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见欢 by 非天夜翔(中)(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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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见欢 by 非天夜翔(中)(4)
·    段岭朝外吹了声口哨,意思是找到了,让昌流君来接人·紧接着昌流君几步翻了上来,见牧磬一动不动,险些被吓掉了半条命,忙掐牧磬的人中,又拿过茶来,灌在牧磬唇里。
    “你快给看看,是怎么回事”昌流君说··    段岭说:“没事,就是昏过去了·”·    不多时,牧磬果然醒转,出了口气,说:“哎昌流君”·    众人:“……”·    “王山武独”牧磬四处看看,说,“这是哪儿群芳阁吗你们怎来得这么早”·    段岭彻底服气了,一群人为他担心受怕大半个晚上,牧磬还在做梦。
昌流君又让武独仔细检查牧磬中毒了不曾,最后才不由分说把他抱起来,带他离开··    “我自己会走”牧磬挣扎道,“去隔壁喝酒吧等一下我还……”·    武独与段岭扶额,昌流君怒道:“被你吓死了还喝什么酒走走走回家一起罚站去”·    “走门啊跳窗子做什么”牧磬被昌流君挟着,两只脚兀自乱晃挣扎。
    段岭笑得不行,把被子依旧给哈丹巴特尔盖好,与武独离开房内,哈丹巴特尔是死是活,就看阿木古的本事了··    “考得如何”武独至此时,方有闲心思与段岭叙话。
    “还行·”段岭笑着说,“从此一身轻·”·    十年寒窗,至今日结束,接下来若有殿试,该当是做官了,没有殿试,自己便只得另谋出路了。
    武独问:“你让我答应你一件什么事”·    两人走出房外,灯火璀璨通明,群芳阁莺莺燕燕,乐声四起·段岭脸上微红,想起早上的心思,突然又想到方才开窗时看到的那场面,霎时间脸红到脖子根。
    “没……没什么,回家吧·”段岭刚要转身,却被武独拉住··    “走·”武独笑道,“喝酒。”
    “这……”段岭舔了下嘴唇·武独还未喝酒,却也脸色微红,侧头看了下旁边的几间房,说:“应当还有位置。”
    段岭心中砰砰地跳,武独则示意他在此处等,下楼找老鸨订一间二楼的雅间·段岭心想这不好吧难不成要……武独是怎么知道自己心事的·    “二楼没地方了”武独问过老鸨,抬头朝楼上喊,“下来吧。”
    段岭红着脸,快步下来,上楼的女孩们都纷纷看着他,还有人伸手来拉他,段岭忙抬手挡得一挡,尴尬至极地逃下去·来了个龟公,引段岭与武独入房,问:“两位爷一人一个还是怎么算”·    “听听曲儿。”
武独说,“拉个屏风,只听外头弹琵琶,余下的不必安排了,上些点心吃食,还未用晚饭·”·    段岭想起上京的琼花院,似乎也是这样。
龟公便为二人扫了榻,搬过屏风,上酒菜,也不唤姑娘过来陪酒,段岭只觉这样一来便自在多了··    武独嗅了下酒壶,朝龟公说:“换壶干净的。”
    “一两银子一壶·”龟公答道,“爷,换酒只收现银·”·    武独看着那龟公,不说话··    段岭拉拉武独的袖子,只觉好笑。
龟公受武独那充满杀气的眼神所慑,提了酒壶走人,不免心中嘀咕,前去换酒··    “给脸不要脸·”武独嗤道··    段岭:“……”·    两人对坐,外头琵琶声渐歇,有人叫了声“好”,又有人出了缠头打赏。
段岭探头到屏风外去看究竟有多少姿色·那琵琶娘见着段岭俊秀,便盈盈一笑,朝他眨眼,收起琵琶走了··    武独:“……”·    段岭说:“第一次来群芳阁坐厅堂,还挺有趣的。”
    武独说:“到这边来,别探头探脑的·”·    段岭只得回到武独身边,与他并肩而坐·少顷酒换过,上了些寻常小炒与点心。
段岭中午只吃了一点冷饭,一天没饱肚,武独说:“吃吧”,段岭才吃了起来··    武独只不动筷子,伺候他吃·段岭心想郑彦与郎俊侠也不知道如何了,黑灯瞎火的在江边吹风,二楼还躺着个中毒的元人。
    “你怎么不吃”段岭见武独不动筷,便拿起杯,说,“来,我敬你一杯·”·    武独哭笑不得,见段岭忙着吃饭,饿得不行了,与武独各自一举杯,囫囵喝了温酒,又开始吃,片刻后口渴,把酒壶盖子打开,就着壶口喝。
    “要去看看郑彦他们吗”段岭酒饱饭足,才终于说··    “管他们的·”武独说,“还喝”·    “不喝了。”
段岭出了口长气,说,“再喝就醉了·”·    “醉了我背你回去·”武独说,“不碍事,你生辰那天,就想带你出来喝酒,好歹成人了,又应了试,自然也会带你出来玩的。”
    段岭喝得有点醉意,便朝武独怀里靠··    武独有点不安,侧过身抬起手臂,最后把段岭搂着··    “哎。”
段岭朝武独说,“武独,咱们上楼去吧·”·    “上楼”武独一想,登时明白了段岭之意,满脸飞红,说:“楼、楼上……没位了,要么,回家了”·    段岭拉着武独的胳膊,把脸朝他肩上靠,片刻后抬头看着他,眼里俱是醉意,张了张唇,像是想说什么。
    外头人影晃动,灯光透过屏风,照出了五颜六色的彩光,投在两人身上,琵琶声起,这次唱的是阳关三叠··    “渭城朝雨浥轻尘,客舍青青柳色青……”·    “少爷这边请。”
    “竟然搬到这儿来了·”蔡闫的声音道,“牧家那小子呢”·    “应当早来了才对。”
男人的声音答道,“少爷请先坐·”·    蔡闫与一名文士转过屏风,段岭正醉着,武独亦是毫无防备,四人一对视,蔡闫惊讶道:“武卿”·    武独笑容敛去,甚至忘了起身见礼。
蔡闫笑着坐上另一张矮榻,自顾自道:“牧磬约我今夜过来,说有位很好的朋友,要让我见见,没想到……”·    说到这里,蔡闫方回过神,与段岭对视。
    “……是你·”蔡闫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喃喃道··    “是我·”段岭的酒醒了一半,盘膝坐着,提起酒壶,斟了一杯酒,说,“殿下,我敬你一杯。”
    蔡闫与段岭静静对坐,屏风外传来“叮叮咚咚”的琵琶声,和着琵琶娘浅吟低唱:“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    ·    第108章 人质·    ·    夜里,四周一片漆黑,唯独挂在码头上的一盏灯,随着江风微微摇晃。
    江水一浪接一浪,拍打着岸畔·郎俊侠与郑彦各自藏身礁石后,远远地看着木板铺就的码头··    码头尽头,放着一个小包袱。
    郑彦突然笑了起来,说:“我突然觉得,王山说话的语气,有点像一个人·”·    郎俊侠没有吭声,抱着手臂,沉默注视码头,已过了接近两刻钟,还没人来取东西。
    说完这句后,两人又各自陷入了沉默中,犹如木雕一般··    突然间,江水中飞出一个湿淋淋的人,一手按着地面,将包袱一扯,扯进了水底。
郑彦与郎俊侠同时一怔,继而飞身过去,然而已太迟,那人再次钻进了江水中,郑彦一个滑步,跃进水里,郎俊侠则沿着江岸追去··    群芳阁中··    一幕幕过往在蔡闫与段岭面前闪过。
    彼此仿佛又回到了上京那个开着桃花的春天;回到了名堂中从走廊里经过,彼此叉手身前,互一点头的日子;回到一起跟随李渐鸿学武,剑走山河的夜;回到了城破时哭声四起,血染遍地的时光。
    回到了摘下兄长裹尸布的那一刻,蔡闫那恐惧而无助的眼神··    那恐惧从蔡闫身上涌了出来,令他紧张得胃部痉挛,甚至打翻了面前的空杯。
    段岭只是安静地看着他,每过一分,蔡闫便愈发畏惧,仿佛面前的人是一个来索命的鬼魂,带着李渐鸿的英灵呼之欲出的怒火,与整个大陈万千百姓的唾骂。
    他在怕,段岭也发现了——怕什么呢·    段岭忽然觉得很好笑,知道了蔡闫恐惧的来处,他必定不会怕自己,而是怕他爹。
居然有人会怕一个死人,父亲的威慑力,似乎并不随着他的牺牲而消散,而是在看不见的地方,如同一把尖刀,直直插在蔡闫的灵魂里,将他钉在一块碑上··    “殿下,请。”
段岭笑道,并以手肘动了动武独··    那跟在蔡闫身边的文士冷冷道:“倒是好一番风采·”·    武独提起壶,那文士也提起壶,各自给身边的少年斟了酒。
武独回过神,朝蔡闫道:“殿下,这是我义儿王山·”·    “王……王山·”蔡闫颤声道,“原来是你。”
    “我替殿下喝了·”文士说··    段岭敬酒,那文士便替蔡闫一饮而尽··    彼此都处于漫长的沉默中,文士也觉得有点不对了,朝蔡闫问:“殿下,不舒服么”·    蔡闫只想马上离开这里,勉强道:“被冷风吹了,有点……闹肚子。”
豪门世家天之骄子·    真是难为你了,现在还编得出理由,段岭见到蔡闫,甚至无暇多想,愤怒压倒了他的理智,只想再刺激他几句,转念间正想说话时,外头倏然一阵喧哗。
    “别让他跑了”郑彦的声音道··    段岭:“……”·    阿木古回来了这是段岭的第一个念头。
紧接着二楼一声巨响,阿木古撞破栅栏,直摔下来,武独与那文士忙各自护着人,分开,武独果断抽剑,下一刻,又一人在空中翻身,踹飞屏风,屏风朝阿木古直飞过去,“哗啦”一声碎成齑粉。
    段岭一退再退,被保护在武独身后,与蔡闫分开,紧接着阿木古抓起蔡闫,一脚踹开那文士,把刀架在蔡闫脖颈上··    踹飞屏风那人正是郎俊侠,湿淋淋的郑彦则紧追上来,一见蔡闫被挟持,两人同时色变。
    “提条件·”郎俊侠道,“不要浪费时间了·”·    阿木古万万没想到,摔下楼后竟然抓到这么一条大鱼,对方开口后,阿木古才注意到抓住的人质竟然是大陈的太子,倏然笑了起来。
    “有意思·”阿木古道,“原来是你啊·”·    阿木古玩了下刀,刀锋反射着灯光,蔡闫的呼吸窒住了。
所有人都盯着阿木古持刀的手,蔡闫则盯着段岭的双眼··    “你们提条件吧·”阿木古说,“大家都是聪明人·”·    满厅寂静,没有人敢说话,反而是段岭先开了口。
    “不要动手,郑彦出去,给他备三匹马·”段岭说,“哈丹巴特尔还在么把他带下来,放在一匹马上·”·    郎俊侠与郑彦对视一眼,郑彦点头,出去准备马匹。
    这期间,郎俊侠也发现了段岭已与蔡闫打过照面,先是一怔,继而心神不定,望向蔡闫,示意放心,自己来处理··    “你·”阿木古朝武独说,“到那边去,离这儿远点。”
    武独与段岭两人索性走到一旁看戏··    段岭心里转过许多个念头,好几句话想说,却都没有出口··    片刻后脚步声响,一人奔进来,说:“殿……怎么回事”·    那人却是昌流君,一见群芳阁内这架势便懂了,阿木古勒令道:“都给我退出去”·    于是众人再退,郎俊侠瞥蔡闫,再瞥段岭,似乎在犹豫什么,阿木古却催促道:“走啊”·    大家慢慢地退出厅堂外。
    所有人沉默,段岭大致能猜到,郑彦与郎俊侠在码头候着,竟是阿木古亲自去取东西,拿到后想必飞速赶回城来,飞檐走壁地进了群芳阁,郎俊侠与郑彦正要搜捕人时,阿木古终于狗急跳墙了。
    “马备好了·”郑彦进来说,“放人吧·”·    四大刺客全部到齐,一边是阿木古与被他挟持的蔡闫,另一边则站着段岭,背后是武独、郎俊侠、昌流君与郑彦。
    段岭心想便宜你了,蔡闫,现在要是被杀,局面一定不好收拾··    “哈丹巴特尔在么”段岭说··    “送他出城。”
段岭低声道,“城门有谢将军守着,他出不去,咱们打头,走·”·    群芳阁距离城门并不远,众人走了一会儿,段岭与四人在前头,阿木古骑着马,马上还带着蔡闫,二人远远地落在后头。
    “大伙儿的性命都押在你身上了·”郑彦说,“要是换不回殿下,咱们就各自出城亡命天涯去吧·”·    段岭倒是巴不得阿木古把蔡闫绑回北方去,反正拔都也会好好伺候他。
只是一国储君就这么被绑架走了,只不知到了李衍秋面前该如何交代,无人对质,反而可能更麻烦··    段岭回头看了一眼,昌流君正朝另三人问:“怎么回事”·    “我不知道。”
段岭答道,“我在群芳阁喝酒·”·    “我也不知道·”武独答道,“我也在群芳阁喝酒·”·    “阿木古亲自来取东西。”
郑彦身上还是全湿的,外袍紧贴着身体,道,“逃得飞快,一下就不见人影了·”·    郎俊侠不作声,这果然印证了段岭的想法··    “你又来做什么”段岭朝昌流君问道。
    “少爷让我亲自来朝殿下谢罪·”昌流君答道,“今夜来不了了·”·    “没事吧”段岭发现郑彦胳膊上渗出少许血来,郑彦却摆摆手。
五人已到了城门下,郎俊侠递出腰牌给守城的黑甲军士兵,说:“东宫有事出城公干·”·    段岭又朝黑甲军士兵借了一副弓箭··    郑彦与郎俊侠先前出过一次城,士兵便不再盘查,又问:“后头的呢”·    “后头是一起的。”
郎俊侠答道··    阿木古押着蔡闫,始终距离众人数十步远,不愿过来··    段岭说:“乌洛侯穆,你去给他准备条船。”
    郎俊侠去准备船,众人便在一旁等着··    “我去解个手·”段岭退进了黑暗之中,绕到江边,武独跟了过来。
    段岭从衣袖上撕下一小截布条,用炭条在布条上写下“见信如面”四个字,然后将那截布条绑在箭矢上,顺手将箭收在袖中,回到了码头··    “把哈丹巴特尔放在船上。”
段岭又说··    那文士也跟了出来,远远地站着,朝两边看了眼,不知段岭究竟是何等人物,四大刺客居然都心甘情愿地被他使唤··    阿木古冷笑道:“这里果然只有你是聪明人。”
    段岭心想你若真想要,太子送你,不用找了,又说:“你上船吧·”·    “等等”郑彦急道,“你什么意思把人换回来”·    阿木古将蔡闫带着上船去,郎俊侠与郑彦追出几步,昌流君说:“不会吧,王山,你别玩我。”
    段岭心想吓你们的啦,阿木古刚一点篙,小船要离开之时,段岭喝道:“追”·    阿木古马上一脚将蔡闫踹下了水。
与此同时,追到码头尽头的郎俊侠一停步,郑彦却一个纵跃,飞身再次进水··    段岭料到阿木古一定会把蔡闫踹下水去拖延时间,倒是不怕他真把人给带走了。
