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见欢 by 非天夜翔(中)

分类: 热文
相见欢 by 非天夜翔(中)
豪门世家天之骄子    第71章 交易·    ·    深夜··    武独一身黑衣,潜入边令白的书房,戴上蚕丝手套,在满是灰尘的案牍架上翻检,以免留下指印。
    案牍上搁着不少信封,上以数字注明编号,武独挨张看过去,沉吟片刻,放弃了卷架,在房中巡视一圈,继而转身,于边令白的矮榻上坐下,手肘搁在膝上,抵着侧脸,打量房内的书画。
    他的目光扫过墙上字画、架上陈列、地面青砖,桌上摆设,每一寸位置都没有放过··    费宏德躺在床上,轻轻地咳了几声··    房门无风自开,无声无息的脚步踏了进来。
    “起初我并不确定·”费宏德的声音有点沙,说,“直到你来杀我,我才肯定了·”·    一把剑倒映着清冷的月光,全身黑衣的刺客走进房中·    “你实在不该这么做。”
费宏德又说,“欲盖弥彰,太子是从哪里找回来的”·    “一名见过李渐鸿的少年,那孩子的同窗·”·    刺客解开面罩,现出白皙英俊的容貌,眉眼间锋芒毕露,温润如玉,正是一路从西川追到此处的郎俊侠。
    “你该杀了他·”费宏德说,“容我斗胆猜一猜,你是不是已经杀过那孩子了·”·    “我下不了手。”
郎俊侠答道,“他是我带出来的,不过我确实差点杀了他·”·    费宏德说:“你总是先动手杀人,及至发现杀不掉了,才开始谈条件。”
    “这是师父教的·”郎俊侠答道,“能杀人的时候,不必谈什么条件·”·    “可是被你杀过一次的人。”
费宏德缓缓坐起,披了一件外袍,注视郎俊侠,说,“又怎么会与你谈条件呢”·    “李渐鸿被我杀了三次·”郎俊侠如是说,“依旧会与我谈条件。”
    “这世上也仅有他而已·”费宏德示意道,“坐吧,郎俊侠,久别重逢,为何不叙叙旧”·    郎俊侠眯起眼,似在犹豫,费宏德又说:“拿剑的人,手上竟会戴着一串佛珠。”
    “费先生仍是如此目光如炬·”郎俊侠答道··    “我记得在何处见过这佛珠·”费宏德悠然道,“看来你仍在求生,也罢,既是如此,以我一条老命就此成全你,又有何妨”·    郎俊侠沉默不语,费宏德哈哈大笑。
    “引颈就戮,反倒下不了手么”费宏德又说··    郎俊侠目光游移,慢慢地收起剑··    正在这时,外头响起声音。
    “费先生·”边令白说··    费宏德起身,正要答话,郎俊侠却倏然一剑,抵在费宏德脖侧,费宏德微微一笑,望向郎俊侠,摊手,示意你要如何·    “费先生”边令白又说,仆役敲了数下门,不闻回答。
    郎俊侠犹豫良久,始终下不了手,费宏德便安静地站着,待他下最后的决定··    生死就在这一念之间,突然边令白感觉到不妥,说:“费先生”·    紧接着门一推,边令白进来,郎俊侠冲开窗门,跃出。
    “有刺客”边令白大惊道,“来人——”·    武独仍在边令白的书房里沉思,撑着膝盖,有点困了,打了个呵欠,回过神,未曾找到机关,究竟在什么地方呢·    武独眉头深锁,眯起眼,突然听见外头响动。
    “朝客厢去了——”有人喊道··    武独正要起身离开,却听见脚步远去,护卫打着火把经过,当即又一脸无聊地坐了回去。
然而下一刻,边令白与费先生撞了进来··    开门的那一瞬,武独抬脚,踹上案几··    边令白提灯照案,未辨武独面容,只见一黑衣人充满霸气地坐在自己位上。
    紧接着,案几从那武独身前飞起,翻滚着飞向边令白··    边令白还未喊出声,便被案几巨力砸在身上,“来——”一声未出,被带得倒飞出去,穿过院内。
武独转身一跃,翻出窗外,消失无踪··    “人——”边令白摔进池塘,哗啦声响,方喊出了另半句话。
    府中大哗,段岭还在与赫连博执子之手泪汪汪地忆当年,未知外头发生了何事,赏乐官匆匆进来,段岭问:“怎么了”·    赏乐官先看段岭,再看赫连博,赫连博怒,赏乐官马上退了出去。
    “有、一伙人·”赫连博朝段岭说,“我伯父,不让我,娶姚家·”·    段岭瞬间仿佛串起了什么事,赫连博在房内走了几步,自言自语,说:“我怀疑边令白、也和他做交易。”
    马贼·    那伙意欲破坏姚静联姻的马贼·    段岭追问道:“那他们会有什么举动呢”·    赫连博看了段岭一眼,毫不犹豫,做了个“杀”的动作。
    “不听话,杀·”赫连博说··    段岭的心猛然一悬··    “杀谁”·    赫连博示意你猜得到的,就是你猜的那个人,段岭心中顿时掀起了惊涛骇浪。
    边、令、白·    赫连博坐下来,随手扯过段岭的那张画像,翻过来,在纸上绘出周围的山川与地形,打了几个圈,标注上各个地点,段岭险些吐血。
    “伏兵·”赫连博朝段岭说··    段岭:“……”·    “多少人”段岭预感到这次可不简单,赫连博朝段岭比了两根手指——两万人。
·    “马贼吗”段岭问··    赫连博摇头,意思是不知道,段岭明白到那天伏击他们的马贼,也许只是其中的一个小队,这么多人,散入潼关漫山遍野,想做什么段岭仓促将图纸收进怀中,朝赫连博说:“我想一个办法,必须把他们诱出来。”
    赫连博看着段岭,摆手,目中颇有深意··    摆手的意思是“不”,而赫连博目光的意思是,那都是他的族人··    “换。”
段岭说··    他们从前在名堂里便常说这个字,我用好吃的换你的好玩的,少年时心性单纯,东西总是换来换去地用,赫连博的、段岭的、拔都的,最后轮流来去,也不知在谁的手里。
    赫连博听到这个字,再次笑了起来,转身坐回榻上,朝段岭示意:“说·”·    赫连博坐在榻前,一脚踩着案几,虽只有十七岁,却隐隐带着君临天下之威。
段岭有种既熟悉又陌生的感觉,他们都长大了·现如今,他竟然要代表一个国家,与赫连博做交易·    可是他没有任何条件能开出,与赫连博交换,更神奇的是,赫连博也未问过他的底细,譬如他究竟是什么身份,为何会来到潼关。
段岭说“换”,赫连博便理所当然地让他开价··    “丝绸之路重开·”段岭毫不犹豫地说··    赫连博思考,没有回答。
    段岭知道重开丝路是西凉希望看到的,也是淮阴侯姚复此次的联姻目的,赫连博要的是丝路的控制权··    “重开丝路后·”段岭又说,“商队以通关文书入潼关,文书上,必须盖有你赫连家指定的印玺,潼关守卫方可放过,只认印,不认人。”
    赫连博的眼睛亮了起来,却没有直接回答··    能做到这一点么段岭心里飞速算计,边令白死后,潼关定会派来新的守将,姚复在边令白身上的经营打了水漂,通关权将被抓在牧旷达手中,至于税怎么收,货怎么走,与他段岭无关。
    他若身为太子,确实有可能说服朝廷,认定赫连博这一正统继承人,然而现在他什么也不是,牧旷达答应的机会有多少·    “你、是、谁”赫连博又问。
    “我不就是段岭么”段岭展开手臂,示意赫连博看,如假包换··    “你若不能安心·”段岭又说,“我这就写一封信,让人送回西川,马不停蹄,一天可到,你大可先考虑清楚,或是也派人回家问问。”
    是时,院外喧哗声又大了起来,有人喊道:“抓刺客”·    段岭与赫连博马上不再交谈,段岭回头看,院外显然有人冲了进来,赫连博满脸疑惑,段岭却想到是不是武独被抓住了但既然大家都在抓刺客,便意味着武独逃掉了,万一边令白亲自来查,发现只有段岭,正坐实了……·    然而时间已容不得他再多想,房门一声巨响,两名护卫撞破木门飞了进来,紧接着贺兰羯一步踏入,铁钩朝着段岭衣领一勾,将他拖得倒飞出去。
与此同时,赫连博飞身,一脚踏上矮案,身在半空中抽刀,段岭马上侧身,避开刀锋,赫连博弯刀一闪,朝着贺兰羯斩去·    贺兰羯改为左手抓住段岭,右手铁钩虚晃,借力一挥,将赫连博的弯刀击飞。
    “果然武独不在”贺兰羯怪笑道,“跟我去见将军”·    贺兰羯拖着段岭一步上了院墙,段岭心道糟糕,贺兰羯在抓刺客,想必是追丢了,改而来拿自己当人质·    “放开我”段岭猛力挣扎,手肘朝后撞上贺兰羯腹部,却听耳畔一声响指。
    一名黑衣人迅捷无比,唰然一剑刺向贺兰羯咽喉,攻其不得不救,贺兰羯在墙头上还未站稳,仓促避让,再次摔回院内去·顷刻间那黑衣人已将段岭用力一扯,抢了过来。
    赫连博等人还未知发生何事,将院内包围得水泄不通,黑衣人却已搂着段岭,跃出院外,贺兰羯一声怒吼,直追上去,跃过院墙,追在黑衣人身后··    ·    第72章 刺客·    ·    “快回去”段岭抱着黑衣人的脖颈,黑衣人却将他放下,抓起他的手,带着他再过一道墙。
    紧接着又是骤然袭击,两把匕首从旁杀出,黑衣人骤然应对,那人手持匕首,唰然削向黑衣人手腕,黑衣人却不松手,反手一剑,刺向其咽喉·    段岭又看到了一名身穿夜行服的黑衣人,当即傻眼。
    一声轻响,匕首斩中抓住段岭的黑衣人手腕,却被金铁之物弹开,刺客同时避让,躲过攻向咽喉的一剑··    段岭已懵了,这又是谁·    紧接着,黑衣人带着段岭落向院中,段岭正左看右看时,那黑衣人却松开了手,放开了段岭,紧接着迎面赶来的另一黑衣人抓住了段岭手臂,将他护在自己身后。
    前一个黑衣人却未有离开之意,只是退后半步,再次一剑疾刺而来竟是要抢段岭·豪门世家天之骄子·    段岭:“……”·    后一个黑衣人将段岭推到一旁,一撒手,飞镖四射封住另一名黑衣人的去路。
    段岭跑到一旁,见两人连换数招,分不出哪个是谁,有一个稍微高一点,是武独吗他猛然记起武独出门时没有带剑而念头转瞬即过,使剑的黑衣人与使双匕的黑衣人兵器互相一绞,兵器脱手,匕首钉在柱上,长剑则掉进了草丛中,两人弃了兵器,合身扑上,开始拼拳脚。
    糟糕段岭一见二人动起手,夜里又黑,更看不出来了·    剑光交错,只见一名黑衣人平地掠起,抢到匕首,另一名黑衣人也就地翻滚,拾到长剑。
    黑衣人左手匕首带起池中水纹,劲风卷起水滴飞散,再右手持另一匕,搭上左手匕上··    段岭学过这一式,不由得心中一声喝彩这招李渐鸿教过,名唤弧光式既是掌式又是剑式没想到还能化为双匕使用。
    使匕的刺客一定是武独·    只见武独两匕横搭成十字,双手同时释放力道,然而那掌中刚猛之劲,唯有镇山河能承受。
果然,那两把匕首在空中弯成了一个弧,弧光闪烁着月色··    另一名黑衣人马上在空中跃起,横翻,修长身材滚着一把长剑,迎击那一式·    弧光式落下,掀起剑气,对手借着横翻之力“铮铮铮铮”四声响,破去双刃互击,使匕的黑衣人大喝一声,那声音段岭终于可以确定了是武独·    弧光式去势未消,在黑衣人身上划出一道气浪,于半空中掀飞了他的蒙面巾。
    段岭的心跳刹那停了··    然而黑衣人不敢再恋战,抓住蒙面巾,借着一翻之力上墙,消失在墙后··    武独这才解下蒙面巾,转头看段岭,眼中满是迷茫。
    “那是谁”武独朝段岭问··    段岭茫然摇头··    院内传来喝叫声,显然碰上了逃跑的刺客,段岭回过神,说:“快”·    段岭拉着武独的手,冲回房中。
武独会意,要换上袍子穿在外面,段岭却说:“不”说着几下迅速脱了武独的夜行服··    “靴子也脱了”段岭说,“把匕首带上”·    武独:“……”·    两人再次追出,段岭唯一的想法就是:那刺客千万还没走·    赫连博的党项人手下、边府的护卫、贺兰羯,众人追着那刺客到了正厅外的院内,刺客翻身上墙,消失,武独打着赤膊,只穿一条长裤,光着脚,大喊一声:“哪里跑”·    紧接着武独冲上,刺客却已翻过院墙,段岭抓住了最后的一瞬间,暗道太好了·    边令白:“……”·    贺兰羯回头一看,顿时愣住了。
    武独莫名其妙,扫视周围人,嗤笑道:“废物点心,这么个刺客都打不过,最后居然还是被你武爷吓跑的·”·    段岭:“……”·    边令白:“你……武独,你方才在何处”·    武独怒道:“正睡到一半,没看见么”·    边令白又朝贺兰羯怒道:“怎么回事不是武独”·    段岭看看边令白,又看贺兰羯,满脸疑惑,及时道:“哪来的刺客”·    边令白也是一头雾水,贺兰羯则阴险地打量段岭与武独二人。
    片刻后··    边令白与段岭、武独以及拄着拐杖的费宏德来到卧室内··    “东西都在·”边令白说,“刺客的目的实在令人费解。”
    段岭假装注视桌上的藏宝图,趁边令白低头那一刻,两人同时扫视卧室内的布置,段岭看各个架子,武独则瞥向地面,最后目光落在了角落的一块青砖上。
    “今晚惊动费先生,是想问问,这藏宝图所指之处·”边令白说,“翻来覆去,总觉得不大踏实,既然费先生已恢复,不如咱们这几日便动身去看看”·    段岭感觉到边令白有点急躁了,但转念一想,夜长梦多,一个宝藏放在那里,怎么会不想去取它只不知是否与赫连达的事有关系。
    “这是自然·”费宏德说,“今夜将军阴错阳差,实在是救了老朽的性命·”·    段岭问:“刺客是什么来历”·    费宏德说:“刺客拿住了我,正欲拷问我那天前往秦岭目的。”
    边令白一震,似乎早有揣测,而费宏德之言,正证实了他的揣测··    “将军大可放心·”费宏德说,“宝藏大致的下落,如今只有公子与老朽知道,正打算诈他们一诈时,将军便已及时赶到了,是以这刺客才想趁机寻找藏宝图的下落,到了书房。”
    “原来如此……”边令白眯起眼,点头道··    是这样吗段岭总觉得费宏德的推断虽然无懈可击,却总有隐约令他觉得不太对劲的地方。
    费宏德又说:“这刺客,想必就是当日在秦岭溪流中埋伏老头子的那刺客,正因怀疑,是以亲自来查,幸而被武先生一句吓跑……”·    段岭:“……”·    武独:“那是自然的。”
    段岭无言以对,费宏德又握着边令白的手,低声道:“说不定是党项人,将军现在切不可贸然出动,以免暴露宝藏所在之处,过得几日,待风头过后,咱们趁着夤夜前往,一次将宝藏全部取出,以免夜长梦多。”
    “费先生说得是·”边令白说··    夜已深,余人各自回房,关上房门时,段岭松了口气··    “是谁”段岭问,“党项人吗”·    “不可能,党项人中没人有这等本事。”
武独答道,继而眯起眼,打量段岭,段岭感觉到,武独有自己的猜测,却不告诉他··    “你与那刺客离得很近·”武独说,“感觉出什么了吗任何线索。”
