段岭说··    丁芝定定注视着段岭,继而一笑,亲自拈过一小碟菜,素手纤纤,递给段岭。
    段岭知道这么一来,便已经发出了警告,让她们不要轻举妄动·琼花院不至于直接在酒菜里下砒霜,但保不准会不会用什么慢性药·若真有心,当真是防不胜防。
    外头侍卫先试过菜,端进来时段岭又试了一次,方亲手端着进去,酒菜上齐后,里头耶律大石等人声音不大,听不到什么·段岭心道真是麻烦,韩捷礼一直跟着耶律宗真,寸步不离,令他无暇与耶律大石商谈,总得想个办法将他支开才是。
    这一刻他突然明白了耶律宗真召自己随同前来的用意·不多时,里头吩咐人添一壶酒,段岭便接过酒,端着进去,耶律宗真倒也不避他,自顾自说:“……若战事持久,说不定赵奎要将玉璧关那一路也调下来,配合夹击李渐鸿……”·    段岭踩到袍襟,在袍子上一绊,半壶酒洒出来,洒了韩捷礼半身。
·    韩捷礼:“……”·    段岭马上放下酒壶,给韩捷礼擦拭,韩捷礼的涵养却很好,怒气一现即逝,皱眉道:“段岭,可得罚你三杯。”
豪门世家天之骄子·    “当真该死·”段岭赔笑道··    耶律宗真与耶律大石正说着话,看也不看韩捷礼,随口吩咐道:“看看琼花院内有无暂换的衣裳,借一套先穿着。”
    “平日里都常备着了·”韩捷礼说,“车上就有,着我那伴当去取来·”·    段岭忙唤人过来,做了个“这边请”的动作,带韩捷礼下去换衣裳。
偏厅中灯火通明,段岭接过衣服,在旁伺候韩捷礼··    全程中二人不发一言,偏厅内诡异地沉默,只有整理衣服的声音,直到韩捷礼换完一身衣服,离开偏厅时,方说了唯一的一句话。
    “初初觉得,你家不像是做生意的·”韩捷礼说,“但这么看来,倒也挺像做生意的·”·    段岭出了一身冷汗,知道韩捷礼已看穿他的用意,讥刺他奇货可居,一入局就将赌注押在了耶律宗真的身上,这是生意人的头脑,也是生意人的胆量。
    段岭笑道:“韩公子说笑了,平日里最亲近的,还是蔡闫·”·    蔡闫没有来,段岭也注意到了,耶律宗真明着说会派人去传他,实际上却没有,想必就是因为蔡闫与韩捷礼来往密切,不想多个听墙角的。
段岭这么一说,韩捷礼反而疑神疑鬼起来,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应答才是·明着将他支走,好让耶律宗真与耶律大石有单独谈话的机会;暗地里却表示站他们韩家的队,这是什么意思韩捷礼竟有点混淆,反而看不透段岭。
    段岭心想兵不厌诈,就让你糊涂一下,反正我又不在你大辽混前程,爱怎么想怎么想去吧··    “这边请·”段岭说。
    段岭声音一到,耶律大石与耶律宗真便有了准备,回到厅内时,宗真说:“方才你自己说的,自罚三杯·”·    于是段岭自罚了三杯,耶律宗真笑吟吟地看着他,眼里颇有嘉奖之意。
    “我一见段岭的面,也不知为何,便觉得特别有缘·”耶律宗真朝韩捷礼说,“特别喜欢他·”·    “还不快叩谢陛下”韩捷礼说。
    段岭要上前跪拜,耶律宗真却摆手道:“我们辽人不兴这一套,出去用点,不必伺候了·”·    段岭知道耶律宗真该说的事情已经说完了,便退了出去,关上门,余下三人在房内,沿着走廊去偏厅里。
笛声悠扬飘来,若有若无的,又是那首《相见欢》,段岭不禁想起那天与父亲过来的时候··    他循着笛声走去,见松竹林间有一两层小楼,正是郎俊侠第一天带自己到上京时住的地方。
    寻春坐在石椅上,一袭红裙铺地,悠悠然吹着笛子,段岭便在一旁看着·这笛声是召他来的,也只有他们会知道·未几,笛声渐低下去,终归于虚无。
    朗月当空,照耀人间大地··    段岭指间拈着那封信递出,一名侍女过来,接过··    本想在信中交代几句上京情况,但料想以父亲的智谋,哪怕不说,猜也能猜到。
    “那冬夜里初见你,你还睡着·”寻春说,“六年前了吧,我虽约略猜到些许,却看不出来·第二次再见你,是在车上,你上来,口称‘夫人’。”
    段岭没有说话,静静看着寻春··    寻春叹了口气,说:“这一身气势,当真是越来越像三王爷·”·    段岭的声音已是男人的声线,这一年半里,个头更是窜了不少,他打量着寻春,说:“你若胡来这么一场,嫁祸给耶律大石,北院便将被韩家掌权。
韩唯庸主战,辽国一出兵,南方岌岌可危,夫人,切记不可贸贸然下手,三思而后行·”·    段岭说完,恭恭敬敬地朝寻春行了一礼,寻春忙起身还礼,段岭也不说话,便这么走了。
    厅内觥筹交错,又喝了一会儿酒,至深夜时,各自出来,上了车,耶律大石先走了,余下韩捷礼与耶律宗真··    “朕送你·”耶律宗真朝段岭说,又吩咐韩捷礼:“韩卿先回吧。”
    马车行进在深夜的长街上,耶律宗真稍带着点醉意,沿途不发一言,一直沉默,直到段岭家门外··    “这是什么树”·    段岭下车时,耶律宗真无意中瞥见院墙里探出来的一枝。
    “回禀陛下,桃树·”段岭答道··    “在你们汉人的眼里,什么东西都很美·”耶律宗真嘴角微微翘着,说,“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段岭笑了笑,耶律宗真又吩咐道:“回去吧·”·    段岭行了一礼,下车去,这一路耶律宗真什么都没说,这种沉默反而像是种心照不宣,回到家里时,段岭长吁一口气,唯一的感觉就是:很累。
    那些说出口的与没说出口的信息,卷成一道涡流,来得太快,令他无暇思索·他怀疑耶律宗真本来就不抱多大希望,直到他将韩捷礼带出厅堂时,才决定了辽与陈未来的方向。
    他一边想,一边进家门,走到院子时,忽然听见外头响起极轻极轻的声音··    若是从前,他也许只当作猫儿踩踏之声,然而这声轻响引起了他的警觉——那是刺客踩上瓦片,运劲跃起的声音,李渐鸿带着他飞檐走壁时,偶尔就会发出这种轻响。
    “谁”段岭沉声道··    声响消失了,也许是直觉使然,段岭马上取来院里的佩剑,再次出了长街,追着耶律宗真的马车而去·    刺客他瞥见了一抹黑影,紧接着数声轻响,驾车人脖颈中箭,后又被一剑毙命,刺客一剑刺向车内,耶律宗真已从车窗跃出,那刺客追上前,长剑一弹,登时绞飞耶律宗真佩剑·    段岭再不犹豫,一步跃上石狮,翻身过墙,落入街畔院内。
·    耶律宗真转身就跑,紧接着刺客的下一剑直刺向耶律宗真后背··    倏然间路旁院门打开,门中掠出另一剑,恰恰好点在刺客的剑身上,那刺客被点得剑路偏了些许,从耶律宗真脖侧擦过,段岭一手出剑,另一手抓着耶律宗真的手臂一拖,两人马上互换了位置。
    电光石火的一瞬间,段领与那蒙面刺客以命换命··    段岭一剑点向他咽喉,蒙面人则突然撤剑,换掌,段岭用尽全身力劲,侧身横掌击出,孰料蒙面人将触未触地一退,引着他全力出招的力道一牵,段岭登时失了平衡,整个人摔在地上。
    “什么人”突然四处冲出不少人,将段岭与耶律宗真保护在中间··    蒙面人再不恋战,飞身上墙,消失在夜色之中。
    “段岭”耶律宗真上前,拉起段岭,段岭一个踉跄,转头四顾··    “那是什么人”段岭说,“我听到门外有响声,就追过来看看。”
    耶律宗真摇头,恐怕附近还有埋伏,朝四名身穿夜行装的侍卫说:“你们是谁的人”·    一圈侍卫跪下,其中一人说:“北院。
方才从琼花院出来后,韩家便有人一直跟踪陛下,窥探陛下去向,为拦韩家跟踪的人,属下被阻了一阻,是以来晚一步,罪该万死·”·    耶律宗真说:“回去告知你们大王,将此处收拾干净。”
    说毕,耶律宗真又低声吩咐段岭:“不可朝任何人说·”·    段岭点头,耶律宗真点点头,以眼神示意段岭放心便走了。
    ·    第33章 投诚·    ·    是男是女段岭回到家,不住揣摩那蒙面刺客的路数,对方蒙得严严实实,看不出男女,唯一可能就是琼花院的人,因为只有琼花院的刺客不敢伤了他段岭。
若是韩家派出的刺客,第一式便会杀了他……·    “回来了”蔡闫的声音在黑暗里说··    段岭险些被吓得背过去,回答道:“回来了,你怎么在这里”·    “约好了不是”蔡闫坐在院子里自斟自饮,酒也不知哪来的,段岭随手扔了剑,过去大剌剌地坐在蔡闫对面,提过酒壶,给自己斟了一杯。
    蔡闫入选,耶律宗真却不会重用他,除非他朝耶律宗真投诚,否则与韩家走得太近,不是好事·段岭倒是不大担心蔡闫的前程,只因自己迟早是要走的,以蔡闫的能力,应对起来应当没有多大问题。
    “今天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就想起我爹了·”蔡闫说,“他若还在世,应当挺高兴的·”·    “我爹若是知道,一定也高兴。”
段岭说,“待到了中京,我会给他送封信,让他来上京接我·”·    蔡闫一杯接一杯地喝,段岭却不敢多喝,生怕酒后说了不该说的话,事实证明他过虑了,蔡闫醉得一塌糊涂,又哭又笑,最后趴在桌上嚎啕大哭。
    段岭将他抱进房里,让他躺在榻上,自己在李渐鸿原来睡的地方躺下·蔡闫还不住说胡话··    “盛世……天下。”
蔡闫说,“天下,这天下……”·    段岭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但蔡闫最后还是没说什么,醉呓了几句,便沉沉睡去··    翌日起来,蔡闫已走了。
当天早上,一名士兵前来叩门··    “有一位大人问你·”那士兵说,“愿不愿意今日去中京·”·    “什么”段岭昨夜喝过酒,还有点头疼,突然一下酒全醒了,问,“哪位大人”·    “上头说只须告诉你,你自然知道。”
士兵也是一脸迷茫,说,“你不知道原话是大人问你,愿不愿意今日动身去中京,昨夜大人已先启程回去办点事,谁也不知道,只告知你一个,你若现在愿去,北院将派一队人,送你上路,不可走漏风声。
你若愿意在上京等他,也行·”·    段岭寻思良久,突然想起耶律宗真,昨天晚上他就走了他自然是不愿意现在走的,一走,所有的计划就一下全乱了。
    “此间事未了·”段岭说,“暂不能脱身·”·    那士兵说:“这是大人给你的,其中有一物,须得保管好,不可遗失,你须得给我一个凭证,待我送去中京。”
    那北院士兵带了个食盒和一个匣子,食盒里头攒了一盒花式各异的点心,又有耶律宗真赏赐的笔墨纸砚,与一把剑·段岭打开那个匣子,见里头有一面足金打造的小牌子,沉甸甸的,于是点头,回入房中,想来想去,没有什么可赠,于是便折了一根结出青涩毛桃的树枝,连枝带桃,放在匣里,贴上一封条,递给那士兵。
    意喻投桃报李,匪报也,永以为好也之意·虽然投我以木桃,木桃是木瓜,不过手头没有木瓜,便以桃子将就将就,想必耶律宗真是懂的··    一连数日,段岭除了上街买点吃的,便几乎足不出户,每次经过茶肆时,他会驻足听很久,打听南方传来的消息,那些消息花样百出,有人说赵奎造反了,有人说牧旷达投向李渐鸿了,有人说南陈的皇帝与四王爷死了,一时间段岭也不知该信谁。
    其间蔡闫又来过一次,朝段岭说:“半个月前,陛下便回中京了·”·    段岭正在井边搓衣服,假装有点诧异,说:“居然这就走了吗”·豪门世家天之骄子·    蔡闫说:“中京兵马已箭在弦上,耶律大石写了一封密信,陛下回去后召集众臣,不顾韩太师反对,顶住了发兵的举措。”
    段岭心想谢天谢地,总算安下心来了··    蔡闫说:“你爹还没回来”·    “没有。”
段岭说··    “给你写信了没有”蔡闫又说,“厅内桌上那封信是你爹的不”·    段岭:“……”·    段岭忙进去看,见一封信还没拆,不知何时出现在那里,端端正正地放在桌上。
蔡闫径自出了厅堂,段岭展开信··    【君问归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涨秋池,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等我·】·    李渐鸿打赢了。
    七日前,剑门关陷落··    那是一个雨夜,剑门关前下起了铺天盖地的暴雨,闪电横穿山峦,雷光直耀天际,两岸泥石汇为洪水,呼啸着冲往这黑暗群山的下游。
    一名访客带着一个孩子、一名蒙面侍卫,来到黑甲军营中··    李渐鸿一脚踩着装满武器的箱子,侧着身喝酒,灯光将他侧脸的剪影投在帐篷上。
    “雨实在太大了·”访客解下斗笠与蓑衣,感叹道,“若不是昌流君一路背着跋山涉水,想来我是到不了王爷面前·”·    “牧相,经年不见了。”
李渐鸿随手一指椅子,说,“坐吧·”·    谢宥端坐一旁,沉默注视着牧旷达··    “给牧相上点驱寒的姜汤。”
李渐鸿又吩咐道··    “这是我儿·”牧旷达说,“牧磬,磬儿,给王爷磕头·”·    牧旷达的儿子上前,朝李渐鸿跪下,伏身,李渐鸿手掌稍稍一比划,示意无须多礼。
    “远来是客·”李渐鸿说,“不管今日牧相之意为何,冲着这胆识,李某都任你自行离去,不加拦阻·”·    “我说得亲自来一趟。”
牧旷达笑着说,“昌流君总是思前顾后,我说,不打紧,既能全身进来,王爷也定会让我全身回去·”·    “说吧·”谢宥沉声道,“王爷等着呢。”
    牧旷达说:“陛下驾崩了·”·    “什么时候”李渐鸿漫不经心地问道··    “五天前,子时。”
牧旷达说··    “我怎么不知道”李渐鸿随口道··    “赵奎派人守住皇宫,秘不发丧。”
牧旷达说,“王爷,六年前的那道诏令,非我本意,乃是赵奎越权所为·”·    “知道·”李渐鸿懒懒道··    牧旷达又说:“调动影队,亦是我无法阻止的。”