然而“扑通”一声水响,郑彦下水救人后,阿木古却在船上遥遥喊道:“你们的太子是假的——被骗了”·    段岭:“……”·    武独、郎俊侠、昌流君,以及追上来的那文士同时色变,就连段岭也没想到,阿木古居然就这么喊出来了·    一晃神间,段岭才想起箭矢,马上弯弓搭箭,箭矢如流星一般,射进了黑暗里,也不知是钉在船上还是落进了江水之中。
    片刻后,郑彦才抱着浑身湿透的蔡闫,从江中爬了出来,郎俊侠与昌流君忙上前去检视蔡闫,问:“殿下没事吧”·    段岭推了推武独,示意你也去,起码得做做样子。
武独只得走上前去,给蔡闫把脉··    “殿下·”段岭答道,“冒犯了,实在是我该死·”·    蔡闫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摆摆手,狼狈不堪。
那文士牵了马过来,忙道:“殿下,我送您回宫·”·    蔡闫有气无力道:“你们……你们……”·    “殿下”文士说。
    “冯铎·”郑彦说,“快送殿下回去,别着凉了·”·    “我也回了·”郎俊侠答道。
    ·    第109章 试探·    ·    郎俊侠在黑夜中翻身上马,于数人目送中匆匆离去·四人里头,只有郑彦最是狼狈不堪,明明没他的事,却跑了一晚上,又是泅水又是受伤的,跳了两次江。
    “去我家包扎一下吧·”段岭说··    郑彦“唔”了声,显然在思考·段岭见大家都不在状态,本来最应该晃神的是自己才对。
武独还是正常的,昌流君与郑彦却像在梦游一般,段岭又拍拍昌流君,说:“哎,昌流君你没事吧”·    “别理我了”昌流君抓狂道。
    今夜昌流君显然惊吓过度,走路都走不稳了,先是牧磬被绑架,提心吊胆了大半夜,接着又是太子成了人质,最后阿木古临走前,还抛出了一个惊天霹雳,导致他现在处于极度的震撼之中。
    然而他什么也没问,回府后,马上去朝牧旷达回报·段岭先是醉酒,事态又变得太快,在江边吹了快半个时辰的风,现在清醒过来了,才开始后怕。
须得马上整理信息,今夜发生的事实在太多了··    进了家门,段岭便去找药,郑彦则自顾自坐下,说:“来点酒·”·    段岭觑隙摸摸武独的胸膛,武独点头,示意东西还在,说:“我去府里头弄点酒与他喝。”
    郑彦打着赤膊,武袍搭在腰间,露出一身白皙肌肉,仍沉浸在思考中··    段岭找好药,跪坐在他身旁,要给他上药,问:“怎么受的伤”·    “水底被斩了一刀。”
郑彦随口答道,颇有点心神不定··    四名刺客,武独全程按兵不动,昌流君没有出手,郎俊侠则在犹豫一边是蔡闫,一边是自己·只有郑彦是下了死力,卖命般地去救这“太子”。
段岭心想你这么拼做什么蔡闫给了你多少好处·    自然不是,郑彦不过是尽忠职守罢了,段岭本以为蔡闫落水那一刻,最先跳进江里去救人的会是郎俊侠,没想到居然是郑彦没有半点犹豫地跳了。
想到这里,段岭不由得又有点感动,郑彦看上去救的是蔡闫,实际上,被他从水中抱起来的那个人,则是自己··    郑彦思考得入神,眉头紧皱,段岭知道他一定听见了阿木古临走前的那句话,正在寻思。
他看出端倪了段岭不清楚郑彦认不认识他爹,究竟是站在谁那一边的··    段岭先给他清理泡得发白的伤口,再拿了个碟子,调开药粉。
郑彦便回过神,转头定定地看着段岭··    “最后阿木古说了句什么”郑彦突然道,“出水那一刹我被水声扰了耳朵,没听清。”
    段岭沉默片刻,说:“我也没听清,手套摘了吧·”·    郑彦一手搁在案上,段岭把手指插入手套边缘,将手套摘了下来,那是一只混合了金属丝打出的手套,想必是接暗器与空手入白刃时用的。
郑彦的手背上,则有一个白虎形的古铭文墨色纹身··    又看到这个纹身了,郎俊侠的纹身在胳膊上,武独的纹身在脖子上,昌流君的纹身则在侧脸上。
·    郑彦见段岭注意到自己的纹身,便又瞥了他一眼··    “和武独一样的·”段岭把手套放在一个木盘里晾着,用干布擦干净郑彦的手臂与手掌,开始给他上药。
豪门世家天之骄子·    “昌流君听清了吗”郑彦仿佛变了个人一般,漠然道··    “我想,他也许听清了。”
段岭答道··    郑彦便又不说话了,彼此沉默片刻,段岭上完药,给他手臂缠了绷带,郑彦又将目光转到段岭脸上··    “你挺漂亮的。”
郑彦喃喃道,继而一手抵着段岭下巴,让他稍稍抬起头,目光聚集在段岭的唇上,神色一动,似乎打起了什么主意·段岭的心蓦然一下提到了嗓子眼··    只是短暂一瞬,段岭的嘴角微微一勾,抬手格挡,挡开那手,郑彦眉头便又拧了起来。
    “你想做什么”段岭抽身退开,不知道刚才那一刻,郑彦发现了什么·他犹记得父亲说过,他的唇,是李家的唇。
郑彦与姚侯一家相熟,想必也见过自己的姑母,会联想到这上面去吗·    “跟着武独没意思·”郑彦又恢复了往常模样,痞兮兮地笑道,“跟我玩吧彦哥好好疼你个三天三夜,管保你从此离不开我。”
    段岭答道:“你教过殿下怎么玩吗看你下水那会儿倒是挺勤快的·”·    “这话可不得随便说。”
郑彦又道,“嫌脑袋在脖子上太稳了是不”·    段岭想把话引到蔡闫身上去,看看郑彦是什么态度,又问:“今天跟着他的那人是谁”·    “那厮叫冯铎。”
郑彦说,“阴险得很,莫要惹他·”·    武独回来了,把一埕酒放在桌上,说:“喝完快走,老子们困了·”接着也不避郑彦,径自在房中宽衣解带,换上在家穿的便服。
想起时又朝段岭说:“给郑彦一套干净的·”·    郑彦摆摆手,示意不必,提着酒埕喝了口,登时全喷了出来··    “这什么你的尿吗”郑彦苦着脸说。
    武独换好衣服,将纸折起,收在剑匣里,答道:“哪来这么多废话,半夜三更的,上哪儿给你找好酒去厨房里找的·”·    段岭被风吹得头疼,便躺在榻上,听两人说话,武独朝段岭问:“睡了”·    “醒着。”
段岭翻了个身,面朝武独与郑彦,又问,“冯铎是什么人”·    “罪人·”郑彦答道,“里通外族,本来治了死罪,秋后问斩,秋天迁都了,便跟着迁来了江州。”
    “犯的什么罪”武独对朝中之事也不大清楚··    郑彦懒懒答道:“十三年前,南陈设了反间计,费宏德游说耶律家,给京都大儒蔡家安了个‘伺机而动’的罪名。
冯铎入影队前,姐姐嫁给了蔡家的人,为救其姐,冯铎便将这消息捅给了蔡邺,后来被影队里头的人出卖,于是锒铛下狱……”·    段岭与武独交换了个眼色,彼此心照不宣,郑彦又漫不经心地喝了口酒。
    同一时间,宫中烛火昏暗··    蔡闫失了魂一般不住喘气,换上衣服后,眼中仍是恐惧,嘴唇发白,坐立不安··    郎俊侠则坐在案前沉吟喝茶。
    蔡闫终于定下神来,几步走向郎俊侠,伸手就是一耳光,直接掴在郎俊侠脸上,清脆声响··    “你……你竟然……”·    郎俊侠什么也没有说,蔡闫又狠狠一脚踹去,踹翻了他面前的案几,哗啦声响。
    “你说话啊”蔡闫几近疯狂一般,朝郎俊侠吼道,“说话——”·    “夜深了。”
郎俊侠答道,“殿下早点睡吧·”·    “你这个叛徒”蔡闫吼道,“两面三刀的叛徒小人”·    倏然一把寒光闪烁的剑抵在了蔡闫的喉头,蔡闫甚至未曾看清那把剑是什么时候出鞘的,剑的另一头,则握在了郎俊侠的手里。
    他意识到自己已遣散了所有的下人,而郎俊侠随时可以轻轻一剑,刺穿他的咽喉··    蔡闫朝后退了半步,青锋剑却如影随形地跟着他进了三分。
    “殿下不可嚷嚷·”郎俊侠压低了声音,认真地说,“否则只会害你我枉自丢了性命·”·    蔡闫定了定神,又退了半步,这次剑锋没有跟过来。
    “晚了……晚了·”蔡闫发着抖说,“他们都听见了,尤其是郑彦,他一定会告诉我叔的·”·    “那不是你叔。”
郎俊侠信手收剑,淡淡答道,“那是别人的叔·”·    “你会替我杀了他,是不是”蔡闫喘息着说,“他命大,逃过去了,你帮我再去杀了他,再杀掉听到这话的所有人,郎俊侠,你答应过我的,只要我坐在这位置上一天,就不会有活人知道这事儿。”
    “人力有时而穷·”郎俊侠如是说,“我尽力吧,喝点安魂汤,睡吧,睡着就不怕了·”·    “杀了他,现在就去杀了他。”
蔡闫说,“我求你了郎俊侠”·    蔡闫扑上前去,郎俊侠却转身揪着蔡闫的衣领,将他推到榻前,低声在他耳畔说:“殿下,去杀一个事不关己、莫名其妙的人,你只会让牧旷达起疑。
别忘了,今夜昌流君也听到这话了·”·    蔡闫艰难地做了个吞咽的动作,郎俊侠再不说话,转身离去··    蔡闫翻来覆去,一时想到段岭还活着,便恐惧无比;一时又想到阿木古喝破了真相,若明日李衍秋问起,该如何回答。
阿木古只是故弄玄虚造谣这分明是造谣·    想当初他刚回来时,也是流言四起,最后还是武独一锤定音,证实了他的身份。
然而现在,为什么段岭会到了武独的身边他叫他“王山”,武独知道这事儿吗·    武独没见过他,段岭也没法自证身份,这又是怎么活下来的·    蔡闫又坐起来,朝外头人说:“传冯,快,传他进来。”
    冯进来了,甚至并未换衣服,站在帐外,问:“殿下有何吩咐·”·    蔡闫盘算良久,话到嘴边,却又不知如何开口,只得疲惫地说:“你坐那儿,坐着吧。”
    冯便到一旁去坐下,蔡闫长吁一口气,靠在枕前,脸色苍白,无力地看着帐顶··    “殿下可需要传太医进来看看”帐外问道。
    “不必了·”蔡闫答道··    他已经在想怎么逃出宫的事,一了百了,可是能逃到哪里去呢郑彦、武独、昌流君……个个都是高手,没了郎俊侠的保护,要追杀自己,易如反掌。
他违背了自己在李渐鸿面前立下的誓言,正在受煎熬,仿佛永生永世处于烈火中,不得安身··    但既是如此,他仍未想过恳求段岭的饶恕,他知道段岭不会饶恕自己,就算段岭点了头,李衍秋也一定会把他千刀万剐。
大不了,给李衍秋下毒,把他也一起杀了,杀了所有的人……蔡闫心底闪过一个极其可怕的念头,那念头仿佛抽干了他所有的力气,令他昏昏沉沉地睡着了··    ·    第110章 扯谎·    ·    段岭再睁眼时已是天亮,昨天一天里发生了太多的事,令他筋疲力尽。
这一次醒来的时候,武独正睡在自己的身旁,令他非常安心··    段岭侧过身,舒服地靠在武独身上,蹭了蹭他的胸膛,不太好闻……有一点汗味,昨夜也没洗澡就睡了。
    什么时候了今天不用读书了段岭的心情赫然好了起来·外头桃花还开着,洋洋洒洒地在春风里到处飞。
许多念头占据了他的内心,却被这一个也是最重要的念头都挤了出去··    郑彦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走的,段岭站在门里,朝外头看了一会儿,转身去找剑匣里头发黄的试卷,幸亏还在。
今天有一关,最是难过,牧旷达不可能什么都不问,须得提前做好应对才是··    首先,牧旷达要问昨夜绑架的事,这好糊弄··    其次,昌流君一定会提及“密信”,密信绝不能这样交出去,否则自己与蔡闫的身份,都会一同暴露。
    再次,要不要朝牧旷达证实,太子是假的这件事牧旷达会下手对付蔡闫吗现在局势变得对自己有利起来,郑彦听见了,昌流君听见了,郎俊侠也听见了,甚至不必自己出手,姚复、牧旷达与蔡闫三方,甚至李衍秋都会有动作。
    “打算怎么办”武独醒了,坐起时还有点头疼,按着额头在床上坐了会儿,显然昨夜最后还是喝了些酒··    段岭把卷子摊开,放在桌上,心想蔡闫可能将对此做出的解释,以自己对他的了解,蔡闫是个把很多事放在心里,却异常执着的人。
昨夜骤见之下,对方一时心神动荡,又被劫持,方不曾做出任何反应·但回去一细想,必定会设法把这个谎圆回来··    “这是辟雍馆的入学试题。”
段岭说,“当初留存在上京,很可能把那箱东西也抢回来了·拔都居然还留着·”·    段岭与蔡闫的字迹截然不同,蔡闫幼时由兄长启蒙教写字,写出来的字工整而带武人气质,段岭却相反,临摹卫帖后,写得一手斯斯文文的字体。
    武独说:“蔡闫的字像是握剑的人所教授,力透纸背,当初四王爷相信,其中也有这一点原因在里头·”·    段岭自嘲道:“感觉我什么都不像爹。”
    “你的语气有点像他·”武独想了想,说,“不,有点像当今陛下,凡事都轻描淡写的·”·    “你说把这证据呈给我四叔。”
段岭说,“他会信吗”·    试卷最后有二人各自的印章,如果蔡闫朝李衍秋提起过,自己在上京时名字叫“段岭”,那么只要把盖着“段岭”私章的卷子给李衍秋过目,字迹与蔡闫手书全然不同,便真假立判。
    如果蔡闫不曾提起过,那么这份卷子一与当今太子的字迹做出对比,也可得出一个结论,太子曾经用过“蔡闫”这个名字·那么蔡闫要怎么圆这个谎从上京回到西川,方方面面的事,一定事无巨细,都被李衍秋盘问过。
牧旷达不可能放过每一个机会,谢宥更是··    武独仍坐在床上,怔怔看着段岭··    “他提到过自己在上京叫什么名字吗”段岭问道。
    “我不知道·”武独说,“当时我被下了天牢,提审我的时候,他们只问了一句话,‘这是不是当年你在上京找的那个人’。”
    那一天,武独身着囚服,被押到殿内,李衍秋只问了这么一句话,所有的细节便就此对上了,南陈的“太子”才从此恢复了身份··    那么首先要打听清楚,蔡闫这个谎,还圆不圆得回来。
    “两位·”管家在院外恭敬道,“牧相有请·”·    终于来了,段岭就知道牧旷达一定会询问昨夜的事。
    初晨,牧旷达刚醒,循例要喝三巡茶,昌流君跪坐一旁,等到清晨,才禀告过昨夜之事,牧旷达刚听了前头,便变了脸色,朝昌流君说:“待会儿再说。”
接着吩咐人去请长聘、武独与段岭··豪门世家天之骄子·    长聘先到,未知发生何事,及至段岭与武独进来请过早,牧旷达才吩咐开早饭·朝昌流君说:“你可以说了。”
    昌流君便将昨夜之事一五一十复述,说到元人使节绑架一事,牧旷达显然早已清楚,毕竟昨夜馆驿里发生这许多事,江州军不可能不管·待得昌流君交代到一半,停顿时,长聘便朝牧旷达说:“已经打发了谢宥那边,只是相爷昨夜睡得早,未来得及禀告。”
    “嗯·”牧旷达点头,朝段岭问:“是不是这样昌流君所述,可有遗漏”·    “没有。”
段岭答道··    昌流君记事非常清晰,且有条理,又接着朝下说,说到郎俊侠开刀鞘之时,望向段岭与武独··    “是布儿赤金拔都交予阿木古与哈丹巴特尔的两封密信。”
段岭早有准备,答道,“已交给郑彦了·”·    “你昨天晚上可不是这么说的·”昌流君道,“不是说先交给牧相么”·    段岭点点头,望向牧旷达,说:“昨夜忽然间醒悟过来,若由牧相呈上去,反倒不如予郑彦合适。