    “没有·”段岭说,“我起初一直以为是你,就没注意·”·    武独:“你连我都能认错”·    段岭答道:“只有你穿着这身,怎么会想到还有别人”·    段岭隐隐约约想起了一个线索,说:“有个气味。”
    “什么气味”武独追问道··    “汗味·”段岭说,“他好几天没洗过澡了。”
    武独:“……”·    “睡吧睡吧·”武独说,“今夜真是失策·”·    “东西找到了么”段岭问。
·    “没有·”武独不耐烦道··    段岭说:“我猜应该在边令白的房间……”·    “我又不是瞎了。”
武独说,“看见了·”·    段岭点点头,躺上床去,武独也躺了上来,段岭便凑到武独身上闻来闻去,武独还裸着上身,当即一脸尴尬。
段岭想了想,想不出个所以然来,武独便道:“怎么想男人了”·    段岭面红耳赤道:“你说什么呢”·    武独突然想起另一件事,邪恶地打量段岭,说:“那党项蛮子没对你动手动脚”说着便伸手去摸段岭,段岭忙道:“干嘛”·    武独说:“和蛮子磨磨叽叽的,让你武爷碰一下怎的了真想办了你,叫也没用。”
段岭倏然满脸通红,要挣开,却被武独按在床上,武独眼里带着危险的意味,打量段岭,段岭哭笑不得,生怕武独真要做什么来,一时间心脏狂跳··    武独却只是把手伸到他怀中,从衣服内袋里掏出一枚金珠,看了眼,便随手塞回去。
    段岭:“”·    段岭这才知道武独怎么会任凭自己去见赫连博了,果然没安好心,身上收着这蜈蚣,若有人解他衣服摸他,便说不得要被它咬上一口。
当场毙命是未必,但一番折腾是少不了的··    “我说了·”段岭答道,“他不会对我怎么的·”·    武独嘲道:“便对你怎么了,也不干我的事。”
    段岭嘴角抽搐,孰料武独又从段岭身上摸出一张纸来,问:“这又是什么”·    段岭想起来了,朝武独道:“赫连……赫连公子说,附近埋伏了不少人。”
    武独:“什么”·    段岭忙把赫连博透露出的消息告诉武独,武独一脸震惊,段岭说:“我……这个,我想,潼关很不安全,得马上报给牧相,否则麻烦就大了。”
    “不一定·”武独听完段岭描述的整个经过,盘膝坐在床上,说:“万一那蛮子在骗你呢”·    “不会骗我的。”
段岭说,“骗我又有什么好处”·    段岭本来没往这处想,然而武独这么一说,段岭才被提醒了,赫连博会骗他吗不,他不会,虽然与赫连博的情谊是关键,但从这些事件中,段岭也知道赫连博需要稳住朝中局势,不会无聊得编造这么张地图来骗自己。
    他眼里带着犹豫,抬眼看武独··    武独把那张纸翻来覆去地看,刚一翻过来,便点头道:“唔,不会骗你,是我多虑了·”·    段岭看到纸的背面,画着自己的画像。
    段岭:“……”·    武独抬眼瞥段岭,说:“画得不错,惟妙惟肖,克己复礼,没有宽衣解带,一晚上都在谈情说爱,认真画像”·    段岭忙道:“不……”·    武独要下床去,段岭忙拉住他,叫苦道:“你饶了我吧真的没这回事”床榻像个小小的空间,四周被蚊帐封住,与武独处于这么一个狭小的空间里,动手动脚的,那气氛极其暧昧,然而武独却似乎心烦意乱,回手一点,点在段岭肋下,段岭登时半身酸麻,使不上力,武独起身走了。
    段岭见武独又要发脾气,忙大叫一声,倒在榻上··    武独吓了一跳,忙回头看他,段岭捂着肚子,叫唤道:“肚子疼,肚子疼……”·    武独只得上前来看,段岭便躺着不动了,恳求地看着武独。
    武独:“……”·    段岭这么一闹,武独又没脾气了··    “你……”武独手指戳段岭的头,段岭张了张嘴,像是想说点什么,但根据他对武独的了解,任何解释都不会有结果。
豪门世家天之骄子·    ·    第73章 暗室·    ·    “躺躺躺·”武独一脸烦躁,上了床。
    段岭才放心了些,小声在武独耳畔说:“接下来怎么办”·    武独却不想听他啰嗦,翻了个身,背朝段岭。·    “喂。”
段岭扳着他的肩膀··    “咱们得怎么想个办法·”段岭说,“把这里稳住,万一那两万人杀进来,潼关可就危险了。”
    武独侧过手,覆在段岭脸上,把他直接按得躺回去··    “担心这么多做什么”武独道,“又不是咱们管的。”
    “可是……”·    武独不再理会段岭,段岭心道那封信怎么办呢得怎么想个办法,把消息传递回去,可是,牧旷达会答应他的条件么绝不能直接杀了边令白就走,否则这里就乱了。
    先前计划是杀人,偷东西,得手就走人·然而现在干掉边令白,党项虎视眈眈,在侧窥伺,随时可能会杀进来·段岭闭着眼沉睡,只觉横竖都是麻烦。
而且还没有证据,说边令白意图谋反吧,只是嘴上说说……虽然他确实有这个心思··    黑夜里,段岭躺着一动不动,突然感觉到武独动了动,武独轻轻地抓起段岭搁在他身上的手,放到一旁,又小心地搬起段岭的脚,让架在他腰上的一脚滑下去。
    段岭心想你尿个尿,用得着这么小心吗·    接下来,武独一转身,顺势翻下床去,无声无息,光脚站稳,拿起先前藏好的黑色夜行服,再次穿上。
    段岭:“去哪”·    武独冷不防被吓了一跳,段岭说:“带上我吧,带我带我·”·    “半夜三更的,还不睡”武独说。
    “你自己不也没睡·”段岭隐约猜到,说,“去边令白的卧室么”·    武独“嗯”了声,段岭心道聪明,敌人刚跑,这时虽说府外守备森严,但对边令白来说,却是精神最松懈的时候,毕竟刺客一失手,便会暂时退去,蛰伏等待时机。
    武独犹豫片刻,推门出去,说:“别穿靴子,会发出声音,走·”·    段岭穿着单衣出来,一人身上雪白,另一人浑身黑衣,段岭哭笑不得,心想在夜里这么明显的目标,武独你换了一身黑,有意义吗一抓也是抓俩。
    正要朝院里走时,武独却把段岭打横抱起来,一跃而起··    段岭个子也不小了,武独抱着他却丝毫不费劲,快步穿过庭院,到得木廊前,轻手一推门,两人闪身而入,武独一手拖着段岭手腕,两人在拐角处一立定,隐进阴影中,同时两名巡夜卫兵擦身而过,恰好错过了缝隙。
    武独四处观测,同时耳朵动了动,一手环过段岭腰间,跃上房梁,从房檐处直接翻上屋顶,段岭不禁想起那天上京的夜晚,李渐鸿带着他飞檐走壁,去救拔都的记忆。
    明月出天山,苍茫云海间··    一轮圆月下,段岭突然对武独生出奇怪的感情,仿佛父亲又回到了他的身旁··    他侧过头,靠在武独肩前,抱住武独的腰。
    武独:“”·    武独正要快速通过最后一段,突然脚下一滑,哗啦啦带着瓦片,与段岭一起摔了下去,段岭差点叫出声来,两人摔进了院子里。
    “什么人”·    “有刺客——”·    响声登时惊动了侍卫,武独那表情简直要抓狂了,段岭一脸茫然,两人躲在假山后,武独一手扶额,满脸“老子一世英名付诸流水”的表情。
    侍卫们战战兢兢,拿着刀剑,站在走廊下,挨处检查,却什么也没发现,武独捡起一块石头,朝着院外反方向扔去,划出一道弧线,掉在十余步远的屋顶上,发出声响。
    “朝那边去了”侍卫说,“快追”·    院里人才一时全部走光,武独朝段岭怒道:“你做什么”·    “没做什么啊。”
段岭说,“我做什么了吗”·    又有人过来了,武独只得与段岭快速地通过走廊,来到边令白的卧室前·武独朝段岭比了个嘘的动作,段岭的心砰砰地跳。
院外有两名卫兵把守,武独便绕到卧室后,站在窗下··    武独一身黑衣,光着脚,长身而立,稍稍侧过头,耳朵朝向房中,那世间万籁俱寂,段岭闭上眼,仿佛听见了静谧的夜里花开的声音。
    “居然半夜三更的也不睡觉·”武独推开窗,跨进去,段岭跟着进去,入内回身关上窗门,房里一个人也没有,边令白不知去了何处,想必是惊吓过度,正在商量。
    桌上藏宝图没了,料想是被边令白带走了··    “这块砖·”段岭在地砖上摸索,武独过来站在砖上,抬头看,未曾发现机关,让段岭起身,两人一起看着墙壁,墙壁上有一个凹槽,凹槽一侧有金属刮蹭的痕迹,武独掏出匕首,卡进凹槽里,墙上登时松动,轻轻滑开。
    “找到了”段岭见里头是个仅容一人的暗室,里头摆放了不少线装本,翻开一看,密密麻麻的,全是人名,还有一封接一封的信报。
    “快·”武独催促道··    段岭翻出本来,对着朦胧的月光察看——账本,上面列了人名的单字,段岭不甚认得,后头写了数字。
    “这一定是行贿的名单·”段岭不认识朝中官员,对不上号,想看看信,武独说:“不要看信了,找到东西就走,剩下的东西,等他死了再慢慢找。”
    既然已经找到了藏东西的位置,先下手解决边令白也是可以的,然而未来变数还是太多,万一潼关军哗变,又或是还有亲信知道此地,就更麻烦了。
    正翻找时,外头突然传来脚步声,武独脸色一变,马上按着段岭,两人进了暗室,迅速回手,将暗室门无声无息地一带··    段岭:“……”·    武独闭着眼,计算脚步,就在脚步声停、边令白开门的一刹那,门锁响,武独算准了时间,将暗室门一关。
    一门开一门关,响声重合,天衣无缝··    “你自己说,现在怎么办·”边令白的声音在暗室外响起··    暗室内空间极其狭隘,本来只能容纳一人的地方挤进了两人,段岭与武独不得不紧紧抱在一起,段岭两手没地方放,换来换去,武独只得低下头,让他抱着自己脖颈。
    两人呼吸交错,武独的心跳得如同千军万马踏破大地,朝段岭奔来··    “今夜我就出发·”贺兰羯阴沉沙哑的声音答道,“一定未曾跑远,誓要报此断手之仇。”
    边令白厉声说:“原本定好的计划怎么办想走就走”·    “边令白”贺兰羯沙哑的声音,夹杂着桌上墨砚、洗笔缸落地摔碎的声音,紧接着椅子倒下。
    “别忘了是谁让我来的·”贺兰羯的声音里带着威胁··    边令白的气势登时弱了,段岭闭着眼,猜测边令白多半被贺兰羯的铁钩抵着喉咙,边令白说:“眼下你擅自离开,谁去取赫连博的狗命别忘了,你主子赫连达大人不希望他死在大陈,更不希望他死在西凉境内。”
    段岭心里猛地一提,又听到贺兰羯怒哼一声··    “奉命行事,我自然会办到·”·    边令白:“你怎么确定……”·    “这不用你担心。”
贺兰羯又说··    “什么时候回来”边令白沉声道,“给我一个时间,不能再拖下去了,与赫连达的约定迄今仍未完成,须得尽快解决。”
    贺兰羯说:“现在定下伏击地点,七日后,我会赶到那里,与你会合,至于如何将赫连博引过去,就是你的事了·”·    “没有合适的地方……”边令白的语气里带着烦躁,踱步声响起。
    段岭抬起头,见武独眼中充满了迷茫,段岭抬手要在武独身上用手指写字,武独却抓住他的手,微微摇头,示意现在不要有任何动作,以免节外生枝··    贺兰羯却等得不耐烦了,说:“就在这里,莫要再啰嗦。”·    “不行”边令白慌忙收起桌上摊着的地图,说,“这不是行军图。”
    贺兰羯没有再说话,一阵风般出房去,消失了··    “等等”边令白收起藏宝图,快步追出。
    脚步渐远后,暗室门再次打开,段岭与武独满身汗,湿淋淋地出来··    “快·”武独说,“边令白马上又要回来了。”
    段岭还在想方才的事,一时间心神不定,答道:“好……好的找到了”·    武独把书朝段岭怀中一塞,再次抱起他,从窗口处跃出,紧接着前门再次响起声音,边令白回来了。
    好险,回想起今夜的行动,段岭只觉武独对时间的掌控能力实在太强了··    已近天亮,两人回到房中,武独打了水洗脚,朝段岭问道:“是它么”·    段岭就着蒙蒙亮的天光翻了一会儿,答道:“是它了。”
    一本没有名字的册子,上头记录着购买马匹、铁具花费的银两,以及欠单,边令白竟然欠下了党项十一万二千两白银,难怪这么着急要发掘出宝藏好填补亏空。
    “今天就动手吧·”武独说,“你且睡一觉,下完毒后我叫你起来,咱们趁机离开·”·    “不行。”
段岭马上说,“现在不能杀他,否则边令白一死,赫连达的钱没有拿到,又早已觊觎潼关商权,你看他埋伏了这么多兵,一定会打过来的·西川正在迁都,一旦失去西北屏障,国内只会更乱。”
    武独听到这话,眉头紧皱··    “杀了他·”武独说,“咱们马上回去,让牧相再派个人过来·”·    “派谁”段岭说,“今天端掉边令白,快马加鞭,一个来回,哪怕骑的是千里马,也要六个昼夜。
这六天足够发生太多事了·”·    武独“嗯”了声,没有再说下去··    段岭看着武独,武独说:“想办法啊,瞪着我做什么带你出来不就是让你办这种事的么”·    段岭寻思片刻,突然生出一个大胆的计策——那刺客虽然来历不明,却已经逃掉了,而贺兰羯去追了,断手之仇……是被先前的刺客斩掉了一只手那么贺兰羯定的七天时间,足够武独在西川与潼关之间一个来回。
    贺兰羯既然不在,自己就是安全的,如果让武独带着账本与自己的亲笔信回西川一趟,朝牧旷达请一张手谕,派一名钦差过来,再与赫连博联盟,在边令白死后,马上设法接收潼关的军队……·豪门世家天之骄子·    ·    第74章 牵挂·    ·    只有武独能办成这件事,可怎么朝边令白交代呢突然走了个人,无论如何都说不通,最后还是武独自己想出了办法,让段岭先不要管,先写好信再说。
    写这封信简直是用上了段岭平生所学,搜肠刮肚,模仿牧旷达写奏折的语气,颇有点少年老成的滑稽感,写了撕,撕了写,怎么说都觉得不对·一要告知牧旷达潼关动向,提醒他千万小心,却不能危言耸听。
二要提出自己的真挚建议,却不能让牧旷达知道他的那一点点私心,更不能让他猜到自己与赫连博有私交·三要分析清楚姚复、边令白、赫连达的关系··    段岭一边写一边整理思绪,目前姚复与边令白是一伙的,姚复将侄女交给边令白,让他把姚静嫁到西凉,嫁给赫连博一派。
而边令白却与赫连博的伯父暗中达成了协议,不仅背叛了姚复,还准备将赫连博神不知鬼不觉,在关外杀掉··    要不要把贺兰羯谋害先帝的事写进去呢段岭想了又想,还是决定不写,接着他提出了自己的设想——利用这次机会,与赫连博结盟,双方交换利益条件,瓜分丝路管理权,干掉边令白,这样一来,丝路北段控制在赫连博手中,南段归牧旷达与朝廷,赫连达行迹败露,姚复什么都拿不到,边令白死掉。