    “知道·”李渐鸿又道··    牧旷达说:“这场战王爷若不速战速决,一旦韩唯庸与萧太后那边稳不住,辽兵再来,我大陈危在旦夕,更禁不起东西分治,何况俱是皇家,再分,也并未有多大意义。”
    李渐鸿:“嗯·”·    牧旷达说:“赵奎今日签发军令,欲调动玉璧关下一半以上的兵马下中原,合战王爷。
西川已在他控制之下,王爷这一战若是无功而返,赵奎定将回西川,兵谏逼宫·”·    李渐鸿眉头拧了起来,没有说话··    牧旷达说:“我这就去签发缉布令,以影队配合,与王爷里应外合,三日后哨声为令,开剑门关。”
    李渐鸿问:“牧相有什么要我做的”·    “西川十年不增赋,不征丁·”牧旷达说,“国都……也该迁往江州了。”
    李渐鸿笑道:“牧相倒是替本王想得清楚·”·    牧旷达笑道:“我向来是个识趣的人·”·    李渐鸿转而看着牧旷达的儿子,牧磬被看得有点怕,稍稍退后了一些。
    牧旷达说:“这些日子,磬儿便跟在王爷身边,多学点,王爷,这是牧某最疼爱的孩儿,还望王爷……”·    “不必了。”
李渐鸿说,“本王信你,回去吧,三天后,等你号令·”·    牧旷达于是又带着昌流君与长子离开军营··    三天后的深夜,漫山遍野响起鸟叫,剑门关守卫被杀,一夜间李渐鸿攻陷了剑门关,赵奎二十万守军大溃,逃往西川路。
黎明时分,双方在闻钟山下一场会战,仓促整军的赵奎先败于谢宥之手,再被李渐鸿伏击··    到得最后,官道旁满是战死的尸体,野外全是逃兵,李渐鸿亲自率人追缉赵奎,赵奎却在半路被武独救走,逃向西川城。
    “钟山九响,改朝换代……”·    “枫水化冻,冬去春来……”·    赵奎仓促逃至闻钟山山脚下时,远方西川城中孩童正唱着这首歌儿,而官道上等待自己的,却是哗变的影队,武独一人一剑,抵挡住影队,赵奎则再抽身西逃。
    茫茫旷野间有一棵大树,赵奎带着十余名护卫,山穷水尽逃到此处,远方则是巍峨闻钟山··    “早知该堂堂正正一死·”赵奎叹道。
    秋来长天阔,麦田里响起沙沙声响,一名身材高大的刺客逆风而来,护卫们纷纷被惊动,吼道:“什么人”·    然而未等护卫出手,数道光闪过,赵奎的亲卫便已尸横就地。
    “你好·”那刺客说,“我是昌流君·”·    “我终于也等到这句话了·”赵奎说。
    “我是来杀你的·”昌流君解下面罩,客客气气地说··    赵奎最后的念头,是昌流君侧脸上的那枚白虎刺青··    黄昏,天际染着一抹血,旷野孤树在风里沙沙地响,武独一身伤,沿着官道追向枫峡,映入眼帘的,是赵奎与一众护卫的尸体,以及昌流君正在躬身,用赵奎残破的披风擦拭剑上的血。
    武独的瞳孔稍稍放大,昌流君却看也不看他,说:“你有两条路,一是自尽留个全尸;二是从现在开始逃,我数到十,十以后,我会来杀你·”·    武独不住发抖,他没有逃,也没有自尽,而是发着抖,抽出腰畔长剑。
    “你以为任谁都会逃”武独不客气地讥刺道··    昌流君抬起手中剑,然而就在此刻,两人同时脸色一变,昌流君迅速收剑归鞘,转身没入了麦田中,消失无踪。
    武独拖着一身伤,踉跄跑向赵奎的尸体,悲愤大吼··    奔马沿着官道冲来,李渐鸿一身铁铠,披风在秋风中猎猎飞扬·武独马上转身,朝向李渐鸿。
    “收剑·”李渐鸿说··    武独脸色迟疑不定,李渐鸿扔出一封信,飞到武独面前,武独发着抖,展开信,看完之后,李渐鸿又说:“收剑。”
    武独猛然将剑归鞘,一声金铁声响,犹如震天彻底龙吟,在风里回荡,于那山谷中形成久远的回声,震荡不休··    李渐鸿未费一兵一卒,西川全城归降,牧旷达率百官出城来迎,李衍秋亲至。
    “三哥,你回来了·”·    李渐鸿正要说句什么,远方闻钟山上,传来一声接一声的洪钟之音,黄昏之时,在天际回荡··    ·    第34章 践诺·    ·    段岭猛地醒了。
    钟声一声接一声,外头传来惊慌的声音,他马上伸手,摸到榻畔佩剑,于那嘈杂声音中分辨出一句:“元军来了”·    这是两年中第二次元军袭击上京,上一次也是快要入秋之时,相隔恰好一年。
段岭立即背上剑,摘下客厅里悬挂的长弓,刚到庭院,便看到巨石与火罐飞入,大火开始蔓延··    外头有人奔走,高喊救火,段岭穿过一条街,加入递桶的人群,未几,又一枚巨石飞入。
    “这里顶不住了”段岭喊道,“都朝城北撤——”·    上京城西一片混乱,元军神不知鬼不觉已兵临城下,竟是谁也没有发现,烈火四起,攻城云梯已架上了西门,更有元兵高举武器,杀进了城里。
    城还没有破只是被打了场偷袭战段岭跃上房顶,拉开长弓,一箭射死落单的元兵,一名元兵抢到马匹,从后街经过,正在四处放火,又被段岭一箭射下了马。
    第三箭,已有敌人发现了他,破口大骂,以强弩朝他招呼,段岭躲到屋檐后,翻身下来,抽剑在手,从后院绕出去,一剑刺死一人··    巡防司从四面八方涌来,斩杀冲城敌军,总算控制住了乱局,然而城外开始擂鼓,耶律大石率军匆匆赶来,城门彻底放下,阻截了所有通路。
    天亮时,段岭跑向蔡闫家,蔡府大门紧闭,找不到人,段岭又去赫连博家——也没有人,街上一片混乱,念佛的念佛,逃难的逃难,段岭只得又回家去,见家门前等着一名女子,发现是琼花院的,却叫不出名字来。
    “夫人请段公子去一趟·”那女孩躬身说··    段岭收起弓箭,跟着女孩走·上京渐渐地安静下来,偶有少许哭声,午后的阳光白得刺眼。
到得琼花院时,女孩说:“请段公子在此处休息,夫人处理完手头事务后便来求见·”·    “去吧·”段岭说··    女孩仍未走,丁芝却跟了过来,彼此点了点头,丁芝说:“公子想吃点什么这就吩咐人去做。”
    “不必麻烦了·”段岭答道··    丁芝一躬身,退了出去,段岭喝了点水,用过些许糕点果腹,放下剑和弓,走出房去,越过院墙,远远地眺望,见城中黑烟四起,便索性翻身上屋,踏着瓦当,坐在那里看。
    “夫人求见·”下面清脆的声音说··    段岭朝下看了一眼,寻春来了,寻春先是屏退左右,再朝段岭行了一礼。
    “怎么个说法”段岭问··    “不久前南方靖难,王爷与赵奎对决剑门关前,赵奎紧急抽调东路玉璧关三万兵马南下。”
寻春沉声道,“欲奔袭江州,断去王爷后路,就此两面夹击,但兵调走了,这一仗却没打成,没等援兵赶到,牧旷达便里应外合,剑门就此陷落·”·    “两天内。”
寻春望向院中,说,“西川路全境收复,钟山九响,三王爷入主西川城·”·    “同时因玉璧关下守备空虚,元人越将军岭天险,进犯辽国,绕胡昌城不入,直取上京。
三日前,他们派人伪装成一队塞外胡商·进城后昨夜发动埋伏,杀死守门军,开城门,幸而及时发现,西门得守·”·    寻春最后说:“外头有十万元军,如入无人之境,城中唯余巡防司两千,统军一万,北院大王在敌军合围之前,分派信使,往南路、西路求援。”
豪门世家天之骄子·    “我爷爷呢”段岭问··    “驾崩了·”寻春说,“王爷临走时吩咐,只要南方大局一定,无论继位者是他还是四王爷,您都是太子殿下,须得以国君之礼待您。”
    段岭点了点头,寻春又道:“所以,殿下,切勿以身犯险·有何事,请尽管吩咐一声·”·    “谢了。”
段岭从飞檐上跃下,寻春转身翩然离去··    蔡闫不知去了何处,当夜段岭便在琼花院中住了下来,院里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外头依旧嘈杂,众女却在花园内制七夕节的糕点。
段岭发现每当他经过有人的地方,琼花院中无论男女,都会停下,躬身朝他行礼··    他担心蔡闫,恐怕蔡闻死后,他会不顾一切地去给兄长报仇,便让人去打听他的下落。
    西川··    李渐鸿坐在帝位上,这把椅子是从京畿带过来的,奈何当初放这把椅子的地方,现在已经成了辽人的国土··    “父皇当年体质便不大好。”
李渐鸿说··    李衍秋站在角落里,透过窗格朝外看,黄昏时的光芒一条一条地射进来··    “我还记得小时候,常与三哥你在那把椅子前追着玩。”
李衍秋说,“一眨眼便这么多年了·”·    “你当皇帝吧·”李渐鸿说··    李衍秋说:“你当。”
·    李渐鸿:“你当,不许再说了,就这么定了·”·    李衍秋无奈地摇摇头,李渐鸿却笑了起来··    “三哥有一个儿子。”
李渐鸿说,“你见了他,定会喜欢·”·    “藏在什么地方”李衍秋问··    “上京,过得几日,待你登基了便去接他。”
李渐鸿说··    李衍秋答道:“定将视若己出·”·    李渐鸿点点头,兄弟二人沉默良久,李衍秋又说:“要迁都了”·    “西川终究是牧家的地盘,便留给牧家吧。”
李渐鸿沉声道,“当初迁来西川,我便是一直反对的·”·    李衍秋说:“你须得提防他·”·    “眼下万万不能动他。”
李渐鸿说,“新朝未稳,川中士族盘踞,只得先行蛰伏·”·    李衍秋长长叹了口气··    李渐鸿吹了声口哨,在殿内显得尤其突兀,外头有侍卫推门进来。
    “将那家伙带进来·”李渐鸿说,“也是时候了·”·    李衍秋说:“你本该放任昌流君杀了他,何苦呢”·    “不想再杀了。”
李渐鸿疲惫地说,“这一路,杀的人够多了,牧家想不想对付我,也不在这么一个人身上·”·    不片刻,手下将武独带了进来,武独一脸青肿,身上的伤都包裹住了,手上缠着绷带。
    “说吧·”李渐鸿靠在龙椅上,李衍秋坐在一旁,看着武独··    “你的话,决定了谁活,谁死·”李渐鸿闭着眼睛,“包括你自己的一条性命,说。”
    武独沉默注视着地面的白玉砖,白虎纹栩栩如生··    “我留你一条命,不是想看一个哑巴·”李渐鸿说,“赵奎的计划里,牧旷达参与了多少”·    “没有。”
武独说,“忘悲大师有一名徒弟,也是杀手·”·    “牧旷达说的”李渐鸿问··    “将军说的。”
武独答道,“他想请此人来对付陛下·”·    李渐鸿问:“牧相答应了没有”·    “没有。”
武独答道··    “拒绝了没有”李衍秋又问··    “也没有·”武独答道。
    李衍秋笑了起来,说:“当真老狐狸·”·    “还有什么”李渐鸿说,“若是我部下,这么问一句答一句,说不得问到第二句,脑袋便会被我斩下来。”
    武独答道:“从头到尾,他只说不做,没有证据·但他确有不臣之心·”·    “不臣之心若能定罪。”
李渐鸿说,“这天底下不知有多少人早已死了,罢了,且先留他一命·”·    武独抬头,看着李渐鸿··    “你走吧。”
李渐鸿说,“随你去何处·”·    武独退后一步,犹豫不决,其时,殿外大门洞开,信使气喘吁吁地冲进,跪在殿前,双手捧军报呈上。
    “元人南下,十万骑兵围困上京,耶律大石求援恳请陛下一解上京之围”·    李渐鸿刚回西川,后院突然起火,一时间竟令他不知所措。
    元人来得实在太快,赵奎前脚刚把戎防军抽调走,元人便长驱直入,打进了辽国领土,更麻烦的是,辽人几乎毫无抵挡之力,胡昌城以北的领地大片沦陷。
中京已派出军队前往支援,耶律大石火速召回李渐鸿借走的军队,希望他能一救燃眉之急··    “臣以为,不可出兵·”牧旷达说。
    西川金殿等了将近十年,终于等来了一位所有大臣都得俯首帖耳的主事者··    然而李渐鸿未曾皇袍加身,那脾气与历任皇帝也有所不同,大臣们逃过一场来自赵奎的清洗,极尽忠诚地劝说他此时正是一举拿下辽元的最好时机——理由很简单: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淮水之战以来,等了这么多年,才等到一个元辽大举开战的机会,当年上梓与京师大仇未报,怎么能擅自出兵·    退一万步说,把借来的辽军还回去,也就是了。
    不能失信于耶律大石,让天下人耻笑,那么慢点去,总是可以的吧·    陛下您为耶律大石守住了上京城,辽人报恩,乃是天经地义。
    ……·    李渐鸿只是不耐烦地听着,眉头拧成一个结··    “陛下”牧旷达试探地问道。
    李渐鸿:“都说完了”·    殿内大臣俱眼望李渐鸿,早就听过北良王固执的性子,果然如此··    “陛下。”
牧旷达说,“先皇驾崩,国不可一日无君,此时须得尽快登基,以安抚民心,出兵一事,大可从长计议·世间绝没有哪一国在没有国君的情况下,出兵前去协助邻国的,于情于理,都不妥当。”
    李渐鸿答道:“先别忙着叫陛下,我答应你们了现在去准备,四王爷明日便登基继位,兵部清点,盘余,明日午后出征。”
    “可是登基都要选日子……”钦天监说··    李渐鸿瞥了一眼钦天监,钦天监跪在地上,说:“这不合规矩呐”·    “陛下。”
牧旷达坚持道,“长幼有序,不可逾矩,哪怕是天家,也得遵守·”·    “孤王被赵奎手下追得在北疆到处跑的时候·”李渐鸿随口道,“怎么就不见你们说长幼有序了”·    殿内肃静,李渐鸿的话中带着威胁之意——不让我出兵,便等着被翻案吧。
    “那么陛下也须先登基·”牧旷达终于让步,说,“非常时期,可尽快完礼,陛下坐镇朝中,再派出颜州、虎贲军配合鹰队,袭击玉璧关元军防线,窝阔台不得不回军自救,如此,辽国之危可解。”
·    “辽国之危可解·”李渐鸿冷冷道,“可上京,就剩不下什么了·”·    “元人打一城,自然屠一城。”
牧旷达说,“如此业报,来日都将应在其子孙身上,昔年辽人铁蹄践踏我大陈国土之时,亦是如此,陛下,上京想必是保不住的·”·    李渐鸿没有再说,随口道:“退朝吧,明日登基,一切从简,兵部吩咐下去,今夜准备粮草,明日午时,耽搁不发,自己提头来见,退朝。”