于是打铁趁热,刚拿到手,便交给了郑彦·”·    长聘眼中充满了疑惑,问:“何解”·    段岭玩了个玄虚,知道牧旷达定不会在这个时候起疑,遂道:“先听昌流君把话说完。”
    昌流君又继续说了下去,直说到元人绑架太子之时,牧旷达与长聘都同时震惊了··    “王山,你当真是个不怕死的·”长聘难以置信道,“怎可这样戏耍太子”·    段岭心道这家伙当真聪明,听了个转述,便能猜到自己的动机。
    牧旷达却没有表示出任何态度,又喝了口茶:“昌流君,继续说·”·    昌流君说到最后太子落水,连牧旷达都露出了不忍卒睹的神色,然而到得阿木古喊出的那句话时,牧旷达与长聘都是一怔。
    房中久久无人说话,一片死寂··    半晌,牧旷达反倒笑了起来,说:“原来如此,嘿,我就说是个假货·”·    这下轮到段岭一怔,本以为牧旷达会震惊一番,没想到一国丞相,却毫无惊讶地接受了这个现实。
    长聘朝牧旷达说:“布儿赤金拔都想必曾与李渐鸿之子是同窗,先遣使节前来打探虚实,一旦发现不对,再以贺寿之名出使核实·”·    “不错。”
牧旷达朝段岭说,“信上可是提的此事”·    “是……是·”段岭回过神,与武独对视一眼,武独也十分意外,点点头,说:“正是,当时昌流君在侧,我自作主张,想着能少一人知道,便少一人知道。”
    路上武独与段岭早已商量清楚,段岭接着武独的话说:“本想呈于牧相,由您判断,但后来既然阿木古临去之时喊出来了,在场的所有人又都听得清清楚楚,便索性将两封信一并交给了郑彦,昨夜回宫后,郑彦定会亲自禀告陛下,也好有个物证,否则乌洛侯穆已经知道咱们这边把物证拿在手里,只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当真是永无宁日。”
    牧旷达陷入了漫长的沉思中,许久后,看了长聘一眼,长聘缓缓点头,不语··    那一瞬间,段岭脑海中灵光一闪,理解了这两人的意思不由得心道好险,否则局势将会更不可控。
    牧旷达与长聘一定密谋过扳倒蔡闫,这么一来,武独提到过的话就全部对上了牧旷达要的不是控制李衍秋,而是这整个南陈的江山若这两份卷子落到牧旷达手中,蔡闫马上就要死无全尸。
    而他“王山”什么证据也没有,只有手头的两份卷子,能顺利回朝吗·    “你这‘自作主张’。”
牧旷达冷冷道,“可是自作主张得太过头了,王山·”·    武独不看牧旷达,只是盯着昌流君说:“是我作的主张·”·    “罢了。”
牧旷达微有怒气,说,“你俩都出去,昌流君也出去·”·    三人便起身离开,段岭心神不定,看了眼武独·武独却摆手示意不妨,低声道:“他能把咱们怎样惹恼了老子,毒死他一府人,教他全家鸡犬升天去。”
    段岭笑了起来,从这话想到牧磬,便决定先去看看他··    房中,牧旷达眉头深锁,将一杯茶放在案角,长聘取过喝了··    “相爷,现在想来,王山所为,其实是最好的办法。”
长聘说··    牧旷达细想之后,也觉长聘说得对··    牧旷达叹了口气,说:“我又何尝不知这是最好的办法郑彦听见了喊声,当夜就带着密信回报李老四,比起经我手一次再呈交,更令人相信。
我只是担心王山这小子心思阴沉,无人教他,他竟想得这般通透,实在不似这个年纪的人能想出来的办法,只怕养不熟·”·    长聘却是笑了起来,牧旷达突然想起另一事,也笑了笑,点头,说:“与你有相似之处。”
    “还是养得熟的·”长聘说··    牧旷达道:“也罢,是我看走眼了,只盼他能考个功名,传他回来吧。”
    长聘便到外头去让人再传段岭回来,趁着这时候,牧旷达又说:“当真是天助我也,指日可待了·”·    长聘说:“相爷进宫的时候太多,谢宥已有怀疑,还须千万当心。”
    说完这句,两人便不再交谈,各自沉默··    ·    第111章 出游·    ·    段岭刚到牧磬房里,话还没说几句就又被叫了回来,这次长聘自觉出去,让武独不要进来,余下牧旷达与段岭二人,外头关上了门。
    牧旷达怒意已消,打量段岭,说:“昨夜设宴,黄坚等你二人一夜不来,须得去朝大师兄告个罪去·”·    “是·”段岭忙恭恭敬敬道。
    两只狐狸,彼此心照不宣,牧旷达自然不会去吩咐他不可走漏风声这等废话,段岭当然也不会到处去说··    “记得信里说什么不”牧旷达说,“元人通信,竟是用的汉文,倒也稀奇。”
    撒了一个谎,就势必要撒更多的谎来圆它,段岭竟是忘了这茬,只得说:“确实是汉文,我也奇怪不知为什么·”·    牧旷达沉吟片刻,说:“你且写出来看看。”
    段岭取了笔墨,当场模仿拔都的口吻,捏造了第一封信,说:“个别之处,记得不甚清楚·”·    牧旷达唤了声长聘,说:“去书阁里将布儿赤金拔都上一次送的信取来看看。”
段岭心中怦怦地跳,又写了第二张,将两张并作一张,说:“第二张也是拔都亲笔,写的是议盟,这一张记不清楚了·”·    写完后长聘已把另一封信笺取来,放在牧旷达面前,牧旷达对着看了眼,说:“确实是元人王子的口吻。”
    段岭又过了一关,心里松了口气·长聘随意一瞥,笑道:“你这字迹倒是与他有二三分像·”·    昔年拔都学写汉字,念书做文章,大半都是段岭所教。
段岭这才发现这点,说:“真的吗”·    段岭取来信笺,细细地看,看到拔都熟悉的字,语法仍出现了不少错误,只觉既好笑又熟悉,不禁生出思念之心,百般滋味,涌上心头。
    “布儿赤金拔都从小便在上京长大·”长聘说,“这倒不会有假,想必是学到汉文,奇赤又不会读书识字,将祖宗的元文忘了,会说不会写,凡事都以汉文传书。”
    “我倒是觉得·”牧旷达看了一会儿段岭写下的信,说,“极有可能是拔都不愿让族中旁的人知晓,以免走漏风声,令事情脱离控制,于是用汉文写信予阿木古与哈丹巴特尔。”
    段岭心里十分感激牧旷达,竟然把自己的谎给圆了回来··    “也罢·”牧旷达说,“这就先留存查证。”
接着把三份信件都交给了长聘,让他收起,又朝段岭说:“王山,放你一个省亲假,十五日后,须得回府,为长聘先生打打下手,也好学着管点事·”·    段岭知道这下终于算是有惊无险地过了,朝牧旷达施礼,退了出去。
    “我发现王山但凡发生何事·”长聘说,“俱是这副模样,倒是稳重·”·    牧旷达答道:“堪当大任,来日可慢慢培养,冲着他与磬儿这情谊,倒是难得的,长聘,咱们的计划,又得改一改了。”
    长聘沉默片刻,而后点了点头··    这一天里阳光灿烂,皇宫中,李衍秋坐在殿内,身边只有一个郑彦··    “你开什么玩笑。”
李衍秋听完之后,眼睛眯了起来··    郑彦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李衍秋··    “还有谁听到这话了”李衍秋问。
    郑彦答道:“昌流君、乌洛侯穆、武独、冯铎、以及相府的王山·”·    李衍秋道:“绝不可能,山河剑法如何解释先帝会把剑法教给一个外人”·    “要是连先帝也被骗了呢”郑彦道,“毕竟阿木古并未说清楚是什么状况,若一开始就是乌洛侯穆先骗过了先帝……”·    李衍秋道:“若是连他也被骗,我倒是无妨了。
横竖他认了,于我于你又有什么关系”·    郑彦:“……”·    郑彦实在没想到,李衍秋居然会说出这么一通话来。
    “太子请见·”外头唱道··    蔡闫来了,精神很好,看了眼郑彦,点点头·李衍秋注视蔡闫,蔡闫先请过安,跪坐在李衍秋身边,不说话,只看着李衍秋笑。
    “怎么”李衍秋说,“想朕了”·    “元人说是我假的·”蔡闫开口道。
    郑彦脸色微一变,李衍秋却道:“不必管他们说什么·”·    蔡闫又说:“当年他们也这么说·”·    李衍秋端详蔡闫,突然笑了起来,蔡闫却不说话,眼眶红了,转头望向一旁。
    李衍秋伸出手,搂住蔡闫的脖颈,蔡闫便靠在李衍秋的肩上,呜咽起来··    “你还惦记着叔说过的那些话,是不是”李衍秋说,“你这人,和你爹一般的记仇,还记得你回来那天,也是这般抱着我哭。”
    蔡闫不住呜咽,全身都在发抖,李衍秋说:“过了三月初三,就满两年了,叔都不哭了,你怎么还跟个长不大的小孩似的·”·    郑彦却仍在观察蔡闫,眉头深锁,一时不知是真是假。
    蔡闫在李衍秋肩前蹭,李衍秋便朝郑彦示意,让他退出去,抱着蔡闫,不住安慰他··    段岭在纷扬的桃花中回了家里,武独却不知去了何处,段岭一到家,先去找那两封信,打开匣子,没了·豪门世家天之骄子·    段岭蓦然一惊,看见武独在剑匣中留的字条:桥下等你。
    段岭险些被吓得魂不附体,知道武独只是逗自己玩,四处看看,疑神疑鬼的·收拾停当,出了家门,见巷里武独身影一闪,想来虽然是逗他玩,却也不敢离开太远。
    三山环江岸,九水绕春城,江州城中水道纵横交错,九座古桥置于青石板路上,小船来来往往,不少渔民撑着载满河鲜的渔船,沿岸叫卖·桃花飞扬,正街距桥不远,来到桥下时,段岭到处张望,头顶挨了一根桃枝,忙抬头看。
    武独俯在桥栏前,朝下头的段岭笑,段岭跑上桥去,武独却闪身走了··    “武独”段岭道,“给我站住”·    武独一本正经地在桥头站着,段岭走上前去,见阳光下,武独的笑容英俊无比,一身黑色武袍在温暖的春日里更是衬得身材英武,忍不住上前去,抱了下他。
    “怎么了”武独问··    “你怎么了”段岭也问,“东西呢”·    武独拍拍剑鞘,答道:“剑在人在,剑亡人亡。”
    段岭扶额,说:“怎么都喜欢把重要东西藏在剑鞘刀鞘里·”·    不过也是,除了阿木古这倒霉鬼,只要是随身携带的东西,刀剑的鞘是最好的藏物处,毕竟对于刺客来说,几乎是剑不离身。
    “上哪儿去”段岭问,“有事吗”·    武独似乎有点紧张,答道:“来,下来。”
·    段岭的心情登时好了起来,连日里诸事繁杂,一件接着一件,如今大有海阔天空之境,云霾被一扫而空··    武独到得溪畔码头,指指一艘小船,示意段岭先上去。
段岭知道武独会撑船,本领还很高超,便欣然上去··    武独解开系绳,跃上小船,长篙在岸边一点,小船便没入了水上集市的舟群中,不片刻,又如箭矢一般飞射出来,沿着曲折的水道一路前行,在狭隘的水道入口处排队等候黑甲军盘查,预备出城。
    段岭这辈子,还是第一次坐船出游,不由得充满了兴奋感·武独过了盘检,又用竹篙一点,小船出了水道,进入大江,面前豁然开朗,尽是滔滔江水,滚滚东去。
    江面上千帆竞渡,武独几下升起帆,将帆索绕了几圈,随手一挂,上前与段岭并肩坐在船头··    “好美·”段岭说,“我们要去哪里”·    “去海角、天涯。”
武独说,“去吗”·    段岭突然感觉很累很累,却很开心,尤其是看着碧朗长天与广阔江面的刹那,只觉天地之美,尽在于此。
    “去·”段岭答道··    两人都没有说话,安静地靠在船头··    “回去你就要当皇帝了。”
武独说,“兴许咱们会很久很久,才能再出来一次·”·    段岭明白武独的心思,拿到了证据,距离他回朝的大计更进一步,在会试结果出来以前,留在江州并不是一个好主意。
    小船驰过江面,进入狭隘的水道中,再一路北上,两岸俱是崇山峻岭,美不胜收·武独脱了外袍,赤脚卷起裤管,在船尾撑船,遇见行舟的渔商,便买了些食物。
段岭则找到一个炭炉,在船头升起火,煮鱼汤与焖米饭吃··    他没有问去哪里,渐渐地觉得,如果这一生都这么过,倒也无妨,人如浮萍一般,浪迹天涯。
大千世界,人间百态,俱化为纵横错落的飞鸟,在高耸的群峦下散开,一切都变得如此简单··    夜里下雨时,段岭便与武独睡在船舱里头,听着外面雨点落在江上,探头去看,只见江面上白色水花万点。
    风起云涌,乌云散尽之时,两人便躺在甲板上,身周是千里如镜江面,眼前则是万顷星河··    如此两日过去,第三天,段岭打了个呵欠醒来时,武独已撑船靠岸,抵达群山的偏僻处,面前是一道青石板路,通往山峦尽头。
    “这是什么地方”段岭问··    武独抬头仰望,沉默片刻,说:“我背你·”·    “一起走吧。”
段岭问,“拜佛吗”·    “到了你就知道了·”武独似乎有点紧张,朝段岭说··    两人沿着青石阶一路上去,青石阶日久失修,石头上满是青苔,到得峭壁前又有栈道,蜿蜒盘旋,通往山野深处。
当段岭看到一处山门时,便终于知道了武独为何带他来此处了··    面前有一头巨大的石雕白虎,栩栩如生,面朝山下大江与层云缭绕的中原世界··    ·    第112章 芳菲·    ·    就在石雕背后,天梯相连的尽头有一广阔的平台,平台后又有日久失修的、砖石垒砌起的楼阁。
平台上十分安静,人迹罕至,爬山虎沿着平台下的万丈石垒直攀上来·山中不知岁月,仿佛悠久的时光都在这儿凝固了··    “这是你练武的地方”段岭问。
    “对,这里就是白虎堂·”武独答道,与段岭拾级而上,来到殿前,高处悬挂着摇摇欲坠的匾额,上书三枚古篆文“白虎堂”。
    “晚上就住这里·”武独说,“山里头可能还有点冷,不过我想……”·    “没关系·”段岭答道,并站在殿前,伸了个懒腰,面朝外头的青山与缥缈云雾,大有荡胸生层云,决眦入归鸟之意。
自从离开江州伊始,这是他真正脱离了一切顾虑的几天·在这里他不必担心有任何人来杀他,也不必担心说错话引来杀身之祸,他们可以熟睡,把一切都放松下来··    他回头看了眼武独,武独正在扫殿内的砖石路,椅子上有个鸟窝,他便将鸟窝拿起来,将椅子擦干净,复又放回去。
    “哎”段岭看到有什么小动物的身影在柱后一闪,便快步过去,见是一只松鼠·听到脚步声,松鼠便停下脚步,回过头,迟疑地盯着段岭。
    “山里头的动物不怕人·”武独解释道··    “还有人在这里吗”段岭问··    “没有了。”
武独说,“当年就只有我、师父、师娘和师姐·”·    段岭想起丧生于上京的寻春,叹了口气·武独打扫完毕后,又说:“段岭,来,让虎神见你一面。”
    段岭走到殿内中央,抬头看,见里头供奉的是一只汉白玉刻出的白虎,双目中似乎镶过宝石,却早已不见,想来是被贼给挖走了·虎雕背后则是残破斑驳的《千里江山图》壁画,壁画上亦镶了七枚汉白玉棋。