    但只要边令白一死,赫连达手里的欠条就变了烂账,势必马上进军潼关,夺到潼关控制权,再挥师南下,至不济也会在关内劫掠一通再退走··    所以除非先做好接收兵权的准备,否则边令白不能杀,但若不尽快杀掉边令白,他又要造反。
段岭写到最后,已经做好了牧旷达撕他奏折的准备了,只想掀桌怒吼,天底下怎么会有这种事要在七天之内接管整个潼关的兵权,如何可能·    突然间段岭灵机一动——自己不就是最好的人选么·    边令白对外称自己是他的侄儿“边戎”,也就意味着如果边令白不明不白低死了,他完全可以持这便宜叔父的印信,号召大家给边令白报仇·    但这是没有办法中的办法,段岭还是详细写上,供牧旷达判断,写完以后他交给武独。
武独翻了下那账本,却看也不看,带着段岭去朝边令白辞行··    边令白折腾了足足一夜,又被武独叫起来,当真是一脸痛苦··    “我要离开一趟。”
武独朝边令白说··    边令白睡眼惺忪地打量他俩,武独说:“赵融托付给你了,若有任何闪失,取你狗命·”·    紧接着武独闪身出去。
    边令白:“……”·    段岭脸色也十分不好看,边令白才一个激灵醒过来,问:“去哪儿”·    “他去找一个什么东西。”
段岭说,“叫镇山河的·”·    边令白疑惑看着段岭,突然恍然大悟··    “上哪儿找去”边令白说,“这都丢了一整年了。”
·    段岭说:“可能是……因为昨天的刺客”·    边令白在厅内踱步,自顾自摇头,说:“不,不大可能。”
    段岭道:“镇山河是什么”·    “先帝的佩剑·”边令白说,“自元人攻破上京,先帝驾崩……”·    段岭自然是知道的,但被边令白说来,心里仍是免不了那一抽。
    “……镇山河便不知下落·”边令白又说,“莫非昨夜刺客是元人唔……”·    段岭又问:“先帝是怎么死的谁杀了他”·    “你不知道”边令白诧异地打量段岭,既然被叫起来了,便吩咐开早饭,与段岭各自坐在案前喝粥。
    边令白对这“侄儿”还是颇有好感的,毕竟他千里迢迢而来,一举解决了他的债务危机,先前对武独横挑鼻子竖挑眼,现在眼中钉走了,正好与他聊聊。
    “先帝是条汉子·”边令白说,“为了救耶律大石,一路杀进上京城,中了贺兰羯那厮的埋伏,力竭牺牲,这辈子你边叔我天不怕地不怕,就只怕他一人。”
    “贺兰羯……就是……”·    “嗯·”边令白有点落寞地看着院里,说,“再过七天,就是七月初七了。
所以你懂的,边叔我连那刺客都收留了,实在是再没有退路·我不及早对付牧家,牧家迟早也要对付我·”·    段岭心想牧家现在就在对付你,后知后觉果然要不得,嘴上却说:“叔,你不必怕他,把宝藏起出来,咱们有的是钱,连军饷也不必了。”
    “唔呼呼……”·    边令白喝着粥,摇头苦笑··    段岭又问:“贺兰羯为什么要杀先帝呢”·    边令白说:“倒是不知,这厮乃是……”说到这里,段岭提起一颗心,边令白意识到差点失言,改口道:“……亡命之徒一个,刺杀先帝后,他先是逃到西凉,西凉不敢容他,才又逃到潼关内,唉——”·    边令白唏嘘得连段岭都替他觉得沧桑,他很想再问下去,但问长问短,反而容易引起猜疑。
    吃过饭,边令白朝段岭说:“得,府上就剩咱叔侄俩了,你先回去收拾收拾,待会儿我叫你,咱俩踏青去·”·    段岭知道边令白想去看看他的藏宝被动过没有,于是一口答应,正要走时,边令白又朝他说:“你还有叔叔没有”·    段岭摇头,说:“赵家都没了。”
    边令白说:“以后我就是你亲叔了,对外咱们也这么说,就说你是我从兄的儿,来潼关投奔叔的·”·    段岭感激点头,心想我亲叔正在西川,你小心做了鬼被我爷爷揍死。
段岭一宿未睡,实在困得不行了,便先回房去躺下·这一觉睡下去,登时就昏昏沉沉,不知过了多少时候,梦里又听见了那首相见欢··    说也奇怪,段岭已经听过四个人吹这曲子了,郎俊侠、寻春、李渐鸿与武独,印象最深刻的,是在上京名堂的那一天,以及来到西川时,万籁俱寂,寂寥顿生,倚着门听见武独曲声的那次。
    郎俊侠··    每次想起这三个字,段岭都会一阵颤抖,他甚至不愿意去想起这个人的相貌,也不愿去提起他的名字·他下意识地翻了个身,却没有抱到武独,睁开眼,感觉到笛声似乎真的存在,然而刚一醒来,声音便停了。
    武独不在··    这是他几个月来第一次离开武独,从前睡醒时武独一直都在,也许在房外练拳,也许在院子里浇花,也许在房间里收拾东西。
    现在他一睁眼,房中便空空荡荡的,尤其是夕阳西下,令他莫名地有点心慌,今天是第一天,还有六天··    段岭坐起来,呆呆地看着院子外头,秋天来了,潼关的秋天有股萧瑟味道,树叶在秋风里哗啦啦地响,第一波黄叶飘了下来。
    “武独……”段岭自言自语道··    “想什么呢·”武独蹲在床脚,突然开口道··    段岭吓了一跳,说:“你怎么还没走”·    “嘘。”
    武独穿着一身夜行服,颀长食指竖在唇前,打量段岭,目光游移··    “我还是不放心·”武独说,“要么一起走吧。”
    段岭说:“不,不行·”·    “太危险了·”武独皱眉道,“实在放心不下·”·    段岭说:“这么走了,边令白又怎么办”·    武独答道:“我在他的粥里下了一剂七日癫,七天后他就会发羊癫疯,口吐白沫,七窍流血而死,我们一起回去,来得及。”
    段岭说:“万一牧相另有安排呢贺兰羯还会回来的·”·    武独说:“万一你被他发现了,死了,我怎么办呢”·    段岭听到这话,心里莫名地一阵悸动,武独那表情却十分冷静,丝毫没有平时不耐烦的样子,段岭知道他是认真地在考虑这事,每当武独认真起来,就是这副模样。
    武独微微地皱着眉,又说:“我从厅内出来,先是在粥里头下毒,看看他喝了不曾,怕我一走,他就对付你·”·    “你看,现在也没有事。”
段岭朝院外望,朝武独问,“他做什么去了”·    武独答道:“他在与费先生说话,很快就过来找你了·”·    段岭说:“你记得那句话么先帝告诉你的,有些事,哪怕明知必死,也要去做。”
    武独沉默了,他的眼睛非常深邃、漂亮,眉毛微微抬起,看着段岭··    “你胆子很大·”武独笑了起来,说,“可是你百密一疏,仍漏了一件事,想起来了么”·    “什么”段岭茫然道。
    武独:“他要是发现账本没了,怎么办呢”·    段岭如梦初醒,说:“对,失策了,该伪造一本放回去才是,现在已经来不及了,他要是问起,大家只好装傻,给他个死无对证吧。”
    武独答道:“费先生替你伪造了一本,下午我放回去了·”·    谢天谢地,段岭出了一背冷汗,武独说:“我都跑到城外了,才想起这事,特地折返,办完,再提醒你一声。”
    武独看着段岭,段岭笑了起来··    “那……”武独欲言又止··    段岭傻乎乎地坐在床上,一身雪白的单衣长裤,武独打量他一眼,又说:“我这就走了。”
    “你……路上小心·”段岭说··    武独答道:“我知道你会射箭,有危险就跑,保护好自己,你也……千万小心。”
    武独身材颀长,便这么蹲着,对坐半晌,二人之间只闻呼吸声,院外的树叶离了枝头,在空中飘来飘去,落在花丛里,蜜蜂“嗡”的一声振翅飞走了。
    武独转身跃下床去,飞步出房,捞着房檐一个翻身,消失了··    段岭有点不知所措,只因彼此分别之时,他的心里响起了一句久违之言,那声音就像潮汐一般,带着曾经无尽的悲伤朝他袭来,却也如同潮汐涨落,在卷进他心房的最后一瞬间,温柔地退了出去。
    ·    第75章 落单·    ·    黄昏,潼关路窄道··    武独策马穿过山道,进入平原。
    “驾”·    快马加鞭,回去的路好走,两天半即到西川,再翻山越岭回来,一路顺遂的话,三天可折回··    夕阳在绵延的山峦尽头缓慢地沉下去,带着暗红色的光,照耀着群山,山与山之间阴影错落交汇,不知从何时开始,武独已渐渐不太喜欢夜晚了。
每当黑夜降临之时,总有一天即将结束的苍凉感觉;不知从何时开始,他已习惯了在白天里行走,不愿再回到夜里··豪门世家天之骄子·    “你是刺客,刺客没有白天,只有夜晚。”
    那个声音在他耳畔再度响起··    他催促马匹,朝着西面夕阳最后的那一抹光追赶而去,仿佛不愿看着这世间这么快就进入黑暗,他守望着仅有的几缕光,直到夕阳完全沉没,山后的天幕余下一抹绚丽的深蓝,留给他一个静谧的、五光十色的梦。
    他还记得小时候不喜欢白天,只喜欢晚上,与黑夜融为一体,才是安全而踏实的,然而现在更宁愿待在白天里·白天更热闹,也更有趣,早上那小子醒了,便会笑着朝他说话,忙这忙那,世界一下就活了起来。
    晚上一旦入睡,他们便不再交谈,武独仿佛又回到了自己的世界里,守着那扇关着的门,等段岭醒来,彼此说说话·又一天过去,又睡觉了,门又关上了。
    就像以前在赵奎府上见过的,番邦进贡的一个西洋钟,每每到了时候,钟上会应时打开一扇门,门里出来个小人儿,叽咕叽咕地叫·武独第一次看见它时,觉得甚是好笑,但小人儿只有到了点才出来,余下时候,每当他经过卧室之时,便会驻足等等,等那报时的小人。
    人生就只有这么点乐趣,武独不禁感叹,自己过得也真是失败··    群星升了起来,北斗在秋季的星空里闪闪发亮,指引着他前进的方向,再过几天,就是七夕了。
    七夕怎么过呢只怕最后一天,没有这么容易脱身……武独开始想,自离开师门后,自己便总是一个人,过节不像过节,过年不像过年。
这次办完了事,可以好好休息··    武独总觉得自己看不透那小子,这名唤“王山”的少年自第一天来到自己身边,心里便像是一直藏着事,藏得很深很深,仿佛戴着一个面具。
然而仔细想来,王山又实在没有什么太过异常的举动··    有时候精明得和狐狸一般,有时候又傻乎乎的,真不知道是什么人……·    静夜里山路吹来一阵清风,马蹄也仿佛变得轻了起来,落叶在武独身边飞扬起来,沙沙声响,被他抛在后头。
北落师门也升起来了,武独沿着曲折山路掉转方向,改而向西南,进入了山中官道内··    翌日清晨,段岭睡得天昏地暗,一脸疲惫··    这天起了浓浓的雾,出庭院时,几乎伸手不见五指,段岭下意识地要叫武独,却想起武独已回西川去了。
管家前来通知,段岭便去见边令白··    费宏德的腿已好得差不多了,两人正等着段岭用早饭,厅堂内还有几名武将··    边令白朝段岭说:“前几天你来得仓促,未曾为你介绍这几位,俱是潼关的副将,也是叔伯辈的。”
    段岭刚起身,那几名武将倒是先行谦让··    “不敢当不敢当·”·    边令白逐一介绍,两名副将,两名校官,一名主簿,副将一人姓王,另一人姓谢,地位最高,主簿反而管不得事,边令白有举措,俱征询费宏德这名高参,内务更不愿让主簿多插手,是以开饭时,校官与主簿便退了出去,唯余王、谢二人陪着。
    饭后边令白便吩咐一人点兵,陪同自己与段岭出潼关去,前往秦岭东段,检查他的宝藏是否还完好··    潼关依山而建,南通西川,东达淮阴与上梓,北接西凉,自古乃是兵家必争之地,出得关隘,段岭驻马高山前,顿觉心胸开阔。
    茫茫云海,滚滚雾气,视野随着一路登高,群山就像朝两侧分开一般,云瀑直泄出山去,远方黄河奔腾,峰峦如聚,波涛如怒,山河表里潼关路··    “戎儿。”
边令白骑着马,不疾不徐地与段岭并肩而行··    “哎,叔叔·”段岭答道··    “你的话太少了。”
边令白说,“总是这么安安静静的,说你成熟稳重呢,也是,话太少,就怕扶不起来·”·    段岭说:“我在家里就是这样,叔父教训得对,以后会多开开口。”
    “你爹是个谨慎的人·”边令白说,“言多必失,说多错多,是不错·你来说说,你对如今辽、西凉有何看法”·    段岭知道边令白打算造反了,边令白也刻意不瞒着他,含含糊糊的,似有意透露给他一点,却又不朝他交代全盘计划,想必是打算试他的忠诚。
    “叔父怎么想,我就怎么做·”段岭答道··    边令白哈哈大笑,没想到段岭会这么说,通常蠢人都看不出自己的蠢,却也喜欢提防身边的人太聪明——这是李渐鸿教给他的。
    “你得替我办一件事·”边令白又说,“我看那党项王子倒是挺喜欢你,你替我约他一约,约到城外去,我另有安排·”·    “好。”
段岭想也不想,便一口应承下来··    边令白有点诧异段岭居然什么也没问,但这什么都不问的态度却正合边令白心意··    “可是我拿不准。”
段岭想了想,说,“万一他不愿意跟着我走怎么办就怕他……起疑话说,叔,咱们是要做什么来着”·    边令白高深莫测地看了他一眼,说:“你不会自己想办法”·    段岭不吭声了,边令白说:“多陪陪他,凡事不懂就去问费先生。”
    段岭只得点头,心道你这是要我出卖色相吧,不过也正好,刚想与赫连博聊聊天··    云雾散开,秦岭内始终罩着一片乌云,他们来到上次遇伏之处,段岭说:“就在这附近了。”
    边令白正要吩咐人展开搜索,段岭却轻轻一拉他的衣角,说:“叔父,我有话说·”·    边令白走到一旁,段岭想起费宏德没来,突然不由得佩服起这老狐狸。
当时费宏德早就知道他找到藏宝地的入口了却什么都不说··    “我怀疑一个地方·”段岭小声在边令白耳畔说,“谁也没告诉。”
    “快带我过去·”边令白说,继而吩咐手下在此处等着,又问段岭:“你会使刀剑不”·    “会射箭。”
段岭答道··    边令白便取了一张弓、一个箭囊给他,又扔给他一把剑,自己提着剑,示意段岭上马,段岭指路,便策马进了密林里··    “这儿。”
段岭说,“上次来时我便看见了,可我没告诉费先生·”·    段岭本意是我没告诉费先生,你也别露了口风,边令白却曲解了他的意思,下意识点头道:“嗯,乖。”
    段岭登时哭笑不得··    边令白小心下马去,二人朝那天刺客经过的洞穴内张望,里头吹来冷飕飕的凉风,边令白便径自上前。
段岭弯弓搭箭,在后掩护,指向边令白后颈时,手上不住发抖··    现在放箭,一了百了,可是就算射出去,也跑不掉,还是等武独回来吧··    “进来吧。”
边令白朝外说··    段岭检查周围的痕迹,里头显然还有蜿蜒曲折的通道,通往洞窟最深处,走到尽头,面前是一个空旷的地底悬崖,段岭点起蜡烛,示意边令白看,果然悬崖边上有踏足的痕迹。
    “叔,不能再进去了·”段岭说··    边令白神色游移不定,似乎在想什么事··    “你看那后头。”