    李渐鸿听了这么久,油盐不入,若谁敢阳奉阴违,想必这将成为史上第一个提着剑挨个亲手处决大臣的皇帝·官员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知道一个时代已经过去,各自摇摇头,唏嘘半晌,只得散了。
    ·    第35章 警示·    ·    “我实在不适合当皇帝·”李渐鸿朝正在廊下逗鸟儿的李衍秋说。
    “牧旷达虽然恃权而重·”李衍秋咳了几声,答道,“却并非没有自知之明,且老而弥辣,有时候所言,也并非毫无建树·”·    “何止毫无建树”李渐鸿说,“他说得都对,可我办不到。”
    李衍秋问:“什么时候登基”·    “明天·”李渐鸿答道··    “什么时候出兵”李衍秋又问。
    “明天·”李渐鸿依旧答道··    李衍秋说:“我去吧,还没见过我侄儿呢·”·    李渐鸿摇摇头。
    “好好歇着·”李渐鸿说··    “近日里病好了些·”李衍秋说,“托三哥的福,总算不必和王妃横挑眉毛竖挑眼的了。”
    李渐鸿无奈,摇头笑笑,转身离开··    翌日,李渐鸿一身戎装,登台祭天,以国难时承位之礼接任帝君之位,意指北方故土尚未收复,不敢行大典,随后领军沿西北路出虎牢关,前往迎击元军。
    此刻,上京迎来了抗击战的第五天,城墙残破不堪,元军引燃了城外的草原,浓烟与烈火滚滚而去,将整座城市笼罩在了漫无天日的晦暗之中··    去年的那场突袭给上京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与教训,这一次他们有着充分的粮米,然而再次赶来的元军,也已不再仅仅是去年那点人。
第一轮攻击仅仅是他们的先头部队,而到这一天,陆陆续续抵达的增援,总数已将近十万人··    鲜卑奴隶拖着攻城车,抵达被烧得寸草不生的城外,耶律大石手头兵力已战至不足一万,巨石接二连三地飞来,集中攻击南城门,城墙破了又补,补了又破,巡防司以血肉之躯顶上,拼死抗敌,足足三个时辰外,才将元军的攻势再次顶出城去。
    若再无增援,上京城不出十日,必将告破··    城中笼罩着惶恐的气息,段岭终于找到了赫连博与蔡闫··    “走。”
赫连博只是简短的一句话,朝段岭说··    “往哪里走”段岭铺开地图,说,“漫山遍野,都是元军·”·    地图上已画满了圈,蔡闫说:“你连城门都出不去。”
    昨夜有人舍弃妻儿细软,想偷偷脱逃,却被元军抓住了,杀了头挂在攻城车上,上京士气一度落到了谷底··豪门世家天之骄子·    “为什么援兵还不来”段岭问。
    三人面面相觑,琼花院内,有人经过··    “不走,死”赫连博朝段岭怒道··    “走也是死”段岭答道,“除非外头开战,才有逃脱的机会”·    “等”赫连博说。
    蔡闫与段岭对视,段岭问:“逃出去以后去哪里”·    “我家·”赫连博说··    段岭明白了,赫连博想带他们回西凉。
    “我不走·”蔡闫说,“我无处可逃,我爹、我哥,都为大辽战死了,我无论逃到哪里,都是丧家犬·”·    赫连博看着蔡闫,许久后,点了点头,表示理解他。
    “你,走·”赫连博朝段岭说··    “我不能走·”段岭说,“对不起,赫连·”·    赫连博眼里带着询问的神色,段岭说:“我在等一个人。”
    赫连博点点头,不再坚持,独自转身离去,段岭追上,说:“什么时候走我帮你出去·”·    赫连博摆摆手,转身狠狠地抱了下段岭,看了眼蔡闫,快步离开琼花院。
    蔡闫叹了口气,两人目送赫连博离开,段岭朝蔡闫说:“暂且住下吧,也好互相照顾·”·    蔡闫说:“不了,我得回家,陪我哥。”
    段岭也只得作罢,朋友们都走了,外头又传来攻城声响,段岭对接二连三的消息已经麻木了,这些天里他常听见一会儿有人说城破了,一会儿又是元军打进来了,大家都见怪不怪,无聊地各自活着。
    “夫人有请·”丁芝走过段岭身旁,小声道··    明晚就是七月初七,厅内摆了各式糕点,段岭进了厅,寻春正在擦拭一把剑。
丁芝退了出去,关上了门··    “这是我的剑·”寻春说··    “斩山海·”段岭答道··    寻春有点意外,看着段岭,点了点头,说:“我已经很久没用过剑了,师娘死前,我在她面前立过誓,这一生,不会再出手杀人。”
    “城要破了么”段岭问··    “就怕守不住·”寻春轻叹一声,说,“中京路传来的消息,耶律宗真派出的援军被党项人截住了,迟迟过不来。”
    段岭一惊,寻春说:“想必元人已与党项人秘密达成协议,这一战后,西凉将脱离辽国的控制,再次复国·”·    段岭忙问道:“我爹呢”·    “陛下已经登基了,登基当日发兵,沿西路往上京,想必三天内能到。”
寻春答道,“现在南陈奇兵成了耶律大石唯一的希望·”·    锋锐的剑芒上雕琢着一条龙,寻春说:“天家在四百年前将此剑赐予我师门,自当护卫殿下周全。
元军显然已得到南方来援的消息,这两天里,将是攻势最为猛烈之时,我做了两个设想,若耶律大石能顶住,自当无妨·”·    “但若是顶不住。”
寻春说,“琼花院亦会拼死一战,保护殿下周全,逃出上京城去,掩护您与陛下会合·”·    “不会的·”段岭说,“爹一定会来接我的。”
    寻春答道:“正是如此,殿下请万勿相信任何人,耶律宗真派出的信使还请北院大王送你前往中京,但看眼前局势,实在太凶险·”·    “我知道了。”
段岭明白寻春的意思是不要跟赫连家走,也不要被耶律宗真接走,留在城内,万一发生什么事,还是可控的··    虎牢关下,李渐鸿还未出关,便侦查到了西凉的伏军,要将他拖延在虎牢关外,然而李渐鸿急行军后兵分三路,抢先绕到西凉军侧翼,发动一场突袭,西凉军登时大溃。
    段岭知道此时父亲就在不到六百里外,然而这一夜,也是上京城最为凶险的一夜··    四更时,远方一声巨响,紧接着是兵马的喧哗与百姓的慌乱,他们早已习惯了在夜半被惊醒,然而这一次似乎比先前都要严重。
    “当——当——当——”·    鸣金声,示意己方收兵··    段岭这几天一直和衣而寐,听到声响时便抓起弓和剑,起身下床,冲出院外去,只见南城区处的火光已映红了大半天空。
    元军杀进城来了·    七月六日夜,元人等到了又一轮己方援军,展开了总攻击,耶律大石见难以固守,率军出城迎敌,双方在城墙下战得血流成河。
    伴随着近乎绝望的鸣金声,千万油火罐犹如天际的带火流星,一瞬间被投进了上京城内·    裹着熊熊烈焰的流星坠地,炸开,绵延大火覆盖了大半个南城,在风力吹动下,朝着东西两城席卷而来,上京已成火海,滚滚浓烟中,传来痛苦的惨叫与哀嚎,犹如一片人间地狱。
    数名辽军冲进了琼花院,段岭手持长剑,挡在院中,吼道:“做什么都给我滚出去”·    那几名辽军显然是逃兵,一身血污,看着段岭喘气,琼花院内机括声响,所有女孩出来,各自手持强弩,指向逃兵。
    逃兵渐渐退了出去,然后刚出门外,便被骑着奔马冲来的骑兵一箭射死,旋即再进来一名身上满是焦臭之气的北院亲兵,匆匆下马,说:“寻春夫人呢”·    丁芝放下武器,带他进去,片刻后亲兵还等着,寻春匆匆出来,找到正在院里洗脸的段岭,说:“殿下,耶律大石旧伤复发,今日率军出城,又添新伤,回城后想见您一面,被我拒绝了。”
    “城门如何”段岭问··    寻春稍稍摇头,说:“还没破,赫连家成功脱逃了,耶律大石为了放他们一条活路,不惜出城应战,去年他中箭坠马,身体便不太行了,您想去吗去的话,现在就吩咐下去,为您备车。”
    段岭不知道耶律大石为什么找他,也许是猜到自己的身份了,也许也是因为耶律宗真特别嘱咐过……但看寻春脸色,耶律大石的伤势不容乐观,万一伤重不治而死,上京就此彻底沦陷。
    这时候必须去见他,若是耶律大石不治,便得回来通知琼花院,全身而退··    段岭最后点了头,寻春便马上安排,临走时又提醒道:“不可多耽搁。”
    上京迎来了七月初七,天蒙蒙亮,城里闷得让人十分不舒服,像个巨大的蒸笼,南城区还烧着,马车快速经过几条街,停在北院大王府外,院内全是人等着。
    亲兵匆匆将段岭带进了房内,听见剧烈的咳嗽声,几名侍婢与王妃正在照顾耶律大石,房中则是几名亲信··    段岭心中一惊,这是在交代后事的情形,亲兵说:“大王,您吩咐的人带来了。”
    “都……退下·”耶律大石说··    余人退下,剩下段岭在房中··    耶律大石说:“你……过来让我看看。”
    段岭走近些许,与耶律大石对视,耶律大石肩上被穿了个血洞,现用绷带绑着,段岭说:“大王”·    耶律大石稍稍抬起一手,段岭忙说:“大王,不要说话。”
    紧接着段岭手指按上耶律大石脉门,再观察他的情况,见他一说话,口鼻中便有血沫,忙取了湿布为他擦拭,据此推断是在战场上被冲撞,甚至被马匹踩踏,伤了肝肺,身上虽不见大伤口,脾、肺、肝等内脏却已在出血,再无回天之力。
    “是你·”耶律大石说,“是不是……你·”·    段岭:“……”·    耶律大石断断续续地说:“那夜,与陛下……在琼花院中……喝过酒回去,我见屏风上……你的影子……越想……越……觉得,你……”·    段岭心中五味杂陈,答道:“是我,大王。”
    “你父果然……不欺我·”耶律大石说,“你……果然……还……在,我知道……你父亲……一定会来……让他……当心……有人……有人……出卖……”·    段岭喘着气,心脏狂跳。
    耶律大石看着段岭,微微张开嘴,表情带着某种期盼,像是想朝他问李渐鸿到哪里了,又仿佛想告诉他什么事,段岭知道耶律大石已到弥留之际,忙凑上前,问:“大王”·    然而耶律大石被血沫堵住了气管,一句话未出,已剧烈咳了起来,外头王妃带着大夫惊慌入内,王妃喊道:“出去都出去”·    亲兵匆匆忙忙,将段岭架了出去,段岭还来不及问,却听见内里传来大哭的声音,耶律大石死了。
    府内一片混乱,再无人来管段岭,段岭越想越不对,匆匆出府,登上马车,吩咐道:“快,回琼花院”·    马车掉头,驰进街道内,段岭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细想,眉头深锁,总觉得耶律大石像是想说一句什么,那表情,似乎要提醒他当心。
    外面传来喊杀声,元军转而攻打西门,马车掉了个向,段岭回过神,揭开车帘往外看,见车不是驰往琼花院的方向,而是改走北门,段岭突然警惕起来,却不敢说话,以免引起车夫警觉,想起自离开王府,上车以来,车夫便不发一言,连“驾”也未曾出口。
    但从琼花院出来时,车夫明显是开过口的唯一可能就是在王府外等候时,被换了个人·    段岭保持着安静,突然间从车内翻了出去,马车停下,那车夫马上翻身下车,前来追段岭,段岭却早有准备,闪身进了巷内,再出来时抄了个近道,以袍襟捂着口鼻,冲进烈焰与浓烟中。
    那车夫追丢了人,停下脚步,缓缓摘下斗笠,思忖片刻,转身朝琼花院追去··    ·    第36章 骤变·    ·    一声巨响横亘天际,游龙般的霹雳割裂了乌云,紧接着无数闪电犹如腾龙出海,一瞬间同时射向上京城。
    暴雨铺天盖地地下了起来,天上的水朝地面疯狂地倒,浇灭了全城烈火,元军鸣金声远远传来,暂且收兵··    段岭咳嗽着从废墟里头钻出,拐过几条小巷,回到琼花院内,琼花院中一片静谧。
    “寻春”段岭说,“有人杀了车夫……”·    他快步冲过回廊,声音猛然收住,看见暴雨中,前院站着两个人。
    寻春一身华丽的长袍被淋得湿透,鬓发贴在脸上,手持斩山海··    郎俊侠戴着顶斗笠,站在院中,手持青锋剑,两人遥遥对峙··    段岭放慢脚步,走到院中,怔怔看着郎俊侠。
豪门世家天之骄子·    “是我·”郎俊侠说,“我来接你离开,此处太危险了·”·    “不要跟他走”寻春说,“殿下”·    段岭一时间竟有点不知所措。
    郎俊侠:“上京今天一定会被攻破,不能再留在此处·”·    寻春:“陛下吩咐,除非亲至,否则没有人能带走他。”
    暴雨铺天盖地,雨声已大得无法再听见任何人的交谈,又一声霹雳响起,段岭喊道:“住手”·    话音未落,寻春已骤然出手,郎俊侠的剑却翻转了一个极小的角度,折射出闪电的白光,映上寻春眉眼。
    寻春眼睛微微一眯,就此失去了先机,郎俊侠一剑直取寻春咽喉,紧接着寻春回身,一步踏上水流,红袍荡起,带着雨水旋转··    千万滴雨水仿佛凝固在电闪雷鸣的一刹那,晶莹的雨滴纳入了世间景象,每一滴水都如同锁住了这个世界——段岭抽剑,寻春回守,郎俊侠直刺。
    寻春抽出发簪,一掷··    郎俊侠一剑刺中寻春胸腹,寻春那一簪则破空而去,刺穿沿途的水珠,扬起破碎的水花,钉中郎俊侠肋下。
    下一刻郎俊侠抽青锋剑,寻春却拼着受这一剑的危险,合身扑上,双掌同时按在郎俊侠胸膛,内力在郎俊侠体内爆发,却在被簪子封住的穴道内受得一阻,顿时震伤郎俊侠五脏六腑。
    郎俊侠回身蹬上木柱,朝段岭一步冲来,段岭猛然抽出长剑,迎向郎俊侠,郎俊侠显然伤重,脚下一个没收住,朝长剑上一撞,段岭马上退后,生怕伤着了他。
    这时候,郎俊侠才一口血喷出,段岭手中剑上俱是他吐出的鲜血,继而他逃出琼花院外,消失了·临离开前,郎俊侠与段岭对视的最后一眼,令段岭敏锐地感觉到了什么,却说不出口。
    暴雨倾盆,段岭追出几步,堪堪收住脚步,回身··    “寻春”段岭焦急道··    寻春小腹被刺穿,渗得袍上全是血,段岭忙将她扶进房内,丁芝从旁赶来,惊叫一声,忙上前检查寻春伤势。