    “白虎堂一十七代弟子·”武独朝那白虎雕塑说,“毒系传人,今白虎堂掌门武独与中原皇室太子前来·”·    段岭不由得心中一凛,站直了身体,武独长身而立,身材挺拔,左手掐着武诀,搭在右手上,行了一个特殊的礼节,朝觐白虎,说:“祈求白虎星君护佑……”·    “叫什么来着”武独又朝段岭问。
    “什么”段岭问··    武独说:“名字·”·    段岭:“……”·    武独:“……”·    “有你这样当掌门的吗。”
段岭哭笑不得··    武独叫苦道:“那天都被你吓傻了,怎么记得快说·”·    “李若朝觐。”
段岭上前一步,知道白虎乃是兵杀之神,掌管天底下所有的杀戮之事,躬身道,“愿我大陈战无不胜,攻无不克·”·    武独笑了起来,朝那雕塑说:“祈求星君护佑大陈太子‘李若’顺利回朝。”
    两人各自说完,一起安静抬头,看着失去了双目的白虎雕塑,一阵穿堂风呼啸着从殿后灌进来,又从前殿冲了出去,带起二人衣袍,仿佛猛虎穿过山林,树叶哗啦啦直响。
    “它的眼睛去哪儿了”段岭朝武独问道··    “不知道·”武独说,“从我记事起就没见着,想必是被挖走了。
它的眼睛虽看不见,耳朵却听得见·”·    段岭心想似乎也对,这阵风也许就是它的授意··    这辈子里头,段岭再没有比现在更闲的时候了。
当天下午,武独又沿着石阶下去一趟,把船上的被褥与食物搬上来·段岭要帮忙,武独只让他歇着,把东西放在平台上,便又转身下去船里取东西··    白虎堂有一后院,院落中分东厢西厢,中院乃是武独的师父与师娘当年所住之处,段岭看到一个炼丹炉,炉里还有凝固的朱砂与漆黑的混合药物。
西厢是寻春的房间,推门往里看,全是蛛网与灰尘,什么也没有·东厢则是武独的房间,一张床,两个木架子,俱是旧物,还堆着不少被虫蚀的古书··    “太可惜了。”
段岭说,“这么多珍贵的抄本,居然变成了这样,就不怕失传吗”·    武独从殿后的溪流中打来了水,卷起袖管,在院内打扫,说:“人都没了,功法失不失传的,也没人在乎了。”
    段岭问:“这里头是什么”·    “师父当年炼的药·”武独说,“他一直在求长生,想得道成仙,原本好好的,吃多了以后,武功也不行了。
京城告急那几年,他带着师娘,匆匆忙忙下山去驰援,本来是能全身而退的,不知吃了甚么混账丹药,一时提不起气来,被辽兵射死了·”·    “葬在哪里”段岭说,“去上坟么”·    “衣冠冢在后头。”
武独说,“当年京城被辽人攻陷后,师姐托人捎回来的,空了再去吧,不急在这一时·”·    段岭帮武独一起收拾房间,武独说:“里头的东西都不要了,扔出来吧。”
    段岭说:“不不,太有用了·”·    “我脑子里头都记着呢·”武独说,“莫要去乱翻,灰尘多,翻了打喷嚏。”
    段岭惊天动地地打了十来个喷嚏,才把武独的书重新归置好,放在架子上,预备空了抄录一份,也好保存白虎堂的技艺·时近黄昏,武独收拾到一半,又去生火做饭给段岭吃。
    段岭一瞥武独忙碌的身影,那感觉仿佛又回到了小时候,想起记忆里的那句话:总有人会不计一切,无论你是谁,来对你好·如果我不是南陈太子,武独会带我来这里么·    段岭想了想,觉得应当是会的。
    他看到房中架子底下有个古色古香的旧箱子,便躬身去开锁,打开以后,里头俱是小刀刻的木马木人,想必是武独小时候孤独一人,刻来玩的·底下又有一个红色的布包,段岭正想打开看,武独却瞥见了,说:“那个……不能动”·    段岭还以为是什么剧毒,忙放回去,武独却满脸通红地进来,把布包放回箱子最底下。
    “是什么”段岭问··    “不是什么·”武独那模样有点窘,段岭却更好奇起来,缠着他问,武独尴尬去厨房添水,蒸鱼,段岭却一直跟着他,武独被缠得没法,只好说:“是个肚兜。”
豪门世家天之骄子·    段岭:“……”·    段岭登时捧腹大笑,武独有点恼火地说:“不要笑”·    段岭转念一想,明白了,问:“小时候穿过的吗”·    “嗯。”
武独答道,“师娘捡到我的时候,我身上就只有这么一块布·”·    “有生辰纸么父母名字”段岭问。
    “不知道,有也被师父烧了吧·”武独自顾自说,“刺客不能有爹娘·”·    段岭又问:“那岂不是不知道生辰是哪天”·    “便当作是……”武独说,“师娘捡到我的日子,就算生辰了。”
    段岭这才恍然大悟,问:“是哪天”·    武独不说话,段岭又要追问,武独只得说:“到时再告诉你。”
    段岭伸出手指,武独便与他勾了手指,说:“去等吃饭吧,莫要胡乱跑,这儿虽没人来杀你,在山里头迷路也不是闹着玩的·”·    武独限定了段岭的活动范围,从石梯栈道到平台,以及整个白虎堂区域都是可以活动的,后山不能去。
段岭便站在平台尽头,眺望山中云海·云雾起来了,山里静谧得如同仙境一般··    江州的喧闹与繁华,人与人的争斗,都在这一刻被抛到了脑后,仿佛只是段岭午睡时做的一个梦。
    如果一辈子都待在这里,也许谁都找不到他们吧·    如果一辈子都待在这里,也许什么都不必再去烦恼了··    段岭看着云海,生出一个念头,若有功成身退之日,这将是自己唯一的归宿,经历这么多以后,世间最幸福之事,莫过于一生安安稳稳,有人相伴……想到这里时,他又回头看白虎堂里,恰好武独敲了几下铁,传出叮叮的声音,示意他开饭了。
    “滚揍你”·    段岭进去时,见到武独正在恐吓一只不知哪儿来的猴子·那猴子想过来讨点吃的,却又不敢靠近,可怜巴巴地看着武独,又看段岭。
段岭忍不住大笑,扔给它一点干粮,猴子忙捧着走了··    “那边还有一只·”段岭张望,见大猴子讨了吃的,赶紧给树上的一只小猴子送去。
    “想混口吃的,自己讨生活去·”武独打趣道,“当老爷就得养家·”继而以肩膀把门一扛,将殿里的大门关上··    夜间孤灯一盏,在山风里摇摇晃晃,两人便就着几样小菜,还有江上买的活鱼,以及两杯小酒。
    喝完后,武独朝段岭说:“我带你去个地方,走·”·    这夜恰好正是满月之夜,武独带着段岭朝后山走,转过一条小路,绕到山的另一头,视野唰然开阔,空山出明月,登时银光万丈。
    月夜之下,群山之中只有这里栽满了桃树,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群山中桃花开得繁华灿烂,在山风里被吹落万千花瓣,于明月之下飞扬··    “怎么样”武独笑道。
    段岭快要说不出话来了,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每年只有不到十天·”武独说,“能看到这景色·”·    “太美了。”
段岭说··    武独过来,与段岭一同坐在石头上,取出笛子,凑在唇边,乐声响起,相见欢的曲子在那一瞬间,又将段岭的思绪拉回了那久远的过去。
    那一曲毕后,段岭与武独静静对视··    武独的唇微动,呼吸有点急促,他穿着单衣短裤,坐在石上,与段岭靠得很近,月光照下来,照着两人一身雪白的单衣,更朦胧能见武独单衣下健壮、漂亮的男性躯体轮廓。
    “段岭·”武独突然说,“我……有些话,想对你说·”·    段岭倏然也毫无理由地紧张起来。
说:“什、什么”·    武独低头看他,彼此沉默,足有数息,武独却转过头,望向山涧之中,又抬头望向那一轮明月,心神不定。
    “说什么”段岭伸手,覆上武独的手背,武独却翻过手掌,把段岭的手握着··    “你……”武独思来想去,最后仿佛下定决心,说,“你喜欢这里吗”·    段岭笑了起来,就像静夜里万千桃花在月光中开放,灼灼其华。
    “我今天还想着·”段岭拉着武独的手,说,“以后哪天就住在白虎堂,再也不回俗世去了·”·    “不不。”
武独忙道,“那可不成·我……你……”·    “嗯·”段岭想到自己的责任,终归有点沉重,打趣道,“想想而已。”
    “不、不是·”武独定下神,说,“我想的是……除了这儿,我还想带你去……别的地方,你若喜欢,可以……可以慢慢选,选一个你最喜欢的地方,哪里都可以,天涯也可以,海角也可以,只要你喜欢,我都陪着你。”
    段岭:“……”·    “我……我想的是……”武独不敢看段岭,只是望向别处,一张俊脸红到脖子根,连带着刺青之下的皮肤也发红,就像喝了酒一般。
他无意识地握紧了段岭的手,结结巴巴地说··    “以后,我也带你去……去那些你想去的地方·带你去滇南,带你去……看海,你……山儿,那天,你叫我‘老爷’,我知道兴许是你的玩笑话,我带你来这儿,便想问你一句,你愿不愿意……这一生……”·    说到这里,武独已定了神,横竖已出了口,便不再紧张了。
    “别人面前,你我还是依旧·”武独不知何处来的勇气,直视段岭的双眼,认真地说,“哪怕你回朝,我也不必要甚么名分,只要你心里仍待我如今日,我为你找镇山河来,守护你一生一世,到我死的那天。”
    “我知道,你来日要当皇帝·”武独说,“可我实在、实在、实在是想和你……和你……”·    说到这里,武独又紧张起来,说:“我想,若你愿意,我定会好好待你,只有你和我,再也没有旁人的地方,我就……待你……待你如待我……眷属,你就……从我如从……”·    段岭呆呆地看着武独,武独意识到自己还捏着段岭的手,忙放开,伸手入怀,摸出一串珠串。
    武独摊开手,把那珠串递到段岭面前,朝他推了推,仿佛一个卑微的人,在呈送自己全心全意准备的贡品,更甚于敬奉那天地间的神明··    那件贡品,是用红豆穿起的一条手链。
    段岭顷刻间满脸通红,明了武独未说出口之话,竟是朝他求爱·先前段岭已隐隐约约有这感觉,这时更想起了那天黄昏,枫林中他握着自己的手,说出那么一番话来。
    ·    第113章 情窦·    ·    刹那间昏暗的段家柴房、风雪遍天的冰封黄河、上京城中陌生而晦暗的日子、山摇地动的战争、仓皇出逃而历历在目的夜晚、落雁城的严冬、父亲的死……在他的记忆中统统破碎。
    他们自小孤苦无依,此刻在漫天桃花之中静默相对··    取而代之的,则是那些在久远岁月长河中许过他的梦,那些五光十色的梦想,与他想要的生活。
    段岭仿佛看到了自己也看到了武独——那个从小在寂寞与孤苦中长大的武独,他终于长大了,来到自己的面前··    武独的手曾经郑重接过这象征着中原武人的最后一把剑,也曾接过潼关外天崩式的一剑,此时竟是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我……”段岭深吸一口气,按捺住内心的激动,却发现自己已说不出话来,抬眼与武独对视时,武独却仿佛明白了什么,见段岭一直没有接过自己的手串,脸色转为黯然,勉强一笑,笑里带着苦涩,点点头,仿佛已猜到是这结果。
    孰料段岭没有接武独的手串,却抱着他的脖颈,闭上眼,凑上前,吻在他的唇上··    唰一声山风吹过,花瓣飞散··    武独睁着双眼,整个人都僵了,如同中了雷击一般,动也不敢动,保持着彼此嘴唇相触的状态。
片刻后回过神来看段岭,心脏狂跳··    紧接着两人分开,段岭接过武独的手串,握在手里,呼吸急促,想说几句话,却不知该如何开口,彼此俱是面红耳赤,段岭却又带着难为情的笑意。
    然而下一刻,武独却一句话不说,起身,跑进了桃树林里··    “武独”段岭道,却见武独脚下不停,几下就看不见身影了。
    段岭:“……”·    段岭莫名其妙,几步追过去,看到武独在一棵树下翻了几个跟斗,又一脚扫去,连着几套连环拳,激得四周树叶与花瓣飞扬。
    段岭只觉好笑,武独蓦然回头,发现被段岭看见了,又闪身站到树后··    段岭把手串戴上,武独却背靠桃树,闭上双眼,现出带着点邪气,却又令人心醉神迷的笑容。
    段岭不知该说点什么,仿佛在这一夜里,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眼前之景,更添了些别样的意味·方才我居然去亲了他我是怎么做到的武独的唇灼热而柔软,和他想的全然不同,他仍在回味亲上去一那瞬间的感觉。
    武独站在树后,侧头朝外看,看见段岭呆呆地坐在石上,背对自己,面朝明月下的山峦与峡谷··    笛声又响了起来,却显得悠扬喜悦,段岭转过头,见武独站在树下,吹起了另一首曲子,像首小调儿,便笑了起来。
    “这是什么曲子”段岭问··    武独吹完以后,收起笛子,笑着答道:“更漏子,金雀钗,当年只听师娘吹过一次,记不得是不是这样了。”
    武独又坐回段岭身边,两人互相看着,只是笑,也不说话·片刻后,武独稍稍侧过身,伸出一手,搂住段岭,另一手覆在段岭侧脸上,稍稍低下头,封住了他的唇。
    段岭抬起手,手腕上系着那手串,把手放在武独脸上··    那一吻缠绵良久,似乎是压抑许久的情绪终于找到了突破口,一瞬间化作呼啸的洪水,将他们彻底淹没。
    哪怕只是片刻,武独亦不愿意放开段岭,他搂着段岭的腰,几乎是把他按在山石上,与他唇舌交缠·段岭被吻得脸上发热,更感觉到武独愈发无礼肆虐。
    段岭实在太紧张了,忍不住挣得一挣,武独便顺势松开了他,咽了下口水,看着段岭的眼睛,仿佛也意识到自己有点过头,忙放开他,不安地问:“没……没弄疼你吧”·    段岭摇摇头,脑海中不知为什么,又浮现出在群芳阁里窥见的那场面,只觉得实在太刺激了,但眼下自己似乎还不太能接受。
    “我们……回去吧·”段岭觉得要亲回去亲比较好,起码有个房子挡着··豪门世家天之骄子·    武独也回过神了,忙道:“风大,别着凉了,走吧。”
    段岭和武独牵着手十指相扣,沿山路慢慢回去··    “老——爷·”段岭忽然想起,笑了起来。
    武独也觉得好笑,忍不住地嘴角上扬,看看段岭,又看面前的路,一条小径,通往银光翻滚的苍茫云海,巍峨山峦··    夜里睡觉时,段岭忍不住伸出手,摸武独的胸膛,两人抱在一起,武独又低下头,小心地亲他,彼此身体隔着单衣摩挲,躯体都是火热。
段岭初知人事,且正是情欲初发的春季,武独则多年修习武学,气息灼热,体内欲望无处释放,恨不得抱着段岭狠狠来一番··    两人亲了又亲,武独把手伸进段岭裤内,沿着他的腰线摸到臀部时,段岭便紧张急促地喘了起来,武独咽了下口水。
    “我要……要……那个么”段岭毫无来由地有些害怕··    武独清醒过来,想了想,说:“你会很痛,现在不成,以后吧。”