段岭又说,“有截绳子·”·    “是这儿了·”边令白缓缓点头,说,“改天再来起出宝藏,让费先生掐算下日子。”
    “走吧·”边令白挡在段岭身前,段岭突然有点儿不想杀他了,除了想造反、要杀赫连博之外,边令白似乎也没对自己做什么太过分的事。
    边令白回头看了段岭一眼,那目光有点奇怪,似乎心不在焉的,段岭正在想武独什么时候回来,突然边令白伸脚一勾,段岭躲闪不及,朝着悬崖边直滑下去,登时大喊一声。
    边令白沉默地看着段岭,有点遗憾··    “对不住了,融儿·”边令白说,“这个秘密,叔想了又想,还是少点人知道的好,反正你赵家也绝户了,下去还能与你爹团聚,就这么着吧,叔给你烧点纸钱。”
    接着,边令白狠狠一脚,踩在段岭的手上,段岭发出愤怒的大喊,从悬崖边上滚了下去··    傍晚,武独已快马加急,进了西川城。
    迁都的皇令已发了下来,不到半月间,大户纷纷撤出这千年皇城,城中一片混乱··    “丞相呢”武独连着偷账本的那夜,足有三天两夜没合过眼,双目带着疲惫的红丝,进府第一件事先找牧旷达,然而相府内空空荡荡,没几个人了,想必已先行迁去了江州。
    武独暗道糟糕,千万别是走了,否则又要去江州一趟,时间就来不及了·    昌流君正陪牧磬在院里踢毽子,两人看了武独一眼。
    牧磬诧异道:“武独王山呢你们去哪儿了”·    昌流君怀疑地端详武独,武独喘着气,袖手而立,说:“求见牧相,有紧急军情。”
    昌流君嘲笑道:“居然用‘求见’看来当真紧急,不凑巧,牧相已先一步去江州了·”·    武独:“……”·    ·    第76章 机缘·    ·    武独站在院中,缓慢抽出长剑。
    “昌流君·”武独冷冷道,“老子有急事,别逼我动手·”·    牧磬只当武独在开玩笑,走到一旁,依旧踢他的毽子。
    昌流君收敛神情,抽出剑,两人对峙··    武独知道牧旷达一定就在这府里,只因他怕死,不可能自己前往江州,却让昌流君离开自己的身边。
    “怎么回事”牧旷达的声音在楼上问,“你怎么自己回来了,武独”·    昌流君这才收剑,武独却依旧持剑,双目锁定昌流君全身动作。
    牧旷达走到二人身前,一手按在武独持剑的手腕上,武独这才收起烈光剑,依旧注视着昌流君,口中却说:“有要事禀告牧相·”·    “上来说吧。”
牧旷达答道,继而引着武独上楼去··    二楼房中光线朦胧,武独一身汗味,脱了鞋,进入房内··    “是武卿”蔡闫的声音意外道。
    武独万万没想到当朝太子竟会亲自前来牧府,而蔡闫的身边,坐着一名随从,却不是郎俊侠··    “殿下正想找你·”牧旷达说,“没想到你竟是先一步回来了。”
    武独先朝蔡闫行礼,继而奇怪地打量他身边那随从,眼里带着诧异··    随从一身暗红色锦缎武袍,吊儿郎当地靠在案前喝酒,左手戴着一枚玉扳指与三枚名贵戒指,右手则戴着薄纱手套,手持夜光杯,醉眼朦胧,打了个酒嗝,朝武独递了递,示意喝酒喝酒。
    “你怎么在这里”武独皱眉道··    “陛下召我·”那年轻男人像个痞子般,笑了笑,随口答道,“我便来了,有问题么”·豪门世家天之骄子·    “郑彦,你俩认识”这下轮到蔡闫诧异了。
    “唔·”那男子名唤郑彦,心不在焉地瞥了蔡闫一眼,又带着笑意看武独··    “叙旧且暂押后·”牧旷达道,“武独,你有什么话说”·    武独顾忌蔡闫与郑彦在侧,并不开口,先前昌流君不来通传,想必是因为太子正在府里。
自然不便细说,便从怀中掏出一个油纸包,递给牧旷达··    牧旷达欣然道:“甚好·”说着又朝蔡闫道:“长聘的消息来了,且容微臣先行整理一次,再抄录予殿下一份。”
    “不妨·”蔡闫朝牧旷达说,“正想拜托武卿一点小事·”·    “是·”牧旷达便顺势退了出去,为武独关上门,前去看段岭的信。
    静了片刻后,蔡闫朝武独说:“郑彦是自己人·”·    武独做了个“嘘”的手势,示意现在不要多说··    蔡闫想了想,便点点头,切入正题,说:“乌洛侯穆一个半月前便不知去向,连封信也未留给我。”
    郑彦“嗤”地一声笑了··    “良禽折木而栖·”郑彦朝蔡闫说,“殿下,你就不要这么执着了。”
    蔡闫眼中微现怒意,显然对郑彦的无礼甚为光火,却不敢拿他如何,武独一看就知道,郎俊侠不声不响地跑了,郑彦替上守护他的位置,多半也是由李衍秋指派的。
    只是这个贴身侍卫,蔡闫仿佛使唤得不是那么顺手,只看郑彦居然敢在蔡闫说话时插嘴,便知道蔡闫一定忍了他很久··    “乌洛侯穆叛了先帝,再叛殿下。”
武独说,“是该将他缉拿归案·”·    蔡闫叹了口气,摆摆手,说:“倒也不是怪罪他,毕竟连郑卿也猜不到乌洛侯穆会去何处……武独你……若有他的线索……”·    “你就实话实说吧。”
郑彦不耐烦道,“哪来这么多弯弯绕绕的·”·    “你给我出去”蔡闫震怒,一声断喝··    武独十分尴尬,郑彦却是个二皮脸,端着杯,踉踉跄跄地走了出去,拉开门,把门一摔,“砰”地声响。
    蔡闫的脸色黑得简直可怕··    武独说:“如何为殿下分忧”·    蔡闫犹豫片刻,最后道:“今天来此,除了与牧相商量迁都事宜,也是想拜托你,辗转找到乌洛侯穆。”
    武独沉默片刻,点了点头,答道:“白虎堂虽曾是四大刺客统领,传到我这一代,却已人丁凋零,乌洛侯穆鲜卑出身,更屠戮师门,应当也不至于听我号令,但只要殿下一句话,能不能抓活的我不敢担保,尸体是可以拿回来的。”
    蔡闫不吭声了,眉头紧紧拧着,仿佛在下一个极其艰难的决定··    “尽量抓活的吧·”蔡闫最后说··    武独点头,这时间牧旷达又敲了下门,进来,朝武独说:“我已知道了,你日夜奔波,辛苦了,且先回去歇着,用了晚饭,补充体力,天明前还得为我跑一趟腿。”
    武独知道牧旷达要送信往潼关,多半是同意段岭的提议了,便再朝蔡闫行礼,退了出去,牧旷达则过来坐在蔡闫面前,展开一道奏折··    日落时,武独穿过回廊,见郑彦醉醺醺的,拈着杯子,与牧磬说话,昌流君则抱着手臂,坐在走廊前打量他。
郑彦一见武独便朝他招手,说:“来来来,今天陪我喝几坛,不醉不归”·    郑彦走上来,武独却回手一剑,指向郑彦喉头。
    “爷要回去睡觉·”武独冷冷道··    郑彦只得点头,说:“醒了陪我喝几杯·”·    “再说。”
武独一收剑,侧头瞥昌流君,昌流君冷笑,武独不再理会他,匆匆回到自己与段岭曾居住的僻院里去··    所有东西都没被动过,段岭种的花已枯死了,武独和衣上榻,倒头就睡。
    秦岭洞穴内··    段岭一滑下去便知不对,顷刻间反应过来,就在边令白踹中他一手时,段岭迅速解下背后长弓,大声叫喊,以吸引边令白的注意力,紧接着坠落山崖,同时使用弓弦猛然勾住崖边不远处的凸起。
    他的手指紧紧抓住弓身,倒挂在悬崖上,踹中侧旁的石块,一块松动的石头朝着崖底滚落下去,发出闷响··    边令白脚步声远去,段岭出了一背冷汗,伏在悬崖底下,暗道好险。
·    前一刻边令白还在让他诱出赫连博,可见离开潼关时未起杀机,到得这里才一脚将他踹下去,一定是发现宝藏后才临时起意··    段岭本意是先告诉他自己发现的藏宝地,这样边令白便会再次进来,只要等武独回来,让他在此处放毒,又或是放那条金蜈蚣在边令白身上咬一口,一定神不知鬼不觉,死无对证。
    到时便可顺利将中毒的边令白送回潼关,延医问药诊治,段岭也可帮助边令白暂时控制潼关·算天算地,便是未曾料到边令白上一刻还说得好好的,一发现宝藏便起杀心,至于赫连博怎么诱,武独回来怎么办,丝毫都不在边令白的考虑范围内,唯一的念头就是先杀再说。
段岭从来都习惯了与聪明人打交道,这样的发展实在也不合常理,也实在是低估了边令白的愚蠢程度··    段岭在黑暗的崖边挂了一会儿,尝试着朝侧旁挪动,四处摸索,突然摸到了一根突出的木榫。
    木榫不长,被钉在悬崖朝外的峭壁上,仅供一人站立·段岭抓住木榫,慢慢地爬了上去·却不知边令白走远了不曾,不敢贸然上去,按道理说,边令白多半会派人来把守。
    然则护卫军在溪流的另一头,边令白过去吩咐,通知后还需一点时间,趁着这个时候出洞去,说不定能成功脱逃·段岭悄悄上去,尽量不发出脚步声,跑出洞外,却听见边令白的声音传来。
    “……就在此处守着,谁也不许进去……”·    段岭只得迅速退回,闪身进了洞穴深处,杂乱的脚步声传进洞内,段岭险些又在湿漉漉的石路上滑下悬崖,不由得一身冷汗。
幸而士兵们的脚步声到得洞穴入口处就停了··    段岭又来到悬崖边,沿着从前留下的足迹朝下看,悬崖下空空荡荡,只有先前救了自己性命的那根木榫。
前无去路,后有追兵,段岭只好硬着头皮,用弓弦勾住崖边嶙峋的石块,试着踏上木榫,踩了踩,木榫倒是意外地坚固··    于是他踩了上去,低头看时,目光适应了黑暗的光线,发现与他平齐的方向,一步外,又有另一根隐藏在黑暗中、与岩石几乎融为一体的木榫。
    段岭:“……”·    木榫钉在这么隐蔽的地方,若不是方才落下悬崖,根本看不见·段岭踏上第二根木榫,紧接着发现更多的木榫——所有的木榫连成了一道栈道,不是延伸向他们先前以为的悬崖底部,而是通往悬崖的左侧·    段岭沿着木榫开辟出的凌空栈道一级一级地过去,来到与先前悬崖距离上百步的平台上,同时听见了潺潺水声——这区域比他想象的还要广一些。
紧接着发现平台内又有一个隧道,段岭要朝里走,却踢到了什么东西,“当当”地响,忙躬身按住,在地上摸索,摸到了一些燃烧到一半的木柴,还有些许火油。
    段岭点起一根火把,四处观察,发现这平台上似乎有人住过的痕迹,而且就在最近··    究竟是谁·    他突然想起了偷袭费宏德的身份不明的刺客,会是他吗来边府上偷东西的人也是他他的目的是什么呢底下又有一条黑暗的隧道,段岭沿着隧道走进去,见里头有一坚固的石门,石门上的铁锁被锐利兵器一分为二,断裂的锁链扔在一旁。
    他推开门,门后现出一个暗室,码得整整齐齐的铁箱便这么呈现在他的眼前,其中一个铁箱被撬开了锁·段岭点亮洞穴内放着的一个火盆,焰光倏然燃起,紧接着金光险些晃瞎了段岭的双眼。
    黄金,整整一密室里的黄金全是整整齐齐码着的金条,段岭拿起一根看了眼,简直无法相信·他开始点数,按一根二十两算,一箱内装千两,暗室内五十六箱黄金,足有五万六千两·    国库内都不一定有这么多黄金段岭的呼吸窒住了。
    但这还不是最珍贵的,段岭环顾四周,发现密室内有一凹进去的石窟,石窟上有存放过东西的痕迹·灰尘中是一个四方的空位,兴许是先前有一个箱子放在此处,后来被人拿走了。
    是什么东西比这五万六千两黄金还贵重看空位,仿佛是个巴掌大的小匣子·首先有人来过此处,其次,这人对金条毫无欲望,只是带走了密室里最重要的东西。
是那名刺客么段岭想想觉得也可以理解,若是自己,也不会随身携带金条行走··    段岭转身离去,关上了密室的门,寻找别的出路,意外地发现平台上有一根绳索,垂向悬崖底部,他犹豫片刻,决定下去看看,于是沿着绳索攀爬而下。
    这些金条是怎么通过木榫天梯运进来的段岭十分不解,然而绳索垂到一半便终止了,面前出现另一个洞窟,仅容一人通过,段岭举着火把继续前进,感觉到洞里吹来冷风,走着走着,突然面前豁然开朗。
    洞穴中不知日夜,居然已经是晚上了,星空照耀大地,他已出现在峡谷高处的山峦之巅,面前是彼此错落相掩的灌木丛,前方倒伏着不少荆棘,先前那刺客用剑又开出了一条路,通往山顶。
并放倒了一棵树作为记号·出来以后路已经不难走了,段岭攀上山顶,发现一棵被雷劈焦的大树,他灭去火把,以免引起任何人注意,朝下看,已到秦岭末段,山脊绵延的不远处,便是潼关。
    这是武独离开的第三天··    ·    第77章 神驹·    ·    西川,深夜,群星闪烁,城中一片黑暗,迁都之前如同死城一般,偌大一个千年古都随着辽国南侵迎来了史上至为繁华的兴盛期,又在新帝登基的一年后彻底沉寂下去,等候下一次焕发生机之时。
    武独睡醒后在井边洗了把脸,冲洗过全身,换上干净衣服,坐在院里,万籁俱寂中,他听见院外传来隐约的呼噜声,便开门出去,见郑彦醉倒在院外,于是把他拖了进来,一桶水泼在他的头上。
    郑彦一个激灵,登时醒了,见是武独,便哈哈大笑起来··    府内下人送来了晚饭,搁在院中廊下,留了张纸条,让他醒后到牧旷达那儿去一趟,武独便坐下吃饭,看也不看郑彦。
    郑彦打了个呵欠,过来坐在廊前,衣冠不整,看着夜空中的星穹··    “原以为你会睡到天亮·”郑彦说··    “梦见一位故人,所以醒了。”
武独将案上吃的一扫而空,端着茶杯漱口··    郑彦晃晃酒瓶,要给武独斟酒,武独却把杯子拿开,说:“要事在身,不能喝酒。”
    “浮生如梦,为欢几何”郑彦漫不经心随口道,“喝点吧,今夕何夕,人来人去,不过是一眨眼的事·”·    那句话触动了武独,他把茶喝完,将空杯放在郑彦面前,郑彦便给他斟上了酒,提着酒瓶,与他的杯子稍稍碰了碰,一声轻响。
    “浮生如梦,为欢几何·”武独沉吟片刻,摇摇头,苦笑起来··豪门世家天之骄子·    郑彦还要给武独斟酒,武独却不让他再斟,反扣了杯子,说:“回头江州碰了面,再与你喝。”
    “梦见什么人了”郑彦喝着酒,自顾自地问道··    “镇山河·”武独答道,“一夜间,所有事情都变了。
我还记得那天他朝我说‘烈光剑在你手中,成了一把杀猪屠狗的屠刀,何时才能重振白虎堂声威’”·    “那天我被他当头棒喝震醒了。”
武独沉吟,而后道,“可没想到一夜间,他就这么去了,时局易变,如同乱流,每个人都在这漩涡里,惶惶不知明日·”·    郑彦悠然道:“快到先帝祭日了。”
    “七月初七·”武独叹了口气,“陛下选七夕迁都,不知是否也正因着这祭日的缘故,拜祭完后便举国东迁,临走时交代清楚,免得他找不到回家的路。”
    “回家的路·”·    郑彦笑了起来,打量院中,说:“一别经年,没想到你倒是开始摆弄花花草草的了,这院里怎么似乎还住着别人”·    “一个小孩儿。”
武独说,“捡回来的·”·    “人呢”郑彦用酒瓶敲了敲门槛,说,“唤出来见见·”·    武独冷冷道:“郑彦,莫要对他动手动脚,否则老子在你酒里下毒。”