    与此同时,南陈军已接近上京城二百里地外的西山,雨骤然而起,越下越大,山下满是泥泞,全军渡河,近四万人逼近元军后方··    “报——”探报冲来。
    “元军增兵已至,上京城外,共计十万”探报说··    李渐鸿一身水,雨水顺着他的铠甲流淌下来,浸润了他的全身,冰冷无比。
    “城破了”·    李渐鸿只觉声音十分遥远,都仿佛不是自己的了··    “正在巷战。”
探报喘息着说,“先锋部队,在奔马原上救下一行辟雍馆内逃难的学生,他们说,耶律大石死了·”·    “把人带上来·”李渐鸿说。
    数名学生满身泥水,到得近前,甩去一身水,跪在李渐鸿面前··    “将军”学生大哭道,“将军救命——”·    “逃出了多少人”李渐鸿喘息着问。
    “就只有我们这么多了”学生哭道,“祭事让大家先逃,被元军一箭射死……”·    李渐鸿登觉天旋地转,连日急行军,精神已绷到了顶点,听到此话时,一阵眩晕。
    然而瞬间变故突生,其中一名学生猛然抬头,唇舌一翻,数枚暗针穿过雨水,破空飞来,钉在李渐鸿右手上,李渐鸿猛然一退,左手抽剑,侧身,那伪装成学生的刺客恰好在此时扑上,被李渐鸿一剑穿透咽喉。
    “陛下”·    左右大惊失色,蜂拥上前,不片刻便将那几名“学生”射成了蜂窝,李渐鸿右手中针,断断数息,麻痹感便蔓延到整个右臂,当即将中针的无名指朝剑上一按,将整个手指头切了下来,断口处放出黑血,黑血转为暗红,毒素却侵入整个手臂。
    “快找军医”有人喊道··    “不必·”李渐鸿说,“吩咐下去,拔军启程,告诉咱们队里的辽军,上京还未破城,还有机会,让他们一鼓作气”·    当天下午,李渐鸿率辽国一万兵马与陈国四万骑兵,翻山越岭,进入西山,冒险度过刀峡断壁,抄近路赶往上京。
    “报——”·    前锋部队做出了调换,一人冒着大雨,策马前来··    “前方有伏兵·”武独摘下头盔,满脸泥泞,朝李渐鸿说,“近一万人,把守西山险谷内要道,绕路吧,陛下,太危险了。”
    “碾过去·”李渐鸿说,继而断然喝道:“辽军随我出兵担任前锋我大陈兵马随后一个时辰内,通过西山弓箭手跟上”·    武独愕然,李渐鸿却将两把长刀朝他一抛,万里奔霄一马当先,冲进了山谷之中。
    紧接着,心系上京的辽军排山倒海般地大喝,冲进了西山峡谷,各自举起盾牌,护卫冲谷的中军,马蹄踏起飞溅的泥水,李渐鸿率领近五万大军,无情地撞上了元军防御阵。
    元军早已在另一路上布下山洪与断木的陷阱,只待李渐鸿一绕路,便将发动布置,想不到李渐鸿竟是硬闯,双方刚一撞上,镇山河便一剑挑来,将元军连人带盾斩成两半,血肉横飞,李渐鸿一袭猩红披风飞扬,所过之处犹如绞肉机般,领着刀光剑影,无情地碾过了西山危峡。
    辽军冲过,紧接着是四万陈国兵马,一时间冲锋阵势汇为洪流,冲破了元军防线,李渐鸿斩得手臂脱力,已几乎看不见眼前的是什么,大雨蒙蔽双目,视线一片模糊,酣战之中,未曾散尽的毒素沿着手臂蔓延,侵入心脏。
    他的嘴唇变得苍白,却仍在战阵中竭力冲杀,眼看距离峡谷尽头不到千步,出口已近在咫尺,峭壁上响起风声,一人犹如猿猴般朝着万军之中扑落··    那一刻,无数次生与死的危急关头给了李渐鸿近乎直觉般的预感,他瞬间一个仰身,一脚踏上马背,翻身跃上空中,万里奔霄长嘶,朝侧旁躲避,紧接着一名刺客飞身下来,手持一把巨剑,将赶到位置上的辽兵斩成两半·    刺客嘴角微微一牵。
    大地震荡,暴雨轰然,电闪雷鸣,双方已听不见对方的话语,在这大军之中,刺客身形却极其灵活,锁定了李渐鸿所在的位置,踏过战马与士兵,扛着那阔剑一路追来,李渐鸿翻身上崖,刺客追到,出剑。
    李渐鸿出镇山河,那刺客出巨剑,对着一撞,“铮”的一声,金铁交鸣在山谷中回荡,旋即又被喊杀声掩盖过去··    武独在大军之中冲向山谷出口,于暴雨中辨认出那声音,猛然抬头,望向李渐鸿。
    李渐鸿再不说话,双方犹如旋风般在峭壁前过了十余招,越打越快,那刺客之剑如同疾风骤雨,李渐鸿剑式如怒海狂澜,到得后来,一切已化为武学之巅上的本能,茫茫天地,一道雷光闪过,李渐鸿瞳中只倒映出那把剑。
    断尘缘——·    人生苦短,了断尘缘··    李渐鸿怒吼一声,以镇山河硬拼,心脏却瞬息间如同刀绞,令他左手剧颤。
两剑再次碰撞,剑尖一触,李渐鸿便顺着断尘缘直削上去,那刺客奋力后跃,四根手指登时被削了下来·    断尘缘擦着李渐鸿护臂划过,左手登时鲜血淋漓,李渐鸿合身扑上,正要将那刺客毙与剑下之时,刺客却陡然张口,喷出一把细如牛毛的飞针。
    紧接着武独终于赶到,双手一撒,前推,两手间现出护掌处的黝黑磁轮,将那漫天飞针尽数吸了过来,“叮叮叮”尽数打在手心磁轮上,李渐鸿冲上前去,刺客却已坠下悬崖,落入了千军万马之中。
    李渐鸿一剑撑着地面,眼前一片漆黑··    “陛下”武独大声道··    “让你将功赎罪。”
李渐鸿说,“是我这一生所下的为数不多的正确决定之一……”·    武独说:“陛下,收到他们的暗器了,应当是蛇毒,这就去配药。”
    李渐鸿喘息片刻,感觉到毒素随着武斗而扩散到全身,已令他微有麻痹之感,他竭力运功,将毒素压回右臂上··    “让我休息会儿。”
李渐鸿沉声道,并注视着山谷下的己方军队,微微喘气··    武独不敢说话,在旁等了会儿,李渐鸿缓过劲来,将镇山河一收,说:“走”·    大军冲出峡谷,已能看见远方的上京城,暴雨下,城墙已被逐段摧毁,上京城浓烟滚滚,直冲天际。
    “报——”传令兵冲上前道:“西凉通路已开,赫连王妃归国,中京路兵马已过西凉,正朝此处火速赶来——”·    “在什么地方”李渐鸿看着一片模糊的上京城,瓢泼大雨下,元军已注意到增援来了,后阵变前阵,调出近五万人对付他们。
    “还有两日可到”传令兵说··    “武独呢”李渐鸿的声音沙哑而低沉。
    “去给陛下配药了·”左右道,“去了阿尔金山,半日可回·”·    “不错,随我冲阵·”李渐鸿说,“杀进上京城——”·    话音未落,最后的决战终于展开,四万南陈元军,一万辽军,在李渐鸿的率领下以天摇地动之势杀进了元军仓促集结起的大阵。
    ·    第37章 城破·    ·    电闪雷鸣,倾盆暴雨如同晦暗天空轰然塌陷,元军在十二日连续攻城战结束后,上京的城门终于垮倒,发出旷古绝今的一声巨响。
屹立近百年的辽国北都城在这一天彻底沦陷··    元军长驱而入,如进无人之境,大地阵阵轰鸣··    “城破了——”·    这是段岭平生第一次碰上犹如洪水猛兽的敌军,父亲曾对他说过,万军之中,哪怕武艺独步天下,在那潮水与山崩般的洪流冲击下,亦难以支撑,到得那时,唯有杀人。
    唯有杀人··    “城破了”·    伴随这句话的戛然而止,箭矢如同暴雨般洒将下来,把逃亡不及的百姓钉在地上。
    “援军来了”有人又吼道,紧接着是一声惨叫,段岭跃上房顶,连珠四箭,顶着雨水将元兵射下马去·惨无人道的巷战开始了,巡防司军官组织所余不多的士兵拼死抵抗。
    城一破,元军便将女干- yín -掳掠,烧杀百姓,屠城三日,谁也活不下去,人人捡起武器,不管会不会武艺,都拼掉一条性命,与元军同归于尽。
    一名女子刚冲进琼花院,便被元军奔马踩死,那元军哇哇大叫,带进来更多如狼似虎的士兵,顿时散入院中,丁芝喊道:“朝后院退保护夫人”·    段岭正在给寻春伤口上缝针,双手上全是血,拉上线,背后大门已被砰然一脚踢开,段岭马上拾起长剑,话也不说便和身扑上,低头朝那元军胸膛下一撞,飞速转身,长剑斜斜一挑,将那士兵挑得开膛破肚,紧接着飞跃出去,剑光闪烁,顷刻间连杀三人。
豪门世家天之骄子·    “齐射”段岭喝道,继而就地一打滚,背后诸女扣动强弩,一轮飞箭过去,放倒数人,幸存元兵被惊动,从走廊后转过,手持弯刀朝着段岭劈砍,段岭又是一剑迎着上去,下意识闭眼,只听“叮”的一声,对方弯刀断裂。
    那宝剑乃是成吉思汗的佩剑,由柔然人以百炼精钢所铸,虽不及李渐鸿手中镇山河乃是天外陨铁造就,寻常凡兵,又怎是其对手段岭仗着宝剑锐利,趁元军轻敌之际一通砍杀,及至对方不敢再缠斗,方退至厅堂。
    “杀——”·    是时城外尽是乱箭与奔马,元军为了保护己方攻进城的军队,竟是以盾牌强挡李渐鸿铁骑,第一轮阵势被冲散,侧翼又飞速冲上。
    李渐鸿那时候心脏又是一阵猛烈的绞痛,他张开口,只觉得声音在离自己远去·流箭四射,他竭尽最后的力量,高举镇山河,朝前一指,双脚用尽全力一夹马腹。
    万里奔霄一声嘶鸣,冲进平原,遥遥领先,集合四万余人发动同时冲锋·    滚滚马蹄声如同地裂山崩,海潮般的辽人先是撞上元军前阵,继而陈国骑兵再次冲上,如同互相吞噬的两股洪流与骇浪,陈军推搡着元军,不断退向城门。
    战鼓声响,窝阔台调集更多的兵马,回身迎击李渐鸿··    李渐鸿眼中一片模糊,手里阔剑所到之处,俱是横飞的血液,他就像从天而降的死神,撞进敌阵之中,勉强骑在马背上,运劲劈开一条血路。
    “陛下——”·    “陛下”·    李渐鸿中箭坠下马去,顷刻间被乱军所淹没。
    战阵中一片混乱,元人再次合围,已分不出何处是陈军,何处是辽军,何处是元军,所有人手执武器,一通乱砍乱杀,泥水飞溅,李渐鸿拄着剑,踉踉跄跄从泥泞中爬起,将钉在背上的箭矢拔除,转头朝高处看。
    破毁的城墙上,一名刺客手执强弩,瞄准了他··    又一箭带着劲风飞至,李渐鸿拼着手臂中箭,一剑捅死冲上前的元军,夺过长弓,射向城墙高处,箭离手,刺客坠下,顷刻间被奔马践踏,已成肉泥。
    李渐鸿再夺到一匹马,猛力一甩缰绳,冲进了城门,所过之处,镇山河带起翻飞的血肉,辽军与陈军再次认出了犹如死神般碾过城门的李渐鸿,拼死冲上。
元军已占据城楼,开始朝下释放箭雨,李渐鸿几乎是顶着那乱飞的箭矢一路冲进了城门,手臂、腿部、肩上三处中箭··    战马刚进城内,便一声哀鸣,软倒下来,李渐鸿被甩落在一侧,撞在地面上。
    援军终于进城了,雨越下越大,到得后来,天地间全是水幕,李渐鸿堪堪起身,踉踉跄跄,朝巷内冲去··    整个上京城濒临末日,残破不堪,街上、巷上满是尸体,李渐鸿在巷中拖出了一条血路,拄着剑,看见西城正在熊熊燃烧,连着他与段岭的家,整条街烧成一片,哪怕是滔天的雨水,亦无法浇熄。
    元军越来越多,从四面八方杀进了琼花院内··    寻春捂着腹部,手持长剑奔来,喊道:“护送殿下出城”·    “我不能走”段岭一声怒吼,紧接着喝道:“齐射”·    窗格内*出无数暗箭,将冲进琼花院的元军射得人仰马翻,段岭撞开房门冲杀出去,杀进弓箭手阵内一阵劈砍,寻春赶来支援,又杀了数十人,元军终于退了出去,段岭弃剑换弓,弯弓搭箭,将逃出琼花院的元军一箭射死。
    “殿下”·    丁芝惊呼,段岭已杀得脱力,这一天他的剑上不知染了多少人的鲜血,靠在柱后喘息之时,丁芝忙上前来,一触碰段岭后背,段岭便痛得大叫,竟是不知自己何时中的箭。
    “拔·”段岭紧闭双眼,丁芝拔箭之时,段岭感觉自己心脏一绞,眼前发黑,几乎要背过气去,一名女孩忙上前,将他扶到院中休息··    雨渐小了些,家丁上去关上门,门闩刚一落下,便“轰”的一声巨响,显然有人在撞门,寻春冷冷道:“殿下,快走”·    “援军已经来了”段岭喊道,“顶住”·    “援军不会来了”寻春说,“从后院的暗道内走”·    “不”段岭说,“我知道我爹已经来了”·    李渐鸿摘下头盔,披头散发,冲向琼花院,那里有他最后的希望。
    沿途到处都是尸体,亦到处都是打家劫舍、烧杀女干- yín -的元军,有人发现了他,手持长矛朝他冲来,李渐鸿一剑便将人斩死,更多的元军组成阵势,长矛林立,朝他发动了冲锋。
·    “都给我……死……”李渐鸿怒吼道,“让路——”·    紧接着李渐鸿拼尽全力,杀进了敌阵之中,杀出一条血路,不顾元军箭矢,冲向琼花院,到得后来,他的镇山河竟是无力拔出,杀到最后一人之时,他终于再坚持不住,摔在地上。
    足足一日一夜,雨终于小了下去,而后倏然间停了··    毒素已蔓延到李渐鸿脖颈,他的右半身麻痹无法动弹,左手中仍紧握着镇山河,雨水顺着街畔涌来,冲刷着他的侧脸。
    遥远的前方,一声怒喝破开了静谧的夜··    “他马上就来了我不走”·    那是段岭的声音。
    “我儿……我儿……”李渐鸿的嘴唇微微发抖··    那声音仿佛令他活了过来,为他濒死的身躯注入了强大的力量,那力量破开夜空翻滚的乌云,现出晴夜之中灿烂的繁星。
    一道银河横空而过,伤痕累累的上京城中,千亿个水洼中同时倒映着这灿烂的星穹··    他拄着剑,摇摇晃晃地走向那扇门··    一声机括轻响。
    近四十步外,一箭闪烁着寒光飞射,李渐鸿猛然转身,镇山河脱手飞出,打着旋射去,擦过那箭矢,射向屋檐上等候已久的刺客··    刺客现出愕然神情,被镇山河插入胸膛,倒下。
    那一发冷箭则带着万顷强弩之力,悍然穿透了李渐鸿的铠甲,钉入他的心脏··    李渐鸿高大的身躯朝后仰倒,带出一道血线,砰然掼在地上,激起飞溅的水花。
    “趁这时走吧,殿下,再不走就来不及了·”寻春催促道,“来日方长·”·    突然整个世界一片安静,琼花院内,段岭背靠院墙,听见远方传来若有若无的哭声,如同一首祭奠英雄的挽歌。
    不知为何,段岭的心在这一刻很静很静,他缓缓坐下,坐在院中角落里,背后一墙之隔,便是满布积水的长街··    长街上,李渐鸿的鲜血从身上缓慢地漫延而出,顺着流淌的水流,浸润了街道。
    他睁着双眼,喉结微动,说着“我儿……”··    李渐鸿想喊他,却无法再发出任何声音,只有微弱的喘息,片刻后,他倒映着那繁华星辰的瞳孔一点一点地散开。