    段岭点点头,放松了些,抱着武独,端详他的面容,武独又亲亲他,低声道:“我舍不得·”·    段岭便笑了起来,彼此贴在一起,胯间那物隔着薄薄的布裤,互相摩擦,武独那物即便是被挡在布后,亦能感觉到其雄壮坚挺,足比段岭那物大了不少。
这么蹭着,段岭只觉非常地舒服,更渗出不少水来··    武独更是呼吸发抖,舒服得全身发颤,片刻后索性抱着段岭翻身,将他压在身下,紧紧地压着,亲吻他的唇、他的嘴角。
    抱了一会儿后,彼此之间反而安静下来,都不说话,看着对方的眼睛·武独仍忍不住地笑,说:“像在做梦一般·”·    二人亲吻来亲吻去,段岭还没有准备好那样那样……但终究有点好奇,问:“真的很痛你试过”·    武独答道:“我没,郑彦说的……嗯。”
    “他试过”段岭问··    武独哭笑不得,把手伸进段岭衣衫里,段岭被他摸得发痒,两手又在他脖后,无法抵抗,只得不住讨饶,武独这才住手,答道:“他成日不做好事,喜欢对长得漂亮的少年郎动手动脚,据说乱来的话,是很痛的,我不想你被弄怕了。
待回家后,再找点……嗯……总之我去找,你不必想了·”·    段岭明白了,想想也许确实是,不过就这样也挺好,武独高大的身躯这么压着自己,令他觉得很安全。
    “以后我也带你回我的家·”段岭端详武独英俊的面容,低声说··    “会回去的·”武独说。
    武独以为段岭说的是皇宫,段岭想的却是浔阳,什么时候,也和武独去一次,浔阳入春,花儿应当都开了吧··    江州的夜晚里下起了淅淅沥沥的春雨,树木欣欣向荣,长出了绿叶。
    东宫中灯火通明,殿内却依旧清冷孤寂,蔡闫坐在案几后,疲惫不堪·冯铎揣着一个纸卷进来,朝蔡闫行礼··    “找到了没有”蔡闫问。
    “出城去了·”冯铎答道,“未在丞相府·”·    “乌洛侯穆呢”蔡闫又问。
    冯铎不知道,只是摇摇头,蔡闫朝服侍的人说:“都下去吧·”·    宫女应了声,出去时将门带上··    冯铎从纸卷中抽出薄薄的几张纸,在案几上铺开,上头是段岭规整漂亮的正楷。
    “左边是‘王山’的卷子,右边则是誊录后的卷子·”冯铎说··    “死到临头·”蔡闫冷笑道,“还做着指点江山的春秋大梦。”
    蔡闫看了一次,将卷子放在火上烧了,疲惫地靠在一旁··    “这……”冯铎说,“殿下不可怎么……”·    蔡闫道:“什么怎么”·    冯铎见蔡闫烧都烧了,话只得不再出口,点点头。
    冯铎说:“打听过了,这王山是去年进的丞相府,听说是武独故人之子,认了他当义父·偶得国舅赏识,便让他陪着牧磬读书,今年开恩科,也与牧磬一同应的考。”
    “嗯·”蔡闫答道··    “这么一来,也是小惩大诫·”冯铎道,“让他再回去读个三年书。”
    “我要杀了他·”蔡闫淡淡道··    冯铎微微一怔,似乎未料到蔡闫会这么在乎··    “嗯……”冯铎沉吟片刻,点了点头。
    蔡闫望向冯铎,道:“这厮无法无天,竟然设计谋杀我,假借他人之手抛我入水,那夜你也是亲眼所见·”·    “是。”
冯铎马上说,“此罪确实该杀,只是……这王山是牧府里的人,若是寻常小厮也就罢了,随便寻个由头便可除掉,也免得碍眼·但现如今,他是武独的义子,陛下又对武独……”·    “这我不管。”
蔡闫说,“你想个主意,冯·”·    只见冯铎那表情,一时间真是好生为难·片刻后冯铎又道:“殿下,王山此人,乃是可造之材,依我见,不如宣召他入东宫,旧事不究,他定会感恩戴德……”·    冯铎诚恳的话碰上蔡闫的目光,登时自觉打住。
    ·    第114章 心患·    ·    蔡闫一句话也不说,又过了一会儿,冯铎说:“想除去此人,其实不易。”
    “嗯·”蔡闫这才满意地点头,问,“如何不易”·    冯铎答道:“须得设法遣开武独,不让他俩有在一起的机会。”
    蔡闫说:“我看那王山的身手,也是会点武的,影队出一半人,能收拾下他不”·    “在牧府里不行。”
冯铎答道,“容易被昌流君发现,殿下既铁了心要让此人在世上消失,就须得与乌洛侯穆商量清楚,务求让他死在一个没人的地方……其实最好是这样。”
    “先挑拨他与武独的关系,或是与牧府的关系·”冯铎说,“臣正有一计,既已烧了他的卷子,查不出个究竟来,再召武独进宫。
这王山自恃甚高,心中定会不平,多多少少会起些争吵,令人暗中监视·传武独进宫来,待他出门时,再让乌洛侯穆将他抓走,顺势除掉,这么一来,武独只会以为他离家出走……”·    “不行。”
蔡闫打断了冯铎的话,皱眉道,“太麻烦了,而且不能指望乌洛侯穆,那家伙成日心不在焉的,你设好计策,让影队去办就是·”·    冯铎又想了一会儿,改口道:“那么只好设法支开武独,再派人前去暗杀了,得尽量收拾干净,但这么一来,丢了个人,相府中定会清查,这王家也不知是否有仇家,但凡有一仇家,还可嫁祸。
杀人不难,难的是怎么将这事儿撇干净·”·    蔡闫想到这一次无论如何要把段岭弄死,自己还得亲眼确认他已经死了,过程却极其难办,不说怎么才能顺利杀掉,一旦段岭无缘无故地消失,武独定不会善罢甘休,查来查去,说不定最后又要把自己牵连进去。
况且蔡闫不知道武独是否已清楚段岭的真实身份··    既已用“故人之子”给段岭掩饰,或许已清楚了··    蔡闫见到段岭的最后一面,是在郎俊侠做好饭给他吃的那天,那时他就在外头看着,始终没有勇气进去亲手毒死他,而是让郎俊侠动手。
最后影队的人也看着郎俊侠把什么东西抛进了江里··    武独是怎么找到他的会不会是无意中捡到,又解了他的毒丞相府里头多了个人,不管是否知道段岭的身份,武独都要想办法打掩护……直到此时,蔡闫还抱着最后一丝希望,以他对段岭的了解,刚被郎俊侠背叛过,他不会相信武独。
    当年在辟雍馆读书时,段岭便很有戒心……蔡闫思来想去,判断武独只是无意中捡回来一个落难少年,为找个解释,随便编了个理由来瞒过牧旷达。
只要武独不知道真相,自己就还有机会,冒着得罪他的风险也认了··    “布一个完美的计划·”蔡闫说,“需要多久冯铎,我知道你擅长此道。”
    “半个月·”冯铎答道··    蔡闫说:“那就去布置,半个月后,我要亲眼看到他的头·”·    “是。”
冯铎应道··    翌日段岭是被雨声吵醒的,发现又得洗裤子了,黏糊糊的,昨夜抱得太紧,一下不受控制·再睁开眼睛时,看见武独拿了几个盆,四处叮叮当当地接水,当即睡眼惺忪地起来,想起他们的第一个家也是这样,一下雨就漏水。
    当时武独不以为意,现在看来,确实是习惯了··    山上一下起雨来便铺天盖地,溪水暴涨,先是从后山的溪流汇入屋后沟壑,再穿过院子,淌到前殿去,哗啦啦地像瀑布一般从平台四处泄下万丈峭壁,景象霎是壮观。
    武独便站在齐脚踝深的水里头,点起四处的灯火,倒也有模有样··    “过几天就回去吧·”武独说,“山上桃花也没了,屋子里还漏水。”
·    段岭说:“这儿挺好的·”·    两人站在院里朝外看,发觉雨下得实在太大了,武独怕有洪水冲来,此处毕竟日久失修,万一泥水进来,人力定难以抵挡,与段岭商量过后,一致决定还是先下山去。
    否则若有什么闪失实在麻烦··    段岭拜过白虎星君,知道自己不会常来,许下承诺,来日收复河山,便将星君请到都城去镇国,再为它做个纯金的底座,镶两枚贵重的宝石做眼睛,建个庙宇为它遮风避雨。
    段岭还在喃喃许愿,武独却不敢耽搁,背起段岭,尽快下山去··    一夜间江水涨高,直上了近一丈,浑浊的泥水从四面八方涌过来,令武独的篙几乎点不到底,又沿着靠江之处飞驰而去。
    “找个地方避雨么”段岭大声问道··    “不碍事”武独冒着雨,在船尾撑篙,说,“老爷撑船厉害得很”·    武独从前进山出山,全靠一块舢板,水性可与郑彦一决高下,在山洪之中行船更是驾轻就熟,眼看小船避开无数湍流,有惊无险地曲折拐弯,顺江而下。
    江左的雨季来了,先是下了一夜暴雨,又转为淅淅沥沥的小雨,一连数日衣服都难干,二人打着赤膊在船里烘衣服·段岭出来数日,又有点想家了,觉得自己当真是个矛盾的人。
    “不知道科举的卷子阅得如何·”段岭说··    武独身上几乎没干过,抖开单衣,撑着烤火,眉头深锁,说:“我怕那蔡狗弄什么手段。”
    段岭笑道:“他还能弄什么手段”·    武独说:“万一将你的卷子偷了让你找不着,要怎么办”·豪门世家天之骄子·    段岭一脸哭笑不得地说:“他应当不至于这么蠢,卷子平白无故地丢了,牧相不会问么大家又不是傻的,落榜生向来都能查卷的啊。”
    武独“嗯”了声,眉头仍微微地拧着·段岭说:“何况他就算真的要偷,咱们也没办法,还能蹲在阅卷官旁边守着不成”·    武独一想也是,便不再多说。
雨势渐小了些,江水的水位却一直没退,到得开阔地带,武独不敢冒险行船,便上了岸,弃舟乘车,雇了辆车回江州去·来时段岭的心都在外头,见这广袤世间,别有一番壮阔。
回去时却视壮丽雄奇的山河如无物,只想与武独依偎在车中,好好说说话··    虽然也并无什么话可说,但较之来时这一路,感觉却又有所不同,哪怕趴在他身上,随口闲聊,捏他的耳朵玩,也十分有趣。
武独则比从前更为温和,再也不复二人初见时的一身戾气,便如同敛了杀气的老虎一般,段岭说什么就是什么,百依百顺,毫无违拗··    如是数日,情意更浓,段岭想到还有将近五六日可清闲,回家以后,便成天这么彼此守着,也是乐事一桩。
江州迎来了开春的第一个雨季,抵达城外时,段岭险些要认不出那码头了,足足被水淹去了一半,黑甲军则各个穿着蓑衣,指挥江边的民众迁到高处··    这一年江讯来得比往年更早,一下就打乱了朝廷的安排,刚经过迁都,好不容易稳定下来,江州比以往更为繁华。
西川的豪宅大户迁来后居住于城中低地,当即被滔滔不绝的雨水浸没近半,一时狼狈不堪··    快马穿梭来去,通往城中,禀报江左诸县遇涝的情况,就连国子监判的科举卷子也湿了近半,泡得稀烂。
    “报——”·    李衍秋正召集群臣议事,这一天早朝足开到午时,仍未能放饭·年老的大臣都已被赐座,皇帝在御座上,太子则坐在一旁听政,左下乃是牧旷达、三名内阁阁老、户部苏阀、工部赵薛立并数名侍郎,右下则是以谢宥为首的一众武将。
    “便是这样·”李衍秋说,“江南一带开春骤遭涝事,拨粮必须马上提前,看这雨,十天半月是不会停的了,这就吩咐下去吧·谁还有奏”·    议了一早上,官员们都疲惫不堪,牧旷达要求城中大户,及江州、江南、汝南、徽州与淮阴等地大族尽可能地备粮运往江州,以备秋后赈灾之需。
毕竟今年雨水来势汹汹,耽误了春种,水稻尽被泡在田中,夏收定会受到影响·朝廷减税而士族掏钱,先把这天灾的影响减到最小,如此秋季一旦粮食减产,方不至于流民四起,产生暴乱。
    毕竟大陈为了养兵,一连九年在西川、江州等地课以重税,十征其七,已到了濒临崩溃的关头,再加上天灾,情况实在不容乐观··    然而新任户部尚书苏阀与一众江州士人则心想你牧旷达祸害完了西川,搞得饿殍遍野,民不聊生,如今又想来祸害江州,那是万万不成的。
    于是早朝便爆发出了剧烈的争论,牧旷达却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陪一众大臣耗,只不松口··    “臣有本奏·”苏阀这时候又说。
    本来李衍秋已打算退朝,就这么定了,苏阀这话一出,朝中文武都是一副“我去你娘的”表情,谢宥更险些就要动粗,江州军与苏家、林家两族向来摩擦甚多,此时苏阀更为士族的共同利益发声,那气势隐约压着众人。
    “奏来·”李衍秋倒是非常耐心,做好了陪苏阀耗到底的心理准备··    段岭与武独刚进城,水便漫过了小半个车轮,两道俱是朝二楼搬东西的百姓,还有锅碗瓢盆等物在水里漂着,段岭平生第一次见发大水,只觉十分好奇。
就连牧府也被水淹了近半,昌流君正在府外,看着下人把牧磬的东西搬到高处去··    “上哪儿去了”昌流君一见武独便不悦道。
    武独反问:“被水淹了”·    段岭“啊”的一声,忙去收拾东西,武独说:“王山告假,牧相亲自批的。
关你什么事·”·    “牧相批了王山假,可没批你假·”昌流君冷冷道,“宫里来人传,已传了你四次,再不去,你自己看着办吧。”
    “谁”武独问··    “陛下·”昌流君答道··    ·    第115章 卸武·    ·    段岭正在房中收拾东西,幸亏大部分药材为了避潮,都不曾放在贴地格里。
武独在外头叫了一声,说要进宫,让他到昌流君身边去··    “不用了吧·”段岭说··    “去吧·”武独说,“东西待会儿再收。”
    段岭答道好的好的,他让武独快点去,不要管他,武独坚持要看到他进牧府才愿意走··    刚进相府,段岭忽然隐约感觉出似乎哪里有点不对,忍不住转身回到院中,顶着雨水,看了一遍院里,再走进房里,细细察看每一个角落,兴许是源自他的直觉,总觉得有人来过他们的家。
    段岭躬身检查未曾打开的抽屉,马上又转过身,仔细看枕头的位置,以及被褥底下压着的角,背后登时开始发凉··    有人动过家里的东西·    段岭猛然转头,感觉到房中许多地方都被人动过·    那一刻他倏然有种被人盯着的感觉,马上放下药屉,快步走到门外,如同惊弓之鸟一般,下意识地寻找一个安全的地方。
    有人来过,而且似乎不止一次,武独呢·    他跑出了院子,继而穿过小巷,踩起水花,跑向丞相府··    “昌流君呢”段岭朝仆役问。
    那双眼睛似乎如影随形,始终跟在他的身后,直到他看到昌流君的身影··    “昌流君”段岭喊道。
    “怎么了”昌流君躺在榻上,拿着一把不求人,朝段岭挥了几下,蒙面巾缝隙里的双眼打量他··    段岭脸色发白,片刻后镇定下来,知道纯粹是自己吓自己,寻思片刻,而后答道:“少爷呢”·    “随相爷进宫去了。”
昌流君坐起来,答道,“怎么有事”·    段岭摇摇头,昌流君便朝里头挪了点,让出个位置··    “你在做什么”段岭问。
    “睡午觉·”昌流君答道,又自顾自地闭上眼睛·段岭心道这家伙实力不知道有多强,但既然身为四大刺客之一,应当不会怕郎俊侠。
    段岭便坐在昌流君旁边发呆,昌流君又问:“上哪儿玩去了”·    段岭在想,既然来翻自己的房间,那么想必是因为上次的试卷,知道这试卷的人只有两个,一个是郎俊侠,另一个则是昌流君,如果是昌流君的话……也就意味着是牧旷达的意思。