    郑彦起身要进去找,武独却不耐烦道:“醉昏了不在这儿”·    郑彦只得作罢,武独起身道:“此处你若想住,可借你暂住,我还有事在身,这就走了。”
    “去哪儿去哪儿”郑彦说,“宫中待得气闷,不如出去走走……”·    “滚”·    武独扔给他一个字,消失在院外。
    书房内还亮着灯,武独刚到门口,牧旷达的声音便从里头传来,说:“不必进来了,你随我进宫一趟·”·    武独微微皱眉,不明牧旷达何意,只见昌流君护送牧旷达出来,在后院上了马车,昌流君赶车,牧旷达示意武独上车。
    “不着急·”牧旷达说,“一件一件来,第一件事,这是给王山的信·”·    牧旷达递给武独一封信,说:“潼关大小一应事务,俱可权宜行事。”
    武独心头大石落地,点头,牧旷达又交出一卷封口、扎好的黄锦,说:“第二件事,这是御旨,委派费宏德先生暂替朝廷钦差,可当众宣,也可秘而不宣。
视实际情况而定·”·    “今夜你动身后,朝廷便会派出郑隶前去潼关,接任新的潼关刺史之位,但从此处出发,走马上任,最快也得七天时间,郑隶年事已高,路途颠簸,无法再快,在他抵达以前,你须得与王山同进退,齐心协力,守住潼关。”
    “知道了·”武独将牧旷达交予的东西收好,就要下车,牧旷达却按着他,说:“还有第三件事,进宫再说·”·    五更时,宫中灯火辉煌,御马监内,豢马官牵出一匹马,通体漆黑,四蹄雪白,如同站在白雪里,双目如点漆,鬃毛如飞火。
武独一见这神驹,登时愣住··    “先帝驾崩后,便再没有人骑过这匹马,乌洛侯穆将它带了回来,从此以后这良驹便不再听乌洛侯穆的命令,太子几番想骑,奔霄却不接纳他。”
牧旷达朝武独低声说··    “谁的话也不听”武独同样低声答道··    牧旷达说:“陛下的话,它是听的,陛下体弱,极少骑马,武独一手按在万里奔霄的侧脸上,贴近它,万里奔霄侧过头,注视武独,眼中倒映出武独的面容。”
    蔡闫一宿未睡,为了迁都之事,显然也甚是劳顿,抵达御马监后便笑逐颜开,勉强一振精神,朝武独现出温和的笑容··    “父皇辞世后,它便十分暴躁。”
蔡闫说,“最后那段日子里,陪着爹的人是你,如今一看,果然认得·”·    “乌孙名马·”武独答道,“脾性高傲,慢慢地就好了。”
    蔡闫又说:“为驯服它,实在是伤透了脑筋,整个大陈,便只认四叔一人,别的人上去,都会被它甩下来,乌洛侯穆骑着它回来,可知道爹死后,它就再也不听乌洛侯穆的了。
丞相说,这些日子武卿你日夜劳顿,我便心想不如把它给了你,也好……”·    武独吓了一跳,忙道:“万万使不得先帝爱驹,只认李家……”·    蔡闫摆摆手,阻住武独话头,笑着解释道:“凡是马儿都得跑,四叔素来不爱骑猎,让它待在这方寸地方,反而是辱没了它。
你且先试试,它听不听你的,还不一定呢·若不成了,我另有盘算,再说·”·    武独迟疑片刻,牧旷达劝道:“殿下既赐你良马,你便上去试试吧。”
    武独知道太子赏识,正因他一心为南陈办事,受之也无愧,便踩上马镫,众人忙自退开,御马官挡在蔡闫身前,以免奔霄又要发狂,冲撞了太子··    武独一个翻身,上了奔霄背脊。
    万里奔霄竟是没有半点烦躁,任凭武独骑在马上,安静地站着··    武独:“……”·    四周刹那鸦雀无声。
    “真是奇怪·”蔡闫笑着说··    本以为武独上去,哪怕最后驯服了万里奔霄,也要费一番工夫,孰料这千里马却丝毫没有反抗,就这么静静地站着。
    武独先前听众人说得严重,时刻提防着,此时却不见奔霄反抗··    “驾”武独指挥道··    奔霄小跑了几步,在马厩外的校场上跑了个小圈。
    “驭——”武独勒马··    奔霄停下,侧过头,打量众人··    武独把缰绳在手背上绕了两圈,茫然地看着牧旷达,牧旷达会意,朝蔡闫说:“那么,便替武独谢过殿下恩赏。”
    蔡闫会心一笑,却又有点不安,谁都骑不上去,自己三个月前强行上马,还摔了个嘴啃泥,险些被奔霄给踹死,恨不得杀了它,奈何李衍秋钟爱这马,下不得手。
    如今便送给武独,眼不见为净,算是去了个心头大患,又收买了他的忠心,正是一举两得··    “武独告辞·”武独在马上朝蔡闫一拱手,离开御马监时又看了牧旷达一眼。
    “路上当心·”牧旷达朝武独说··    武独点头,驾驭奔霄离开皇宫··    “驾”武独喝道。
    万里奔霄已有一年未曾离开过皇宫,一出宫,登时如御风奔云般,掠过朱雀街,以风卷残云之势冲出了西川,寻常马儿要跑半个时辰的路,奔霄只用了两刻钟。
    “驾”武独又喝道,被万里奔霄带得心情也好了起来··    神驹如同一阵狂风,卷上官道,顷刻间消失在天边尽头,武独稍稍俯下,衣袍被风带起,山川、河流,被万里奔霄尽数抛在了身后。
    天边现出一抹曙光,滚滚金云之下,千里马踏上曲折的山道,奔山涉水,穿石跃岭如履平地,朝着西北直奔而去··    潼关,天色大亮,山间雾气弥漫。
    段岭在山上睡了一觉,醒来后洗了把脸,摘了些野果,掏了几个鸟蛋充饥,辨认出方向,离开秦岭群山·别的人在这山中走几步兴许要迷路,不是被熊吃了,就是活活饿死,但怎么在野外活下来,却难不倒段岭。
昔年鲜卑山逃亡都出来了,秦岭气候温暖,树木繁茂,简直就是天堂··    不知道边令白回去后怎么交代自己的事,说他掉下悬崖了赫连博肯定会来找,突然少了一个人,根本无法交代,多半也不会朝费宏德说。
    很可能会朝众人说,派自己去办事了,至于办什么事,自然没人敢问··    如果段岭是边令白,他为了收拾善后,这是唯一的办法·但这人完全不遵常理而为,不能太相信自己的推测,否则又要吃亏。
    当务之急是设法通知即将回来的武独,小心边令白狗急跳墙,贺兰羯此时还在外追缉刺客,只要不被边府上的人发现,想必是没有危险的··    段岭决定冒一次险,进潼关里去看看。
    他混在进出潼关的百姓里,进了关去,在城里穿行,避开巡逻的士兵免得被盘查·潼关依山而建,到处都是石板铺就的、上上下下的小路,如同错综复杂的迷宫一般。
段岭在小巷里乱钻,摸了下身上,暗道早知该带点金条出来,幸而还有些碎银子,当即买了早饭,狼吞虎咽地吃了,正在考虑是否去城主府外观察时,突然见到两个人,进了制衣坊。
    那背影匆匆一瞥,正是姚静··    段岭忙闪身到制衣坊后的小巷,从后门轻手轻脚地进去,听见老板娘在前店与姚静说话··    “这毯子是从大食过来的,冬天披在肩上,暖得很。”
    姚静正在挑看披肩,老板娘又说:“后头有一大镜子,姑娘不妨去试试·”·    “我去看看·”姚静朝管家说,便径自入内去。
    刚一进内间,一只手便伸过来,捂住了姚静的嘴,将她的惊呼堵了回去··    “是我·”段岭低声道··    姚静眼中充满了惊讶,段岭示意不要作声,将她带到一旁去。
    ·    第78章 自救·    ·    “见着赫……赫默了么”段岭朝姚静问。
    姚静道:“你不是出去办事了”·    段岭转念一想,果然和自己猜的八九不离十,又问:“我叔叔说的”·    姚静诧异地打量段岭,点头,段岭又问:“他说我去了哪儿”·    姚静蹙眉,段岭忽注意到镜子里,自己全身邋里邋遢,知道姚静已开始心生怀疑,但姚静是要嫁给赫连博或赏乐官的,唯一不会向着边令白的人就是她。
段岭索性道:“请你帮我告诉赫默一声,日落时,我在潼关外的落霞坡下等他·”·    “那位党项公子今早就出门去了·”姚静答道,“带着不少人,边将军怕他悔婚,还特地问过,邓叔告诉我的。”
    段岭奇怪这又是什么原因忙问:“后来呢”·    姚静说:“后来他只是说在城里待得气闷,出去打猎,不知何时回来。”
    段岭暗道糟糕,赫连博是自发出城去的吗边令白来劝,应当不是提前发动布置的陷阱··    “那……能找到费宏德先生么”段岭又问。
    这个倒是可以的,姚静点头,段岭便让她带了话,不片刻,一辆马车到了巷后,费宏德拉开帘子,看了一眼,段岭便赶紧上车去··    “我就知道那厮独自回来,定是有内情。”
费宏德听段岭转述完,当即出了一背冷汗,喃喃道,“老天有眼,没让你摔死在崖下·”·豪门世家天之骄子·    段岭这才知道,原来边令白一回来,费宏德发现“赵融”不见了,便知有蹊跷,边令白主动解释的是这便宜侄儿被他派往江州传信,稳住朝廷。
但毫无征兆地出门去,却又事事瞒着他,怎么可能·    费宏德第一个猜测就是段岭被边令白杀死在荒郊野岭外,只不知是泄露了身份,还是因为别的,当即找到赫连博,告诉他,段岭有危险。
·    当时赫连博的表情一定非常担心,乃至费宏德从他身上的气势感觉出,他与段岭的关系一定不简单··    但费宏德十分识相,不再追问,赫连博则率领不多的手下离城而去,寻找段岭下落。
    “我特地给他指了路·”费宏德说,“并让他千万提防边令白派驻在那里的守军·”·    “不能再等武独了。”
段岭说,“咱们要尽快行动·”·    费宏德沉吟许久,说:“仅靠咱们,难以行事·少爷,听我一句劝……”·    “不。”
段岭想也不想便答道··    费宏德的眉头皱了起来,似有不悦,然而段岭的下一句话令他震惊,且打消了所有劝说的念头··    “我不想再等着别人来帮忙。”
段岭认真道,“哪怕我守着一座孤城,我也不能只是坐在城里,苦苦地等,欲救人者先自救,我不想再,不想……”·    段岭无数次地想起一年前的最后七天,如果是现在,他一定不会再在城里等着父亲过来,反而会提前抡起弓箭与刀剑,跟着士兵们出城去杀一通,再去找他爹。
    他在时光里成长了,但有些人,有些事,不会再等他··    “我相信武独·”段岭想到这里,朝费宏德说,“我既相信他的能力,也相信他的心,我提前动手,不是不信任他,而是我也要为自己而去努力。”
    费宏德微微一笑,说:“既是这样,少爷又有什么稳妥的方法呢若信得过老头子,不妨说出来,咱俩参详参详·”·    段岭答道:“我想毒死他,并且制造出他被毒虫叮咬的假象。”
    “能办到”费宏德说··    段岭肯定地点头,费宏德沉吟片刻,而后道:“那么也许可行。”
    两人商量片刻后,决定分头行事,段岭去找赫连博,而费宏德回去麻痹边令白大意·若再不提前下手,恐怕还有别的变数··    “很好的计谋。”
费宏德说道,“我这就回去准备·”·    段岭则朝费宏德借了一匹马,趁着夜幕降临前出城去··    与此同时,武独日骋四百里地,离开西川路,进入通往潼关的官道,万里奔霄飞驰良久,竟没有丝毫疲惫,反而越来越精神,想是在宫中被关了太久,一旦离厩,便如飞鹰回归苍穹,自由自在地驰骋。
    若无意外,再跑一天半就能抵达潼关,武独算上时间足够,便让奔霄在溪流边喝了会儿水,摸了摸它的鬃毛··    “你是有灵性的。”
武独朝奔霄说··    那马儿低头喝水,水里倒映出一人一马的倒影··    “可为什么你这么不喜欢太子呢”武独又朝奔霄说。
    马儿无法回答,侧头去找草吃··    “你知道我要去救人,是不是”武独又说··    万里奔霄竟然听懂了,兴许是在它最后陪伴着李渐鸿的时间里冲进上京,只为了救它的小主人。
但在武独的印象里,兴许万里奔霄并未见到它的小主人,兴许在上京城破之后,乃至千里迢迢,回到了西川,这通人性的马儿仍惦记着李渐鸿赋予自己的最后使命··    “太子你已经救回来了。”
武独在奔霄耳畔说,“此去乃是找一个不相干的人,但无论如何,还是谢谢你·”·    武独心里多少还是有些歉疚,他突然理解了奔霄为何不接纳太子的原因,想来是因为在马的心中,还残留着关于李渐鸿的记忆,更单纯地以为,该救的人没有救到。
于是它暂时听命于郎俊侠,却在深居宫中之时躁郁不安,认为小主人还没有接到··    这次愿意成为自己的坐骑,跟着他出来,亦是因此,归根到底,仍是利用了这忠心耿耿的神驹。
    “走吧”武独翻身上马,说,“山儿也会感激你一辈子·”·    奔霄于是再次上路,星夜兼程,赶往潼关。
    段岭策马穿过山路,这日秦岭内十分闷热,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烦躁而不安的气氛·他把马儿系在树旁,朝着费宏德遇袭的溪流轻手轻脚地下去·对面是个密林,进入密林,便是藏宝的山洞。
    而密林外头把守着将近二十名士兵,有人在溪对面生火,起灶烧水··    赫连博在哪里呢段岭四处张望,设想假如自己就是赫连博,现在会怎么做呢赫连博已经知道自己在藏宝地遭遇了危险,那么以他的脾气,定是先埋伏在这附近,暗中窥探,并等待时机,进入洞内探查。
夜晚是最佳的偷袭时间,待到守夜的士兵放松了警惕,赫连博就会趁机动手··    与其等他杀光守军,冲进洞内,不如自己提前给他个讯号··    于是段岭点燃了溪旁的枯叶。
    秋季溪旁满是落叶,火焰在枯树旁熊熊燃烧,继而吞噬了树干,沿着树冠蔓延开去,并点燃了周围的树,一时间火焰明灭跳跃,照亮了附近··    “起火了”把守洞口的士兵马上喊道,提起皮袋,在溪水中装了水便上来扑火,段岭却悄悄地退到上风口的山坡上去。
风朝着密林内吹,滚滚浓烟飘去,片刻后,不少人被熏了出来··    突然间高处飞来一箭,射中救火的士兵··    “有人偷袭”·    段岭马上发现箭矢来处,紧接着解下长弓,朝着箭矢飞来的方向也是一箭。
    那一箭平地而起,飞进树林,“噔”的一声射在树干上,赫连博听见那声音,示意朝外看,见黑暗里一个身影骑马冲下小溪,连着两箭,射中救火的士兵大腿,再调转马头,冲上山坡。
    段岭心脏狂跳,但他只能赌一把,事实证明他押对了,在这里埋伏准备偷袭的,只有知道确切地点的赫连博··    火借风势,越来越大,有人发出一声喊,冲下山坡,段岭却用西凉语吼道:“是我——”·    双方都是一愣,没想到两边都有伏兵,箭矢铺天盖地地射来,追向段岭的马,马匹正在登上斜坡之时被射中,前蹄一软,跪倒下来,眼看段岭就要连人带马滚下坡去,赫连博却一手拽着缰绳,飞身下马去,荡了一个弧,一脚打滑,抓住段岭手腕,将他倒拖过来。
·    “走”段岭说,“不要恋战”·    赫连博打了个唿哨,踩上马镫,将段岭拖上马去,众人唰然散进了密林内,消失得无影无踪,徒留一地士兵。
