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见欢 by 非天夜翔(下)(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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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见欢 by 非天夜翔(下)(3)
·    段岭还有点走神,答道:“先想想·”·    他们现在有三个证据,其中一个是试卷,另一个是钱七,还有一个,则是郎俊侠。
钱七也许可以证明他是段岭,而试卷,则可以证明他与蔡闫的笔迹··    对于牧旷达来说,“证真”并不重要,要的是证伪,即蔡闫并不是段岭。
这份试卷对蔡闫来说,简直是致命的··    段岭提到试卷时,武独便去找了出来,摊在桌上展开··    武独保护得非常好,最初收在剑鞘里,后来又用油纸包着,性命一般地守护着这证据,可以说除了段岭的安危之外,这两份试卷就是最重要的了。
    “拔都那里说不定还有·”段岭说,“只要找到当年的一些留书,也许都能配合·”·    “辽国有没有”武独问。
    “辽国也许也有·”段岭说,“我记得当年耶律宗真看过我的文章,只不知他是否还留着,还有我俩来往的书信·”·    武独说:“届时让他一并取了来。”
    “你觉得郑彦知道这件事吗”段岭心中一动,问道··    武独答道:“我想他隐约猜到了些,只是不得确认。”
    “那我四叔呢”段岭问··    这点武独无法判断,段岭又问:“如果告诉郑彦,他相信的可能性有多少”·    “他会相信的。”
武独说,“只是我不知他是否站在淮阴侯那边·”·    段岭实在难以决定,片刻后武独说:“我听见你与费宏德的交谈,你真正要争取的,还有一个人。”
    “谁”段岭问··    “谢宥·”武独说,“只要他心中存疑,许多事就好办得多。
牧旷达的计划、蔡闫的行动,你想插手,就要通过谢宥,现在他牢牢把握着整个江州城·”·    那么等到牧旷达预备发动布置时,须得去见谢宥一趟。
    “怎么说服他呢”段岭问··    “把乌洛侯穆带去见他·”武独说··    这是唯一的办法,段岭每次想到这些问题时,就充满了忐忑与不安,他似乎已经习惯了这个身份,一想到要成为太子,就有点无所适从。
    所幸武独会一直陪着他的,他再看武独时,十分庆幸有这么一个人,始终在他的身边··    “怎么了”武独认真地看着段岭,伸出手指,舒开段岭紧皱的眉头。
    段岭握住武独的手指,依偎在他的身前,久久不发一语··    “元人军队情况怎么样了·”段岭枕在武独的肩上,觉得十分舒服。
    “还在黑山谷·”武独说,“并未逼近,想必是写信通知窝阔台了·”·    段岭想起窝阔台的命令,本来是让拔都统帅军队,踏平邺城的,没想到这次连拔都都被抓了,窝阔台一定会气死。
    “宗真说了什么时候回去么”段岭问··    “他说在回去之前,想先和你谈谈·”武独答道。
    “传令晚上设宴吧·”段岭说,“款待他与拔都·”·    什么时候见郑彦呢还有郎俊侠。
    回来后武独没有提郎俊侠,段岭想与他见见面,却又有点怕,有时候,他反而不想去面对郎俊侠··    ·    第166章 廷议·    ·    北方狂风大作,寒潮将临,南方则秋高气爽,艳阳高照。
    江州附近山上,山枫转为橙红色,城中枫叶飘零·今年的难关总算熬过去了,江南一带水灾未有大面积泛滥,江左粮食歉收,江南则依旧是一个丰年。
各地粮食调拨,贪污、亏空情况虽屡禁不止,但总算将即将爆发的民乱压了下去··    这半年里,牧旷达功不可没,大陈在君臣的协力之下,平安度过了迁都后的第一年,然则北方的战报又来了。
    “元人久攻落雁城不下·”谢宥沉声说,“就怕一入冬,尽数转而南侵,进犯我大陈边境·”·    李衍秋、蔡闫、谢宥、牧旷达与苏阀,以及兵部尚书陈茂对着河北地图端详。
    “根据辽国送出的信件,现在他们在此处·”谢宥指向北方长城内的落雁城,解释道,“距离汝南,不过数百里,一旦他们转向,先过汝南,再过浔水,至少五万大军,河北尽在囊中。”
    “我们没有兵能支援北方了·”陈茂答道,“除却玉璧关下韩滨的部队,余数尽是江东子弟兵,擅水战与陆战,不擅骑战。”
    “玉璧关与潼关还有军队能调·”李衍秋说,“王山上任后,武独已打退了一次布儿赤金所带的军队,一旦元人卷土重来,将会非常危险。
河北郡不能失,一旦失去,淮阴就会成为北大门·”·    这一利益,是所有人都需要维护的,朝廷不想失去河北,姚复不想把自己的封地直接和元人接壤,一旦河北沦陷,元人下一个目标要么是辽,要么是淮阴。
淮阴若是失陷,江州就完蛋了··    “姚侯治下军队不一定有抵御元军的实力·”牧旷达说,“河北风雨飘摇多年,其间太守几次写信求援,淮阴俱按兵不动,这次能不能说动他出兵,仍是未知。
出兵后能否打个胜仗,亦是未知·”·    蔡闫只是看着地图,不说话··    “上兵伐谋,其次伐交·”陈茂说道,“本想着撑过今年冬季,来年春再做布置,但时不等人,须得增强河北军力了。”
    “皇儿怎么看”李衍秋问··    蔡闫答道:“元人如同洪水一般,随时可能越过长城,围追堵截,终不是长久之计。
他们想来浔水,姚侯的兵到了,元人便退了,改天攻打昌城,军队又要往昌城去,何时能有了局”·    众人沉默,蔡闫语气中略带责备之意,又说:“今年年初,原本有机会与元订盟,如今错失了良机,不订盟,就得打了,除双方会战之外,别无办法。”
    李衍秋笑了起来,说:“不错·”·    谢宥说:“入冬之时,实在不利于我方出兵战斗,无论如何,须得拖过今岁。”
    元人打了又来,打了又来,简直阴魂不散,越过长城以后,不是犯辽,就是犯陈,若不组织一场大规模的会战,简直永无宁日··    在这点上,各方利益俱保持了一致,但什么时候打、如何打,仍是个未知数。
    “与耶律宗真约定·”蔡闫说,“让他在玉璧关沿线陈兵,朝元人施加压迫·再请姚侯派兵北上,支援河北郡·元人如果攻城,与他们一战就是。
元人若在浔水处扎营越冬,便预备下来年两国协力,合剿元军·务必来一场正面决战,争取至少三年的喘息之机·”·    李衍秋考虑片刻,未有回答,蔡闫又说:“根据朝中信使所报,王山、武独居然不在邺城,这等危急时间,究竟是去了何处”·    牧旷达答道:“目前尚不清楚。”
    蔡闫阴沉着脸,陈茂说:“一郡太守,擅离职位,年轻人终究是不稳重·”·    牧旷达说:“将在外,君命有所不领,七夕一战,足可见武独与王山配合的效果,倒是不必担心。
只是这群元人如狼似虎,怎么应对,还请陛下示下·”·    牧旷达望向李衍秋,知道如何抉择,俱系于帝君一人之身,现在的五万大军已远远超过了武独与王山的能力范围,接下来是赌一把,还是调兵支援,全看李衍秋的意思了。
    “传诏予姚复·”李衍秋说,“让他发兵支援河北·”·    天气渐渐冷了下来,平原上四处俱是风滚草,一片荒凉。
    邺城四周的炭窑冒起灰烟,荒野中,还有不少人在放火烧地,预备开春时种田··    段岭与武独上了位于太守府后头,邺城西面的高山,天空中一片灰蒙蒙的。
    “带我来这里做什么”段岭问··    “出来逛逛·”武独答道,并从马上取下一个包袱。
这处距离太守府并不远,一条小路从府后穿出,通往种满青松的山腰,山腰上垒着半人高的石墙,又有木板隔开··    木板之间,则是雾气氤氲的温泉。
    段岭多日未曾洗澡,又是落水又是长途跋涉的,不由得心花怒放·武独正要与段岭温存一会儿,段岭却忙不迭地宽衣解带,进了温泉池里··    武独一脸无奈,只得脱了衣服,与他一同进池里去。
    段岭甫一入水便“啊”的一声,叫道:“好烫”·    武独抱住段岭的腰,分开两脚,让他坐在自己大腿上,以免池底太滑摔倒。
    “这是什么时候有的”段岭感觉温泉被清理得很干净··豪门世家天之骄子·    “邺城古来就有温泉。”
武独答道,“前任太守修缮了下,倒是会享受·”·    多日以来的疲惫哪怕睡了一天一夜,仍未完全消散,这么泡进池中,一身疲劳登时一洗而空。
    黄昏时,乌云之下透出火红的夕阳,照耀着山林之间,段岭洗过澡,懒洋洋地躺在武独怀中··    武独选了处浅池,池水泡着他们赤裸的身躯,武独的胸膛、有力的背脊被泡得发红,健壮的肌肤沐在水中发亮。
    “躺上来一点·”武独低声在段岭耳畔说,继而从背后以双手扳开段岭的腿··    段岭索性起来,转过身,跨坐在武独腰间,低头注视他的双眼。
    这次是他采取了主动,武独想抱他,却被他按住了两手··    段岭专注地看着武独,慢慢坐了下去,武独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温泉水随着段岭的起伏而微微荡漾。
    夕阳沉下,留下一抹最后的淡紫色光,照耀在段岭的肩背上·和风吹来,乌云渐渐地散了,池中倒映着夜空里的天河·武独躺在池中,眼眸里是天际隐约出现的繁星,繁星之下,是段岭英俊清秀的脸庞。
·    武独转而抱着段岭,让他靠在池边,以灼热的唇吻住他,再俯在他身上,进入至最深处,抱着不动,在他耳畔小声说话··    段岭的眼里漾着泪花,抚摸武独脖颈,低声回答,与他交缠。