    段岭抬起头,看着银河,眼里满是泪水··    “他会来的·”段岭哽咽道,“爹说了,让我等他,哪里也不要去……”·    他面朝琼花院内仍活着的人,她们的眼里同样带着悲伤。
    “走·”段岭最终咽下眼泪,双目通红··    一墙之隔的长街外,李渐鸿终于闭上了双目,眼中那一点星光缓慢消失。
    他安静地躺在水洼倒映出的银河中,犹如躺在那一道光辉灿烂的银河里,嘴角微微牵着,就像平日里所见他此生挚爱的儿子时温柔的笑意··    七月初七,天孙织锦,将那铺天盖地的星河覆上他伟岸的雄躯。
    七月初七,纤云弄巧,飞星传恨,银汉迢迢暗度,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七月初七,陈武帝李渐鸿驾崩··    ——卷一银汉飞度终——·    卷二·浩酒千钟·    ·    第38章 护送·    ·    七月七日,上京城破,元军屠近十万户。
    七月七日,陈、辽援兵与元军在城内激烈交战,受到窝阔台大军轮番冲击,陈军失其主帅,不得不暂且收兵,然而辽军已抱着破釜沉舟,同归于尽的念头,以血肉之躯填进城内。
    一天后,陈军抢回主帅尸身,四万人悲愤无比,再次杀了进城··    上京满目疮痍,几乎在这场大战之中被夷为平地,二十万户百姓或死于流箭之中,或死于元军刀兵之下。
    又一天后,沿中京路而来的辽军增援终于加入了战团,元军大溃,散入北方旷野中,辽军杀红了眼,追出八十里外,又被窝阔台组织阵势,反将一军,双方于白鹿野一场会战,尸横遍野,惨烈无比。
    这场拉锯战足足持续了近半月,沿上京城外至鲜卑山西段,北方沿线十室九空,战乱之下,几成焦炭··    七夕夜,全城沦陷的那一晚,琼花院众人沿着城内暗道撤离,段岭喘着气,背着受伤的女孩在前面走。
    “殿下,您有伤在身,不能……”·    “这个时候还管什么殿下”段岭说··    血浸了他满身,不知是自己的伤口还是背上那女孩的血。
近天明时,他们听到地道尽头,顶上木板传来的声响··    一队人经过,又一队人经过,同时伴随着放箭声、惨叫声··    众人惶惶不安地抬头,看着头顶那块木板,天光从木板的缝隙中透下,滴了不少血下来。
    寻春指指上面,段岭摆摆手,做了个口型——元军··    片刻后静了,段岭才推开木板出去··    到处都是陈国士兵的尸体,天蒙蒙亮,四周燃起了火焰,段岭放下背上那女孩,试她鼻息。
    她已经不知在什么时候死了··    “她死了·”寻春说··    段岭问:“她叫什么名字”·    “邱槿。”
寻春答道,“走吧·”·    段岭放开那柔荑,邱槿被元军一刀劈在肩胛骨上,现出两寸深的伤口,临死前紧闭着双眼,面容苍白,是释然,亦是一种解脱。
    段岭看了眼寻春,他们身边唯余十余人,寻春说:“沿着巡防司后走,有一条小道通往城外,走·”·    段岭背后箭伤包扎过,却仍在流血,他几次犹豫,知道父亲已经打进来了,然而城内兵荒马乱,陈国的军队不知在何处,寻春力劝他以性命要紧,不可贸然回去。
·    数人刚沿着巡防司一侧小道进去,突然间有元军射箭,寻春喊道:“退后”·    一伙元军显然等候已久,在预备伏击辽军,没想到却等到了逃难的百姓,众人一边挡架一边寻找隐蔽。
顷刻间又被射死两个,段岭一边射箭一边掩护众人,寻春一声怒吼,冲上前去,两步跃上高处,一剑刺死弓箭手,段岭在下招呼,然而背后又有惊叫,更多的元军冲了进来·豪门世家天之骄子·    “走”寻春喊道。
    元军越来越多,段岭带人朝巡防司深处跑去,门板轰然被撞开,一人冲出,以弓箭指向段岭,段岭猛地一惊,认出那是蔡闫··    紧接着蔡闫朝段岭放箭,段岭下意识站定,那一箭擦着他的肩膀飞过,射倒他背后驭马冲来的元军。
    “跟我走”蔡闫喊道··    段岭来不及与蔡闫一叙别离之情,便被他强行拖着离开,寻春左手持斩山海,右手持缴来的陌刀,双剑在手,转身朝数十名元军一拦,喝道:“我给你们殿后,快出城”·    段岭刚要开口,却被蔡闫拖进了巡防司后的小道中。
    众人气喘吁吁,蔡闫腿上中箭,转过巡防司后的山路,沿着一根绳索垂下,终于逃出了城··    “你怎么在这里”段岭问。
    “城破了,家里待不住,我心想来巡防司守着,能杀一个是一个·”蔡闫喘着气说,“你怎么……他们说陈军打过来了,说不定能赢,你……”·    段岭看着蔡闫,彼此长久沉默,谁也没有说话,最终蔡闫还是没有说破。
    远处一声巨响惊动了二人,那是北城门坍塌的声音··    巡防司的屋顶上,寻春的那身红衣正在飞舞,而元军犹如蝗虫过境,一瞬间沿着北城区的街道涌了进去。
    “走·”段岭说··    蔡闫与段岭点数,到得此刻,除了他俩,只剩下九人··    可是去哪里鲜卑山每一条路都有危险,南边是十万大军的战场,不等穿过去就会被流箭射死,东、西两道则全是逃兵。
    “先往北走·”段岭说,“进山躲藏一段时间·”·    元军越来越多,正在搜索北城区,一有活人就直接射杀。
    众人徒步沿着旷野奔跑,没入苍天之下的麦田里,李渐鸿教过他,但凡逃离战场时,有任何潜在的危险,一刻也不可懈怠,必须时时保持警惕,因为你不能预测何时会有逃兵发现你。
    比起正规军来说,逃兵更为危险,恐怕你朝军队走漏风声,更因豁出一条命而无所畏惧··    他们沿着麦田,足足走了大半天,太阳高挂,照得段岭一阵眩晕,肩后的伤口又揪心般地痛,更因缺乏草药,令他发起了高烧,走着走着,他头昏目眩,朝地上一软,蔡闫忙道:“段岭”·    众女狼狈不堪,在麦田中走丢了好几人,蔡闫便背着段岭,找地方休息,又有人回去找同伴。
    “元人来了——”一声尖叫划破了天空,“快走——”·    琼花院内的女孩多少会些武功,能抵挡一阵,然而元人驾驭奔马,又个个体格精良,以逸待劳,她们连番逃亡,显然已筋疲力尽,箭矢、陌刀、飞索轮番下来,简直难以招架,听得元军来时,众女竟是纷纷弃了段岭与蔡闫,喊道:“你们先走”·    蔡闫痛吼一声,要拔刀上去硬拼,却被丁芝一把揪住衣领,拖回来。
    “你哥要是还活着·”丁芝注视蔡闫的双眼,冷冷道,“必不会想你在此处赴死·”·    蔡闫喘了几口气,丁芝又说:“走”·    蔡闫上前,背上段岭,与丁芝逃进麦田深处。
    远方传来惨叫声,又有人被射杀,丁芝不住回头看,几番忍住了回去营救的念头··    段岭昏昏沉沉,在蔡闫背上颠簸,丁芝护着他们一路逃到麦田尽头的湖畔,那里有一艘小船,还有一间小屋。
    “沿着这个湖,一路往东南方去·”丁芝说,“逃进山里,你们就安全了·”·    丁芝解开码头上的绳索,远方传来喊杀声,元兵快马加鞭,已追上了他们。
    蔡闫将段岭放在船上,丁芝却将船拉回来,藏在草丛中··    “不要出来·”丁芝极低声说,“千万不要出来……”·    蔡闫:“……”·    丁芝与蔡闫对视,片刻后温柔地笑了起来,伸手摸了摸蔡闫的侧脸。
    “不……”蔡闫眼里满是泪水,丁芝却捂住了他的嘴,让他躺在段岭身旁,继而转身,怀揣匕首,奔向屋前·紧接着,远方传来元军的惨叫声,连着好几声,突然一下又静了下去。
    那静谧之中,传来丁芝的一声惨叫··    段岭猛然睁开眼,眼中满是恐惧,刚要起身,却被蔡闫紧紧按住,过得许久,丁芝完全没有声音了。
元军策马几个来回,在岸边搜索,只找到断去的草绳,继而大声喝骂,又沿着湖边追去··    芦苇荡铺天盖地,在风中飞扬,太阳下山之时,湖面被映出一片血红色,波光粼粼。
    天空犹如被洗过一般的蓝,空气里飘扬着枯草的气味,白云飘来,长天辽阔·丁芝的尸体在水里散发出烟雾般的鲜血,披头散发,全身赤裸,睁着双眼,瞳里倒映着塞外秋日的苍穹。
    一日后··    “喝点水·”蔡闫低声说··    段岭发着抖醒了,不住咳嗽,发现自己置身于一间房内,蔡闫喂给他草药,再为他解开绷带包扎。
    “这是什么地方”段岭问··    “村子·”蔡闫简短地答道,“药户村,三天。”
    这是鲜卑山东南段的一个村落,内里住着十余户人,世代挖药为生,段岭喝下药,稍稍好了些,看见蔡闫的眼神,问:“她们呢”·    “走散了。”
蔡闫答道··    午后,秋风吹来,映着无数树叶的光影,在窗门上沙沙作响,炽烈的阳光下气候干爽,犹如一场不真实的梦,段岭重重吁了一口气,躺回床上。
    “有我爹的消息吗”段岭挣扎着下床··    “不知道·”蔡闫说,“来不及问,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段岭与蔡闫对视一眼,蔡闫说:“先把病治好,再设法回南方去吧,你回西川,我回中京·”·    段岭又缓了一会儿,已能下床走动,摸了下胸口,发现玉璜没了。
    蔡闫则坐在门外,一动不动··    糟了,段岭暗道丢到哪里去了万一路遇陈军来援,才有信物,他摸遍自己全身,始终找不到玉璜。
    “你在找这个”蔡闫拿出玉璜,朝段岭说··    “谢谢·”段岭如释重负道,将玉璜佩戴好,蔡闫又说:“剑也给你带着,可惜剑鞘丢了。”
    “不打紧·”段岭对剑倒是执念不大,他看了一会儿蔡闫,突然朝他跪下,蔡闫忙伸手来扶,说:“别你是太子”·    “谢谢你救了我的性命。”
段岭说··    “你爹教我武艺,为的就是保护你·”蔡闫说,“大家连性命都可以不要,不是为的感情,而是你的……”·    段岭沉默良久,蔡闫一时间不知如何开口,最后方道:“身份。”
    段岭点点头,叹了口气··    不多时,有人回来了,蔡闫便出去朝人打听外头战况,来人回答辽国的增援的到了,上京虽然千疮百孔,却终于回到了辽国手中,至于元军去了哪里——不知道。
    “陈国的军队呢”蔡闫问··    “已经回去了·”那老参客答道,“回去喽——先是大虞,又是大夏,又是大陈,再是大辽……世事变迁,你方唱罢我登场呐——”·    回去了段岭心道,父亲应当是没找到自己,想必是走了。
也好,否则太危险了,但他真的就走了吗说不定还在找他··    那夜段岭抱膝坐在门前,看着秋夜繁星,不禁又想起了父亲··    这会儿他一定急死了,段岭心想,可是又能怎么办呢试着现在出去不成,万一遇上元军的大部队,只会更危险,窝阔台吃了败仗,沿途一定会烧杀劫掠。
    世事变迁,白云苍狗,人间的一切在深山这与世隔绝的村落里,仿佛变得无比遥远·段岭听父亲提到过,被追杀那会儿躲进了鲜卑山深处,郎俊侠的家,想必也是现在他这样的心情吧。
    “睡吧,风凉·”蔡闫说,“外面打成这样,不知死了几十万人,这村子里倒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段岭说:“老百姓就是这样。”
    段岭正要进去,突然远远地听见了一声惨叫··    那惨叫惊动了整个村落,紧接着是马蹄声响,他对这声音已经熟地不能再熟悉了,当即趴在地上,耳朵贴地,远方那马蹄声阵阵,足有上千。
    “元军杀过来了——”·    与此同时,郎俊侠驾驭万里奔霄在湖岸畔停下,茫茫黑夜中,湖水声响,他从湖里打捞出丁芝的尸体,搁在一旁,左右看看,打了个唿哨,翻身上马,朝鲜卑山里追去。
    ·    第39章 屠村·    ·    段岭还未与蔡闫下决定,元军便冲进了村内,抛出火把,点燃了屋顶,四下射杀村民,可怜这药户村中不少人还在深夜里酣睡,便毫不知情地丢了性命,有人全身浴火冲出,却被奔马践踏而死。
    元军哈哈大笑,将活人视作玩物,一轮放箭,再挨家挨户踹门进去,寻找药户妻儿子女·到得其中一间之时,却被门后的段岭倏然一剑刺中咽喉,发着抖跪倒下去。
    段岭将人拖进房内,与蔡闫侧头朝外看,窗门外,更多的元军过来了,似乎将此处当作据点··    “得马上跑·”段岭说,“全是残兵,人一定会越来越多,再不跑就来不及了”·    蔡闫深呼吸,看着段岭,正要开口说掩护段岭逃离之时,段岭却握住了蔡闫的手腕,极缓慢地摇了摇头。
    蔡闫知道段岭的意思是,不想再有人为他牺牲了,要死也得一起死,两人当即极其小心,从后窗小心地翻出去··    刚离开村口,便被一名刚来的元军发现了,那元军射了两箭,都被段岭与蔡闫避过,元军勒住马,疑惑地看了会儿,不再追缉两人,转身回入村落。
    段岭心脏狂跳,蔡闫以为逃得大难,背后却响起更多的喊声,两人大叫一声,没入山林··    “快跑”蔡闫喊道。
    元军哈哈大笑,显然是将此处逃跑的村民当作了猎物,快马加鞭追来,仿佛是在比赛,看谁最先抓到这两只猎物·黑夜里,段岭知道已到了生死关头,若这次逃不掉,便唯有死路一条。
    段岭不敢发声,带着蔡闫朝黑暗里钻,鲜卑山地形非常复杂,两人更从未来过,不知前方等着自己的是什么,灌木挂得两人伤痕累累,却不敢停步,山峦曲折,随时可能一脚踏空,坠下万丈深渊,树木犹如黑暗里的鬼影。
    我不能死……我爹还在等我……·    那是段岭全力奔跑的唯一念头··豪门世家天之骄子·    然而背后飞索甩来,猛地套住了段岭的脖颈。
    “跑”那是段岭全力吼出的最后一句话··    蔡闫转身要来救,段岭却被拖得全身飞起,拖回了灌木丛后,紧接着元军一番大笑,将段岭拖下坡去,段岭全身在山石、灌木上磕磕碰碰,不住颠簸,他的双手紧紧揪着不断收紧的,脖上的绳索。
    他被奔马一路拖回药户村里去,全身伤痕累累,感觉脖子要断了,紧接着元军抓回他,- yín -笑数声,彼此纷纷交谈,一只手揪着他的头发,拿匕首挑断他脖颈上箍得紧紧的绳索,段岭跪在地上,大口喘气,干呕。