    党项人的战马都是良马,穿林越棘不费吹灰之力,一散入山林中,哪里还找得着,段岭有惊无险,吓出了一身冷汗,赫连博朝身后说:“你差点吓死我”·    段岭哈哈大笑,赫连博恼怒地看了眼段岭,抬起拳头朝他比划,段岭拍拍他的肩膀,说:“想个办法集合。”
    赫连博带着段岭,离开藏宝地所在的山头,段岭说:“喂喂,赫连,你没有生气吧·”·    山涧里有一片浅浅的河滩,河滩旁还有生火的痕迹,赫连博刚一下马,便将段岭掀了下来,多亏段岭学过武功才没摔跤,紧接着赫连博又扑了上来,段岭朝侧旁一避,错身,后退,聚力,迎了上去。
    两人刚脱险,竟是眨眼间就开始摔跤,党项人陆陆续续地回来,诧异地看着这一幕,继而唯恐天下不乱,纷纷叫好,下马围成一个圈,看王子与这汉人少年采取摔跤的方式来解决“私人恩怨”。
    段岭顶着赫连博的胸口,将他朝后推了半步,赫连博一个趔趄,抬脚错开段岭两脚,段岭反应却比他更快,顷刻间挂在他身上,来了个大回旋,骑在他背上,运劲一扭,把赫连博扭得失去了平衡。
    在摔跤上,赫连博是段岭的师父,奈何段岭又从李渐鸿处学到了如何运用巧劲的窍门,当初还在上京时,到得后来已几乎能与赫连博打成平手,然而分别一年,段岭在南方又疏于练习,导致最后仍是赫连博略胜一筹,将他整个人扑在地上,按着他。
    段岭大叫一声,撞在河滩上的鹅卵石上,赫连博吓了一跳,忙将他拉起来,检视他额头撞伤没有——肿了一块··    段岭忙摆手示意无妨,围观的党项人万万没想到这汉人少年竟是能与赫连博一战,当即喧哗,纷纷来拍他肩膀,意思是输得不冤。
    赫连博只是想发泄一通,却没想到害得段岭摔肿了额角,当即十分不好意思··    段岭既无奈,又郁闷地朝赫连博说:“有吃的吗晚饭还没吃,快饿死了。”
    ·    第79章 上钩·    ·    赫连博忙亲自找干粮给他吃,赏乐官见段岭找到了,当即吩咐手下前去巡逻,以免被发现。
段岭便开始大吃大喝,补充体力··    “那边令白简直整死我……”段岭开口道··    赫连博忙摆手,示意你他妈的肚子饿了就先多吃点,别说话了。
段岭便翻翻找找,啃了半天肉干,又老又咸,赫连博给他掰奶酪吃,赏乐官拿来一个烤好的兔子腿,显然是晚饭留下来的,正合段岭的意··    吃饱喝足,段岭长吁一声,朝赫连博说:“我先去洗个澡。”
    赫连博跟过去,段岭又朝他招手,示意你也来洗,两人便脱光了跳进河里,折腾半天,互相掀来掀去的,呛了满鼻子水,最后才上得岸来,穿好衣服,并肩躺在山坡顶上,看着星空说话。
    “一、一年”赫连博说··    段岭这才想起,距离他们上一次分离,到今天,恰恰好是一年··    赫连博又说:“对、对不起。”
    “什么”段岭起身,盘膝坐着,茫然地朝赫连博说,赫连博既内疚,又焦急得很,朝段岭说:“我我我不该说条件,不不不,不说条件,我对不起你……是我不不不,不好,段段段,段岭,我我我就就,只有你这……兄弟。”
    段岭:“”·    “不用换·”赫连博又急忙解释,“不换,兄弟,我、去杀”·    说着赫连博拍拍自己胸膛,眉头深锁,焦急表情溢于言表。
段岭向来与赫连博颇有默契,从前在名堂里,每当赫连博要说话时,呼延格律总是捉弄他,拔都则不耐烦地让他闭嘴,蔡闫眼中带着嘲笑的神色,就连夫子,也只是敷衍地点头,示意知道了。
    只有段岭会认真听赫连博说的话,也只有他理解赫连博··    赫连博也顾不得言简意赅以避免自己的结巴让人笑话了,磕磕巴巴一下全部说了出来。
    “你你你,是不是我没有,没有答应你,就就就,去做了危险、危险的事,我我我,吓吓吓疯了……”·    段岭懂了。
    边令白回去后,府里少了个人,总要有个交代,于是当赫连博找上来时,边令白便告诉赫连博,自己派段岭去办点事·紧接着费宏德又来了,语焉不详地说段岭可能遇到了危险,在某个地方失踪了,而边令白很可能与他叔父赫连达有勾结,再画了张地图,让赫连博赶快去找。
豪门世家天之骄子·    赫连博以为段岭那天晚上谈完条件后拿不出“换”的利益,便铤而走险,自己设法去侦查西凉埋伏在秦岭的军队,结果是一直没有回来,不知是被击毙还是被抓走了,当即懊悔得要疯掉,便是这么一句话,害死了自己最好兄弟的性命,幸而抱着最后的希望,终于碰上了毫发无伤的段岭,当然还因摔跤碰肿了额角,但那是另外一回事了。
    这次赫连博不等段岭说什么,便主动道:“我我我回去找人,退兵一定退、退兵”·    段岭忙摆手,示意赫连博听自己说,赫连博微一疑惑,便认真地听段岭的话。
    “从哪里说起呢”段岭叹了口气,千头万绪,一时间实在不知从何开这个头··    “我其实不是什么边戎。”
段岭朝赫连博说,“也不是赵融·”·    赫连博点了点头,段岭说:“我叫王山,至少现在叫王山·”·    赫连博:“”·    赫连博一头雾水,段岭只得摆手道:“我叫什么,那不重要。”
    赫连博马上点头,拍拍段岭的肩,紧接着野蛮地将他拉到自己怀里,紧紧抱着··    “你你你,是谁,不要紧,你是我最最最,最好的兄、兄弟。”
赫连博磕磕巴巴地说··    段岭差点哭出来,心想你这西凉蛮子,能不能学学汉人,凡事含蓄点,非要让人这么百感交集的··    赫连博又拍拍段岭,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段岭寻思良久,还是决定不将自己真正的身份告诉他,正因这句话,何况就算赫连博知道了,又能怎么样呢难不成还借兵帮自己复国不成赫连博在西凉也自身难保,两国一战,死的也都是无辜的士兵与百姓。
    更何况兄弟之情,本来也不是这么用的··    “我在替南陈丞相办事·”段岭说,“冒名赵融,潜入边令白潼关府中,为了搜集他造反的证据……”·    接着,段岭把所有事朝赫连博倒了个干干净净,包括边令白与赫连达做生意,派出两万军队埋伏在潼关内,要把赫连博杀死在南陈领土,边令白如何让贺兰羯尽快回来,好下手杀人。
    饶是赫连博已成长了许多,在这些事前脑子也开始不够用了,一脸茫然,示意段岭让自己先行消化··    “武独已回西川请令。”
段岭说,“丞相的批文一下来,我便会将书文递交给你,你带回西凉去……”·    “武独·”赫连博的脑子不知道怎么想的,所有的细节都忽略了,只朝段岭问了这个名字。
    段岭哭笑不得,说:“赫连你听清楚了没有”·    赫连博点点头,示意别的不重要,又说:“武独是是是,你的谁”·    段岭正想解释道是我的兄弟,就像你这样,突然又觉得不对。
    “是我的……”段岭犹豫道,说是手下吗好像也不对·搭档更奇怪了,想来想去,只有“家人”可以形容,但他又实在没有家人,且赫连博是见过郎俊侠的,从前还来过他家吃饭……他不想再去节外生枝地提这些,更不想去和赫连博解释自己现在为什么没和郎俊侠在一起了。
    “总之……你不要问了·”段岭答道··    “哦——”赫连博奇怪地笑了起来。
    “哦什么啊”段岭马上感觉到了传说中“连马都搞”的党项人不怀好意的揣测,怒道,“你笑什么”·    赫连博大度地摆摆手,意思是不怪他了,段岭这才想起,上次武独把赫连博揍了一顿,赫连博还没找他算账,这算是一笔勾销了。
    说了半天,段岭突然觉得好累,还是小时候过得自由自在的快活,索性与赫连博并肩躺在石上··    “是他救了我一命·”段岭出神地说,天空没有灿烂的星河,只有黑压压的乌云,侧头朝赫连博解释道:“我也不知道他是我的什么,他就是他,就是武独吧。”
    赫连博“嗯”了声,段岭又说:“先前不方便来找你,也是有些事瞒着他,毕竟在边令白府上步步为营,一子错,满盘输·对不起,赫连。”
    赫连博却笑了起来,说:“活活活,活着,很好·”·    活着就好,段岭也是这么想的··    潼关府内,边令白连夜召集费宏德议事,费宏德早有准备,却穿着宽大的睡袍,磨磨蹭蹭才过来,听完在院内哀嚎的几个士兵禀报入夜时的偷袭,边令白已乱了阵脚。
    “马上、马上……”边令白急得在厅内踱步··    “将军休要自乱阵脚·”费宏德说,“一来,偷袭不得手即走,此乃试探。”
    说着费宏德又朝那士兵说:“你先下去吧,好好养伤·”·    士兵被抬了下去,费宏德上前亲手关上门,这才朝边令白解释道:“二来,除了你、我、赵公子、武独四人,谁也不知道山洞内埋着什么。”
    “是……是·”边令白擦了把汗,突然想起宝藏的事,只有四个人知道··    “武独为何离开”费宏德这是明知故问。
    “去找先帝遗落在北方的镇山河·”边令白说··    “武独其人,想必是不会通敌的·”费宏德慢条斯理地答道,“若要通敌,也不会等到今天。”
    “那是·”边令白虽然对武独此人很看不顺眼,但大是大非面前,还是没出过岔子,然而费宏德说到“通敌”二字,却不由得令边令白老脸一红。
    “赵少爷年少·”费宏德诚恳道,“一时铸下大错,也是可能的·”·    “不可能·”边令白反驳道,那小子已经被自己踹下了悬崖,还听见一声闷响,哪还有命在·    “那么不会是将军,也不是我。”
费宏德说,“上次前来袭击的那刺客……”·    边令白蓦然一震,想到了什么,费宏德又说:“根据老夫的猜测,此人极可能是赫连达那边派来的人。”
    边令白疑神疑鬼,怀疑费宏德已知道了他的计划,然而费宏德话锋一转,又客客气气地说:“赫连达与赫连博、吐谷浑出身的太后争夺西凉国内控制权,这次想必是要将赏乐官与一众人等杀死在潼关内,用意是挑起两国不和。
刺客窥探已久,上一次见我与赵公子前往秦岭,心中生疑,这次再派人前去试探,也是有的·”·    “不错·”边令白眼中杀念一现即逝,心道留不得费宏德,此人太过聪明了,但目前还有用得着他的地方。
    “先生说,接下来该如何是好”边令白又问··    “依老夫看来,不必紧张·”费宏德说,“此时已快天亮,哪怕党项人找到了地方,也带不走东西,将军须再派一队兵,在山腰上守着,尽量处于对方的包围圈之外,时刻观察动向。
入夜时我便与将军亲自前往,多派人手,找到宝物后,一次全部运出来·”·    边令白沉吟片刻,这似乎是最好的办法,费宏德又安慰道:“敌人只知此地有蹊跷,却不知为何,只要将军未曾亲自现身,便不至于招人觊觎,对方不知虚实,只能试探。
待将军亲自前去之时,一定也已布置妥当,万无一失·”·    “唯今之计,也只有如此了·”边令白便匆忙去布置,让潼关卫前往秦岭东段,散入山林,占据各个制高点,观察党项人的一举一动。
    天色发白时,段岭侧躺在石上睡觉,听见有人在朝赫连博汇报,迷迷糊糊醒来,得知周围加强了守卫,边令白却没有亲自来,便知道自己与费宏德的计划奏效了。
    今天是武独离开的第四天,段岭猜测他已经在西川拿到想要的东西了,今天正启程赶回来··    “他晚上回来·”段岭朝赫连博说,“走,大家跟着我,去对面山头,留两个人巡逻,随时注意动向。”
    赫连博与侦查的手下确定联络方式,使用火光传信,从这里点燃火炬,对面山上能看到,到时候再派个人在洞口外等着,一旦看到火光便入内通报。
    “他们是、是西凉勇士·”赫连博朝段岭解释,西凉有一支特殊护卫队,被选中的俱是一等一的好手,党项人建国之初,这一贴身卫队就已存在,如同南陈的四大刺客一般。
    段岭心思复杂,赫连博又拍拍胸膛,让他不必担心,哪怕边令白与赫连达合谋要杀他,千军万马之中,也能全身而退··    ·    第80章 劫持·    ·    段岭带着赫连博与护卫们进了密林中,找到上一次自己踩出的路,拨开山洞前的草,里面是个深不见底的洞。
护卫纷纷垂下绳子,段岭要让他们跟自己走,赫连博却拉住段岭,派了个护卫下去探路··    片刻后下面传来声音,没有危险,众人便纷纷垂了下去,走过段岭来时的路,耗了不少时候,抵达藏宝室时,赫连博也是第一次看到这么多黄金,登时傻眼了。
    “这这这……”·    “嘘·”段岭朝赫连博说,“要吗,要的话自己拿,我知道你用不着,分给他们点。”
    段岭知道赫连博向来不会去拿不属于自己的东西,然而护卫们也挺辛苦,分点金条给他们算什么,便朝赫连博的侍卫们说:“都是我的,要多少自己拿吧。”
    本来也是他的,抄了赵奎的家,一分钱没落进袋里,还得靠赫连博接济,段岭简直憋屈死了,当即拿着金条,敲了敲,扔给侍卫们,一人扔了几根,自己也揣了两根,预备不时之需。
    上次出洞去,居然忘了带点,差点没钱吃饭··    赫连博示意还有时间,让段岭先休息,段岭便点点头,大家退回到平台上,赫连博去布置,预备偷袭边令白。
有了边令白,一切便安全多了——段岭起初准备在装金条的箱后躲藏,待边令白打开箱时再放蜈蚣咬他,再假装带着中毒的“将军”出洞去呼救··    至于如何交代他直到此时才露面,只要告诉大家,边将军其实派给他一个秘密任务——守护宝藏,到时有费宏德配合,谁也不会怀疑。
    但赫连博一来,段岭的胜算便增加了不少,可以让卫士们配合袭击边令白,反正现在贺兰羯不在,边令白贪得无厌,绝不会带多少人出来,把他与其余人全部抓住,再逼问贺兰羯的幕后主使者,反而效果更好。
    段岭紧张而激动地等待着这一时刻,大家先是休息了一会儿,赫连博便安排所有的卫士散开,卫士们身手敏捷,使用钩索钉住悬崖顶上的钟乳岩,轻飘飘地荡到对面去,匍匐于掩体之下,弯弓搭箭,指向平台。
    各处就绪,赫连博攀高,坐在一块石头上,藏身于黑影之中,朝段岭吹了声口哨,示意准备好了··    地下峡谷深不见底,只有钟乳石滴水的声音。
一道深峡横亘,两侧俱是刀削一般的峭壁,黑暗永无止境,峭壁上只有段岭容身的宽阔平台,以及通往藏宝室的另一条隧道··    赫连博与他的卫士们便各自藏身在峭壁两侧,射程覆盖了整座平台,待边令白一沿着木楔过来,便以弓箭点掉他的随从的性命,再废去他的行动能力。
豪门世家天之骄子·    山洞深处也传来一声口哨应答,那是段岭小时候与赫连博配合行动的惯用招呼·段岭心不在焉地走进藏宝室深处,四处看了看,蓦然发现了一件诡异的事——·    ——先前他看到的,放匣子的方位前,有一个脚印,就在自己站过的位置上。
    段岭登时起了满背鸡皮疙瘩,这是怎么回事刚刚与赫连博他们进来检查金条时,还没注意到这个脚印,有人来过这里·    他检查四周,一个人也没有,他很确定第一次进来时,没有那个脚印。
也就是说,在自己离开后,有人来过,一定就是先前住在此处的人·    段岭紧张至极,缓步走上前去,低头比照脚印大小,比自己的靴子大了一圈。