    “你帮我收拾过家里吗”段岭问道··    “没有啊·”昌流君答道··    “哦,那好的。”
段岭觉得牧旷达应该不会做这种事,毕竟相信了就是相信了,再弄小手段,反倒吃力不讨好,把先前建立的信任全给毁掉了··    “真的没有。”
昌流君又坐起来说··    “睡吧睡吧·”段岭皱眉道,把昌流君按回去躺着,又象征性地在他的身上拍了拍,意思是哄他睡觉。
    一定是郎俊侠,他来过了,而且还不死心,段岭望着外头下个不停的雨,沉默了··    武独在宫外翻身下马,解下蓑衣,放在奔霄背上,一路踩出水花,轻声跃上通往御书房的长廊。
    “解剑·”黑甲军再次拦住武独··    武独朝那两名士兵招手,充满诚意地说:“你们过来,我给你们看个东西。”
    黑甲军士兵不明所以,走上前来,武独手指一弹,两人登时大喊一声,武独看也不看,越过二人,飞身进了走廊,快步离开··    士兵在背后破口大骂,却毫无办法,歪倒在地,不住乱动,一人让另一人卸甲胄,两人手忙脚乱地除去铠甲。
    武独到得御书房外,郑彦正在守门,示意稍等,两人便在御书房外站着,里头传出牧旷达的声音,显然赈灾之事早朝时还未解决,战场一路延续到了御书房中。
大家各自吃过午饭,又在李衍秋面前唇枪舌剑地开战··    郑彦不说话,武独也不说话,二人抬头,看着廊下的雨·武独想到段岭来日兴许也会像李衍秋一般,当上皇帝,只不知他会不会挖苦苏阀这等人,又或者面子上客客气气,转身下来便将老头子骂一通,想得好笑,不禁嘴角微微牵起。
    郑彦奇怪地打量武独,武独注意到郑彦的表情,打量他两眼··    “去哪儿了”郑彦嘴唇微动,却不出声。
武独眉毛一扬,心不在焉地用左手比划了个小人,右手拇指指指自己,也比划了个小人,右手小人靠近左手小人,这样这样,那样那样……·    郑彦:“……”·    郑彦哭笑不得,朝武独比了个中指。
    武独指指郑彦,指指地下,意思是待会儿找你还有事,郑彦嘴角抽搐,想也知道是什么事·外头铁甲声响,谢宥一身甲胄,披风飘扬走来,郑彦与武独同时伸手,将他拦在御书房外。
    “陛下在议事·”郑彦说,“谢将军,请稍等·”·    谢宥冷哼一声,上下打量武独,沉声道:“武少保好大的威风。”
    武独嘴角微微一牵,答道:“不及谢将军威风,出宫入宫,这么一身黑甲,倒是擦得挺干净·”·    大陈向来是文官的瞧不起穷兵黩武的武将,武将则瞧不起祸国殃民的刺客,刺客没什么人可瞧不起了,只得互相瞧不起。
然而在面对外敌时,大伙儿又是一致的,常嘲笑谢宥无仗可打,还成日穿盔戴甲,走来走去地耍威风··    “黑甲军有历任帝君的御旨·”谢宥冷冷道,“任何人在宫中走动,除黑甲军统帅外,唯有位列正一品太子太保、从一品太子少保可佩武器,否则都得解剑,武独,你领了官职不曾”·    武独打量谢宥,谢宥探手到身后,取下背后玄铁磐龙棍,说:“今日若放你这么着,我便无法朝列帝英灵交代,不如你与我先比划一场,若毒得死我,这天下再无人能解你佩剑。”
·    武独笑了起来,说:“有意思,谢将军,你知不知道,白虎堂向来有个规矩,在这规矩面前,能收缴我武器的,就只有一人。”
    “当年即便是先帝,也只命我收剑,不敢除我手中‘烈光’·如你江州军只认传国玉璜不认人,我白虎堂也只认兵器,不认人。
你拿得出镇山河来,我自然将烈光剑拱手奉上,否则就连大陈开国太祖,见着白虎堂传人,亦不会让他卸武·”·    “……外头可是武独”李衍秋的声音传出。
    谢宥便不再说话,御书房中一片安静··    “朕人就坐在这里,虽并无镇山河,却是一国之君·”李衍秋说,“郑彦,解下武独的烈光剑,送进御书房来。”
    此话无异于给了谢宥与武独各一个台阶下··    武独沉默片刻,只得解下烈光剑,交给郑彦,郑彦捧着进去··豪门世家天之骄子·    谢宥在外拱手,躬身道:“陛下,武独在我手下身上下了毒,黑甲军一片赤诚忠心,如今全身都是水泡,命在旦夕。”
    “谢将军言过其实了·”武独安慰道,“不过是一点痒粉,等上三年,自然就好了·”·    “把解药给他。”
李衍秋又在里头吩咐道:“莫要杀来杀去的了,心烦·”·    武独便掏出解药,扔给谢宥,谢宥抬手接过,话也不说便转身离开··    里头又开始交谈,武独脸色阴沉,片刻后,苏阀先是出来,一瞥武独,脸色更为难看,显然是被牧旷达揭了短,而先前收受元使贿赂一事,又是武独查出来的,当即记恨上了武独。
    “狡兔死,走狗烹·”苏阀恶毒地凑近武独,低声道,“飞鸟尽,良弓藏·”·    武独朝苏阀招手道:“苏大人请留步,给你看个东西。”
    年近知天命之年的苏阀老当益壮,瞬间疾走,消失在了走廊后··    “进来·”李衍秋的声音又道··    武独这才推门进去,见牧旷达、蔡闫、郎俊侠、郑彦赫然在内。
烈光剑摆放在郎俊侠身后的兵器架上··    “剑还你·”蔡闫认真地说,“我不疑你忠心·”·    蔡闫示意郎俊侠,郎俊侠取过烈光剑,交给蔡闫,蔡闫再双手捧着,交给武独。
    武独依旧接过,系在腰间,脸色不好看是自然的··    昌流君、郑彦、郎俊侠俱可佩剑入宫,郎俊侠有职位在身,乃是御前侍卫,郑彦也是御前侍卫。
二人有太子与皇帝的特别许可,也就罢了,连昌流君也能这么大摇大摆地进来,唯独武独例外,简直是耻辱··    “给他赐座·”李衍秋又吩咐道。
    郑彦搬了案几,让武独盘膝坐下,御书房内,李衍秋的案榻底座高出些许,便高了众人一截,他俯览武独片刻,叹了口气··    “今日恰好牧相也在。”
李衍秋随手翻了翻眼前的奏折,说,“正有一事想问问你的意思·不过看你逍遥自在,闲云野鹤的,看来这答案,已有定论了·”·    牧旷达笑道:“府上满打满算,也进过不少人,唯有武独,是向来不听我话的。
从来都是把事儿办完了就走,两袖清风,不贪财,也不好色·”·    “听牧相说·”蔡闫倒是十分轻松随意,问,“你不愿进宫,可是为了你的义儿”·    武独沉默以对,一片静谧中,最后开了口,只答了一个字。
    “是·”·    蔡闫又笑着说:“是我三番五次地求陛下,召你来东宫,陛下又三番五次地来烦你·今天恰好你来了,便讨你一句话,你若说不愿,自然不会勉强你。”
    武独还没说话,李衍秋却似乎想到了什么,问:“你义儿叫什么名字”·    “王山·”武独答道,“非是义父子,乃是兄弟,他父亲长着我一辈,临死前托孤于我,教我好好待他,这一生一世,不可离开他身边半步。”
    蔡闫深吸一口气,看着武独,眉头微微地拧了起来,武独却未看蔡闫,只是注视李衍秋·李衍秋一直在思考事情,末了问道:“那日我看他,也有个十五六岁了,今年会试应考了不曾”·    “有。”
武独答道··    “传个人,将他的卷子取过来,朕看看·”李衍秋吩咐道··    蔡闫的脸色一瞬间就变了,低头看着案几,李衍秋挥手道:“就这样吧,你们都回去,今日也是累了,武独,你留下来。”
    “儿臣在这儿陪着叔父·”蔡闫答道··    蔡闫回宫后,常以“儿臣”自称,叔父叔父,叔如同父,便将李衍秋当作父亲对待。
    李衍秋略现疲态,毕竟与大臣们车轮战了一整天,体力实在支撑不住,朝蔡闫道:“你且回去歇着,晚上过来陪我·”·    “叔父……”蔡闫还想坚持,李衍秋却摆摆手,靠着案上的椅靠,闭上眼,不再说话。
    ·    第116章 天算·    ·    蔡闫告退后,牧旷达也随即告退·书房内一片静谧,只有武独与李衍秋、郑彦三人。
    一片静谧之中,李衍秋沉声开口:“不愿入东宫,不是为的旁人,想必自然是因我皇儿了·”·    如蔡闫自称“儿臣”一般,李衍秋也称蔡闫为“皇儿”,叔如同父,李衍秋膝下无儿无女,为人父的感情尽数倾注在了蔡闫身上。
大臣们自然认为不合礼法,提醒了几次,李衍秋却充耳不闻,叔侄二人俨然父子,向来是这么乱叫··    武独话到嘴边,心念电转,终于忍住··    按他与段岭的分析,朝中处处都可能是敌人,甚至李衍秋。
虽然段岭不相信,但这话要说,也是由段岭来说,而不是由他武独··    “陛下言重了·”武独说,“臣这辈子不曾做过官,恐怕触忤了殿下,这世上有人喜欢待在庙堂,有人喜欢待在江湖,各有各的意兴。”
    “恐怕不是你触忤殿下,而是殿下触忤了你吧·”李衍秋眉头微扬,答道,“皇儿不止说过一次,那日将你关起来,乃是为平文武百官之愤。
待天下大赦之时,再将你放出来将功补过,也就是了·身为白虎堂传人,你与这江山乃是同荣辱,共存亡的干系,为何要与未来的一国之君赌气”·    武独保持了沉默,李衍秋语带责备,却似乎毫不生气,只是轻轻地叹了口气。
    “自打下山那一年起,你就从未将朝廷放在眼中过·”李衍秋说,“也不知是长不大的脾气,还是因为白虎堂就是这么教的你·”·    武独始终沉默。
    又过许久,李衍秋开口道:“朕记得,传说两百余年前,有个人,脾气倒是与你极像的·”·    武独依旧一脸冷漠,郑彦倒是听懂了,笑了起来。
    “这江山与我同荣辱,共存亡·”武独答道··    “正是·”李衍秋说,“你懂了”·    有些话不必多说,彼此便心下了然,李衍秋知道自己只能说到这里,再说下去,这一国之君便势必失了龙威。
武独的身份与其余三名刺客俱是不一样的,他是天下刺客的统帅,他的臣服,象征着江湖对庙堂的效忠··    李衍秋心里也清楚,不管是先皇——自己与兄长的父亲,还是已为国捐躯的武烈帝,抑或自己与侄儿,都未给到武独该有的礼节。
昔年万里伏凭一把镇山河,协助大陈开国太祖平定乱世,驱逐胡虏,收复江山·如今万里伏若还在世,当是与帝君平起平坐的身份··    表面上是效忠,实际上则是共存。
    但他不可能给武独这个平等的身份,一来武独还太年轻,从他下山后不务正业,投向赵奎伊始,李衍秋便忍着这口气·也正因如此,皇族与白虎堂方有着暗地里的僵持。
    武独没有任何势力,如今的江湖,历经百年治世,早已名存实亡,哪怕全天底下的游侠聚集到一处,也再掀不起多少风浪··    但无论如何,他的地位始终在这里。
    他的责任是守护大陈皇朝,这也仅仅是责任,不是义务,要他尽这责任,须得以礼待之·李衍秋常常头疼,若兄长仍在,武独必须臣服·现如今他不服,不服自己,不服太子,不服所有的人,只服一个故去的英灵,放他走吧,颜面尽失,收揽他吧,他不乐意,当真是卡在半空,不上不下。
    外头响起内阁官员的声音,答道:“陛下,卷子找来了,可是……”·    “传·”李衍秋说··    郑彦打开门,判卷官亲手捧进来一匣子卷子,里头全是被泡得字迹模糊的薄宣,墨水一层渗过一层,糊得全部粘在了一起。
    李衍秋:“……”·    武独:“……”·    郑彦笑着抓了几把,依旧放回去。
    “连日暴雨·”判卷官将全是水的木匣放在地上,躬身跪伏在地,颤声道,“浸过藏卷阁,这一匣共四十一份试卷大多被水泡烂,找不着王山的试卷,料想在这一匣中……属下该死。”
    武独哭笑不得,望向李衍秋··    李衍秋一时也没辙了,天灾人祸,倒是看得开,也不去责备读书人,毕竟这事自然会有人来追责。
    “传令谢宥·”李衍秋说,“让人将泡湿了卷子的考生全部传进宫来,今夜就传·”·    外头仍下着雨,段岭坐在榻上,左思右想,牧旷达却先一步回来了,刚回来便授意召见段岭。
    “我以为你会劝武独进东宫去·”牧旷达接过侍婢递来的一盏茶,看也不看段岭,撂了杯盖,喝下几口,又说:“太子少保的位置,不是谁都能当的。”
    “我……我不知道·”段岭答道,“真有此事”·    牧旷达从杯沿露出眼来,微微一瞥段岭。
    “知与不知,暂且不论·”牧旷达说,“如今陛下亲自召他,今日又要亲阅你卷,多半是想与武独做交换了,稍后若传你进宫,你知道该怎么说了”·    段岭心思忐忑,没有作答。
    牧旷达便道:“都下去·”·    牧旷达屏退下人,房中唯剩二人,段岭嘴上不吭声,脑子里头却在飞快思索,“假太子”一事,段岭也是知情人之一。
自那夜以后,牧旷达便绝口不提此事,应当已有计划,只不知他要如何扳倒蔡闫,借谁的手去扳倒蔡闫··    将武独派进东宫常驻,当是一着对己方极有利的棋,武独可以接近太子,并搜集证据,供给牧旷达。
    果然,牧旷达说:“徒弟,这乃是一举两得之事,为何还在推托”·    段岭知道这一次避不过去了,若再推托,牧旷达一定会起疑心,只得答道:“是,待武独回来,我一定劝劝他。”
    牧旷达这才满意点头,观察段岭脸色,段岭又略觉不安··    “我这辈子,也就收了俩徒弟·”牧旷达说,“山儿,你与我有缘。”
    段岭躬身跪伏在地··    牧旷达说:“更难得的是,你知我心意,旁的人,决计不敢像你在潼关一般先斩后奏·”·    段岭答道:“都是师父所授。”
    牧旷达倏然又话锋一转,说:“既知我心意,接下来的,料想也不必多说了·”·    段岭心惊,知道牧旷达向来话里有话,这么说,一定是希望自己让武独进宫去,搜集证据,以便他布置驱策了。
    “是·”段岭说··    不知不觉,自己竟与牧旷达上了同一条船,只不知来日当牧旷达知道自己才是真正太子时会怎么想。
·    外头昌流君咳了声,说:“相爷,郑彦来了·”·豪门世家天之骄子·    “喝过这杯茶·”牧旷达说,“收拾打点好,该做什么,都得准备,假也放过了,该给你的也都给了,能走到什么地方,全看你自己了。”
    段岭接过牧旷达递过来的茶喝了,将空杯扣着,又朝他行了一礼,出去时见郑彦站在廊下··    “陛下召你进宫·”郑彦朝段岭说,“这就走吧。”
    段岭已知缘由,却仍假装不明,问道:“什么事”·    “赏你饭吃·”郑彦笑着说。
    段岭打量郑彦,一时不知是真是假,进得宫去,听见不远处人声鼎沸,虽已暮色重重,乌云密布,廊下滴着密集的雨水,今夜皇宫却十分热闹··    “到这儿来。”
郑彦说··    段岭遥望远处人群,大多是年轻人,问:“他们是做什么的”·    “不关你的事。”
郑彦答道,“莫要多问,也莫要四处瞅·”·    郑彦将段岭带到一间空殿内,里头只有一张案几··    “坐。”
郑彦吩咐道··    段岭便坐下,郑彦起身离开,段岭本能地觉得危险,说:“哎你去哪儿”·    “去去就来。”