    及至许久后,两人都头晕目眩,武独才把段岭抱出来,擦干身躯··    山风吹来,段岭裹上棉袍,与武独牵着手走下来··    “在想什么”武独脸上带着红晕。
    “我甚至有点不想回去了·”段岭与武独十指相扣,低声说,“这地方虽然一片荒凉,却也很美·”·    武独答道:“回了东宫,便将碍眼的全部扫出去,留我一个就是了。”
    段岭笑了起来,两人回到太守府时,正是掌灯时分,府中将菜单送到段岭面前··    “你坐吧·”段岭示意武独坐到主位上去。
    “我去和郑彦喝酒·”武独答道··    段岭知道武独的意思,他要与耶律宗真见面,还有拔都,但郑彦是不能参与的,武独便去陪他吃晚饭,以免有怠慢。
    “也行·”段岭想了想,点头··    反正已回了家,应当不会有什么危险了··    “准备上酒菜。”
段岭朝孙廷说,“各位辛苦了,待会儿上完酒菜,便让客人的侍卫在院外守着,你们在中院外头等,有什么动静,随时告知校尉将军就是·”·    孙廷点头,等了一会儿,耶律宗真先来,朝段岭点了点头。
    “泡温泉去了”耶律宗真说··    段岭笑道:“你怎么知道”·    耶律宗真答道:“午后正想与你对下话,免得说错,他们说你往后山去了。”
    段岭说:“你想去随时也可去,拔都这边……倒也无所谓,也算半个自己人了·”·    段岭特别叮嘱过武独,虽是元人,却不可恶待了拔都,郎俊侠亦是同理。
于是武独只让拔都住在府中,让述律端与几名侍卫看着,将他暂时软禁··    府中下人正在上菜时,述律端将拔都带了过来,做了个请的手势,自己则到门外去守着。
上过菜后,述律端将厅门一关,背着手,守在门外··    他的话极少,且隔着门都能嗅出这忠诚的味道··    “请坐·”段岭说。
    耶律宗真眼中带着笑意,说:“布儿赤金,那天匆匆一面,也好久不见了,聊聊吧·”·    拔都瞥两人,被关了好几天,身上仍散发出一股怒气。
    但他没有说什么,只是在客人的位置上坐下··    段岭心想你该洗个澡了,还是和以前一样,不爱洗澡··    “我饿了,先吃吧,两位请。”
段岭朝两人举杯,耶律宗真应杯,两人喝了酒,拔都却不动,沉默地看着段岭··    段岭确实饿了,早上只吃了碗面·他放下酒杯后开始撕面饼,蘸卤肉酱,喝羊汤,夹蔬菜,狼吞虎咽。
    耶律宗真道:“邺城吃的味道不错·”·    段岭说:“来了位精通庖厨的大师,方有点起色,先前府里的菜肴是断然不敢拿出来待客的。”
    拔都本以为段岭会说点什么,没想到两人居然是真的吃饭,当即一腔怒气便消了些,开始吃饭··    “你太小看他了·”耶律宗真朝拔都说,“果然在他身上栽了个跟头。”
    段岭说:“从小就是他按着我打,总算被我扳回来一局·若不是他为了救我,也不至于败·拔都,我朝你道歉,是我不好,仗着我俩情谊算计你,但我身不由己,我敬你一杯。”
    段岭这话一说,也算是全了拔都的面子··    “我他妈自己找的·”拔都答道,拈着杯,一口饮尽··    段岭笑了起来,耶律宗真也敬拔都,各人把酒喝了。
    “过几天我就送你回去·”段岭又说··    “送我回去”拔都话里带着嘲讽的意味。
    段岭说:“不然呢你想怎么样”·    拔都答道:“窝阔台不会接受你的任何条件,死心吧。”
    “不必·”耶律宗真说,“我已让手下星夜兼程,送信给赫连博,届时西凉、陈、辽将联合与你元一战,下次见面,说不定就是在战场上了。”
    段岭暗道一声好,耶律宗真果然剽悍··    ·    第167章 殊途·    ·    “至于赫连那大舌头”拔都嗤之以鼻,说,“养马他还行,行军打仗,不是我的对手。”
    段岭心想你还说宗真目中无人,你自己还不是一样的狂,输在我手底下两次,现在成了阶下囚,还这么以为··    “你全猜错了。”
耶律宗真说,“把你的话都还给你·”·    拔都:“……”·    段岭忍不住笑了起来,险些被酒呛到。
    “你不说点什么”耶律宗真朝段岭轻描淡写地说··    “我不敢说·”段岭答道,“小时候我就不能喝酒,一喝醉,就容易说出真心话,说了真心话,我就输了。”
    “谁说真心话谁就输·”耶律宗真说,“这世道怎么变成这样了”·    “是啊。”
段岭叹了口气,说,“怎么变成这样了”·    三人沉默片刻,拔都似乎对辽帝与陈太子这么一唱一和有所触动,说:“你们汉人的酒太少了。”
    “述律端·”段岭吩咐道,“给他换个酒碗,把酒坛子拿过来·”·    述律端换了酒,拔都便自顾自地喝了起来。
    “你走吧·”段岭说,“不要打仗,来日天涯海角,咱们还能当安答,我不想失去你,拔都,我不想有朝一日,拿着刀捅进你的胸膛,或者死在你的刀下。”
·    拔都喝酒的动作顿了一顿,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酒碗里自己双眼的倒影··    “你、赫连、宗真·”段岭说,“我只有你们三个朋友,我不想和你们成为仇人,有时候我总在想……”·    段岭叹了口气,喝了口酒,说:“为什么我们总要打来打去的,那天从你营帐里逃回来以后,其实我很难过,不知道为什么,这么多年没见,其实,我很想你。
可一切都不一样了,如果可以,我想回到咱们小时候去,在那个名堂里,大家没有这么多忧虑,没有这些烦恼,终日开开心心的·”·    “可时间不等人。”
段岭又说,“一切都不一样了,我爹死了,郎俊侠也背叛了我,名堂里的同学、夫子,都死了,蔡闫想杀我,曾经认识的人不是变了,就是不在了·”·    段岭注视着杯中酒,沉声道:“我不想失去你,拔都,我们能不能不要打仗。”
    “你见过北方吗”拔都突然问··    段岭蓦然抬头,看着拔都··    “不是上京,是比上京更远的北方。”
拔都说,“呼伦贝尔、官山、色楞格河,寸草不生的地方,也是我的出生之地·”·    段岭答道:“没有·”·    “连你爹也不想带你去的地方。”
拔都说,“冬天比春夏秋三季还长,很冷很冷,不像你们汉人住的南方·元人以前生五个小孩,只能活下来两个·没多少吃的,不像你们,米、面多得吃不完,十文钱一斗,秋收的时候,堆成一座山。”
    拔都说:“我们生在北方,凭什么就要一辈子待在北方你们生在南方,是你们运气好,凭什么这些地方就是你们的要不你让汉人到北方来,我们到南方去,咱俩换换”·    “耶律宗真。”
拔都说,“你敢说你们不是这么想的你们前脚刚打进来,在长城里头建了国,现在黄河南北都是你们的地盘了,又和汉人一同来劝我,让我们安分守己,待在那寸草不生的地方”·    耶律宗真沉默不语。
    “那是我们祖祖辈辈开垦出来的田地·”段岭说,“是我们的家,现在你闯到我家来了,告诉我,凭什么我在这个家里出生,就该拥有这些。”
    “当然不该·”拔都说,“你打败了我,就能夺走属于我的一切,这不是很公平吗”·    段岭:“……”·    段岭直到此时,方真正地明白拔都是怎么想的,他从小就是头野狼,他与汉人不一样,没有经过教化。
    他认为弱肉强食,乃是天经地义··    “我们曾经也是这么想的·”耶律宗真终于开口道,“布儿赤金,你不觉得元人缺了些什么吗”·    “缺吃的,缺穿的。”
拔都拿起筷子,仔细端详,说,“不缺这些东西·”·    接着,他把筷子随手一扔,扔到地上,改而用手抓肉吃,咀嚼着牛肉,抬头看了段岭一眼,又说:“还有一个办法,你跟我走,二话不说我就退兵。”
    “你到底让我跟着你做什么”段岭实在无法理解拔都的这个要求··    “他不会跟你走的。”
耶律宗真说,“他不爱你,你懂吗他不是你的东西·他有他的情人,只要他不愿意,哪怕是头羊,你也不能上他·”·    段岭刹那满脸通红。
    “你他妈的到底是人还是畜生”耶律宗真说,“你把他当作东西,你就配不上他·”·    “等我抓到你那个与汉狗私通的太后老娘。”
拔都用元语骂道,“你就知道我是人还是畜生了·”·豪门世家天之骄子·    “只怕你这畜生哪儿也去不了·”耶律宗真用辽语骂道,“只能朝你嘴里的汉狗摇尾巴”·    拔都用元语骂了句耶律宗真,耶律宗真用辽语回敬拔都。
    “够了·”段岭一见两人喝了酒,隐约有问候对方全家的架势,忙道,“不要再讨论这个话题了……”·    拔都酒意上脸,一脚踹翻案几上前,段岭马上起身要拦住两人,拔都却一把抓住段岭,把他按在案上就要强吻,段岭猛力挣扎,拔都的力气却大得像是野兽一般。
    耶律宗真冲上来,一把将拔都掀翻在地·拔都怒吼一声,扑上前去推耶律宗真,两人把案几碰得翻倒··    外头述律平推开门,耶律宗真被拔都一掀,摔了个底朝天,摔断了食案,酒水洒得到处都是。
    “不要进来”耶律宗真索性三下五除二,敞了外袍,系在腰间·拔都盯着耶律宗真看,也捋起袖子,躬身,双眼锁定耶律宗真的动作。
    两人同时扑上前,耶律宗真被拔都掀得朝后飞去,摔在地上,狼狈不堪··    拔都喝了口酒,把酒碗随手扔在地上,摔得粉碎,朝段岭说:“让你情人来,摔角,不许用你们汉人的女干招,赢了我,我退兵,输了,你跟我走。”
    “我不是你们的奖赏·”段岭卷起袖子,说,“到外头来,我陪你玩·”·    院里,士兵们纷纷张望,段岭吩咐不要惊动武独与郑彦,朝拔都说:“我赢了,这就放你回去,你去带兵过来,咱们在浔水打一场。
你输了,自己滚回去,退兵·”·    拔都站在院中里,看着段岭··    “不和你比划·”拔都说,“不想欺负你,你生下来不是为了打架的。”