    段岭的呼吸几乎停了,心想一定也有人来过这里,并且站在同一个位置上,检查了这个区域··    与此同时,一柄闪着光的铁钩从背后缓慢探来,伸向他的脖颈。
    日暮,武独抵达来时路上他们短暂停留过的麦田旁,困得实在不行了,把万里奔霄拴在树上,奔霄便四肢跪伏下来,伏在武独身边吃草·武独歪着头睡了会儿,短短的两刻钟时间,做了一堆乱七八糟的梦,梦见自己在群芳阁时,段岭抱着他的脖颈,凑到他耳畔小声说话。
    “什……什么”武独迷迷糊糊,醒了,一头毛躁,去池塘边洗了把脸,继续上路··    还有不到一个时辰便能抵达潼关,这下总算赶上了。
    山洞深处,段岭感觉到那把铁钩时已经太迟,用尽所有力气大喊一声,喉咙却倏然一紧,叫声被锁在喉头,接着整个人被倒拖回去,视线内的洞顶飞速退后。
    赫连博怒吼,护卫们各自警觉,这变故来得实在太快,赫连博连忙下令放箭,贺兰羯却提起段岭,在身前一挡,无人敢射箭··    贺兰羯左手勾着段岭,在木楔上纵跃,沿着段岭第一次进来的路飞速逃离,赫连博已追不及,马上朝另一条路上的岗哨打了个唿哨,对方通知山外同伴,密切监视山下洞口动向。
·    段岭第一个念头是——他怎么会在这里·    第二个念头是——糟了,这下计划全部败露了·    然而就在贺兰羯掠出洞口之时,卫兵大声喊道:“什么人”·    贺兰羯先是捣了段岭腹部一拳,段岭眼前一黑,无力挣扎,再被点了穴道,贺兰羯回身,以肩膀一撞,卫兵登时被撞得一头杵在山洞上,脑浆迸裂。
流箭飞来,外头守洞的士兵可不管段岭死活,幸而贺兰羯穿出树林,跃出小溪,拖着段岭磕磕碰碰地消失在暮色里··    段岭的身体不受控制,被拖得在山路上撞了几下,紧接着越飞越高,被带到了山路尽头的一处险峰上。
山峰前有一高耸的岩石,岩石上长着一棵青松,贺兰羯甩出绳索,将段岭双手捆住,再将他扔了出去,段岭眼前尽是万丈高空,若贺兰羯松手,自己便会摔得粉身碎骨··    但他没有直接坠入深崖,贺兰羯将绳索套在了那延伸出高空的松树尽头,段岭便被捆着双手,吊在了高空中,上不着天,下不着地。
    段岭喘着气,就这么被吊着,世界安静了下来··    吊着他的绳索在空中缓慢旋转,带着他转来转去··    “意外收获。”
贺兰羯摘下蒙面巾,诡异地笑了起来,他的脸上坑坑洼洼,满是伤疤,在夜里一笑,就像鬼一般恐怖··    夜枭叫了起来··    “你……你为什么会在那里”段岭挣扎大叫,“放开我——”·    贺兰羯目不转睛地注视段岭,答道:“抓我的一个仇人,你却送上了门来,实在太巧。”
    “你在那洞里等了多久”段岭喘息着问··    “刚刚进去·”贺兰羯又答道。
    段岭沉声道:“你要抓谁武独和你有什么仇”·    “哦。
武独”贺兰羯喃喃道,“我倒是忘了这茬,你又是什么人”·    段岭不敢说话,打量贺兰羯,贺兰羯如同猿猴一般跃上松树,松树猛然朝下一沉,段岭忍住了,没有发出喊声。
    贺兰羯站在树枝上,亮出自己已成铁钩的手,说:“认得无名客这只手,他要用他的性命来还我·”·    “无名客是谁”段岭皱眉道。
    段岭是真的不知道,他想破了脑子也想不通,究竟为什么贺兰羯会出现在藏宝洞里··    贺兰羯冷哼一声,不再说话,盘膝坐在松树上。
    松树快要承受不住两人的体重,弯成了一道弧··    段岭抬眼,看着头顶璀璨的群星··    当初是这个人,害死了他的父亲,如今他又将自己吊在了这里,不知在这星汉之下,是否还能说一声“天佑大陈”·    武独还在路上,不管贺兰羯的仇人出现与否,这疯子都不会留自己的性命。
    “你拿我当人质有什么用”段岭说,“我并不认识那无名客·”·    贺兰羯冷笑一声,说:“不用再撒谎了,老子看你们看得清清楚楚,那天在赫连达派出的马贼手下营地里,就是无名客杀掉岗哨,救了你们一命。
你与他,怎么可能毫无关系”·    “什么”段岭的眉头皱了起来··    “夤夜行刺。”
贺兰羯说,“偷入将军府,想必也是因为你,费了我好一番工夫,才顺藤摸瓜,找到他的藏身之地,竟是在边令白的藏宝地中·”·    段岭:“……”·    “若让边令白过来。”
贺兰羯接着道,“势必会将他惊动,这么多金子,这厮不可能不回来……没想到等了好几天,却等到了你”·    “我猜他只是要那件被带走的东西。”
段岭说,“你省点吧,他说不定现在已经远走高飞,不会再等在这里了·”·    “走着瞧·”贺兰羯说,“他若不出现,我就先杀了你。”
    “你好歹给他送个信·”段岭答道,“我倒是想让人来救我,毕竟与你无冤无仇,不想稀里糊涂,就这么送掉一条性命·”·    贺兰羯冷笑道:“与我无冤无仇的人多了,死在我手下的人,没有一万,也有八千,不差你这一个,天亮时待你死了,我再去追杀他到天涯海角,也就是了。”
    ·    第81章 脱险·    ·    “他不会来的·”段岭又说··    贺兰羯不再搭话,只是打量吊在空中的段岭。
    段岭却望着璀璨的星河,自言自语道:“我知道他不会来·”·    贺兰羯说:“你果然认识他·”·    段岭说:“待我死了,你把我身上这件东西给他,在我怀里。”
    贺兰羯疑惑地皱起眉头,段岭事实上并不知那“无名客”是谁,只是想诈他一诈,果然,贺兰羯中计,沿着树干缓缓走来·段岭表现得仿佛真认识那“无名客”一般,为的只是骗贺兰羯从他身上取走金蜈蚣,只要他被咬上一口,段岭就能得救。
    然而贺兰羯走到树梢,突然又改变了主意,退了回去··    段岭问:“怎么了”·    贺兰羯阴冷一笑,说:“险些中了你的计,既然是武独的小厮,身上一定带着什么机关。”
    段岭暗道你怎么这么聪明,刚侧头要再劝说时,却看到一个黑衣人出现了,无声无息,站在贺兰羯的身后,手持一把寒光闪烁的长剑,朝向贺兰羯背后。
    贺兰羯正在不断后退,将自己的背脊一寸一寸地送往那把剑的剑尖··    段岭心脏狂跳起来,暗道莫非他就是“无名客”快出剑快出剑啊·    贺兰羯正要再说一句什么,背后无名客出招。
    长剑闪成一道弧光,映着清冷星辉,如同疾电一般朝贺兰羯背后刺去但下一刻,贺兰羯却怒吼一声,剑身弯成一道弧,竟是刺不进他的身体·    贺兰羯猛然反手一勾,将无名客挑得腹部、胸膛鲜血迸射,紧接着跃上松树,右手钩,倏然划向无名客。
    无名客一招偷袭竟不得手,抖开一柄长剑,三式虚招同时笼罩贺兰羯喉头、心脏与小腹,贺兰羯又一个翻身,避开无名客刺向喉头的一剑,这一次段岭听见了一声轻响,如同剑尖划过金属。
    贺兰羯外衣破开,现出内衬的银丝软胄拼着这么一招的时间,贺兰羯再一钩出,挑得无名客手臂鲜血迸发·    段岭一边祈求无名客千万要得胜,一边设法自救,在那松树上不断上翻,努力用两脚去够树干。
    然则贺兰羯一步踏上松树,松树又是一弯,段岭再次吊在绳下,被甩向半空·无名客追来,长剑叮叮当当,顷刻间与贺兰羯换了五招,贺兰羯不与他近身,反而拉开距离,无名客追到松树根部,泥土扑簌簌地朝下落,随时要与岩石分离,被甩出去。
    贺兰羯女干笑道:“踩上来,你在忌惮什么这小子是你什么人”·    松树发出折断声响,段岭在空中挣扎,几次险些够到树梢,却被无名客进,贺兰羯退,弄得松树倾斜而导致再次摔下去。
    鲜血从头顶滴下,带着腥臭的气味,贺兰羯的铁钩上喂有剧毒无名客偷袭不得,已失先手,再中了贺兰羯的毒,动作已明显迟缓下来。
与此同时,树干的断裂口也越来越大,无名客的血洒得到处都是,却不逃跑,出剑已拼尽全力,眼看松树发出断裂声响,贺兰羯一个飞跃,翻身,从无名客头顶掠过··    无名客马上转身疾奔,扑向贺兰羯,段岭放声大喊,松树在贺兰羯那一踹之力下,几乎要彻底断裂。
无名客却豁出了性命,长剑如同暴风骤雨般袭向贺兰羯··    坚持住段岭终于翻上了松树,解开了捆在树上的绳索另一端,而此刻松树也几乎已经断裂,连着不住滚落的岩石,背后就是万丈深渊。
    紧接着,无名客跃上山石,与贺兰羯剑钩相撞,碰出火花,将他逼退,招招取他要害,贺兰羯却杀红了双眼,任凭无名客利剑斩在自己身上不顾,和身扑上,铁钩再次划中无名客手掌。
    无名客闷哼一声,手掌被铁钩刺穿,顺势将贺兰羯抵到山壁上一撞,却被贺兰羯揪着衣领,反摔到地上,长剑脱手,无名客抓起一块石头,朝着贺兰羯太阳穴一砸,登时鲜血迸射,贺兰羯如困兽一般狠狠以头锤撞上无名客额头,鲜血在二人身上迸开。
    段岭翻到树上,倏然看见了无名客侧过头,被贺兰羯勾住了脖颈,艰难地以双眼望向段岭,那眼神充满焦急,示意他快跑··    段岭的心登时抽了一下,他不顾一切地踩上断裂的树干,冲向悬崖,贺兰羯却倏然放开无名客,转身一脚踹向段岭,竟是要将段岭杀死在无名客的面前段岭已一步踏上了悬崖,却迎面遭了贺兰羯飞来一脚,踹中他的胸膛,将他踹得倒飞出去,再次坠下深渊。
    “啊——”段岭大喊出声,撞在松树上,松树终于折断,带着数块长满青苔的山岩翻滚着直坠下来,与段岭一同坠下深渊。
    就在那一刻,他听见了战马的声音··豪门世家天之骄子·    那个熟悉的身影从滔滔银汉、灼灼星河中俯冲而下,披满星辉而来··    万里奔霄——·    “爹。”
段岭嘴唇微动,身在半空,张开手臂,心道这一切终于都结束了··    万里奔霄疾撞上贺兰羯,将他撞得直飞出去,紧接着骑在马上那高大男人一蹬马镫,飞跃而出,扑向空中的段岭,竟是要与他同生共死。
    两人身在半空,武独一手搂住段岭的腰,喝道:“不要动”·    武独将他猛地拉进怀里,脚踏松树··    借力一跃,拔高一尺。
    又一块岩石落下,武独施展上天梯轻功,再在半空中落下的岩石上一踩··    再上一尺··    段岭的瞳孔陡然收缩。
    凌崖飞步,踏空万丈··    最后一脚,武独踩上仍在空中的岩石,踏着它如同陀螺般飞滚,借那倾尽毕生修为之力,与段岭在空中同时翻身,袍襟荡开,凌空一翻,上了悬崖。
    就在他翻上悬崖的那一个瞬息,贺兰羯残缺的一手抖开暗器,武独猛地将段岭护在身后,右手抽出烈光剑,将段岭手腕上的绳索一剑挑断,左手手掌翻,现出带着吸铁石的指虎磁轮,“叮叮”声响,将贺兰羯以漫天花雨射出的暗器尽数一收,再怒吼道:“去——”·    暗器唰然射出,倒飞出去,钉在贺兰羯身上,却被他的银丝软胄抵挡住,贺兰羯朝后躲避,逃进了山野之中。
    段岭喘着气,武独紧张地注视着贺兰羯逃跑的方向,二人沉默半晌,武独才转过身,与段岭对视片刻,两人什么都没说,武独抓着段岭手臂,将他拉进自己怀中。
    两人在那悬崖尽头上,紧紧抱在了一起··    段岭伏在武独肩前,再一次听到了他的心跳··    这心跳令他想起无数个夜晚,枕在父亲的臂膀前入梦时的安稳感觉,想起李渐鸿胸膛微微起伏的呼吸,想起上京城外千军万马擂动大地的声音,想起与他骑在马上,穿过大雁飞回的草原,前往远方的鼓点。
    他仿佛还活着,就在自己的面前,他是他,却又不是他,段岭抬头看着他,仿佛就见到了父亲,然而他却是武独,是一个同样不计代价、不问缘由守护着他的人。
    如果我爹还活着,他一定会很感激你,段岭心里想,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武独以拇指摩挲了下段岭的脸,什么也没说,一时间竟是有点手足无措,要说点什么,段岭却死活不放,又抱紧了他,埋在他的肩前。
    “好了……”武独不自然地说,“有人看着的……有……是谁”·    段岭也想起来了,忙转过身。
    山石下空空荡荡,先前那“无名客”却失踪了··    “我先是回了潼关一趟·”·    武独一手牵着马,一手牵着段岭,只不放手,沿着山路走下来,说:“先是回了潼关一趟,府里头一下没人了,找的姚静,一听事情不对,忙出城来找你,藏宝洞前全是守卫,碰上外头巡逻的党项人,说你被抓走了,赏乐官满山去寻,我实在是没有办法,骑着奔霄上山,正好远远瞥见山崖上吊着一人,匆忙上去。
多亏这马儿带的路,否则就迟了·”·    段岭停下脚步,抱住了奔霄的马头,武独在旁说:“当年先帝攻打潼关时,便走过这条山路,奔霄竟然还记得。”
    “是啊·”段岭看着奔霄,微笑起来,那笑容中满是苦楚,说,“怎么也得谢谢它·”·    “怎么不说谢我”武独不乐意了。
    段岭瞥了武独一眼,说:“要什么好处”·    “好……好处”武独登时表情一僵,段岭又朝他身上蹭,武独忙拉开他,说:“规矩点,走吧走吧,正事儿还没做完呢,想什么你”·    段岭哈哈好笑,武独让他翻身上马,说:“这马儿据说只有李家的人能骑,不掀你下来,想必是看我面子,你倒是给我悠着点儿。”
    “好的好的·”段岭在心里重复了一次武独刚说过的话:这马儿只有我们李家的人能骑,不掀你下来想必是看我面子,给我悠着点了。
    段岭被足足折腾了一夜,已有点困了,靠在武独胸膛前,忍不住朝他怀里钻··    “别蹭了·”武独说,“还没教训你,跑出来干这么危险的事……现在知道怕了”·    “嗯。”
段岭依恋地闻着武独身上的气味,满是尘土气息,风尘仆仆的,却令他十分舒心,奔霄在山路上行得甚稳,头顶则是灿烂的星河,一路延伸向秦岭的尽头··    有他在身边,世上仿佛什么也不用再惧怕了,这种感觉再次悄然回到了他的心头。
    ·    第82章 薄情·    ·    “那人究竟是谁”段岭朝武独问··    段岭不知道,武独更是一头雾水,段岭又说:“贺兰羯叫他‘无名客’,你听过这个名字么”·    武独蓦然一震,想起蔡闫说的话,眉头拧了起来。
    “无名客”武独问道,“你确定”·    段岭点头,揉着发红的手腕,武独又说:“不,不会是他,他到这里来做什么呢”·    段岭惊讶道:“你认识他”·    武独深吸一口气,思绪如同一团乱麻,段岭不住追问,武独却没有回答。
    “他砍了贺兰羯的手·”段岭说,“所以贺兰羯要找他报仇·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武独答道:“我不知道。”
    段岭又问:“无名客是什么人”·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无名客也救了自己一命,如果他不出现,在那种情况下武独会不会中了贺兰羯的埋伏,还很难说。