·    元军又将他提起来,三下五除二,剥了外衣,撕开内衣就朝段岭胸膛上凑,段岭的玉璜被随手扯断,连着外衣扔在一旁,掉在地上··    那元兵突然一怔,紧接着四周哄堂大笑,发现段岭是个男的。
    段岭明白了,那群士兵以为自己与蔡闫是村里逃亡的小夫妻,是以想将女的抓回来,男的便不再去管了··    元兵毫不留情地给了段岭一耳光,段岭被打得脑子里“嗡”的一声,此刻只要他想反抗,趁着这机会将对方腰畔佩刀一抽,随时可了结对方性命。
然而他也势必将被愤怒的士兵们射成蜂窝··    他没有反抗,被打得嘴角溢血,然而他等到了最合适的机会,那元兵将他径直拖进一间房内,便粗暴地开始宽衣解带。
    榻上还躺着另一具尸体,元军就在那尸体旁脱得全身赤裸,开始撕段岭的外裤,段岭任凭他行动,直到那士兵口中啧啧作响,不知说着什么话时,段岭一手摸上靴内藏着的骨刀。
    紧接着元兵揪着他的头发,端详片刻,凑上来就要将他当作女孩儿亲吻,段岭突然给了他一刀··    那一刀精准无比,直接捅在元军脖侧,深入对方喉咙,那元军喉头咯咯作响,捂着脖颈,无法发声求救,段岭又是将那骨刀狠狠一绞,血液喷了出来。
紧接着他小心地将那元军放平,外头还有人在饮酒作乐,喧哗声不绝于耳,再没有人注意到他··    他沿着房后的窗门悄悄翻了出来,从另一条小路上离开,面前则是万丈悬崖,险些一脚踏空就要摔下去,他贴着边缘缓慢挪动,到得距离自己最近之处,乃是峡谷顶上的一线天,然而乌云掩去了月色,看不见那黑黝黝的一片究竟是树丛,还是对面延伸出来的山崖。
    我不能死,我不能死··    爹还在找我··    段岭想起李渐鸿平日所教,当即再无畏惧,从一线天顶上飞跃过去,紧接着只差那一点点,脚下一打滑,抓到了对崖的藤蔓,他拼尽全力要攀上去,藤蔓却随着一声轻响断裂。
    紧接着,他在山崖上挂出无数伤痕,揪着断裂的藤蔓,坠入了黑暗之中··    火光映红了大半个夜空,蔡闫迷了路,摸索着沿山路下来,突然听见马蹄声响,马上退回了树林里。
    一人一骑,沿着山路蜿蜒下来,那人勒停了马,抽出剑,翻身下马,朝灌木丛中找来··    蔡闫:“……”·    对方突然出剑,蔡闫格挡不及,挨了一掌,登时五脏六腑一阵翻涌,那剑横在他的脖上。
    “段岭”郎俊侠的声音说··    蔡闫马上道:“是我”·    万里奔霄载着二人,在山路上曲折拐弯,蔡闫交代完事情的经过,郎俊侠没有说话。
    “你从另一个山头下来了·”郎俊侠说,“我知道药王村,驾”·    足足一个时辰后,郎俊侠与蔡闫终于抵达那村落,整个村落却毁于一炬,噼啪作响,元军已不知去了何处,天蒙蒙亮,郎俊侠喊道:“段岭——”·    “段岭”蔡闫放声大喊道。
    “段岭”郎俊侠的声音在山谷里回荡,片刻后他开始扑火,焦臭味里,四处全是烧得漆黑的尸体,火势越烧越大,蔡闫喊道:“别进去”·    郎俊侠蒙着口鼻,冲进了村里,片刻后又踉踉跄跄奔出,蔡闫忙将他拖到一旁去。
    两人靠在村旁的一棵树下,蔡闫放声大哭起来··    郎俊侠吼道:“你发誓你发誓真的是这里”·    蔡闫没有说话,悲伤无比。
    郎俊侠喘息片刻,站起身,看着火海里烧成飞灰的景象··    “你为什么不早点来”蔡闫怒吼道,上前推了郎俊侠一把。
    火势越烧越大,竟是蔓延到整座山头,他们一退再退,未几,一场暴雨瓢泼而来,逐渐浇灭了所有的烈火,山峦泥石涌来··    郎俊侠进了一片焦黑的村庄里。
    他从村落中央的废墟里,捡到了那半块闪着光的玉璜,它被雨水冲洗得历久弥新··    接着,他跪在地上,挨个看尸体,触摸早已烧得焦黑的手骨。
确认是不是段岭··    “你叫什么名字”蔡闫已恢复平静了··    郎俊侠没有回答··    蔡闫又说:“你为什么不早点来保护他”·    郎俊侠摸索着,找到另一截漆黑的手,努力分辨那手骨是不是段岭的。
    蔡闫还想再说什么,郎俊侠转过身,一脚狠狠踹在蔡闫胸膛上,蔡闫撞在树下,昏死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他又醒了,睁开双眼,郎俊侠还在村子里摸索。
    “人已经死了·”蔡闫说,“你再后悔也没用了·”·    郎俊侠跪在村子中央,疲惫不堪,一头栽在泥水里。
    水流哗啦声响,顺着峡谷冲下来,段岭醒了··    他全身都在流血,几只鬣狗远远地看着他,山涧水流湍急,段岭挣扎着起来,避开鬣狗的视线,踉跄逃跑。
    “你要是死了……”·    “知道啦,我要是死了,你也不活了·”·    段岭不知自己哪里来的力气,也许是那句话,一直在耳畔回荡,他用尽所有的精力,从峡谷里逃了出来,昏天昏地,找到一个山洞,一头钻了进去,躺在洞里喘气。
    他又发起了烧,足足烧了将近一日,但他奇迹般地挺过来了,梦里总是那句“你要是死了,爹也不活了”在来来回回地响,仿佛李渐鸿温柔的唇就在他的耳畔,低声鼓励着他,一定要活下去。
    我不能……不能死在这里··    段岭再睁开眼时,唯一的念头就只有活下去··    他找到山涧里的些许药草,囫囵吞了下去,再扒了些青苔与树皮,一起吞进肚里,他一直顺着南边走,沿途竟未遇见熊虎等猛兽,心道当真是老天不绝于我。
·    走了足足数日,他的脚上已满是伤痕,鲜血淋漓,浮起水泡,便用树皮裹着,小时的遭遇令他变得强韧无比,没有吃的,便去掏鸟蛋,摘果子,吃花,吃抓到的活着的鱼——吃一切能吃的东西。
    及至离开鲜卑山东段时,他知道自己活下来了··    远处有一个很小的村落,他躲在农舍后,耐心地等待入夜,进去偷了一件衣服裹在身上,一双靴子穿上,掏了两个鸡蛋,磕碎了吞下去,再揣了灶台里面的几块热面团,揣在怀里,继续赶路。
    换衣服时,他在身上一摸,才想起玉璜丢了··    罢了,和我的命比起来,玉璜丢了爹必定不会骂我··    这是什么地方段岭本能地沿着北斗星指向朝南边走,听见人的声音他便马上躲藏起来,如同惊弓之鸟,他沿着人踩出的道路朝南边走,知道大路中定有村落,果不其然,沿途他经过好几个村子,看外头晾着的服饰,想必是鲜卑人。
    他每到一个村落,便偷一点东西,想着什么时候才安全,能踏上回南方的路·夜里漫天繁星,他躺在树下,翻来覆去地想,想李渐鸿找不到他,是否绝望无比,差点要拔剑自尽,又是怎么被手下给拦下。
    待得见着他活着回来时,又将如何喜极而泣,又将如何抱头痛哭……·    段岭想着想着,不禁觉得好笑,忍不住笑了起来,笑着笑着,又开始哽咽,蜷在树下呜呜地哭。
    这次只要能平安回去,他们就再也不分开了··    段岭脸上挂着眼泪,熟睡之中突然有什么扑住了他,紧接着他猛地大喊,是一只狗扑了上来·    段岭慌忙要抽出匕首挡架,却听到人声,倏然心中一动,不再抵抗,来人说着鲜卑语,手里提着灯朝他脸上晃。
    ·    第40章 跋涉·    ·    那是一名过路的老农户,朝他问了几句话,段岭握紧了手里的匕首,只待他有何举动,便扑上去了结对方的生命。
幸而对方发现段岭是汉人,没有表现出太多的疑惑,只是示意他爬上自己的牛车,将灯挂在牛车上,继续赶路··    段岭躺在干草堆上,连日逃亡,已耗尽了他所有的气力,他缩在草堆里沉沉睡去,也不知走了多少路,天明时分,他感觉到自己抱着一个温暖的躯体。
    狗舌头在他脸上舔来舔去,段岭马上醒了,伸手抓匕首,那只大狗却识趣地叼起匕首,递给他,段岭哭笑不得,摸了摸大狗的头··    旷野长天,秋高气爽,农户正在路边坐着,与人闲聊,大路尽头,则是鸡犬相闻的一村落。
    段岭下车去,朝那农户磕了个头致谢,农户却“哎哎”地喊住他,交给他一个布袋,里头装着几块饼··    段岭狼吞虎咽地吃了,边吃边走,渴了便去喝点山泉水,天气渐渐地冷了下来,他趁着某日艳阳高照,在小溪里脱得一丝不挂,洗了个澡,蹲着搓脸洗头时,赤条条的身体倒映在溪水里,已不再是孩童般稚嫩,水中映出的,是一名俊朗少年。
    我长大了——段岭心想··    明年就十五岁了,他长高了许多,手臂也粗壮了些,常常拉弓射箭,使得肩背宽阔,看得出不太明显的胸肌轮廓,那溪水里映出的健美男子身躯,令段岭觉得不太真实。
    他洗干净衣服,晾干穿上,将布袋搭在背上,打了个唿哨,悲伤而孤独地继续往前走··    最后一片黄叶飘离枝头时,冬天来了,段岭亦踏上了进入玉璧关的道路。
    玉璧关外全是南逃的难民,他混在人群里,听人们说着辽语、鲜卑语、汉语与党项语,各地的口音混杂在一起,大家或是拖家带口,或是妻离子散,孑然相吊,哭的哭,诉苦的诉苦,慢慢地往南边走。
    他走在人群中,一眼望去,滚滚洪流,足有三四十万人,不知何处才是尽头··    玉璧关不愿开关,难民们便只得沿将军岭翻过去,有被元军射死的,有摔下山崖粉身碎骨的,沿途尸体,衣物俱被剥得精光,段岭一路上见惯了死亡,却仍忍不住为这景象而流泪。
    幸亏在第一场雪到来之前,玉璧关终于开关,难民们感天动地,拥进了中原·面朝分岔路口,段岭一时竟不知何去何从··    “打听一声。”
段岭问,“西川往哪儿走”·    “西川”有人答道,“远得很呢……”·    一句话未完,后头的人群便催促快走,将段岭与那人挤散,段岭只得又问西川怎么走,又有人问他:“你去西川做啥哩”·豪门世家天之骄子·    “找我爹”段岭隔着一个麻木的男人,朝五步外的人喊道。
    “西川,自然是沿着西边走”那人答道··    于是段岭走上了另一条路,然而人的脚步总是快不过风雪,越走越冷,关内的冬天来了。
    他自打离开鲜卑山,就一路衣衫褴褛,像个乞丐般走了过来,沿途抢到几件粗布衣服,便囫囵裹在身上,头发乱糟糟的,脚上还全是血泡··    待到了西川时,我爹都快认不得我了,段岭心里自嘲道。
    好几次他看见南陈的士兵经过,突然就有种冲动,想上前去拦着马,说我是你们的太子,快带我去西川··    然而只是想想,想也知道,别人只会把他当成疯子。
段岭只得继续往前走,直到落雁城下时,段岭实在走不动了··    再这么走下去,他只会在路上冷死··    北方全境入冬,段岭不得不进落雁城去避寒。
    第一场大雪毫无预兆地降临了,雪纷纷扬扬,温柔地覆盖了大地,一夜间全城雕栏玉砌,破庙里、街头巷尾,都是战乱中的流民,所幸段岭挤到了破庙中的一个位置,靠着半堵漏风的墙,保住了一条小命。
    曾经熟悉的感觉再次袭来,饥饿、寒冷、伤痛,孩提时至为深刻的记忆正在不停地啃噬着他的灵魂·饥饿像一头贪婪的狼,咬着他的五脏六腑,毫不留情地把它们揪成一团;寒冷则像一双刺骨的手,不停地抚摸着他只有一层粗布裹着的身体;伤痛犹若针刺般,从全身各处袭来。
重重折磨令他整个人都在痉挛··    他抱着自己,缩成一团,哆嗦着从墙上的一个小洞口朝外望,看着城里温暖的灯光与纷纷扬扬的大雪,它下在每一个地方,覆盖活着的人也覆盖死去的人,绵延千里横亘万年。
    在他的背后,则是庙宇里陈旧而脱漆的,慈祥的菩萨掐着拈花指,俯览面前悲伤而寒冷的灵魂··    这一夜,落雁城中冻死了一千四百多人。
    翌日段岭踉跄起来,往庙外走时,这暂时的栖身地里已有将近一半人停下了呼吸··    他必须马上去市集上找份糊口的活儿,否则再过一夜,自己也将死在这里了。
市集上人来人往,大家都裹着袄子,段岭站在雪地里,以恳求的眼神望向每一个打量他的人,冻得无法开口··    “卖身吗”有人问他。
    “不卖身·”段岭哆嗦着答道··    几个地痞只觉好笑,拍拍他的嘴,让他张口,检查他的牙齿是否整齐,让他走几步,段岭刚迈开步,接着他们又去看蟋蟀了。
    他犹豫是否要将匕首当了,又或是拿着匕首,顶在别人后背上,抢点钱,哪怕是抓住摊子上的钱就跑,说不定也能缓得燃眉之急·这天下所有的土地,所有的钱,按道理说都是他的,但他始终没有这么做。
    “我没有偷钱我没有偷夫人的钱”·    那句话一直在他的脑海里回响,及至日暮时,不知何处喧哗起来,有人喊道:“烤火去啊”·    市集收摊,段岭便跟着人跑,巷子里头有房子烧了起来,不少人围在外头烤火,段岭听见里头有婴儿啼哭声,忙抓起一把雪,包在褡裢里,捂在脸上,冲了进去。
    “谁的孩子”段岭着急地问··    没有人回答,段岭四处问,也没有人要。
    他从火场里头救出一个婴儿,没人要,这是什么道理官兵来了,拿这儿没办法,看着它烧,段岭只好抱着那婴儿,一脸麻木地坐在药堂门口。
    爹,我好冷,我要死了……·    段岭昏昏沉沉地想着,怀中那婴儿的哭声也逐渐低了下去,不知是哭累了还是死了,段岭轻轻地拍了拍他,那婴儿仿佛感觉到了希望,又声嘶力竭地扯着嗓子,嚎啕一番。
    药堂的门开了··    “哟,这啥事儿”药堂掌柜说,“进来吧·”·    段岭哆嗦着爬进去,那一刻,他又活过来了,他在烧药的炉子旁足足缩了一宿,药堂里头的伙计则辞职回家去了,掌柜亲自配药,切药材,熬丹,化狗皮膏,涂帖,预备分送给城里大户人家治各路富贵病。
段岭饿得两眼发黑,深夜时,掌柜打了二两酒,自斟自饮,扔给他两块饼,段岭便掰碎了要喂那孩子··    “哪儿偷来的”掌柜斜眼乜他。
    段岭答道:“火里头救回来的·”·    “怪可怜的·”掌柜说,“送我吧,正想外头领个养着·”·    段岭自己都没人要,一小婴儿,能在这世道上活下来已是不易,于是生不出孩儿的掌柜与老板娘便领养了这孩子,段岭则在药柜下打了个地铺,充当药堂里的临时伙计。