郑彦的声音道··    段岭起身要离开,却听到郑彦在走廊里问:“准备好了么”·    “都备齐全了。”
外头侍卫答道··    郑彦又进殿里来,手里却捧着一个食盒,当着段岭的面打开,四个格子,花团锦簇,侧旁一个碗,碗里盛着白汤,汤上漂着几片嫩绿的蒌蒿芽。
段岭只认出其中一格是白米饭,米饭上还缀着一朵梨花··    段岭:“……”·    “先吃吧·”郑彦搬了张椅子,坐在门外,从怀中取出一瓶酒。
    “这……这是什么”段岭诧异道,尝了一口,吃不出是什么,只知道鲜美异常··    “钱塘小炒肉,白菜芯,九味酿鲜藕。”
郑彦懒洋洋地答道,“慢点吃,别噎着·”·    段岭差点被噎死,喝了口汤,郑彦又说:“河豚炖的汤,吃过我做的菜,就是我的人了,今天晚上过了,咱俩就洞房去吧,反正武独也把你送给我了。”
    段岭一口汤险些喷了出来,唯一的念头不是“这混账”,而是“还好没喷出去,否则就浪费了”··    段岭平生第一次吃到这么好吃的东西,藕有九孔,每一孔里酿的食材都完全不同,只吃出了鲜肉、鸡肉、鱼肉、腊肉与火腿五种味道,且不知为何,酿过后竟然能片得和纸一般薄,内里还不散架。
白菜芯也不知是怎么做的,如花一般朵朵半开着·但最好吃的,还是小炒肉,咀嚼起来十分软糯,半点不腻,醋味清淡,咸鲜适口··    不到半炷香时间,段岭就把整个食盒里头的东西吃得干干净净,想舔一下却忍住了。
    吃过郑彦的这顿饭,登时感觉从前的十六年统统白活了··    要是武独也这么会做饭就好了··    ·    第117章 与共·    ·    段岭吃饱了,端端正正地把筷子横过来,放在食盒里面,盖上盖子。
    “做饭就像做文章·”郑彦在门外漫不经心地说,“讲究食材之间的调和,而非一味辛、一味咸,有时候还要探听食客的出身,观察他的脸,揣测他的口味,合适的,往往才是最好的。”
    “受教·”段岭笑着答道,“谁要是嫁了你,天底下哪里也不想去了·”·    郑彦笑了起来,揶揄道:“食色性也,你若是跟了我,包你每天醒来就有吃的,躺下还有吃的,坐着时我喂你吃,上得床来,我还抱着你,喂你吃,都是人间吃不到的美味。”
    段岭知道一旦接了郑彦的话,接下来势必没完没了,被调侃的只有自己,只得硬生生转了话头,说:“做饭也像治国,治大国如烹小鲜·”·    郑彦过来收走食盒,换了一套文房四宝,放在段岭面前,摊开题纸,说:“写吧,卷子泡了水,陛下吩咐,今日重新会试一次。”
    段岭先前倒是想过这个问题,此刻点点头,摊开纸,上头是一句话:沐甚雨,栉疾风,置万国··    段岭:“……”·    这是《庄子杂篇天下》中的一段,非是四书五经的内容,别人读没读过他不知道,但自己是读过的。
段岭心道所有人的题目都是一样的么出这种题让其他考生怎么写·    郑彦也不说话,只是抱着怀里的剑,倚在榻上打瞌睡,显然是来监考的。
    这已不是在考十年寒窗了,段岭不禁又想起父亲,当年父亲喜欢道家·做饭,是治大国如烹小鲜;学武,是庖丁解牛;做人,是胜人者有力,自胜者强;过日子,是知足者富。
    于是他也喜欢道家,读了《庄子》,里面有传扶摇而上九万里的鲲鹏,有七窍未开的混沌,有拖着尾巴在烂泥里自由自在的乌龟,有不中绳墨的树……·    也有这段关于大禹治水的故事——“昔者禹之湮洪水,决江河,而通四夷九州也,名川三百,支川三千,小者无数,禹亲自操橐耜,而九杂天下之川;腓无胈,胫无毛,沐甚雨,栉疾风,置万国。”
    “栉风沐雨”一词,出处正在此··    “这是陛下出的考题吗”段岭问··    “写就是了。”
郑彦说,“我一个粗人,又不识字,怎么知道”·    “你肯定识字·”段岭哭笑不得道··    郑彦笑了起来,说:“点中了状元,我也拜你当师父。”
    段岭沉吟片刻,不知李衍秋出这考题为何意,是真的想到外头洪灾呢,还是有别的意思在里头他不敢贸然揣测李衍秋出题之心,写下了“堵不如疏”四字,从大禹治水的典故中开始破题。
·    这次自己毫无阻碍,信笔写就,洋洋洒洒,写了近千言时,婢女进来点灯,郑彦则始终一动不动,像尊雕塑一般坐着··    段岭内心澄明,从治水之道讲到治国之道,民意就是水,水可载舟,亦可覆舟,既可载舟而行,亦会洪水滔天,善加引导,方能治邦定国。
    段岭写完以后,一颗心落地,想到武独不知去了何处,会不会是他让郑彦来陪着自己的·    “武独呢”段岭问。
    “在这儿等着·”郑彦答道,见段岭写完了,便过来收了试卷,封在一个纸筒中,转身走了··    郑彦一走,段岭又紧张起来,生怕有什么杀手过来取自己的小命,幸而不到片刻,武独便进来了,两人如同换班一般。
    “怎么回事”段岭问··    武独心中忐忑,修长食指竖在唇前,“嘘”了一声,与段岭坐到一起,说:“还不能回去,待会儿陛下要看你卷子。”
    武独压低声音,很小声地把经过说了,段岭眉头深锁,说:“我已经答应了牧相,实在没法再推了,怎么办”·    “我去想办法。”
武独答道··    “要么……就今天吧·”段岭受这事儿折磨太久了,长痛不如短痛,索性在李衍秋面前全捅开算了,但接下来的事态,实在难以控制。
意料之中的,就是与蔡闫、郎俊侠对质,但他什么倚仗也没有,只有两份从元人处偷来的卷子··    “卷子在你身上吗”段岭问。
    武独把剑给段岭看,拆开剑鞘后的系带,系带里头露出黄纸的边缘,段岭深吸一口气,点点头,把系带原样封上··    “怎么说”武独说。
    段岭的心脏狂跳,侧身抱着武独,埋在他的胸膛前·武独搂着段岭,说:“别担心,没人能动你,情况若不对,我就带着你,咱们跑就是了。”
    段岭深吸一口气,摇摇头,镇定下来··    “看情况吧·”段岭说··    这是他此生需要面对的最大挑战。
    “我不进宫,牧相能奈我何”武独说,“逼急了,大家都别想好过·”·    段岭沉默片刻,心中忐忑至极。
    “除非陛下和他打消这个念头·”段岭答道,“否则牧相一定还会逼咱们·”·    他渐渐地有了主意,今天不知是否是最好的时候,但至少他们还有另一条路走。
    “家里被人翻过·”段岭说,“乌洛侯穆知道卷子,他们一定想好了应对的方法,绝对不会有这么轻松,今天不可捅破,否则很可能会落到他们的圈套里。”
    武独沉吟片刻,点了点头··    “郑彦朝你说什么了没有”武独问··    段岭摇摇头,武独说:“今天我突然想起,那天回来后,收拾东西时,郑彦也看见了的,你注意到了不曾”·    段岭回想那夜,缓缓摇头,那夜郑彦确实在场,可他知道武独收进匣子里的东西是什么吗他应该没那么细心吧蓦然间段岭出了一背冷汗——郑彦看见郎俊侠打开刀鞘的暗格,那里头——也许装有什么东西,不,暗格分明就是藏东西的。
    他当时还说了一句话:“你们这是在玩什么玄虚”·    结合那夜在家时,郑彦如果注意到武独,也许就会看见他朝匣中放了什么东西,若郑彦足够聪明,结合郎俊侠之前的表情、武独当时的反应,就能大致猜到,武独从刀鞘中取走了什么,再把它收了起来·    “郑彦究竟是跟哪一边的”段岭问。
    “他很少管事·”武独说,“昔年也只是因为与姚复有交情,才替姚侯办些事,据说先帝有一年往淮阴时,与他一见如故,后来郑彦才进宫来的,怎么”·    武独盯着段岭看,段岭在想郑彦的立场,如果父亲还在世,郑彦兴许是这世上少有的与他相投的人吧。
武独却似乎有点吃醋,说:“他没对你动手动脚的吧”·    “当然没有·”段岭哭笑不得,先前凝重的气氛一下就变得奇怪起来。
    “我检查下·”武独伸手去摸段岭,段岭低声道:“这儿是皇宫”·    武独又揉又摸的,段岭一下就不自在起来,武独却低头来亲吻他,在他唇上亲了几下,段岭的气息便急促起来。
    “我想回家·”段岭说··    “要么这就走吧·”武独说··    去一个没有人,也没有这么多烦恼的地方……段岭的心突然变得温柔起来,无论如何,他还有退路,而这退路,就是身边的人。
不管他段岭是谁,有什么身份,是段岭还是王山还是李若……这个人都不会离开自己··    他抬眼看着武独,凑上前去,主动在武独唇上亲了亲。
    武独登时满脸通红,一手捂着鼻子,侧过头,竟是不好意思看段岭·段岭只觉好笑,说:“你在脸红个什么”·豪门世家天之骄子·    武独连话都说不出来了,连忙摆手,这时候,脚步声响起,郑彦来了。
    “哟·”郑彦说,“带上我一块儿玩成不正好教教你俩·”·    “滚”武独怒道。
    段岭却笑道:“来说说话吧·”·    段岭表面上笑着,心里却准备试探一下郑彦,郑彦眼里带着笑意,打量段岭,说:“陛下召你。”
    段岭心里猛地一提,武独看看段岭,段岭点头,武独便道:“我送你去·”·    郑彦与武独将段岭送到御书房外,郑彦躬身道:“陛下,王山来了。”
    “进来吧·”李衍秋的声音道··    段岭曾经在脑海中无数次地做了准备,然而直到他迈入书房的那一刻,脑海中倏然便空空如也。
·    那天在长廊中骤见李衍秋,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及至今日,他还是什么都说不出来··    李衍秋坐在案几后,御案上摊着段岭的卷子,他从卷子里抬头,打量段岭。
这一次,段岭得以仔仔细细,看清了李衍秋的长相··    他和父亲长得很像,眉毛眼睛鼻子,分明就是无数个梦里头见到的那个人·他失去了他太久,当他看到李衍秋的时候,一瞬间就仿佛回到了梦中。
    他曾经恐惧过,只怕天长地久,岁月悠绵,不知哪一年,会忘却父亲的长相,失去他生命中的那一盏灯,那是无可替代的光明·然而当他再与李衍秋相见之时,心中便生出一股依恋感——仿佛只要他在面前,就能透过他,感觉到父亲的存在。
    这种联系就在彼此的血脉里,始终不曾消失··    “王山”李衍秋道··    段岭回过神来,躬身跪伏在地。
    “草民王山,拜见陛下·”·    “今天过后,你就不是草民了·”李衍秋说,“他们的卷子还未判完,朕倒没想到,最先拿到的,竟是你的卷子。
坐吧,有几句话,想问你·”·    段岭忙又行礼,退到一旁,坐在案几后,抬头看李衍秋时,李衍秋恰好也朝他投来一瞥··    ·    第118章 水患·    ·    这一天过得十分漫长,清早回城,傍晚入宫,入夜答卷,不知不觉,已是四更。
    李衍秋更是疲惫,早朝时与群臣斗智斗勇,退朝后又足足折腾了一天,他疲惫地靠着,彼此便安静地对视,谁也没有开口··    外头仍下着雨,这雨铺天盖地,伴着风声敲打在窗上。
    “什么声音”李衍秋被岔开了心神,缓缓道··    “夜阑卧听风吹雨,铁马冰河入梦来·”段岭答道。
    李衍秋忍不住笑了起来,悠然叹了口气··    段岭知道李衍秋兴许已朝武独问清了自己的来历,身世、年纪、婚否……倒是一时再生不出别的问题了。
    “卷子是你写的”李衍秋问··    “是,陛下·”段岭答道,心想当然是自己写的,还有谁会帮我考试不成。
    “你的文章,令我想起一个人·”李衍秋说··    “是陛下的朋友么”段岭问。
    李衍秋答道:“他惜字如金,从来不写文章,不过有些话,他也说过,譬如说‘行于大道,唯施是畏’·”·    段岭知道眼下虽迁都江州,仍暗流汹涌,稍有不慎,大陈经营多年的基业就将倾塌,李衍秋是以压力甚大,一国重任,都压在了他的身上。
据此看来,牧旷达的存在,确实是李家的一枚定心丸··    内有良相,而外无悍将,眼前这江山,最大的忧患,仍是在对外上·段岭相信牧旷达有能力稳定局势,只要给他至多三年时间,江州便会被牢牢集权,抓在中央的手中。
至于最后掌握权力的是牧家,还是李家,就不一定了··    “当今天下盛世升平·”段岭答道,“陛下轻徭薄赋,百姓期待安居乐业,纵一时有水患,定不久长,陛下大可不必担忧。”
    “不错·”李衍秋答道,“最大的忧患,还是在于北方·”·    李衍秋将段岭的卷子放到一旁,又道:“明珠之光,终不蒙尘。
你的卷子,朕已阅过,为公平起见,仍交予阅卷官先评,方可服天下·朕问完了,你退下吧,顺便传武独进来·”·    段岭便推门出去,虽然只有短短的几句对话,不知为什么,心里却异常平静,这次正式的见面,仿佛让他安定下来。
叔父与父亲,这两兄弟仿佛都有着奇异的本事,无论天翻地覆,都能淡然视之,跟在他们的身边,哪怕天塌下来,也丝毫不惧··    武独与段岭对视,便推门进去。
段岭在外头等着,看了郑彦一眼,郑彦却若有所思,抬头看着廊下滴落的水滴·段岭一颗心都在御书房中的武独身上,听见李衍秋的声音不大,仿佛在交代什么,武独只偶尔低声答“是”。
这次的谈话未持续多久,李衍秋便道:“你退下吧·”·    武独这才出来,朝郑彦略一点头,带着段岭离开··    “他问了你什么”段岭问。
    武独站在廊下,抖开蓑衣,给段岭穿上,答道:“他问我,是否找到了镇山河的线索……”·    突然间武独止住了话头,刹那转头,发现了什么。
    “走·”武独说··    武独牵起段岭的手,与他一步跨出御花园后,几步转入皇宫,进入两座建筑中的狭缝里,时而让段岭走在他身侧,时而让段岭走到他身后,又不时回头看两侧墙壁高处。
    这一次连段岭也看见了,一个身影从隔墙顶闪过··    出宫时,暴雨的积水已没到了奔霄膝盖处,武独先让段岭上马,调转马头,以背脊挡住宫墙高处对后宫门墙壁的射程。
    “驾”武独一抖马缰,奔霄在水中穿行,如一艘划破黑暗,通往彼岸的船··    相府依旧灯火通明,回来的第一天便发生了这么多事,两人湿淋淋地回到家里,水已经漫到房里来了,今天一整天都没在家,段岭本来打着瞌睡,一看这模样,瞬间就精神了。
    奔霄在马厩里没地方趴,也不能睡觉,只好站着··    武独上前清理案上的行李,段岭问:“刚刚跟踪咱们的是什么人”·    “影队的。”
武独答道,“胆子太大了,要不是下雨天,又与你在一起,定要教他们好看·”·    段岭知道蔡闫已经开始设法对付自己了,今天只是跟踪,也许是为了探他们的虚实,接下来说不定要采取明目张胆的手段。
    “陛下朝你说了什么”武独问··    段岭答道:“什么也没有说,只是约略问了几句,不清不楚的。”