    段岭一步上前去,抓住拔都肩膀,拔都却一转身,拦腰将段岭一翻,将他翻倒在地··    士兵们正要上前,段岭却拍拍衣服,示意自己没事,错步,躬身要去扛拔都的腰。
拔都却原地一转身,轻巧地又把段岭放倒··    段岭:“……”·    段岭刚站起来,拔都第三次出手,只用一招就把他放倒。
·    “以前都是让你的·”拔都不耐烦地说,“真以为你能在我手底下过三招从认识你的第一天起,我就在让你,你懂吗”·    段岭站着,沉默不作声,拔都转身看着他,那眼神里带着些许失落。
    厅堂内,耶律宗真怒起,一脚踹翻了案几··    “耶律宗真喝酒还喝不喝了”拔都朝厅内大声道。
    耶律宗真提着个酒坛过来,还有点醉意,拔都却推着他,朝花园里走了,耶律宗真不悦,要挡开拔都,奈何技不如人,没办法,只得走了··    剩下段岭对着满厅的狼藉,叹了口气。
    段岭经过院内,武独与郑彦正在喝酒··    “你没事吧”郑彦见段岭神色不豫··    “没事。”
段岭回到房中,没精打采地关上了门,郁闷无比·酒劲逐渐退去,令他清醒了许多··    “怎么了”武独进来,以手掌试段岭的额头,问,“不舒服”·    “没怎么。”
段岭郁闷地说,“你去喝酒吧,去吧·”·    武独又等了会儿,段岭坚持,想自己静静,武独便出去,带上了门··    段岭在房中辗转反侧,想起从前名堂里的许多事,许多不明白的事,也逐渐有了解释。
那感觉像是彼此心中的在意,又像是莫名其妙的恨,如此清晰,就像拔都眼里那凶残的狼意,几乎要把他囫囵吞下去··    他们总是在赌气,可有什么好赌气的呢·    他想起小时候有一次,他在花园里找到一只漂亮的蝴蝶,让拔都快来看,蝴蝶拍拍翅膀,飞走了。
    那天下午,拔都等了许久,抓了只蝴蝶给他,把蝴蝶展平,夹在了一本书里·段岭与他就蝴蝶的事大吵了一架,段岭觉得他太残忍了,拔都则因一番好意却被段岭骂而赌气,气得不吃饭,最后还是低头认错了。
    他们每一次吵架,最后都是拔都来找他和好,而段岭则可以做到连着好几天不理他,不与他说话,有时候拔都甚至还要来哄他··    现在想起来,段岭心中不禁充满了歉疚。
    他推开门,武独与郑彦还在喝酒··    “方才说了什么”武独拍拍大腿,示意段岭坐··    段岭不想又被郑彦嘲弄一番,坐到一旁,拿过武独的酒杯,喝了口。
    “没说什么”段岭说,“拔都不退兵·”·    武独说:“那就把他千刀万剐,脑袋割了扔回去,与他们开战就是。
耶律宗真派人去西凉送信了,郑彦也派人回淮阴找姚侯借兵了,援兵十日可到·”·    “我再想想办法吧·”段岭说,“宗真与他在喝酒,我去看看他。”
    段岭走到侧院中时已是后半夜,见拔都趴在石桌上,耶律宗真则没什么事,两人脚边摆了五六个空酒坛··    ·    第168章 条件·    ·    段岭朝宗真投去询问的一瞥,意思是怎么样了·    宗真摇摇头,无可奈何,做了个口型,说了前半句,段岭便想起从前诵读过的后半句,一位辽国诗人的故作:你与我虽在咫尺,两心却如分处天涯。
    隆冬的雪,夜夜光华,你与我虽在一室,心中却互不相见··    那是叙述一个女子的丈夫变心的诗,段岭忽而心中生出感慨,千般愤怒,万般争执,从小到大,那些说不清楚的话、理不清的赌气,俱化作两个字——不懂。
    “我不懂他·”段岭说··    “你也不想去懂他·”耶律宗真善意地提醒道··    段岭不得不承认,确实如此。
    他解下外袍,将它披在拔都的肩上,与耶律宗真一同离开··    “他说起我了吗”段岭走在月下,朝宗真问道。
    “没有·”耶律宗真眼中带着笑意,段岭却知道,拔都一定说到了自己,还说了许多·但耶律宗真既然选择不告诉他,段岭也就识趣地不再追问下去。
    “那么我们也许要走第二条路了·”段岭停下脚步,朝宗真说··    “第二条路是什么”耶律宗真问道。
    “接受即将到来的这一切·”段岭说,“将所有军力集中于邺城,朝南方请求援助,用最快的速度,送你回辽,等你派兵·如果我们能守住邺城,外加你们来得及时,说不定于腊月前,能在河北郡与元军一战。”
    “凶险至极·”耶律宗真答道,“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没有了·”段岭答道。
    “譬如拿他作为人质·”耶律宗真说,“逼查罕退兵·”·    “这样只会害死他·”段岭说,“同样也得不到咱们想要的,查罕正好派兵杀过来,谈判只会徒费工夫。”
    “不是徒费工夫,只是你做不到·”耶律宗真笑着说,“谈判,是有交换条件的,谈不成,撕票·你舍得下手”·    “舍不得。”
段岭无奈道,“所以拿他当人质,不是什么好主意,毕竟就算查罕不答应条件,咱们也没法杀他·”·    “不是咱们·”耶律宗真说,“是你。”
    “是我·”段岭注视耶律宗真的双眼··    “再等几天吧·”耶律宗真说,“查罕按兵不动,一定有他的原因,这个原因不大可能是在布儿赤金身上。”
    “时间紧迫·”段岭说,“不能再等了·”·    “再等等·”耶律宗真又说,“你还没与拔都好好地谈过呢。”
    “还能怎么谈”段岭叹了口气,但宗真既然这么说了,他还是决定再等一日·天已蒙蒙亮,冬天来了,寒风呼啸,卷进院内,两人便在院中道别,各自回房。
·    再回到房中时,郑彦已经喝过酒走了,剩下武独坐在床上,烈光剑横搁膝前,他正擦拭着这把宝剑··    段岭打了个呵欠,萎顿地坐在武独身边,倚在他的肩上。
    “想通了”武独侧头问段岭,顺手将烈光剑归鞘,放到一旁,搂住段岭的腰,将他按在床上··    “没有。”
段岭正烦着,但与武独在一起的时候,总能让他莫名地轻松起来··    “让他们来·”武独低声说,“不怕元人,你不必再朝那蛮子低声下气了。”
    段岭“嗯”了声,端详武独的面容·武独说:“睡吧,不折腾你了,内政外交归你,行军打仗归我,既谈不拢,便准备开打,咱们也不是好欺负的。”
    段岭问:“你真的有把握吗”·    “姚复会派兵帮助咱们·”武独答道,“我已经与郑彦谈妥了。”
    “真的吗他会来”段岭又问··    武独点点头,让段岭枕在自己胸膛上。
    “什么条件”段岭知道武独虽与郑彦交好,郑彦却未必会答应这么大的事,纵然郑彦全力协助转圜,姚复也不会完全听他的。
    一定有条件··    “你不必管了·”武独说··    “你告诉他我的身份了”段岭问。
    “当然没有·”武独答道··    段岭实在想不出武独是怎么说服郑彦,更相信姚复会率军来援的缘由·而且即使淮阴给他兵,冬天一来,天寒地冻也未必能打得过元军,当真是烦死人。
    “睡吧·”武独说,“明天你若找他,他兴许会与你谈谈·”·    天已经亮了,段岭决定暂时忘记这些,蜷在武独的怀中睡去。
    翌日,段岭经过厅堂,刚想再去看看宿醉的拔都,却见一名信使单膝跪地,在朝耶律宗真、武独与郑彦、费宏德禀告北方的军情··    段岭朝郑彦点点头,一连数日,都未曾与他好好说过几句话,实在是忙得无暇顾及。
    “武独将军说你睡得晚·”费宏德说,“想让你多睡会儿,未等你来,便召人商议了·”·    “不碍事。”
段岭到案后于武独身旁坐下,问:“情况如何”·    那信使乃是耶律宗真派出的辽国探报,负责在两岸往来侦查,他带来了一个非常重要的消息——拔都被掳,窝阔台的军令先至,让他统军。
察合台的军令再至,让查罕不要把军队交给拔都,一鼓作气,攻陷落雁城,转而朝中京方向行军,等候下一步命令···豪门世家天之骄子    段岭一边听,一边为郑彦与武独翻译,信使是从元兵的对话中探听,并猜测出内情的,其中既夹杂着元语,又结合了耶律宗真与段岭的猜测,非常复杂。
大家讨论完后,脸上俱露出了“有机可趁”的表情··    “只能靠你了·”耶律宗真说,“昨夜我仔细想过,你说得对,时间不等人,今天我就会离开邺城,回中京去。”
    段岭知道耶律宗真既是担心陈国战事,亦是担心他的安危,才在此处盘桓日久,希望为他出力··    “陛下拖延一段时日,也不失为一个办法。”
费宏德说,“毕竟韩唯庸的目标是您,只要一天没有把您抓到手的消息,韩相便不敢贸然做出太多的举动·”·    “可如果不回去。”
耶律宗真说,“我也无法调动军队,来解除河北面临的困境,利弊参半·”·    “我再去试最后一次·”段岭最后下定决心说。
    “我陪你去”武独问··    “不必·”段岭答道,“今天我们一定要给出一个应对的办法,不能再拖下去了。”
    段岭刚起身,郑彦也跟着起身,段岭知道他有话要说,便与他来到院中,彼此注视··    “姚侯的军队马上就要来了·”郑彦难得地认真了一次,朝段岭说,“你不要太为难自己。”
    段岭松了口气,上前抱了下郑彦以示感激··    “他要什么条件”段岭问··    “他要的条件和你没有太大关系。”
郑彦说,“我已修书一封,着人送往淮阴,届时他有什么话说,我去应对就是·”·    “你为什么……”段岭忽然觉得问这话也太蠢,本想问郑彦为何帮自己出这么多力,不过一旦河北沦陷,淮阴就将成为陈国的北方大门,到了那个时候是否出兵,已经不是姚复能说了算的了。
    “谢谢你,郑彦·”段岭说,“我再试试,说不定还不必走到那一步·”·    “事情完了·”郑彦又恢复了一贯的嘴脸,答道,“你须得给我点好处。”
    段岭听到这话就头痛,说:“你要什么好处”·    郑彦说:“现在还没想好,你先许了我再说。”
    段岭:“……”·    段岭知道郑彦虽然平时没规没矩,但终究还是识大体的,嘴上占占便宜也就算了,不敢真的去招惹武独。