到得最后,无名客却是豁出性命,来为他争取时间··    远处一声唿哨,那是党项人的传讯方式,段岭马上也是以一声唿哨回应,护卫从树林中奔出,众人都十分紧张,见武独载着段岭,方知安全了。
    “殿下正在漫山遍野地找您·”那护卫用党项语说,“边令白还没有来,接着怎么办”·    段岭用党项语道:“都不要动,我马上过来。”
    还有边令白尚未铲除,段岭朝武独简单交代过,武独仍在思考,在他眼中,边令白与贺兰羯都不足为患,便点头道:“既然安排好了,就按原计划进行吧。”
    段岭想了下,决定改变计划,让赫连博的人先从山洞内撤出来,改而在洞外埋伏,以防不测,既然武独回来了,就不必再真刀真枪地去杀边令白了,他重新做了布置,让人去监视来路上的动向,途经党项人的临时营地,决定休息片刻再出发。
武独似乎还在思索那“无名客”为何在这里出现,段岭便把二人别后之事简略交代了一次,武独听到那小匣子时一震··    “是不是这么大的匣子”武独比划着,朝段岭问。
    “对”段岭说:“匣子里装着什么吗”·    他感觉到这个匣子对于武独来说似乎很重要,武独又问:“最后落到谁的手里了”·    段岭茫然摇头,武独一下全明白了,说:“难怪那厮会找到这里来,可是他又怎么会知道藏宝图的事呢”·    “是谁”段岭又问。
    武独看着段岭,犹豫片刻,正要开口时,周遭突然喧哗起来,两名党项侍卫大声呼喝,却被一个黑衣人撞开··    是他·    段岭不由得退后一步,那黑衣人踉踉跄跄,闯进了他们的营地。
    他身上全是伤,双眼不安地看着段岭与武独··    武独抽剑,对方手中却没有武器··    他先是解开自己的蒙面巾,现出段岭熟悉的面容——郎俊侠。
    段岭刹那间脑海中一片空白,一阵天旋地转,喉咙发紧,恐惧万分,紧紧抓着武独的手··    贺兰羯的铁钩上喂有剧毒,已令郎俊侠胸腹上、手臂上的伤口发黑,嘴唇现出青紫色。
    “你……你……”段岭已经说不出话来了··    “殿下命我将你带回去·”武独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没想到你这么识趣,却是省了我一番力气·”·    郎俊侠一手按着岩石,缓缓道:“换你的解药·”·    接着,他从怀中取出一个檀木打造的小匣子,缓慢地放在岩石上。
    武独沉默半晌,说:“这原本就是我的东西,你用我的东西来与我换解药”·    郎俊侠摘下手腕上的佛珠,放在匣子上,说:“送你的小朋友。”
    武独沉默片刻,最后也从怀中取出一个瓷瓶··    “足够你用一次·”武独说,“配药麻烦,余下的自求多福吧。”
    瓷瓶飞起,化作弧线,郎俊侠接住瓷瓶,闪身进了密林,就此消失··    段岭叫道:“等等”·    郎俊侠却再也不回头,就此消失了,段岭在原地站着,再见此人,一时百感交集。
武独上前打开那匣子,里面是一卷薄薄的丝绢,似乎还有空间可容纳别的··    “这是什么”段岭问道··    “山河剑谱。”
武独答道,“没有心法配合,是学不会的·”·    “这个呢”段岭又指向匣子旁的小空格,像是装药用的。
    “万木回春丹·”武独说,“保命用的,四大刺客,每人都有一颗,现在想必也已用完了,我找它找了很久,果然落在赵奎手中,又被藏在了此处,里头应当还有一件东西,就是贺兰羯身上穿的白虎明光铠,流落世间太久了,没想到竟会在他手中。”
    武独将匣子收起,把佛珠递给了段岭,说:“走吧·”·    段岭不敢接,看着那佛珠,武独又说:“不想要的话,随手扔了。”
    那珠串是何处来的是贺兰羯的东西段岭看着它,武独解释道:“这是贺兰羯与空明大师的师父——行遵的遗物,可辟毒瘴,他摘下这珠子,意思是他为先帝报了仇,也正因如此,我才将解药给他。”
    段岭霍然明白,父亲死后,郎俊侠斩下了贺兰羯一只手,并获得了他戴在手上的佛珠··    “乌洛侯穆会死吗”段岭的心情极其复杂。
    “不会·”武独答道,“他很聪明,中了两次毒,知道我这里有解药,只有我能救他,也只有我会救他·”·    两人再次上马,天已蒙蒙亮,段岭实在困得很了,倚在武独身前睡觉,两人重逢后仿佛有很多话想说,却谁也不说话,离开营地上山去。
奔霄在树林中穿行,光影洒落,如同流星闪烁,掠过他们的身体,秋风吹了起来,沙沙作响··豪门世家天之骄子·    到得洞口处,武独叫醒段岭,问:“是这里”·    段岭迷迷糊糊地指了路,两人再次沿着洞穴下去,抵达平台时,恰好便听到边令白等人的交谈声。
    “怎么办”段岭小声问··    武独让段岭在峭壁边上坐好,说:“先睡一会儿,困死了·”·    段岭:“……”·    赫连博的人都撤了出去,洞里只有武独与段岭二人,藏身于平台高处的凹洞内。
入口的悬崖上传来一声惨叫,显然有人摔了下去,武独睡着睡着便醒了··    “还没找到路”·    武独醒了,不耐烦道:“这家伙的爹娘也够本事,生得下这么蠢的人”·    段岭哭笑不得,每次听武独讽刺人都觉得十分好笑。
    两人藏身之处,恰好能看见远处的一点火光,边令白正在忙前忙后地找路··    “你那党项小相好呢”武独说。
    “没有”段岭说,“你怎么老是与他过不去,就是朋友,真的只是朋友·”·    武独打量段岭两眼,说:“真的有危险了,知道谁来救你不”·    “知道了——”段岭只觉得武独成日吃干醋的话十分好笑。
    “怎么报答我”武独懒洋洋地把长腿搁在洞壁上,打量段岭··    段岭正在玩上次从洞里拿的金条,朝武独一递,说:“给你。”
武独随手接过,朝外头扔了出去,段岭下巴掉地,那可是金子·    “不够·”武独打了个呵欠,无聊地说··    “我有什么能给你的。”
段岭说,“被你带回家时,我什么都没有了·”·    武独倚在洞壁前,抱着手臂的一手,食指动了动,毫无意义地敲了敲自己的手肘。
    “你来的时候·”段岭答道,“我才觉得……我……”·    段岭心里复杂至极,那一刻,他又想起了父亲。
    “武独,你对我这么好·”段岭说,“我实在没有什么能报答你的,我……哎……”·    段岭这么一说,武独反而尴尬起来,摆摆手,示意不必再吐露心迹了。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段岭又问··    这话反而问住了武独,他的表情若有所思,沉吟片刻··    “王山,你是个薄情的人。”
武独突然说··    段岭一怔,望向武独··    “知道我为什么这么说么”武独又道··    段岭眉头微微地皱了起来,从小到大,第一次听见有人用这个词来评价他。
    “我薄情吗”段岭说,“我……我没有啊·”·    “你与牧磬同窗读书。”
武独漫不经心地说,“自西川出来之时,连封告别的书信也不曾留给他·”·    段岭答道:“那是因为我……”·    武独抬手,示意他不用解释,又道:“费先生处处为你考量,你却从来没有问过他的意见。”
    段岭答道:“因为……”·    “你不相信他,是不是”武独又说,“那党项小子对你情深意重,你没见他看着你的神色眼里是有话的。
你被贺兰羯掳走,他急得漫山遍野地去找你,见了他的手下,你几句话就把人给打发了·”·    段岭毫无反驳的余地··    武独最后说:“你自己说,这是不是薄情”·    段岭没话说了,武独说着这话,却没有半点生气,打量段岭。
    “但我能感觉到·”武独说,“你待我是真心的,所以我才来救你·待此间事了,有些话,还想问问你的意思·”·    边令白终于发现了那木楔,小心地走来,这是他们前往藏宝室的必经之路。
武独与段岭在高处窥探,武独将一根绳索交叉捆在段岭身上,示意他卡在洞里的两根钟乳岩上··    “站稳了·”武独低声道,“抱住石笋。”
    段岭点头,武独将绳子在身上缠了两圈,继而一展双臂,从洞穴中飞跃出去··    段岭登时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紧接着绳索到了底,将他猛地一扯,武独捆绳的方式非常巧妙,令他不至于被勒得生痛,巨力将他一下拽到洞穴边缘,段岭忙紧紧抱着钟乳岩,探头朝下看。
    武独如同一只黑暗里的鹰,飘到边令白头顶,头下脚上一个翻身,朝他脖颈里弹了一发药粉,继而向上比了个手势,段岭竭力收绳,武独便一翻,再翻,沿着绳索无声无息地翻上来。
    回到洞穴后,段岭解开绳索,武独低声说:“行了,走·”·    边令白惊呼一声,段岭要再探头出去看,却被武独拽了回来。
    “他还活着呢·”段岭说··    “不忙·”武独说,“马上就死了·”·    两人沿着山洞出去,武独找到党项护卫,通知赫连博回潼关府去,天已大亮,武独骑着马,与段岭下来,径自前往山洞的第一个出口。
    一名副将正在与费宏德说话··    “费先生”·    “回来了”费宏德满脸笑意。
    “我叔呢”段岭问··    “正在里头·”那姓王的副将说,“一刻钟前才进去,哎武独”·    武独曾追随于赵奎,边令白的手下也见过,他依旧是那冷漠的模样,只是稍一点头。
    “这么快回来”王副将问··    “武独他替我叔跑了一趟西川,办点事·”段岭翻身下马,说,“在路上碰见,事情办完了,便一同来了。”
    ·    第83章 部署·    ·    士兵们在溪流对岸扎了营地,边令白迄今仍未告知众人洞里有什么,对钱财非常小心,段岭便道不碍事,在外头等他出来。
两人走到一旁,站在段岭先前放火烧过的大树后,武独先是躬身,洗过手上的药粉,朝段岭说:“珠子·”·    段岭把那枚金珠取出来,武独将它放在地上,金珠逐渐舒展,恢复了蜈蚣的样子,脱离休眠,开始四处觅食。
    紧接着,它似乎发现了什么,沿着溪石攀爬过去,飞快地没入草丛之中··    “它叫‘金乌’·”武独随手拍拍奔霄,放它在一旁吃草,说:“被叮咬后无法开口说话,不能行动,十二个时辰内若得不到解药,全身将灼热难当,五脏六腑融化而死。”
    段岭想到自己第一次见它的时候,正是武独将这金珠放在柜台上吓他,然而了解了武独后,他知道武独肯定不会胡乱下手去杀一个无辜的小孩,不过是逗他玩而已。
    先前弹进边令白脖颈内的,想必就是吸引这蜈蚣的药粉,而武独曾经给他喂过一枚药,多半也是让蜈蚣觉得他段岭是自己人,不至于收在怀中的时候,突然弹出来咬他。
    “要等多久”段岭问··    “快了·”武独说,“一炷香时分,定能咬到他。”
    金蜈蚣此时已钻进了山洞,在山壁内飞速攀爬,一溜烟地进了藏宝处·此时边令白正在指挥手下,将箱子分开朝外搬,闪闪发光的金条照得他快要睁不开眼,蜈蚣已粘上他的靴子,沿着腰身飞速向上,犹如闪电般朝他的脖颈钻了进去,在他的背后轻轻一叮。
    边令白只觉麻痹感飞速扩散,甚至来不及叫唤,整个人便朝前扑倒,扑在了他的金山上,金条稀里哗啦地滚落下来,蜈蚣仍粘在他的肋下,开始吸吮血液。
    “将军”·    “将军”·    “不好了快来人”·    手下听到声音,忙冲过来,边令白一张脸瞬间发红,口吐白沫,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护卫们忙将他架出洞外去。
    段岭与武独仍在等候,见溪流对面侍卫架着边令白过来,段岭上一刻还在与费宏德谈笑,一见边令白出现,便当着士兵们的面喊道:“叔我回来了”·    边令白被士兵们架着过了小溪,众人忽觉不妥,忙全部冲上前去,段岭慌张道:“叔”·    “快放下他”武独说。
    边令白满嘴白沫,脸色通红,武独忙亲自给他诊脉,段岭摇晃边令白,大声道:“洞里发生了什么事”·    跟随边令白的不过是普通士兵,亲信都被他拦在外头,士兵结结巴巴地交代了经过,大意是他在洞内查看财宝,忽然间就不省人事了。
此刻边令白瞪着双眼,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眼中满是恐惧,仿佛想不通已经被自己踹下深渊的“赵融”为何会再次出现··    他再将目光望向武独,刹那间明白了什么,却已来得太迟。
    “快送将军回府·”武独答道,“洞里的东西有毒,让人守住此处,暂时封存,不可再动”·    于是边令白被搬了上马车,费宏德亲自上车守护,武独与段岭骑马,火速赶回潼关。
    乌云掩来,卷向潼关,群山阴雷阵阵,天气闷热无比,一到潼关,众人便风风火火地将边令白搬了进房,传大夫前来诊断·趁着这时候,段岭说:“我去给叔将衣服解开,太闷了。”
    他找到了钉在边令白肋下的蜈蚣,手指轻轻一碰,吸足血的金乌便蜷成一团落下来,陷入了休眠之中,吸过血后,它坚硬的外壳透出暗红色的光泽,漂亮而妖娆。
    大夫来了,初时段岭还恐怕大夫看出他中了毒,然则潼关的大夫却看不出什么来,到如今,边令白的亲信中只有几名副将与一名主簿知道边令白受伤的事,无人敢朝外宣扬,各自在门外小声议论。
    “将军中了暑热·”第一个大夫说··    “去你的暑热”段岭怒吼道,“像是中了暑热的样子吗”·    大夫吓了一跳,慌忙道:“小的医术……不精,不如大人您……”·    “走走走”段岭说,“给他点银钱,让他滚回去”·    大夫只好走了,王副将焦急万分,进来说:“这下怎么办”·    段岭一副无奈的样子,朝边令白说:“叔,你听得见我说话么”·    边令白只是睁着眼,一动不动。
    段岭觉得这个时候边令白一定非常地恐惧,因为他并不知道自己要利用他来做什么,只能躺在床上,毫无挣扎之力地等死··    “稳住将士们。”
段岭朝王副将说,“千万不可传出消息去·”·豪门世家天之骄子·    王副将叹了一声,问:“洞里究竟有什么”·    段岭沉默片刻,王副将又道:“不如再派人进去看看说不定能发现些端倪。”

(本页完)

--免责声明-- 【相见欢 by 非天夜翔(中)】由本站蜘蛛自动转载于网络,版权归原作者,只代表作者的观点和本站无关,如果内容不健康 或者 原作者及出版方认为本站转载这篇小说侵犯了您的权益,请联系我们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