·    段岭告知武独经过,又问:“后来你们在书房里说了什么”·    “他说·”武独答道,“他忽然改变主意了。”
    “什么”段岭诧异道··    武独又说:“让我该做什么,依旧做什么,既不想入东宫,便依旧陪着你,他会帮我解决。
过得几天,待水患结后,他说,还有事情派给我·我猜还是让我找镇山河·”·    “有线索了么”段岭问。
    武独摇头:“所以我问你在御书房中,与他说了什么话·”·    “我没说什么啊·”段岭皱眉道··    “那就奇怪了。”
武独上前两手提起床榻,朝段岭说,“把砖头垫床脚下,架高了晚上好睡觉·”·    段岭垫起一张摇摇欲坠的床,平生第一次碰上发大水,也不知道怎么办,只得与武独坐在床上,不敢乱动,生怕床掉进水里去。
    “我困了·”段岭说··    “睡吧·”武独说,“晚上当心点,别动·”·    段岭哭笑不得,只得小心躺下。
    “明天怎么办”·    段岭抱着武独,倚在他的肩前,喃喃道··    他的人生充满了未知与凶险,牧旷达、李衍秋、蔡闫……许多事,许多人,组成一张错综复杂的网,令他不得解脱,牵一发而动全身。
要朝牧旷达交代,要提防蔡闫的算计,要向李衍秋证明自己的身份,如此多的难题横亘在面前,犹如一堵堵墙,难以撼动··    “什么都不要想。”
武独说,“睡吧·”·    翌日清晨,太阳照进来时,暴雨已经停了,江州却依旧漫着水·不仅江州,就连城外的长江,也已水位高涨。
    “起床了”武独朝房里喊道··    段岭睁开眼,看见床前搭着木板,底下垫着砖,直连到院里的照壁后,拐了个弯出门去,像个小小的码头。
    段岭便笑了起来,日上三竿,武独不知道什么时候不声不响地做了这么多事·他穿上外袍,束好腰带,小心翼翼地沿着木板走去·大门外,横着一条小船,船上生了个炉子,正在煮开水。
    段岭坐在船中,武独便给他梳头,系发,说:“带你玩去,走喽——”·    “等等等”段岭昨夜的烦恼都被抛到了脑后,忽然灵光一闪,有了主意。
    这是百年难得一遇的洪水,发生在迁都后的第一年开春,实在是不祥之兆·城中议论纷纷,人心惶惶·皇宫建在高地,倒是无恙··    蔡闫清晨起来时,第一件事就是传冯铎,听完禀报后,一脸怒容。
    “他在御书房内待了多久”蔡闫问道··    “不到一盏茶时间·”冯铎答道,“后来儿郎们还想再跟,被武独发现了,只得先撤回来。”
    “卷子呢”蔡闫颤声道··    “还在御书房中·”冯铎说,“陛下已经看过了,殿下,如今不管再做什么,都再无用了。
昨夜陛下传令,命国子监通宵达旦判卷,今日初晨开始评录·理由是洪水泛滥,不得再耽搁·今天下午就会张榜,后天召集殿试·”·    “这么快”蔡闫难以置信道。
    冯铎说:“待得殿试后,再要下手,就是诛杀……诛杀朝廷命官了,殿下”·    蔡闫披头散发,站在殿内,不住喘息。
    “传乌洛侯穆·”蔡闫最后说,“你退下吧·”·    “牧磬——”·    段岭坐在船头,在丞相府的后巷内朝内吆喝,武独则撑着这条小小的乌篷船,站在船尾。
    牧磬从二楼窗户内探出脑袋,见是段岭,似乎还有玩的,便欢呼一声,赶紧下楼来··    “带点钱”段岭喊道,“多带点儿”·    “要多少”牧磬说。
豪门世家天之骄子·    “一百吧”段岭说,“我这儿有你爹的手书,先去把东西领了”·    昌流君扔出一袋银子过来,“当”的一声砸在船上,连着段岭与武独的一点积蓄,共有二百二十两白银,四十两黄金。
    三人坐在船上,武独持篙一点,小船拐出巷外,进了正街,朝城南驰去·江州两道百姓苦中作乐,各自从二楼搭起了棚寮,依旧开张做生意,不少人划着船,小孩子们坐在木盆里,划水来去。
    江州一夜之间成了水城,段岭忍不住好笑,牧磬更是第一次见这景象,兴奋不已·武独先是把船划到黑甲军府外,见谢宥站在船头,正乘风破浪地出去巡城。
    “谢将军·”段岭递出丞相府中的手书,说,“请你签个字,便宜行事·”·    早上起来后,段岭便先去见牧旷达,找他要了一份丞相的批文,调用城中粮米,暂行赈灾,又带了不少钱出来,额度不够便花钱买,却仍得谢宥点头。
    有了牧磬在,想必就是个活生生的令牌,谢宥打量段岭两眼,段岭身后跟着两大刺客,又有丞相府的少爷,便为他签了字,江州军拨出十条小船,供他调用。
    于是段岭领着十条黑甲军的乌篷船,让人把船上的蓬暂时拆了,船队浩浩荡荡地出发,往库房里去·领到粮食后,再七拐八绕,由武独带头,散入大街小巷之中,前去分派粮食。
    这是他的家,他的国··    段岭把受灾的百姓接上船,再送到高处,亲手把粮食分发出去后,抬头看着远处已成汪洋的江边,不禁叹了口气。
    ·    第119章 外患·    ·    偶有在高处进不了城的百姓,武独便持篙将人接过来,让人爬上船,再送进城去。
    他们从城门内转进暗巷,段岭便朝巷子两侧喊道:“还有人吗听到了吗”·    巷子深处有苍老的声音在喊,段岭见是一个老妇人,坐在二楼露台上,此处已近江州低地,积水直漫过二楼,余下一小片地板。
那老妇人说着余人听不懂的语言,颤巍巍地朝下喊··    “你没事吧”段岭朝老妇人说··    武独认出了那老妇人,微微皱眉,老妇人也认出了武独,正朝他笑。
武独便把篙倚在一旁,上露台去把她背下船·老妇人感激不尽,伸手要来摸段岭的额头,段岭便低头让她摸了,牧磬朝她笑笑,老妇人又把手伸过来,也触碰牧磬的额头。
    恰好方才经过天下第一摊时,老板收了黑甲军的面粉,送了他们一盒糯米果子,牧磬便打开食盒,将糯米果子分给那老妇人吃··    “她家被淹了。”
武独说,“得让黑甲军尽快带她去高地先住下,不要带着她走·”·    “你是鲜卑人”段岭端详那老妇人,从口音上约略分辨出她说的是鲜卑话,鲜卑语他只能听懂一点点,包括“谢”和“来”等简单的字眼,却不太会说。
    昌流君不认识般地打量段岭,说:“你究竟会说几种话”·    “从前跟我爹走南闯北的·”段岭笑道,“大概都会一点。”
    出得开阔地时,一块舢板划过,站在舢板上那人身材修长,迎风而立,背着一把剑,正是郎俊侠··    段岭无意中与郎俊侠打了个照面,下意识地要退后,武独却一手搭在段岭肩上,让他站直了身体。
    “乌洛侯穆”牧磬喊道··    郎俊侠朝他们遥遥一拱手,吩咐手下几句,舢板便朝他们靠近,郎俊侠朝那老妇人说了句鲜卑语,老妇人便遥遥作答,笑逐颜开。
    “他说什么”武独朝段岭问··    “我来接你·”段岭低声说,“换个地方,淹大水了。”
    “谢谢你们·”郎俊侠面不改色道,上前躬身,伸出手,老妇人便朝段岭等人点头,握着郎俊侠的手,郎俊侠将她背起来,背到舢板上,离开时回身一瞥段岭。
    一船一舢板错开,各自离去,段岭心中忽有股莫名滋味,碍着昌流君与牧磬在,不好多问·片刻后,他们来到与黑甲军约好的地方,大伙儿都把粮食派完了,虽不多,但至少能支撑今日的燃眉之急。
    “咱们就在这里分头吧·”段岭朝牧磬说,“钱也花得差不多了,再四处看看,有能救的就救·”·    牧磬便与段岭约了酉时回府去用晚饭,他与昌流君上了另一条船,各自再分开。
只剩下武独与段岭二人,武独撑着船,划过波澜不惊的水面,出得城门时,漫到城墙上的江水已不如城中裹着黄泥般水面浑浊,而是呈现出绿色··    段岭这时方朝武独问:“那位婆婆是谁”·    “他的族人。”
武独答道,“一个鲜卑人,你看,那儿有条狗,要救么”·    江面上一点白,载浮载沉的,居然是条不住扑腾的白狗,段岭朝它吹了声口哨,那狗便朝他们游过来,上船后抖了段岭与武独一身水,武独骂了句,抬脚要把它踢回江里去,白狗连忙躲到段岭身后,伸着舌头,抬头看武独。
    一条落水狗,段岭拍拍它的头,狗便识趣地趴下来,窝在段岭身边··    船上停着几只鸟儿,甲板角落还有一只猫、两只兔子,都是沿途顺手救下来的,晚上送回丞相府去。
    武独盘膝坐下,想了想,说:“她叫费连氏,她的女儿,曾经与乌洛侯穆有过婚约,当年赵奎将军派人去乌洛侯穆的故乡,在村子里打听了很久,最后把她带了回来。”
    “我从来没听他提到过·”段岭答道··    “赵将军用费连氏作人质要挟乌洛侯穆·”武独朝段岭说,“让他到上京去,取你人头。”
    段岭想起了在上京时,郎俊侠出现的那一刻··    “后来自然是没杀成·”武独接着道··    段岭点点头,喃喃道:“原来是这样吗。”
    段岭来不及细想,远处有人撑着船过来,喊道:“是什么人搭把手有大夫吗快找个大夫”·    武独与段岭同时抬头望去,不等段岭吩咐,武独便将小船划向来人所在的船只,来人像是江州附近的百姓,船上载着一名身着征北军铠甲的士兵,铠甲已破破烂烂,他靠在船边,似乎病得不轻。
    “他怎么了”段岭问··    “他病了,你是谁”来人朝段岭问道。
    段岭忙先上前给士兵把脉,这士兵发起了高烧,神志不清·根据送他来的人转述,这是一名从北方来的信差,带来了邺城的信,事关重大,要呈予皇帝,但这人似乎一路上颠沛流离,又逢江南连日暴雨,受了风寒,便发起了高烧,最后昏了过去。
    雨停了,江州正式入夏,日光晒在宫门口街外土黄色的洪水上,蝉不知什么时候叫了起来,令人心烦意乱,东宫里始终有股潮湿气味,挥之不去,像是有什么在里头逐渐腐朽,发霉。
    “在江州不可能再对他动手·”郎俊侠说,“且不说避不避得过武独与昌流君耳目,你都动不了他·若铤而走险,陛下必定会起疑,我就是这么一句话,你若不信,且派影队出去试试,待到被武独杀得尸横遍地,惊动朝野,才正好坐实了他的身份。”
    蔡闫道:“郎俊侠,你在骗我·”·    郎俊侠沉吟不语,自顾自地喝茶··    蔡闫:“你要杀一个人,有太多的办法,我不相信你会束手无策,那天夜里,你本来就没想杀他,是不是”·    郎俊侠依旧没有回答。
    “你说话啊”蔡闫勃然大怒,近乎失控地吼道··    “是·”郎俊侠终于开口答道。
    蔡闫喘息着,像一条被曝晒的濒死的鱼,他断断续续道:“很好……你……我就知道……你一直在骗我……”·    “想一了百了。”
郎俊侠说,“只有一个办法,我不相信冯铎没有想到这个办法·”·    蔡闫倏然又仿佛窥见了一丝希望,颤声道:“怎么做告诉我,怎么做”·    郎俊侠朝蔡闫稍一扬眉,答道:“该去看看你的百姓了,殿下,方才我从正街过来,看见一国储君正在外头,与丞相世子四处救人,到处给百姓送吃的。”
    蔡闫愣在当场,郎俊侠彬彬有礼,朝蔡闫一点头,而就在此时,郑彦又来了··    “陛下传太子到偏殿内议事·”郑彦道,“邺城有紧急军情来了。”
    这是李衍秋第三次见到“王山”了··    御医正在给那士兵看病,众臣则闹哄哄地在说话,李衍秋昨夜一直没睡好,此刻被吵得头疼,阳光从殿外照进来,形成一道炫光。
    炫光下,段岭站在武独身后,四处看,这是他第一次来到这种场合,文武百官虽然没到全,六部尚书也来了近半·御医在给士兵施针,武独则在一旁袖手看着。
    先前送士兵过来的时候,他在昏迷中说了几句话,武独忙着找人,只有段岭听见了,牧旷达听完后便让段岭也一并留下,若士兵醒不了,正好方便转述··    蔡闫来时,朝臣短暂地一静。
    “说吧·”李衍秋吩咐道··    段岭上前,试了下那士兵的额头——烧得滚烫··    “陛下、殿下。”
段岭道,“各位大人,他是邺城守将,从北方一路过来,带着紧急军情,前来禀报朝廷·”·    谢宥问:“说的什么”·    段岭抬起头,看着御座旁的蔡闫,阳光照进来,将蔡闫的脸庞照得清清楚楚。
    “方才他嘴里,翻来复去地念叨着几句话,据此推测,一月前,元人转战邺城外,于夜中发动突袭,招致大败·”段岭说,“胡将军壮烈牺牲,吕大人失陷敌阵,下落不明。”
    众人便开始小声议论,牧旷达沉吟片刻,朝李衍秋说:“此事与上回元使前来有关,当时元人提出用玉璧关下一百二十里地,换邺城与河间两城。
如今看来,那天无功而返,竟是动了强占的念头·”·    一名老者上前一步,说:“陛下,征北军主力镇守玉璧关,再无法抽调前去支援邺城与河间城。
何况今年开春已大规模裁军,江南等地遭遇涝灾,须得加强地方军力·”·    蔡闫道:“河间、邺城乃是我大陈北方重镇,西接辽国领土,北临元国,绝不能失。
为何边关出了这么大的事,现在才来禀报”·    众人一时沉默,段岭瞥那老者,牧旷达主动道:“窝阔台本无意这两城,邺城地处长城外,虽商贸往来并不繁盛,却依旧可自给自足。
年初裁支之时,邺城太守吕质发来述职文书,当时仍无异动·多半是元人改变了计划,临时调动军队,想将两城一举拿下·王山,这信差还说了什么”·    段岭摇头,答道:“没有再说过话了,须得救醒他,待他醒来后再详细询问。”
    朝臣大多是聪明人,从这两句话中便能推测、还原出当时的场面——元军来了一招奇袭,力求速战速决,突然对邺城发动攻击·邺城太守与将军拼死抵御,最后一个壮烈殉国,一个下落不明,想必是被抓回去当了俘虏。
豪门世家天之骄子·    “眼下还有多少兵”李衍秋问道··    “自从前年七夕后·”苏阀上前,躬身道,“边关军费便大规模裁减,至今岁开春,军饷尚能支持三千兵将屯兵所需。
邺城两千人,河间一千人·”·    三千人的军饷,经盘剥克扣,还有太守、将军府里养的一众人等,都要从中支耗,最后能养活两千人,已实属不易。
去年秋天李衍秋大赦天下,今年开春传令解甲归田,五万编制的征北军短短几月间裁去了三万人,再要派兵援助,实无余力··    “吕质应当还没有死。”
李衍秋云淡风轻地说,“朕若是元人,便不会下手杀他,正好动摇邺城军心,拷问些边关机密·”·    众人沉默,李衍秋又说:“此事既已耽搁了这么多天,想必再耽搁一天,边关也不至于就这么破了,先这样吧,再议。”
    李衍秋起身,群臣便散了,蔡闫甚至没有再看段岭一眼··    文武官员离开后,牧旷达则与谢宥马上动身前往御书房,与李衍秋制定计划,大家各有各的糟心事,当真是内忧外患,都一起来了。
剩下那发着高烧的兵士,还在殿内地上躺着喘气,段岭只好让武独背着他,把他带出宫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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