    “你想要镇山河,对吗”段岭突然问··    郑彦蓦然一震,惊讶于段岭居然单刀直入地猜到了真相。
    事实上从早上起来,段岭就一直在想,为什么昨夜武独与郑彦喝了一夜酒后,郑彦就答应帮助武独求援的事了·如果不曾透露身份,武独有什么能与郑彦,或是能与姚复交换的·    唯一能换的,就只有镇山河。
    郑彦的使命也是找这把传国之剑,谁得到了它,就相当于是白虎门的实际掌权者,把它交给郑彦,对武独有影响,对段岭自己却没有影响·因为不管谁拿到它,都需要忠诚于南陈帝君与太子。
    也许是李衍秋的吩咐,也许是姚复的关系,这么说来,很可能郑彦是在替姚复找它··    段岭不禁警觉起来,但武独既然承诺,便应当有他自己的考量。
    “武独决定的事·”段岭答道,“便权当说定了·”·    郑彦又说:“军队还没来,也没开战,你们还有大把时间来反悔。”
    段岭微微一笑,郑彦却说:“找镇山河是为了陛下的吩咐,不是给姚侯的,至于为何姚侯会答应我的请求,这个以后再告诉你·”·    段岭走出厅堂,忍不住回身观察郑彦,郑彦在廊下长身而立,若有所思,仿佛在想着什么。
    一夜过去,邺城冷了许多··    段岭推开拔都的房门,见榻上已空空荡荡,拔都不知去了何处··    ·    第169章 誓约·    ·    段岭正要转身时,背后突然响起拔都的声音。
    “不要动·”拔都说,“否则你就没命了·”·    “真是个好办法·”段岭说··    拔都说:“你利用我一次,现在轮到我利用你了。”
    段岭忽然岔了思路,说:“拔都·”·    拔都:“”·    段岭:“你长大以后,声音真好听。”
    拔都:“……”·    段岭从前想起拔都时,记忆里俱是孩童的声音,以及掺杂着变声时的一点点沙哑·但直到拔都长大后,他的声音就有种奇怪的感觉,不同于武独的低沉与浑厚、郎俊侠的清澈、郑彦的痞子气。
    拔都根本没想到,段岭会说这么一句完全无关的话,当即令他无言以对··    “好听个屁·”拔都以充满男性感的、好听的声音答道,继而放开了手。
段岭转过身,见他手上拿着一把梳子··    拔都赤着上半身,穿一条鹿皮裤,光着脚,比段岭高了半个头,就这么站着·也许在别人的眼里拔都充满了威慑感,但在段岭眼里,拔都仍然是拔都。
    “洗澡去了”段岭笑了起来··    “让开·”拔都不耐烦道,并从段岭身边经过,回到榻前穿衣服。
    “没洗干净·”段岭过去,摸了摸拔都的脖颈,还有点脏,说,“山上有个温泉,空了可以去泡下,洗干净点·别洗冷水,当心着凉。”
    拔都从小就不爱洗澡,现在估计更不洗澡了,但刚草率洗过一次,混合着一点汗味的健康男性肌肤气息还蛮好闻的··    榻上放着被段岭叠得很整齐的外袍,段岭刚看了一眼,拔都便把它收走了。
    “我不会答应你的·”拔都说··    段岭撩起袍襟,走到拔都面前,跪下··    “你”拔都登时脸色就变了。
    “你听我说·”段岭跪在拔都面前,认真地说,“听我说完·”·    “你是一国太子”拔都怒道,“怎么能随随便便向我下跪你国家的荣辱、百姓的颜面还要不要了”·    段岭跪在拔都面前,说:“听着,拔都,虽然我不曾将信物给你……”·    “你给我起来”拔都怒道。
    “大人·”外面述律端赶来,隔着门道··    “不要进来·”段岭沉声道··    “你给我……起来”拔都说。
    段岭终于忍无可忍道:“你能不能听我说完话”·    “你先起来”拔都架着段岭,要把他强行架起来。
    “你听我说完,我才能起来·”·    “你不要说了以为我不知道你想说什么吗”·    “拔都住手”·    两人的手一相触,段岭便不自在地避开拔都,然而拔都终于按捺不住,把段岭给按在床上。
看着段岭的脸,拔都的呼吸突然就变得急促起来,把他压在身下,一时间就要低头狠狠吻下来··    突然一下,两人都静了··    “你这么做。”
段岭说,“咱们就不再是安答了,玩儿完了·”·    拔都沉默片刻,终于放开了段岭,他似乎意识到了有些事是不能勉强的,哪怕真的勉强动手,也勉强不了内心深处名为自尊的东西。
    “说吧·”拔都转开目光,低眼看着地面,疲惫地说,终于接受了某个既定的事实··    “给我三年时间·”段岭说,“三年后,我带着南陈的兵到浔水来,咱们以浔水为界一战。”
    拔都蓦然抬起头,不认识般地打量段岭··    “窝阔台与察合台正在争斗·”段岭又说,“你爹唯一的希望寄托在你的身上,你必须尽快解决族中之事,至少先解决查罕。”
    拔都答道:“耶律宗真教你来说的吧·”·    “当然不是·”段岭答道,“我需要时间,让我回去,获得属于我的东西。
三年内我会把蔡狗弄下来,成为南陈的太子,三年后的今天,我率军过来战你·我赢了,你们退回长城外去,我输了,任你处置·”·    “击掌为誓。”
拔都说··    段岭起身,退后几步,说:“我没有什么东西能给你的·你给我的刀,被蔡狗拿走了·”·    “我知道。”
拔都答道,“郎俊侠告诉了我,他都说了·”·    “所以你把他打成那样了吗”段岭问··    拔都冷笑,说:“我本想杀了他,他打赌你不会来,所以让他多活了几天。
你让人三天后到浔水来,带一头羊过来·”·    “什么意思”段岭问,旋即猜到也许是要立誓··    拔都说:“现在先放我回去。”
·    段岭知道拔都答应了,松了口气,但心里愈发沉重起来··    拔都穿上衣服,跟着段岭出来,段岭便吩咐还他匕首,通知武独。
    “送他出城·”段岭吩咐道··    拔都一句话也没有说,被送到邺城北门,便翻身上马·段岭要让述律端护送他,拔都却摆手示意不用,说:“记得三天后过来。”
    拔都策马离开邺城,朝着北方去了··    “他答应了”武独问··    “三年。”
段岭答道,“我把这场比试延到了三年后的今天·”·    “还行·”武独说,“三年太长了,最好明年开春。”
    段岭转身看着武独,哭笑不得道:“我答应了他,如果我输了……”·    “不可能输·”武独答道,甚至没有问段岭的条件是什么,牵起他的手,与他一同回城去。
    段岭的忐忑心情在武独的面前尽数烟消云散··    “三年太短了·”耶律宗真听完段岭的转述后说,“应该订十年。
你们汉人有句话,叫‘君子报仇,十年未晚’·”·    “到底是太长还是太短·”段岭说,“你们先讨论出一个结果吧。”
    “送信给姚侯·”费宏德说,“不必再求援了吧”·    “再等等吧·”段岭仍不太放心,生怕拔都那儿又出什么状况。
及至三天后,他让人准备了羊,到了浔水畔,信使已报过几轮,告知浔水北岸全是黑压压的元军,漫山遍野,却未曾过河··豪门世家天之骄子·    浔水中间有一片浅滩,夏季时河水漫过滩面,如今入冬后河水枯竭,便又露了出来,先前士兵们正在此处等候上游过来的滚木。
    对面就是五万元军,拔都带着阿木古过来,段岭则与武独、耶律宗真涉水过去··    “耶律宗真,你正好做证人·”拔都朝耶律宗真说,继而回身向己方军阵大声道:“这里有辽国皇帝为证。
在我面前的这个人,与我一同长大,曾在上京救过我父亲和我的性命,我落败为俘,他释放我自由,我决定与他结为安答”·    河那边的人鸦雀无声,听着拔都的声音。
    段岭这边只有自己与武独、耶律宗真三人··    拔都又说:“三年以后的今天,我与他约好一战地点另行约定他放我性命,我还他的城三年不受侵扰。
三年后的一战他若输了,浔水任我铁蹄踏过,绝不再来拦阻”·    北岸元军齐齐举起兵器,喊了一声,查罕则骑在马上,打量浅滩中的两人,似乎非常不情愿。
但元人结拜,乃是最神圣的事,谁也不能干涉,拔都成为战俘,虽是屈辱,但以这样的方式来解决,反而令人心生敬佩··    “若我输了”拔都又喊道,“我将自刎死去,将性命交给我的安答”·    段岭:“……”·    “你……”段岭道,“你没说过这句话”·    拔都退后一步,眼里带着笑意,一刀捅进羊脖,鲜血喷了满地,耶律宗真的手下拿来两个酒碗,接满烈酒,再接了些羊血。
    拔都递给段岭一碗酒,说:“喝吧,你有条件,我当然也有·”·    段岭接过酒碗,注视着拔都靛蓝色的双目,拔都则看着段岭黑色的眼睛。
    段岭将酒一饮而尽,烈酒带来的灼烧感沿着喉咙上涌,激得他流出眼泪来··    “这三年里·”拔都又说,“我要来见我的安答,你们都不能拦阻。”
    说着拔都躬身,捡了两块浸了羊血的鹅卵石,递给段岭一块,说:“权当信物,好好保管·”·    段岭走上前去,抱了下拔都,低声说:“保重,拔都。”
    拔都不再说话,上马转身离去,到查罕面前时说了一会儿话,查罕便下令,全军动身,撤出了浔水岸畔··    这一天邺城军如临大敌,接连派出信报,前往元军撤离的方向查探。
拔都果然说话算话,不到一天时间,已撤回黑山谷,再撤向汝南,最后朝着北方走了··    耶律宗真终于松了口气,段岭则疲惫不堪,大家都没想到,最后竟然会以这样的方式来落幕。
    “不要担心·”耶律宗真说,“到时候我会发兵助你,如果我没被韩唯庸干掉的话·”·    “我没在担心。”
段岭说,“那天夜里,我想了足足一晚上,如果我是我爹,该如何解决,我知道这一仗迟早是要打的,只是不可能现在就打·”·    案几上摆放着浸血的鹅卵石,段岭还在写信,想派人送去给姚复,告知他兵不用借了,邺城的困境暂时解决。