    别的进城的流民大多没什么本事,为了活下去只能偷东西,段岭手脚却十分干净利落,认得出药材,还会写字,抄药方时,那手字俊秀无比,配药从不出差错,掌柜生怕被官府盘查他收留流民,便让他躲在一个昏暗的屋里,对着满屋的药材,切药,拣药,配药,平日里给他点吃的,老板娘偶尔抱着小孩儿过来看看,还会给他几个钱。
    掌柜对段岭很是满意,决定让他留下,这一留,就是三个月··    冬天里最冷的时候终于熬过去了,段岭拣了几件掌柜不要的棉袄穿,既暖和了,又不必花钱,挺好。
还攒下了一点路费,终于可以去西川了··    他打听了道路,去西川还得半个月,他没有户籍纸,想必是进不了京城的,管他的呢,到了再说·到得城墙下,还怕进不去雪开始化时,段岭便收拾了自己的所有家当,过去看看嗷嗷待哺的孩子,摸摸他的头,回身给药堂关上门,留了封信告别,背上一个小包袱,踏上了回家的路。
    春天渐渐地来了,落雁城仿佛只是无关紧要的一页,他沿着官道走,走了半个月,到得江州··    这就是爹说的江州,段岭心想··    它就像李渐鸿说的一样繁华,却没有桃花,想必是时候还未到。
    他向人打听,江州的方言他却听不大懂,有人答应带他去西川,只是把他耍着玩,稀里糊涂,又被骗了些钱去·终于他在江州城外的渡口搭上船,付了一百二十钱船费,与船工们打地铺,逆流前往西川,一到南方便暖和起来,明媚的阳光下,段岭远远地坐在船头,不与人说话。
    两岸青山如墨一般,令他想起郎俊侠带他离开上梓的那个傍晚··    西川到了··    眼前的闻钟山、枫水、西川城,俱是李渐鸿告诉过他的地方。
    仿佛有点熟悉,又有点奇怪的陌生感,他站在官道上,和风吹来,两道麦田绿油油的,已开始春播··    这一天,距离他逃出上京,已过了足足半年。
    ·    第41章 背信·    ·    段岭像个荒野里的侠客,腰畔别着一把短匕首,腰带上系着个小药囊,衣物被打了个小包,绕过肩背,系在身上,风餐露宿,令他瘦了许多,沿途也被晒黑了。
    他在城外徘徊良久,见兵士在查出入城的文书,便不敢贸贸然上去,生怕被抓起来关在牢里··    只差一步之遥就能进城,然而凡事走到最后一步之时,都要无比地小心、谨慎。
段岭翻来覆去地想过无数次重逢的场面,却仍时刻铭记着李渐鸿所教的——接近成功之时,尤其要小心··    最坏的可能是刚进城就被抓了,万一现在牧旷达仍是只手遮天,那么不告诉李渐鸿,直接将他关在大牢里也是可能的,所以,绝不能就这么进城去。
    段岭观察许久,见西川城门出出进进,盘查得并不太严密,等了足足三个晚上,直到一个深夜时,守城的卫兵喝醉了,段岭才试着飞跃几步,沿着城楼里头的矮门小心地翻了过去。
·    可是去哪儿呢夜中西川全城静谧,巡夜士兵经过,段岭躲在一条小巷的深处,警惕地窥探着外面··    皇宫在哪里段岭心想,这样下去不行,难不成要偷偷摸摸,一路见墙爬墙地进到金殿上去吗得找个合适的人带话,可是带什么话呢·    玉璜没了,唯一可递交的信物就只有这把匕首,李渐鸿是见过的,谎称自己是使者能将匕首送到父亲面前去,让他看见吗那天他只是看了一眼,还记得吗应当是记得的。
    段岭紧张得一夜未曾合眼,清晨疲倦无比,脑子却十分清醒··    春日里西川集市上熙熙攘攘,段岭饿得头晕眼花,从小巷里偷偷出来,见有人打量着他,便加快了脚步,在街上吃了一大碗紫苏馄饨,决定去皇宫前碰碰运气。
    若实在不成,便学着在落雁城那般,谋个差事,在西川暂时栖身,再慢慢地想办法··    “让道让道——”·    有人过来清路,牧旷达的轿子沿着街过,百姓们习以为常,段岭却远远地站着看,牧旷达果然还活着。
    午后时,段岭在皇宫外徘徊,揣着他唯一的信物,那把拔都给他的骨制匕首··    “请问·”段岭问··    街外的守卫打量段岭,却不说话。
    “陛下在宫里吗”段岭又问··    得不到任何回答,守卫显然早就习以为常,段岭伸手朝怀里摸了半晌,守卫顿时警惕起来,打量段岭。
    “走”两名卫士拔刀,段岭忙退后几步,说:“我有一件东西,要呈予陛下”·    “什么事”内里又出来一人,背后跟着再两名卫兵,那人显然是个小队长,问:“叫什么名字”·    “段某。”
段岭答道,且双手将匕首递呈过去,说:“物归原主,还给陛下·”·    队长奇怪地打量段岭,说:“哪儿来的户籍纸呢”·    “我从鲜卑山来的。”
段岭说,“不是西川人·”·    队长说:“住什么地方留个地址,回去等着·”·    “我在这儿等吧。”
段岭如是答道,毕竟他也没有落脚之处··    队长又说:“陛下不在宫中,你等也无用·”·    段岭心中“咯噔”一声,心想糟了,爹不在他要开口问去什么地方了,却料想不会得到回答,万一队长把东西交给了别人怎么办呢他记得李渐鸿说过,自己还有一个四叔……应该不会落到宰相手里,牧旷达兴许也不知道这匕首的意思。
    “什么时候回来”段岭问··    “不知道·”队长答道··    段岭站到街头的箱子后面,朝皇宫后门口张望。
    日渐西斜··    段岭站得累了,换了一只脚,倚在箱子前朝外看,每一个出宫的人,是太监,是侍卫,是宫女,都带给他些许希望·他们却又来去匆匆,不多逗留。
天色渐晚,得找个地方凑合一夜,方才来时经过枫水桥,看那桥下似乎可睡··    父亲去了什么地方段岭左思右想,见皇宫里头已点起了灯,薄暮暝暝,他决定还是先走,明日再来。
    又有人出来了,那一刻,段岭震惊无比,半晌挪不动步··    “人在哪里”郎俊侠的声音说··豪门世家天之骄子·    郎俊侠换了一身华贵的袍子,几乎不是段岭认识的那个人了,那天在琼花院里匆匆一见,郎俊侠淋成了落汤鸡,但就在当时,段岭尚且有种扑上前抱住他的冲动。
    而如今,再见面时,郎俊侠一身暗红间黑的武袍,衬得肩宽腰健,身材挺拔,脚穿一双黑色武靴,头上戴着顶黑色的帽子,帽下垂着红色的细绳,嘴唇温润,眉毛浓黑,腰畔佩三尺青锋,藏于鞘中,犹如一块完美无瑕的玉璧。
    段岭尚且是第一次看到这么打扮的郎俊侠,显然是当了官,他忐忑无比,想起琼花院之事,躲在箱子后,一时间不敢上前··    逃出来时,他曾无数次地想过,那天郎俊侠为什么要带走自己,为什么他什么也不说,耶律大石口中,那个背叛的人是不是他……但他执拗地相信,不会。
只因那天在琼花院时,郎俊侠的一个眼神··    “段岭”郎俊侠的声音道··    郎俊侠转过身,面朝段岭躲藏的方向。
    段岭心脏狂跳,看着郎俊侠四处找寻,又问守卫,守卫一脸莫名,答话时却十分恭敬··    郎俊侠手腕上多了一串佛珠,腰侧系着一枚碧玉腰坠,腰带也换成了暗金扣的,身上武袍绣有云纹、虎形,在夕阳的某个角度照射下微微地发着光。
    真好看,段岭心想,从前郎俊侠总是一身青袍,几乎从未见过他穿侍卫服的样子··    “段岭”郎俊侠仿佛知道他就在附近,焦急地说,“出来我知道是你相信我”·    段岭忐忑不安,还是站了起来,郎俊侠不经意地回头一看,两人对视的一瞬间。
    段岭登时红了眼眶,郎俊侠上前一步,段岭下意识地退后,郎俊侠追上来,抓住他的手,狠狠把他抱在怀里··    “郎俊侠……”段岭哽咽道。
    郎俊侠闭上双眼,沉沉地吁出了一口气,仿佛花光了毕生的力气,段岭反手抱着他的背,突然想起那一天大雪纷飞,他受了伤,赶回来接自己的时候,也是这么整个人压在自己身上,似乎筋疲力尽。
    京城的一间宅子里,郎俊侠回入,关上门,段岭忐忑地看着他,带自己过来时,他一句话也没有说,段岭知道如果郎俊侠真的要杀自己,再怎么逃也逃不掉。
许多事,都是从一开始就注定了的,反而变得坦然起来··    “这是你家吗”段岭问··    郎俊侠说:“陛下赏赐的宅子,平日大多住在宫里。”
    “我爹呢”段岭又问··    “还在外头找你·”郎俊侠说,“除了上个月在京城待过几天,便没有回来过。”
    段岭说:“快给他送封信·”·    郎俊侠答道:“看到那把刀时,我就猜到一定是你,已经派人秘密送信过去了。
如今牧旷达权倾朝野,只手遮天,陛下没有回来,你千万不可在朝中露面·”·    段岭点了点头,郎俊侠说:“先把澡洗了,待会儿吃过饭我再细细与你说。”
    宅邸里摆设富贵堂皇,却没几个人,郎俊侠让段岭在侧院里头洗澡,段岭泡在水里,总算松了口气,他有太多的话要问,却不知从何问起··    外头有人敲门,郎俊侠进来了,段岭就像小时候一般,躺在澡盆里,郎俊侠则挽起袖子,躬身给他洗头。
    “饭做好了·”郎俊侠说··    段岭:“那天你……”·    “那天,牧相让我到上京来,杀了你,将你的头送给王爷。”
郎俊侠一边为段岭洗头,一边漫不经心答道,“我不敢说,恐怕城里还有牧旷达安插的女干细,一度怀疑就是寻春·”·    “我没有命令,也不敢去见王爷,擅作主张,想带你暂避一时,免得被人挟持。”
    说着,郎俊侠从腰囊中掏出一物,正是那晶莹剔透的玉璜··    他把玉璜给段岭戴上,段岭顷刻间就震惊了··    “你……在哪儿找到的”段岭道。
    “药户村·”郎俊侠说,“这次不可再弄丢了,起初我以为你死了,我不敢把它交给陛下,权当给他留一个念想,幸亏,天佑我大陈,你还活着。”
    “寻春没有出卖我,她护送着我们一路逃出来·”段岭答道,“牺牲了自己的性命·”·    郎俊侠没有再说话,段岭洗完澡,起身时已有点不好意思。
    “你长大了·”郎俊侠说··    他用新袍子裹着段岭,让他穿上,牵着他的手,就像段岭小时候一般,带着他穿过走廊到厅堂里去。
    郎俊侠做了简单的几样菜,段岭刚一坐下,便马上拿了筷子开动··    “待陛下回来·”郎俊侠说,“便让他过来见你,如今朝中局势不稳,余下之事,还得从长计议。”
    “为什么”段岭问··    短暂的沉默后,郎俊侠开口道:“四王爷无嗣,娶了牧旷达的妹妹牧锦之,他们希望牧锦之生下孩子,你若不出现,帝位便将落到牧家的操控下。”
    “可是我爹不会任凭他们……”·    “他不愿意回来·”郎俊侠答道,“他说了,只要一天找不到你,他就不会回西川,他失去了小婉,不能再失去你。”
    段岭没说话,像个难过的小孩,看着郎俊侠发呆··    “你见过我娘,是吗”段岭说··    郎俊侠没有说话,喝了一口酒。
    段岭看着郎俊侠发呆,突然觉得脑子有点昏,肚子一阵绞痛··    “郎俊侠,我肚子疼·”段岭说··    郎俊侠怔怔看着段岭,片刻后,段岭仿佛明白了这疼痛是怎么回事。
    他们就这么互相看着,段岭肚子越来越疼,疼到后来,他紧紧咬着唇,眉头深锁,全身如同浸入了冰水一般,神智一片模糊··    他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慢慢地趴了下来,伏在桌子上,最终闭上了双眼,世界漆黑一片,最后一刻,他看见郎俊侠的手探过来,覆在他的手背上,那只手少了一根手指头。
    段岭最后的念头是:是谁伤了你··    郎俊侠始终轻轻地握着段岭的手,蔡闫站在门外,隔着窗户,低声说:“你看,他没有问到我,也许他以为我也死了。”
    郎俊侠沉默一会儿,而后说:“你不想看看他”·    蔡闫没有进来,最后郎俊侠伸手解下玉璜,放在桌上,上前抱起了段岭,踏出门的一刹那,蔡闫马上避开,消失在走廊尽头。
    段岭的手垂在一侧,刚刚洗过澡,肌肤干净,头发披散,双目紧闭,犹如熟睡了一般··    郎俊侠抱着他穿过走廊,来到后院,将他放在一架拖车上。
    他躬身,认真地为段岭整理衣服,脱掉他的外袍,唯剩单衣,抚摸他的额头··    郎俊侠挥鞭一响,驾驭马车离开后院,驰向城门··    蔡闫手握玉璜,站在二楼的窗栏前,沉默地朝外注视。
    桃花铺天盖地,在夜里飞散,月光下,马车停在岷江畔,滔滔江水,奔腾向东··    郎俊侠从车上抱下段岭,抱着他,在月色中走上临江的悬崖。
    背后桃花飘扬,折射着月光,在风里沿途离散,飞向远方··    他抱着段岭,就像那一天将他从上梓带出来一般,走出死亡,走进暖春,如今又带着他离开这温暖的春夜,走进永恒的黑暗。
    在那首悠扬婉转的笛声之中,他抱着段岭,仿佛从金戈铁马走到十里桃花,从风沙大漠走进繁茂江南··    浮生若梦,为欢几何·    万物再次沉睡,地久天长。
    段岭的尸体从悬崖上直坠下去,落进岷江之中,发出一声水响,被黑暗中的水流拽进了深不见底的漩涡之中··    ·    第42章 转圜·    ·    深夜,马车停在宫门外,一名侍卫揭开车帘,让蔡闫下车。
    “殿下·”·    蔡闫边走边将玉璜系在腰畔,那侍卫低声说:“乌洛侯穆驱车到江边,抛了一具尸体下江·”·    蔡闫问:“中途停留过么”·    侍卫摇摇头,蔡闫便点点头,又有一名侍卫上前说:“陛下醒了,正在找您。”
·    “乌洛侯穆回宫后,着他自己睡下,不必来见我·”·    蔡闫忙快步去见,没入了黑暗里··    岷江支流,乱石滩岸。
    马蹄声远远传来,一名身着男装的女孩骑着马,袍襟扬起,两只猎犬沿着江岸跑来,在乱石滩上嗅一具被江水卷上岸的死尸,少女一脸疑惑,望着草丛··    猎犬“汪汪”地叫,嗅上段岭的脸,又有一名男子策马追来,说:“郡主”·    那少女正是端平公主与淮阴侯之女从平郡主,名唤姚筝,这日出得城来,一身男子装束,在岷江畔纵马,进了山路,豢养的两只爱犬沿着山坡一阵飞奔,跑得没了影儿,姚筝便远远地追过来,见乱石滩上一具少年身躯,莫名其妙。
    男子一身黑袍,腰带飞扬,驾驭马匹追下,阳光照在他的脸上,刺得他眼睛也睁不开,正是武独··    “郡主·”武独无可奈何,说,“此处山路难走,春来蛇豸多,不安全,回去吧。”