    “接下来是你的战场了,宗真·”段岭说··    “你打算怎么办”耶律宗真问。
    “等待时机·”段岭低声道,“你一定要帮我找到当年上京的证据,还有传国之剑·”·    耶律宗真决定再住一天就回去,当夜两人聊了许多细节,包括推断南陈的局势。
段岭也不把宗真当外人,索性叫来费宏德与武独,四人把该说的大致都说了,只须注意国中政事不要对耶律宗真提及就行··    ·    第170章 机锋·    ·    彼此分别时,段岭骑着马,与耶律宗真并肩而行,沿西城门离开邺城,来到他与武独入城时经过的丘陵地带。
    昨夜下过一场雪,绵延起伏的丘陵、山峦,一下被白雪覆盖,变得十分漂亮,仿佛荒凉的旷野一被大雪掩盖,便不会再看见··    段岭与耶律宗真来到丘陵尽头,过了这一地段,远方就是平原与裂谷,沿着官道走,三天后他将进入山西郡。
    风起雪原,浔水支流冻结成冰,苍白的日头照着绵延万里的冰河··    “送君千里,终须一别·”段岭在河边停下脚步,心中涌起复杂的情愫。
    “你还有一件事要做·”最后,耶律宗真朝段岭说··    “我明白·”段岭答道··    他知道这将是最重要的事——他必须设法去说服郎俊侠,才能在不久的将来中重登太子之位。
    这也是他最不愿意去面对的记忆之一··    “如果我没猜错·”耶律宗真说,“你这段时日里,还没有去找过他。”
    “你没猜错·”段岭无奈道,“要不是咱俩长得一点也不像,我都快怀疑你也是我爹生的了·”·    耶律宗真哈哈哈地大笑,段岭这话虽然很没礼貌,但耶律宗真明白他的内心之意。
    “若不是你已与拔都结为安答·”耶律宗真饶有趣味道,“我倒想与你叩天拜地,结为八拜之交·”·    段岭说:“我从小没有哥哥,要有一个像你这样的兄长,我想也不敢想。”
    “你就像一块美玉一般,有你这样的弟弟,我也不敢想·”耶律宗真把手放在段岭的肩上,落日将他们的身影拖长了,投在冰河表面,两人相对沉默。
    段岭心想,就算我与拔都是安答,也是很想和你结拜为兄弟的,但耶律宗真不是拔都,他们依旧代表着两个国家,感情归感情,国事归国事,彼此心知肚明,若大家是寻常人等,倒是无所谓的。
    但耶律宗真并不这么说,段岭也就识趣地不再提,彼此心里清楚,也就够了··    “你说这是咱们这一生的最后一面吗”段岭笑着问。
    “我希望是·”耶律宗真答道··    帝君之身,是绝不能轻易离开各自京城的,除却战败被俘,唯一合理离京的缘由,自古以来就只有一个——御驾亲征。
    若他们各自回到辽与陈,一辈子不再见面,也就意味着,这两个国家之间将不再有刀兵之患··    “那……”段岭说,“人生不相见。”
    “……动如参与商·”耶律宗真微笑着说,“就此别过,但话终究不能说得太满,兴许过个几年,又碰面了。”
    段岭正在伤感,却被耶律宗真逗得笑了起来··    “你会是个好皇帝·”段岭说,“祝你万万岁·”·    “你也是。”
耶律宗真翻身上马,说,“等我的好消息,驾”·    耶律宗真率领众卫士,渡过冰河,消失在夕阳之下·河对岸的平原上,段岭裹着毛氅,帽翎在风里飘扬,站在河岸边,拖出了长长的影子,沉默不语。
直到夕阳逐渐变成暗红色,再一点点地沉入长河尽头,方慢慢地转身,走向武独··    武独牵着奔霄,始终在岸畔等候,身后则是他的亲卫队··    那一刻,段岭忽然觉得,自己才是这世间万里河山真正的主人。
    “他什么时候能到玉璧关”武独问··    “改道潼关·”段岭答道,“先前他的手下送出信件,赫连会派一队兵,到潼关前来接他,只要抵达潼关他就安全了。”
    武独让段岭上马,回到邺城时,已是小雪纷飞,入九后,河北郡正式进入冬季,小雪之下,城里亮着温暖的灯光··    段岭又有点舍不得这里了。
    “什么时候回去”段岭问武独··    “等你那皇帝朋友的消息·”武独仍不大信任宗真,但耶律宗真总是在他面前表现得十分克制,比起那“元人蛮子”和“党项傻子”,武独还未对耶律宗真生出明显的敌意。
    现在外人差不多都走了,剩下的,几乎都是自己人了··    “出去走走”武独说,“正好去南方过冬。”
    段岭叫苦道:“你开什么玩笑太守不在自己的城里,和校尉跑去南方过冬,当心被朝廷杀头·”·    “谁敢说”武独反问道。
    “不是说不说的问题·”段岭说,“元军虽然退了,事儿还多得很呢,做都做不完·”·    “我替你做。”
武独答道,“能有多少事”·    段岭数道:“回到府里,先要查账,听他们汇报入冬计划,审施戚提交的冬季预算、开春的规划。
你募军的陈情书呢先得算清楚募多少人,再提给朝廷一并过了·盐铁钦差须得任命,昌城虽然免了税,也得去巡视,周边村镇,派抚民官去看看,听回报不听”·    “好了。”
武独马上改口道,“当我没说·”·    “姚侯那边得去写信感谢吧”段岭又说,“还有丞相……”·    “我替你写了。”
郑彦站在门口,见段岭回来,便抬头道··    “谢了·”段岭吁了口气,与郑彦并肩坐在门槛上,武独径自转过走廊,回房去换衣服。
    “不谢·”郑彦打量段岭,露出不怀好意的笑,说,“外人都送走了”·    “总算送走了。”
段岭答道,“得预备过冬了·”·    郑彦又说:“那可轮到我了,见你国事政事的轮着来,夜里也没个好觉睡·”·    段岭想到这些天里几乎没怎么招待过郑彦,心中愧疚,说:“姚侯的兵没来吧”·    “我让人劝回去了。”
郑彦说,“今天稍早时发的信,多半已经派出来了,路上碰见信使,只得又回去,你就整我吧·”·    段岭哈哈笑,搭着郑彦肩膀,说:“你的镇山河要没了。”
    “正想与你说这事·”郑彦满不在乎地说,起身让段岭进去,顺手关上了门··    段岭预感到郑彦会说一些很重要的事,一颗心不禁提到了嗓子眼。
    风雪被挡在外头,段岭打量郑彦片刻,突然改变了主意,说:“坐吧·”·    说毕段岭转身,在榻上自若坐下,这一下便改被动为主动,郑彦不由得认真打量段岭,倏然现出一抹欣赏的眼神。
    “王大人·”郑彦说,“这几天里,我反复考量了一下,有些话,我不得不问·”·    “郑大人请但言不妨。”
段岭答道,并知道郑彦既然这么开口,就是暗示他,要开口谈公事,说不定还会出示御旨··    窗外现出一人颀长身影,正是换过衣服后的武独。
段岭朝窗前一瞥,武独却没有进来,侧过身,背靠门外,守住了门··豪门世家天之骄子·    “麻烦您了·”郑彦难得地对武独使用敬称。
    “不必客气·”武独的声音传来,意思是给他们看门,同时也提醒段岭,自己就在这里··    室内缄默,在这安静之中,段岭突然有种奇怪的感觉,郑彦这么认真地开启一个话题,似乎真正的目的不仅仅是关于一把剑。
他有预感,同时也预感到郑彦也有他自己的预感··    “武独告诉我,你知道镇山河的下落·”郑彦说道··    “不算。”
段岭没有多少迟疑,便回答了郑彦,“只是耶律宗真告诉我,也许他能找到这把剑,届时会送回来·”·    “送回来以后,你准备交给谁”郑彦又说。
    段岭答道:“谁先拿到它,就给谁·”·    郑彦:“陛下要这把剑,你可得先想清楚·”·    “陛下要它有什么用”段岭答道,“镇山河,乃是白虎堂的剑,得此剑者,使命与大陈江山息息相关,陛下已是帝君之尊,按道理是无需镇山河的,哪怕是先帝,亦是在位前持有它。”
    郑彦沉吟片刻,说:“我有一件事不明白,须得请教你,王大人·”·    段岭眉毛一扬,示意他有话就说·郑彦在厅内踱了几步,又说:“武独若拿到它,根据镇山河持有者统领白虎堂四大刺客的原则,他将是镇国将军。”
    “镇国将军不是靠一把剑来封的,郑大人·”段岭哭笑不得··    “我知道·”郑彦答道,“除了传承之外,当然也要有相应的实力,得到这把剑的承认,也是实力之一。
无论如何,武独拿了它,就得守护朝廷·守护朝廷,也就是守护陛下、守护太子·可根据先前他自己所言,连进东宫,许他个太子少保的职位也不愿接受·莫要告诉我,他是想堂堂正正,等拿到镇山河后再入东宫做幕僚的说法,我不是小孩子。”
    武独在门外答道:“郑彦,你猜的方向错了,镇山河的渊源虽与朝廷有关,但它的作用可不仅仅是守护帝君,而是负责修正帝君所犯下的错误。”
    郑彦:“……”·    “当然也包括在某些情况下,为了国家安危而弑君·”武独轻描淡写地说,“庙堂不正,便须由白虎堂出手,有镇山河在手,连陛下都可杀,太子就更无所谓了。
郑彦,你说是不是”·    段岭登时感觉到门外武独那嚣张的气势,仿佛守着门的,当真是一头雄踞院中的斑斓凶虎··    “原来武独大人打的是这个主意。”
郑彦淡淡道,“那么,就当我没说好了·”·    “先帝亦是明白这个道理·”武独说,“方将镇山河扣在手中,当年他是怎么说来着想要传国之剑,大可动手。
四大刺客里,除了昌流君,大家都试过与他过招,确实心服口服·”·    ·    第171章 道破·    ·    “好的。”
郑彦说,“那么得到消息后,就要凭一己之力,分个胜负了·想必昌流君也不会将它让出来的·”·    段岭说:“不是说镇山河在谁的手中,四大刺客就必须听他的吩咐,不得朝他出手么”·    “不是‘拿在谁的手中’。”
郑彦淡淡道,“谁拥有这把剑,也是需要其余门人承认的,功夫不到家,可是万万不行·”·    两人沉默片刻,郑彦皱着眉,仿佛有着解不开的烦闷,许久后又舒了口气,打量段岭。
    “完了吗”段岭说,“你来就是说这个的”·    “别着急·”郑彦说,“现在是第二件事,王大人。”
    段岭示意你说··    “太子是乌洛侯穆扶上来的假货·”郑彦说,“那么,你们是否想过,真太子在什么地方”·    “我怎么会知道”段岭耸肩,说,“叫乌洛侯穆过来问问”·    “我要是能问得出来,何必问你”郑彦随口答道,到一旁的矮榻上半躺着,两脚架着,背靠榻侧扶手,又说:“用用你的智慧,王大人,我不相信你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死了吧·”段岭说,“兴许在城破之时,就已经死了·”·    “哪个城破的时候”郑彦问。
    “上京·”段岭答道,“太子不是从上京回来的么当年先帝攻入上京,也正是为了救太子,一乱起来,先帝驾崩,太子也死了,这很正常。
于是乌洛侯穆就找了个认识太子的少年,冒充太子·”·    若是从前,段岭说不定会忐忑几许,犹豫是否要告诉郑彦真相,但就在郑彦提出朝淮阴候借兵时,段岭突然改变了主意——郑彦一封信,就能调动姚复的五万兵马,关系显然不是“朋友”这么简单。
    很可能郑彦真正归属的派系,是姚复··    段岭不由得反复提醒自己,必须小心这个素未谋面的姑父··    “嗯。”
郑彦说,“然后乌洛侯穆带着所谓的‘太子’归来,扶持他上位,这不失为其中的一个可能·”·    “如果太子是假的。”
段岭说,“这不是‘其中的一个’,而是唯一的可能·”·    “不不·”郑彦摇摇手指,他躺着的方向正好背对着段岭,段岭无法从他的表情来判断他心里所想的事,微微皱眉。
    “还有另一个可能·”郑彦说··    “什么可能”段岭皱眉问道··    郑彦说:“武独曾提到过,乌洛侯穆在八年前,帮先帝找到了流落民间的太子,那时候真太子还只是一个小孩儿。
乌洛侯穆供他在上京读书,负责守护他,直到武独奉赵将军之命,前去找这个小孩,是这样么,外头的那位仁兄”·    “是的。”
武独在门外答道··    郑彦抬头看了段岭一眼,说:“万一乌洛侯穆带出来的孩子,也是假的呢”·    段岭脑海中瞬间“轰”的一声,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
    郑彦瞥了眼段岭,又说:“当年先帝是否见过自己的亲生儿子,可不一定,我猜多半是没有的·”·    段岭:“……”·    武独冷冷道:“郑彦,你觉得先帝难道蠢得连自己的血脉也分不出来”·    郑彦答道:“这天底下,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这一生里,我见过相似的事情,多了去了。
孩子小时是看不出究竟的,长大以后,那假太子居然骗过了陛下,可见事情无绝对·”·    郑彦的话瞬间令段岭头皮发麻,半晌说不出话来··    “这是其中的一个可能。”
片刻后,段岭又说··    郑彦“嗯”了声,翻身坐起,沉吟片刻,又说:“王山,万一那太子,是乌洛侯穆和王妃生的呢”·    第二道霹雳划过段岭的脑海,他险些就按捺不住,想拔剑砍了郑彦。
    段岭一只手直发抖,强自镇定下来,答道:“郑彦,这话若是说出来,陛下会杀了咱们灭口的·”·    郑彦摆摆手,说:“只是随意猜测而已,作不得数,告诉你一个秘密吧。”
    段岭警惕地看着郑彦··    “我其实是姚侯的私生子·”郑彦朝段岭笑着说··    连外头的武独也愣住了。
    “你……”段岭万万料不到,郑彦会突然提起另一件风马牛不相及的事,然而接下来,郑彦的下一句则是:“现在轮到你,拿另一个秘密与我换了。”
    郑彦认真地看着段岭,一字一句地说:“乌洛侯穆还有一个汉人名字,极少有人知道,叫作‘郎俊侠’·你是怎么知道这个名字的”·    段岭瞬间震惊,武独马上推开门进来,伸手拔剑。
郑彦抬起戴着手套的一只手,虚虚抬起,目光锁定武独的动作··    “你真聪明,郑彦·”段岭说,“那是我唯一的疏漏·”·    那天段岭与拔都交换人质时,他情急之下叫出了郎俊侠的名字,回来后想到也许郑彦听见了,却不明其意,当时局势混乱,说不定回来后就忘了。
没想到郑彦居然一直记在心里,一连多日未曾提起,本以为无事,却突然被郑彦逼了个措手不及··    郑彦答道:“这是他曾经用过的一个名字,连白虎堂其余三派,甚至总坛也有所不知。
当年淬剑台灭门后,师父带着我亲自前去调查,在大火中找到一片未烧完的余烬,内有半页信纸,里面就有这个名字·”·    “而按理说,你与乌洛侯穆素未谋面,不可能知道这个名字。”
郑彦说,“他更不可能告诉你,这名字代表了他的某种过去·”·    段岭说:“当事人不在的时候,咱们背着他讨论这些,郑彦,你不觉得很奇怪吗”·    郑彦笑道:“对我来说,没有什么奇怪的,终于找到您了,殿下。”
    郑彦起身,走到段岭面前,撩起袍襟,双膝跪地,朝着段岭伏身··    武独说:“郑彦,你这一手可玩得不厚道·”·    武独将烈光剑抵在郑彦背上,预防他突然暴起,只要郑彦一起身,后颈就会被烈光剑穿透。
    房中一片沉默,谁也没有说话,段岭抬眼,求助般地看武独·武独眉头深锁,一时间也无法判断,这事究竟是好是坏··    段岭沉寂片刻,这短短一瞬,却比他这一生所下的任何决定都要更难。
最后,他终于决定赌一把··    “爱卿平身·”段岭说··    武独这才把剑收走,却不归鞘,警惕地注视郑彦,右手做好随时出剑的准备。
    郑彦长身而立,说:“陛下从见你第一面开始,就在怀疑,命我前来找镇山河,实则是保护你的安全·”·    段岭:“……”·    这是段岭第二次感觉到了震惊,郑彦袖手,看了眼武独,又看向段岭,说:“先前未能判断,是以狠下心试探,朝先帝与殿下说出大不敬之语,还请您恕罪。”
    “恕你……无罪·”段岭脑海中一片混乱,今夜发生的事实在太多,接踵而来,令他完全无法招架··    “等等。”
段岭抬手道,“郑彦,方才你说陛下……什么来着让我仔细想想,我已经蒙了·”·    郑彦没有答话,只是在一旁站着,眼中现出笑意。
    武独说:“郑彦,你这混账,你一直都知道”·    千万个念头涌过段岭的脑海,郑彦知道了自己的身份,这还是其次,最重要的那句话,令他的人生中闪现了一道强光,照得他近乎头晕目眩。
    “郑彦,如果我没听错的话……”段岭连声音都在发抖,“你说,陛下对我……”·豪门世家天之骄子·    郑彦稍稍行礼,说:“我去取些东西,殿下一看便知。”
说毕,他退出门外去·段岭惊疑不定,看着武独,武独也有点蒙了··    “他……”段岭问,“他说的是真的吗”·    “他确实是姚复的私生子。”
武独答道··    “我不是说这个……好吧·”段岭还没缓过神,郑彦又回来了,带着他的包袱··    郑彦把包袱放在段岭面前的案几上,打开,取出第一块木牌时,武独才彻底放松了警惕,对他不再有敌意,但取而代之的,则开始是另一种敌意了。
    段岭看到那一包袱木牌,眼前发黑,险些晕过去··    每个木牌上都有一个姓氏,那是影队的随身腰牌·    “你杀了多少人”段岭问。
    “十六个·”郑彦答道,“殿下出发前来河北郡不久后,东宫冯铎派出影队,上路追杀您·陛下得知影队被调动,是以起疑,派臣沿途跟随,看看影队究竟想做什么。”
    段岭这才意识到,在他们不知道的地方,居然发生了这么多事··    “他为什么会注意到我”段岭说,“他知道我就是……他的侄儿吗”·    郑彦摇头说:“臣不清楚。”
    “不必拘礼·”段岭忙道,本想拉着郑彦的手,让他坐到身边来,却发觉武独的脸色不太好看,便招招手道:“你就这么说吧,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
    郑彦说:“我当真不知道了·”·    段岭长吁了一口气,朝武独说:“我想回江州·”·    “不行。”
武独答道,“风口浪尖的,一定会引起蔡狗的警惕·”·    郑彦答道:“不可,须得等陛下安排,陛下亲口吩咐,不管发生什么事,你都不能贸然回去,须得在邺城等候,直到他布置妥当,让您回去。”
    听到这话时,段岭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他这些年中受的苦,遇过的险阻,筑起的防线,终于在这句话前彻底崩溃··    他只是无声地流泪,点头道:“好的,好……我听他吩咐。
谢谢你,郑彦,谢谢·”·    他无意识地抬起手,武独握住他的手,坐在他的身旁·郑彦叹了口气,坐在一旁案几上,看着段岭·段岭先是无声地淌泪,最后再也控制不住,抱着武独,埋在他的肩上,大哭起来。
    房外雪花飞扬,冷风卷着雪飘了进来,下在这满目疮痍的大地上,温柔地掩盖了所有的创伤与痕迹·它洋洋洒洒,仿佛那些悲伤从未发生过,取而代之的,则是一片瑞雪兆丰年的洁白。
    ·    第172章 探视·    ·    这夜里,段岭脑海中一片浑浑噩噩,也不知自己是怎么睡着的··    翌日一起来,看见武独坐在身边,低头注视他的睡颜,便笑了笑。
    “好点了”武独问··    “好多了·”段岭有点头痛,坐起身来·武独说:“郑彦派人送信回江州了。”
    段岭长吁了一口气,武独有点遗憾地说:“以后你不是我一个人的了,我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但真到了这一天,不知道为什么,却有点舍不得你。”
    段岭“噗”的一声笑了出来,抱住武独的脖颈,吻住他的唇·片刻后武独脸上泛红,彼此的唇分开,武独刚要说话,段岭却又把他吻住。