    “你是什么身份轮到你来管我”姚筝道,“不愿意陪着就自己回去”·    武独见石滩上无人,阳光灿烂,百花盛开,便只得翻身下马,四处察看,见并无蛇蝎等物,方点点头,没有说话,袖手站在江边。
    姚筝“嗤”的一声,武独竭力平复心里的愤怒,眉头深锁,四处看了看,见草丛里两只狗在叫,便朝那处走去,姚筝翻身下马,站在江边,神情闪烁。
    “郡主·”武独又回身说,“不可离江水太近,此处乱流甚多·”·    姚筝没理会武独,武独在草丛里发现了段岭伤痕累累的身躯。
    姚筝站了一会儿,又走过来,见到段岭时说:“咦,这里怎么有个死人”·    武独单膝跪地,去试段岭鼻息,发现已没了呼吸。
    武独说:“身上没有致命伤,哪家的孩子”·    “死了吧·”姚筝说··    武独又去按段岭脖侧,姚筝说:“走吧。”
    “等等·”武独说··    姚筝嘲笑道:“再不回去,待会儿又害你挨主子骂了·”·    武独回头看了姚筝一眼,像是想说句什么,却又忍住了,就在这时,段岭脖侧的经脉稍稍跳动了一下。
    武独眉头深锁,自言自语道:“被毒死的”·豪门世家天之骄子·    姚筝突然说:“喂,武独,听说你能将活人毒死,也能把死人救活,你且试试看,若救活了一个死人呢,你想要的,我就帮你在我爹面前美言几句。”
    “我行事堂堂正正·”武独说,“并没有想要什么,淮阴侯面前的话,也只是事实·”·    武独单膝跪在段岭身边,表情带着不解,掏出药囊内的一个瓷瓶,倒出一枚药丸。
    “还真能救活”姚筝觉得武独简直不可理喻··    武独没有回答,将药丸捏碎了,喂进段岭嘴里,按压他的喉咙,接着起身,朝姚筝说:“不过若他真的活了,这个赌注还算不算数”·    姚筝眉毛一挑,看着武独,看了一会儿后,走过乱石滩,翻身上马,骑在马上,眺望江水,不片刻又说:“本郡主还是讲信用的,当然算数。”
    武独脸色又是一变,听出了姚筝话中的讥讽之意,片刻后,说:“您看看,他已有呼吸了·”·    “罢了·”姚筝只觉武独像个沙包,打不还手,骂不还口,沿途也不开口说话,只觉好生无趣,随口道,“我找乌洛侯玩去,你不必再跟着我。”
    “等等”武独要追上前去,姚筝却一阵风般地沿着山路策马走了,两只狗朝武独叫了几声,连那叫声中也满是幸灾乐祸的轻蔑之意,追着姚筝离开。
    初春里,西川皇宫内漫城飞花,和风下,蔡闫坐在正殿外等着··    李衍秋正在洗漱,蔡闫便在外头等候··    “太子来了”李衍秋问。
    “回陛下·”宫女答道,“太子殿下在外头等了一宿·”·    李衍秋说:“让他进来吧·”·    蔡闫方入内朝李衍秋问候,上前伺候。
    “昨夜我回来时,小叔又睡了·”蔡闫说,“这些天里睡得不好”·    “做了一个梦。”
李衍秋说,“是以想到你,坐立不安的,想问问你在做什么·”·    殿内四下忙碌,李衍秋把手搁在案上,宫女与太监为他戴上戒指,蔡闫从木盒里取出另外半块玉璜,单膝跪地,小心地系在李衍秋的腰带上。
    “梦见你回来的那天·”李衍秋温和地笑了笑,说,“只有你一个人,朦朦胧胧的,看也看不到你的模样,我着急得不得了·”·    李衍秋带着忧伤的微笑,蔡闫却没有笑,眼里满是难过。
    宫女端着药,举过头顶··    李衍秋看也不看,便接过来喝了,蔡闫说:“昨夜也睡不好,梦见我爹了·”·    “兴许是他在给你托梦。”
李衍秋叹了一声,说,“这些日子里,他却不曾进我梦里来,想必是还在怪我·”·    蔡闫说:“必不会这么想的,小叔过虑了。”
    “也罢·”李衍秋笑了笑,随口道,“你堂姐找你了不曾”·    蔡闫摇摇头,李衍秋便吩咐侍卫,说:“派个人召郡主过来,一同用午饭。”
    过午时姚筝仍是一身男装回宫里来,靴子上还带着泥,朝李衍秋与蔡闫问过好,蔡闫昨夜没睡好,昏昏沉沉的··    “哎,荣。”
姚筝说,“乌洛侯穆呢”·    蔡闫答道:“昨夜我睡不着,出来走走,他要陪,我让他不必等着了,这便传他过来,下午陪你上哪儿玩去”·    姚筝答道:“没想好,到时再说吧,想上闻钟山走走,你去不”·    “我不去了。”
蔡闫说,“得批折子·”·    “哎·”姚筝哭笑不得··    李衍秋又问姚筝:“你爹何时派人来接你”·    姚筝说:“我想要么住下就不走了。”
    李衍秋说:“那么,正好给你说门亲事·”·    姚筝脸色一变,想了想,一脸尴尬笑容,说:“嘿嘿,小叔,那个……”·    李衍秋说:“你在家里被逼着成亲,来小叔这儿,一样要盲婚哑嫁,自个看着办吧。”
    姚筝不敢说话了,只顾低着头,挑挑拣拣地吃,外头有人禀报,乌洛侯穆来了,蔡闫便让他在门外等着,李渐鸿赏了些菜,让他在偏殿里吃··    又有人道:“武独求见郡主。”
    李衍秋随口道:“让他回去吧,来得这么勤快做什么”·    那人便下去打发了武独··    其时武独并无入宫腰牌,在宫门外等着,牵一匹马,马背上载着东西,东西上盖着块布。
    等了足足半个时辰,宫里侍卫传话,让他回去,郡主不见,武独便牵着马,绕过街道,回到自己住处——丞相府偏院··    相府四大进,四十八院,百余房,养了不少门客,于最边角处开了一偏院,三房一院一马厩一柴房。
李渐鸿牺牲后,西川人等重新站队,武独便被牧旷达招揽,得一落脚之处··    常有人戏谑他是“三姓家奴”,先是跟从赵奎,而后短暂地投靠李渐鸿麾下,最后又辗转到牧旷达府中,成了一名食客。
这么多年里,四大刺客扬名立万,乌洛侯穆保护太子归来,立下大功;郑彦则隐居淮阴,对外称不问世事,实际上则是淮阴侯姚复的心腹;昌流君始终得牧旷达重用;唯有武独时运不济,每次执行任务都以失败告终,两任主公还先后身死,如同丧家犬一般,只得投靠于牧家。
    门客还提醒牧旷达,武独命中克主,这等奴性重的人,还是不要为妙·更有人怀疑李渐鸿是被武独暗杀的,众说纷纭中,牧旷达笑笑,还是接纳了武独的效忠,在三千门客里,给他留了一席之地。
    毕竟武独知道太多赵奎的事,这等人要么杀,要么招揽,扔了也不妥·再说了,虽然已近乎被除名,但四大刺客之一的称谓,多少还是顶一点用的。
    牧旷达表面上以上士之礼待武独,实际上却不怎么传他,大多数时候如养一闲人,昌流君更是瞧不起他,于是武独便这样在相府里住了下来,也没什么人管他。
    昌流君曾提醒过牧旷达,恐怕武独是潜伏进来的,有朝一日,会为赵奎报仇,牧旷达对此的回答则是:“绝计不会,武独从始至终,就算不上你们的对手,只因他从来就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浑浑噩噩。”
    昌流君一想也是,武独这种人没有太多坚持,武功也不行,便不怎么在意他·起初偏院内还有几个仆役在伺候,后来见牧家不器重武独,便天天偷懒,最后武独发了一通脾气,将仆役全部逐走了,剩他一个人住着。
    武独回到家,揭开布,将段岭放了下来,放在院里,随手舀了碗烈酒,泼在段岭脸上,段岭剧烈地喘了起来,却没有醒,武独左看右看,外头又有人来传,丞相有请。
    武独只得转身走了··    ·    第43章 苏醒·    ·    牧旷达正在泡茶喝,昌流君则在一旁用午饭,矮案上放着他的蒙面巾,脸上刺青分明,边吃边盯着武独看。
    “让你陪姚筝游玩·”牧旷达漫不经心道,“怎么把人给跟丢了,自个儿回来的”·    武独说:“她瞧不起我。”
    牧旷达将一杯清茶放在案边,武独眼里带着些许惶恐,上前接过,喝了一口··    “面子呐·”牧旷达说,“是自己给自己挣的。”
    “是·”武独自觉颜面无光,半晌不知该说什么,牧旷达点到为止,又说:“哄女孩儿的那一套,不会,你便多学学,总是放不下你那倔性子,让你杀人,你不去,让你哄哄郡主,你也不去,那你自己说吧,想做什么”·    “一定去。”
武独忍气吞声,答道··    “把这方子看看·”牧旷达又交给武独一张药方,说,“配下药,效果如何,一月内给我个说法。”
    武独忙点头称是,牧旷达又说:“若拿捏不定,便找个人试试·”·    武独这才起身告退,昌流君提醒道:“茶。”
    武独只好又回来,把丞相赏的茶喝完,朝牧旷达躬身,又朝昌流君点点头,径自回去··    段岭还躺在院子里,他早已醒了,却不敢开口,生怕再引来杀身之祸。
    他听见门被摔上的巨响,有人回来了··    武独回到房中,一脚踹塌了药案,屈辱至极,长吁一口气,踞坐在门槛上,抬头望着万里晴空,片刻后上前,揪着段岭的头发,把他提了起来,段岭只得睁开眼,被武独扔到一旁,眼里充满恐惧,注视着武独。
    他仅用了很短的时间就认出了武独,缘因看见他脖侧的刺青,一瞬间过往之事全部涌上心头,上京的大雪、蜷成一团的金蜈蚣……段岭感觉自己这次逃不掉了。
    “叫什么名字”武独冷冷道··    段岭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武独眉头深锁,一脸戾气,看了一会儿,似乎想到了什么,问:“哪里人”·    段岭不敢回答,从这两句话里,他发现了一件事:自己目前来说,应该是安全的,武独似乎不认识他。
    他与武独第一次见面是在上京的药堂里,那夜灯光昏暗,漫天飞雪,他还只有八岁,从柜台后露出双眼,与武独对视·接着,武独再没有见过他的模样。
    “哑巴”武独又说··    段岭躲到墙角,为免引起武独的疑心,他开始假装非常害怕,不与他对视。
    武独打量段岭片刻,莫名其妙,说:“说话啊·”·    段岭摇摇头,张开口,想说句什么,却发现自己真的不能说话了·话到嘴边,声带却不受控制,只低低地“啊”了一声。
    武独听出来了,这少年是个哑巴··    武独眉毛微微皱着,觉得似乎哪里有不妥,却又说不上来,片刻后转身进去··    武独一走开,段岭便警惕地观察着他的举动,见武独的目标显然不在自己身上,便稍稍放下了心,开始思考。
    这里是什么地方他将自己的遭遇简单地理了一下,一想事情,头便开始阵阵发痛,先是来到西川,找到了郎俊侠,两人喝酒,郎俊侠在酒菜里下了毒……·    段岭看着自己的衣服,半湿,手指被水泡得发皱。
    郎俊侠想杀他是的,至少最后一刻,他感觉到了,可是为什么他没有死还到了这里,救他的反而是武独吗·    武独在房中睡了个午觉,不多时起来,又到院子里看了一眼,见段岭还在那个地方,也不跑,抱着膝盖蜷着,昏昏欲睡,像条狗一般。
    “吃吧·”武独扔出来两个面饼,落在地上,又舀了碗水,放在段岭面前··    段岭看了武独一眼,不敢碰他给的东西,武独转身回入,段岭在院里张望,见武独对着一本书,研究一张方子,想必无暇来管他,饥饿战胜了他的思想,段岭捡起饼,吃了起来。
豪门世家天之骄子·    嗓子火辣辣地疼,段岭尝试着小声说话,发现自己没法开口,被毒哑了··    郎俊侠为什么要杀我段岭感觉到了危险,但如果郎俊侠发现自己没死,定会想方设法地杀了他,想保住性命的话,就得尽快离开西川。
    但是父亲在哪里呢他应当不在西川,却打听不到去向,以他的性子,说不定一人一剑,骑着万里奔霄,离开皇城,浪迹天涯,去找自己的下落,他们何时才能再重逢·    段岭面前摆着两条路,一条是趁武独还没发现自己的身份,尽快逃走,去寻找李渐鸿。
    另一条则是暂时留在这里,但需要非常小心,想必牧家、武独等人都不知道自己的身份,只有郎俊侠认得自己,但以先前郎俊侠不把他交给任何人,直接下手杀他的举动来说,郎俊侠应当不想让人知道段岭在西川。
    第二条路反而更安全一些,至少在武独这里,只要不被郎俊侠发现,就能等候李渐鸿回京城的那天··    段岭决定暂时观察一段时间。
    武独折腾了一下午药方,似乎有点头疼,到院子里头站了一会儿,提着根绳套,朝段岭脖子上一套,拉紧··    段岭登时涨红了脸,以为武独要把他吊死,双手抓着绳圈,让它松一些,武独却不说话,将绳子的另一头在柴房的门把上系紧,像拴狗一般拴着段岭,便又出院子去了。
    绳子的范围恰好能抵达茅房、柴房,段岭便这样被养在了院子里··    夜里回来时,武独又是一脸烦躁,扔给段岭点吃的,段岭吃了,屋里亮起灯,武独的影子映在窗上。
深夜,武独出来看了一眼··    院子里已不见那少年··    绳子的一头拴在柴房的门上,另一头则进了柴房里··    显然是段岭找到了地方睡觉。
    武独突然觉得很好笑,关上门,睡了··    段岭躺在柴房里,设法解开脖子上绳套的结,可那是牛筋绳做的,绑得非常紧,他无论如何也解不开,只得戴着它睡觉,总觉得很不舒服。
    他脑海里翻来覆去地,还在想郎俊侠的那桌子菜,想清楚了以后,他没有半点愤怒,只觉得非常地难过·他说不清是因为被父亲料对了的难过,还是为郎俊侠辜负了他的信任而难过。
    这天夜里,他躺在柴房冰冷坚硬的地上,做了一个梦··    他梦见自己在辉煌的皇宫里醒来了,叫了两声爹,侍卫便匆匆上前,朝他说:“太子殿下,陛下在早朝,这就去叫。”
    段岭在皇宫的床上躺着,不多时,李渐鸿穿着修身的朝服,笑着走进来,坐在榻畔,说:“醒了”·    段岭哼哼唧唧的,还想再躺一会儿,李渐鸿便和衣躺下,陪儿子赖床,朝帐外吩咐了几句,给太子折点桃花进来,放花瓶里。
    段岭似乎又回到了小时候,枕在李渐鸿的肩臂上,玩着父亲的腰坠,那半块玉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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