    又过许久,武独正想说点什么,段岭却贪得无厌地把他按在床上,骑在他的腰间,亲吻他的唇,武独已被吻得身下翘起,呼吸急促,段岭又解开他的单衣,顺着他的胸膛吻下去。
    ……·    及至一个时辰后,段岭俯在镜前,看着站在自己身后的武独近乎完美的肌肉··    段岭眼里泛着泪花,似笑非笑,只是不好意思抬头看武独。
    “郑彦真的是姚侯的……那个吗”·    武独给段岭穿衣服的时候,段岭忍不住又问··    武独哭笑不得道:“你怎么对这事这么上心”·    段岭说:“太子太保、镇国大将军、老爷,你不要欺负他了。”
    “你说了算·”武独的嘴角微微翘着·段岭又说:“这世上除了你,再没别的人……”·    “我知道。”
武独打断段岭,答道:“你哪怕是对乌洛侯穆,仍会念那点旧情,何况对我只是我想,哪天有人能让你哭,让你笑,让你回到你四叔的身旁,也该当是我。
没想到被那厮抢先一步,心中有些不平罢了·”·    段岭想到彼此这一路走来,武独确实付出了太多,只是他待自己实在是太好了,几乎是百依百顺,为了陪伴他几乎是放弃了一切,甚至连性命也可不顾。
    “我还是会感谢他·”武独单膝跪在榻旁,给段岭整理裤脚,随口说··    “不·”段岭答道,“这不一样。”
    段岭也从榻上跪下来,跪在武独面前,武独眼里带着一丝茫然,段岭则把一手覆在他英俊的侧脸上,注视他的面容,小声说:“要是真像郑彦昨夜试探所言,从出汝南的那一天,一切就已错了,我不是他的儿子,这天底下,会待我如一的,也只有你而已。”
    武独答道:“你说得不错·”·    彼此沉默对视··    段岭说:“所以,你不一样·”·    武独释然,笑着吻了下段岭的唇,抱着他起来,两人牵着手出房去。
    一切就如往常一般,郑彦在厅堂内坐着,身边是费宏德与林运齐,对面是王钲,以及施戚,施戚的手里拿着单据与账本··    “严狄呢”段岭问。
    “买铁去了·”施戚答道,“这儿是需要大人盖印的单据·”·    段岭随意翻看了一眼,便交给林运齐,着他盖印。
郑彦看了段岭一眼,段岭也朝他一瞥,彼此心照不宣,谁也没有说··    他的脑子里想的全是昨夜郑彦说的话,几乎无心办事·武独在他身边坐着,说:“先吃饭吧,有事报来。”
    众官员开始说话,仆役端上早食,段岭一看就是郑彦做的,螺蛳熬的高汤,十六个馄饨,内里的馅儿异常鲜美,赶得上当年在巷子里吃的钱七做的美味了。
    这也是他吃到过的,郑彦所做的最好吃的一顿饭··    “昌城县壮丁一千四百余名……”林运齐正在给段岭清点内政,并申报可征民夫。
    “这馅儿什么料做的”段岭岔了思路,问道··    这儿他官职最大,一开口,众人便不再说话··    “鱼、虾、鸡三鲜。”
郑彦答道,“以秘方酱汁佐少许醪糟腌渍,功夫在酱上·”·    “好吃·”段岭笑道··    郑彦也笑了笑。
    “托你的福·”武独云淡风轻地说,“每日都有大厨的饭菜吃·”·    “继续吧·”段岭吃完馄钝,意犹未尽,明明只是吃饱了,还没到“不能再吃了”的地步。
但郑彦做饭向来是这样,每次的量都是刚刚好,把他给吊着··    众官员轮流汇报政事,段岭心想食色性也,按道理说食与色给人的依赖感足是相当,郑彦做饭的功夫,与武独那啥的本事,究竟谁更了不得一些呢想来想去,最后段岭还是认为武独更了得些,毕竟天生的某些条件占了便宜……想到这里,他又忍不住去看武独。
    昨夜之事一了,段岭只觉天长地阔,什么都是好的,连施戚的赤字也不说了··    “那个……”段岭朝郑彦说,“你写信回江州了吗”·    “已经送出去了。”
郑彦答道,“怎么”·    段岭想了想,问:“信使能叫回来不”·    郑彦想说当然可以,您吩咐就是,可又怕有外人在,林运齐素来狡猾,可别让他看出什么端倪,只得点点头,眼神示意段岭说就是。
    “找朝廷要点钱吧·”段岭说··    郑彦:“……”·    武独:“……”·    “钱会送来的。”
武独安慰道,“这个不打紧,现在也不缺不是”·    “没钱总觉得心里不踏实·”段岭笑道··    “元军北上。”
王钲说,“辗转胡狄山与枫岭,少量元骑仍在落雁城周遭掳掠,近几日便有人南下了·”·    “都是些什么人”段岭问。
    “根据探马回报·”王钲说,“有迁至东北的柔然人、汉人、辽人与不少鲜卑人,但仍不知他们意向·现在汝南已有近两万人在废城中拆屋烧火取暖,说不定还有人陆陆续续地南下。”
    “大人·”施戚说,“须得早做应对·”·    段岭今天的思路完全不在政事上,这会儿开始想这些人万一知道自己是太子,会不会被吓死,一会儿又想到秦泷与河北军,若知道他爹就是李渐鸿,会怎么说。
到时候能不能带这群兵痞子回江州去当亲卫,想来想去,神游物外··    “大人”林运齐问··    “什么”段岭茫然道。
    武独答道:“照你们说的做·”·    众官员见段岭心不在焉,想必有事,便不再打扰,三下五除二,报完各自回家烤火去了。
    费宏德说:“园中梅花开得正好,老夫也去走走·”·    “您随意·”段岭忙道··    费宏德走后,厅内又剩下武独、段岭与郑彦三人,段岭打发护卫出去,放他们一天假,赏了点钱,让今天不必再来了。
    “江州情况如何”段岭总算能问点真正关心的事了··    “没有异常·”郑彦答道,“至少陛下从未提到过。”
    段岭又道:“那他为什么……”·    “陛下的安排,自然有他的道理·”武独见郑彦有点为难,便一句话帮他解了围。
    “嗯,是的·”段岭自言自语道,“郑彦,你要么亲自回去一趟”·    “我的职责是守护您。”
郑彦说,“虽然有武独在,不会有什么差错,但这也是陛下亲口吩咐的·”·    “好吧·”段岭又乐道,“其实我也想多吃几天你做的饭菜。”
    段岭整个人都有点傻了,片刻后又担心地问:“你不在他身边,没有关系吗”·豪门世家天之骄子·    “谢宥控制着江州。”
郑彦说,“哪怕天下所有人都叛了,谢宥也不会叛·黑甲军是庙堂的支柱,自古使然·”·    段岭点点头,但昌流君已经回去了,现在四大刺客里,在江州的只有他一个,自然无人制得住他。
    “谢宥功夫怎么样”段岭再次问道··    “守护陛下,是没有问题的·”郑彦知道他担心李衍秋的安危,答道。
    段岭觉得父亲与四叔,最相似的一个特点就是,他们都有那种难以言喻的自信感··    “好,好的·”段岭点头。
    “你要去见乌洛侯穆么”郑彦问··    段岭迟疑片刻,最后点了头··    “带他过来”武独问道。
    “我过去看看他吧·”段岭说,“这几天里他在做什么”·    郑彦没去探望过郎俊侠,一来大家不熟,没什么好说的。
二来多少要避嫌,万一武独与段岭怀疑郑彦从郎俊侠口中探出什么话来,便难收场了··    武独则忙着陪段岭,根本不想与这叛徒废话·是以郎俊侠被带回来后,除了费宏德偶尔会去看看他之外,便暂时无人再去关心他,也不知道他在做什么。
·    段岭走进郎俊侠的房内时,这儿十分黑暗,而且很冷··    地上铺着褥子,郎俊侠盖着被子,光裸背脊,被下露出赤着的肩背,伤痕累累,面朝墙壁在睡觉。
    听到声音时,他缓慢地坐起来,段岭把门推开,光便透了进来,照得郎俊侠眼睛眯起,抬手挡住了光线··    段岭想起那年在柴房中,郎俊侠推开门时,自己的感觉。
    “怎么只有你自己”郎俊侠说,“没人跟着你吗”·    “你中了武独的毒药。”
段岭答道,“身上乏力,做不出什么来,这些时日有吃的吗”·    “有·”郎俊侠答道,“费宏德先生偶尔也会带点酒菜来。”
    段岭走进去,觉得很冷,且十分潮湿,说:“待会儿给你换个房间·”·    郎俊侠答道:“不杀我已经承情了,不必待我太好,否则武独会说你心软,少不得又要吵。”
    ·    第173章 冬至·    ·    房中无处可坐,段岭四处看看,只得站着,看着郎俊侠,心中充满复杂的滋味。
郎俊侠则抬起头,注视段岭,落魄的他头发散乱,眼睛却依旧如从前一般清澈··    那天的话还没有问完,但段岭已经不想再继续下去了··    从郎俊侠的话中,他知道了一个大概——他扶持蔡闫上位,蔡闫则答应他,等待时机,再倾力帮助他。
    “蔡闫和你,有什么交换条件”段岭终于还是问出了这句话··    郎俊侠答道:“以你的聪明,猜不到吗”·    “帮助乌洛侯氏复国,是吗”段岭问。
    郎俊侠默认了段岭的猜测··    “你……”段岭闭上眼,仿佛不忍再说些别的,“你就没有什么别的话,想对我说吗”·    “该说的我都说了。”
郎俊侠答道,“你打算什么时候处死我”·    段岭睁开眼,看着郎俊侠··    “你为我做证。”
段岭说,“在文武百官、大陈朝廷的所有人面前,在天下人面前,告知你所做的事,与蔡闫对质,我就赦你的罪·”·    “真这么做,你再赦我的罪,对其他人未免也太不公平了。”
郎俊侠微微一笑,答道,“还是杀了我吧·”·    段岭长吁一口气,说:“你这是不愿意帮我了·”·    郎俊侠想了想,答道:“不。”
    “为什么”段岭皱眉问道··    郎俊侠没有回答,段岭说:“你活不下去了,武独不会让你走,哪怕你死了,到了阴间,也要面对我父亲的怒火。”
    郎俊侠沉默片刻,段岭的语气反而十分平静,说:“你恨我们,是不是你恨汉人,恨大陈的朝廷,蔡闫也恨我们,所以你希望这个国家永不得宁日。”
    郎俊侠依旧没有说话··    “我再问你一次,这是你最后的机会·”段岭说,“为我做证·”·    许久后,郎俊侠缓慢地摇了摇头。
    “郑彦已经知道了·”段岭说,“我四叔一直在怀疑,他很快就会带我回朝廷去·”·    听到这话时,郎俊侠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那很好·”郎俊侠轻轻答道,“恭喜你,我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的·”·    段岭简直气不打一处来,平生还是第一次碰到这样油盐不进的人,从前他甚至没有感觉到,郎俊侠居然这么难对付。
    “所以,我……”段岭叹了口气··    “你是来让我活命的·”郎俊侠微笑道,“你是个好心肠的孩子,哪怕事情已成定局,也希望给我最后一个机会,藉此说服你自己,不用动手杀我。”
    “可是你辜负了我们的情谊·”段岭转身,叹了口气,推门离开··    “怎么样”武独站在院中等待段岭。
    段岭一脸无奈,答道:“没有办法,你要去哪儿”·    段岭发现武独内里穿着一身刺客装,外头裹着一件裘袄风衣,戴着手套,脖上还有围巾。
    “出去一趟·”武独调整手套,答道,“我与郑彦谈过,都觉得这次影队出来的人至少有三队,费先生建议我尽快去把他们杀干净,否则连睡觉也睡不好。”
    “去多久”段岭问··    “很快·”武独答道,“腊月之前,一定会回到你身边。
我不在的时间里,郑彦会负责保护你,这些事,我已告诉费宏德先生·”·    “上哪儿找人去”段岭又问道··    “这个你就不用费心了。”
武独充满邪气地笑了笑,答道,“重操旧业,找几十个人,还是没问题的·”·    武独整理好装备后,躬身亲吻段岭·段岭把他送到府外,目送他骑着奔霄离开。
    武独一走,段岭心里登时有点空空荡荡的,走到厅堂时,费宏德与郑彦对坐,正在闲话,见段岭过来时,两人便起身行礼··    “请不要客套。”
段岭有点拘束地笑了笑,他仍未完全接受这情况——原本的朋友,一下都成了臣子··    “必要的礼节还是要有·”费宏德说,“否则无以驾驭众臣,一样米养白样人,知人知面不知心,正是如此。”
    “可我也不是一国之君·”段岭无奈笑道··    “居储君之位,大多礼节与陛下等同·”费宏德说,“汉人自古以来俱是如此,是不是”·    段岭只得说:“先生教训得是。”
    费宏德与郑彦才一起再次郑重朝段岭行礼,段岭坐到榻上,吁了口气,他也是读书人,知道储君的重要·皇室中帝君当仁不让,为天下之表率,国家在他的监督之下运转。
储君成年以后,权力则非常大,御驾亲征时由储君监国,并有东宫与其下辖谋士,大多数时候,储君须得担下将近一半国事··    当年李渐鸿还在时,便不止一次说过,他只会打仗,不会当皇帝,待带着儿子回南方后,便依旧四处征战,将这个国家交给段岭来治理。
    习政、读书、体察民情、熟稔军事,都是东宫太子必修的功课,段岭却完全没想到,自己竟然是以这样颠沛流离的方式,来修完了所有的课业··    这么一天过去,郑彦确认他的身份后也不敢与他乱开玩笑了,规规矩矩的。
段岭逐渐习惯了些,就像朝中议事一般,一文一武,左膀右臂··    费宏德则在帮他看邺城附近的规划,审批来年的预算·不多时信差的情报来了,耶律宗真已抵达潼关,并顺利出关,回往中京。
    “两位怎么看”段岭把信出示给费宏德与郑彦··    “三年之内,是不会再起战事了·”费宏德说,“但韩唯庸的势力在辽根深蒂固,要拔除他,说不得还需一段时间。
接下来的一年中,不要指望宗真能帮助我们·”·    郑彦答道:“辽国内武林派系不多,耶律宗真又有虎贲卫随侍在侧,这些年中牢掌军权,应当不会出太大岔子。”
    段岭一想也是,耶律宗真、耶律大石等人俱非常重视兵权,自耶律氏立国起,军权便始终掌握在皇族手里·韩唯庸这次要杀宗真亦不敢调动辽军,只能暗地里找元军协助出手。
    “嗯·”段岭说,“那我……大概明白了·”·    费宏德眉毛一扬,似乎还在等段岭的问话,段岭见两人都看着他,奇怪地问道:“怎么”·    郑彦笑了起来,费宏德也会心一笑。
郑彦说:“殿下不会这么问的·”·    “怎么问”段岭一怔道··    费宏德打趣道:“原以为您想听结论。”
    “结论不不·”段岭向来有自己的判断,答道,“我只要过程,结论我自己会有·”·    “殿下与如今东宫那位,最大的区别就在这儿。”
郑彦说,“初时认得他,总觉得哪儿差了些,后头仔细想来,应当就是这个原因·”·    费宏德说:“蔡家一门读书人,做学问是不错的,谋略与决断,非其所长,容易囿于教条。”
    “其实我也没将蔡闫看作对手过·”段岭随口道,并叹了口气:“这件事,迟早会解决的,我担心的实在是另有其人·”·    段岭不说另有其人的“其人”是谁,但费宏德与郑彦俱了然于心,担心的,无非就是牧家。
李衍秋与牧旷达之间正存在着危险的平衡,也许姚复正知这一点,于是才将郑彦派到李衍秋身边··    蔡闫起不了决定性的作用,只要段岭回朝,权力的天平定会朝着皇室倾斜,牧旷达将不得不收拢他的计划,并重新安排策略。
    段岭正在思考时,外头王钲敲门··    “怎么”段岭问··    “大人·”王钲不安道,“您最好去城门看看。”
    段岭皱眉,难道元军又来了·    “我陪你·”郑彦起身道··    “一起去吧。”
费宏德说,“正好活动活动·”·    郑彦就像以前的武独一样,非常小心,让段岭与他共乘一匹马·段岭反复说没事的,你放心吧,武独都出去了,不会有危险。
郑彦才说:“我绝不会对你动手动脚·”·豪门世家天之骄子·    “我知道·”段岭哭笑不得,答道,“不必担心,我也会点武艺,这么一路上过来,也没见我出什么事了。”
    郑彦只得作罢,三人在卫队护卫下来到城门,这天下着细细碎碎的小雪,城门外则是黑压压的人群··    “校尉呢”裨将正派人设法阻拦城门处的难民靠近,大声道,“快去请校尉”·    段岭惊讶道:“怎么回事都是哪儿来的”·    “都是北下的流民”裨将答道,“太守,怎么办”·    段岭眉头深锁,外头乱成一团,还有尖叫声传来,想必是城防军动刀子威胁了。
    “都退后”有人吼道,“否则杀无赦”·    那一声喊,全部人都静了,慌忙退开。
    “不可出去·”郑彦说,“以防有不妥·”·    段岭知道郑彦怕影队的人混在难民里刺杀他,便点点头,吩咐道:“派人出去,施粥赈济,一点点地把人严加核查,慢慢放进来。
王钲你亲自派人盯着,若有城卫受贿,一律不得包庇·”·    王钲领到命令下去,段岭又吩咐两名裨将上来,告诉他们武独出城办事去了,但不可声张。
    “大人决定都接手”裨将问··    “往年是怎么做的”段岭说··    裨将答道:“往年只收一两千,都挑壮丁,余下的让他们南下,有些去了淮阴,有些进了江南,走后如何,便不得而知了。”
    “尽量都收了吧·”段岭答道··    反正宗真给了两万石粮食,又有足够的柴火,度过这个冬天不会有问题。
段岭又朝费宏德说:“劳烦费先生帮我设法安置了·”·    “大人悲天悯人·”费宏德说,“老天自然是眷顾的·”·    ·    第174章 国策·    ·    “悲天悯人吗。”
段岭叹了口气,有时候他实在有点怨天尤人,怎么到了自己手中,南陈的大好基业就被折腾成这样呢牧旷达虽然没有说过,但彼此想必心知肚明,都存在着这个念头。
·    “大人”费宏德在段岭身边说··    段岭看着城下的小孩,要求裨将吩咐卫兵先行放过,又叮嘱过冬时须得派人巡逻,以免烧炭取暖时出事,回身朝费宏德说:“先生请,有要事相商。”
    段岭与费宏德一路下了城门,郑彦牵马过来,段岭却摆手示意不用,想叫辆车给费宏德坐,费宏德却说:“正想走走,大人,不如一起看看雪景如何”·    段岭忙点头,答道:“正有此意。”
    邺城较之刚来时的破败,已好了许多,段岭有点意外,问:“怎么房子都补上了”·    “校尉大人让补的。”
王钲答道,“入冬前校尉亲自带领士兵,挨家挨户检查过一次,又让严狄大人与属下分头出行,能帮补的全部补上,以免冬天冻死人·”·    段岭点了点头,王钲说:“百姓们心里都感激您与校尉大人。”
    “惭愧·”段岭说,“我都不知道这件事呢,这太守当得浑浑噩噩的,光顾着自己的事了·”·    “大人从政数月,解决了钱粮之急,若非大人的炭与粮食,房子补得再好,也是无济于事的。”
孙廷说,“这是十年来邺城过得最好的一个冬天了·”·    “可是还不够·”段岭想了想,说,“你看这些人,总要安顿的,到得开春,又是一桩难事。”
    段岭与费宏德走在前,郑彦随侍,其余人等识趣地跟在后头··    “我在想,天下为什么变成这样了·”段岭朝费宏德说,“殿试那天,陛下出的题目是一道问策,当时果真太傻,居然会将天下出的事,单纯地归结于军事与国土上,现在想来,陛下一定将我看作小孩儿。”
    郑彦说:“能看到这点,已是非常不易,其实那次殿试,并无几个人能有你这般深谋远虑·”·    “但这绝不仅仅是国土的问题。”
段岭朝费宏德道,“或者说,北方胡虏南侵,只是让国内问题全面爆发的一个关键点·”·    “不错·”费宏德微笑着说,“大陈建国已有两百余年,已到了一个充满惊险的转捩点上,哪怕并无上梓之战、元人南侵等一系列战争,也一定会有别的凶险发生。”
    “是的·”段岭点头,来邺城的这些日子里,他总是会思考,为什么元人、辽人与汉人总是要打仗,若有一天不打仗,能不能变好。
渐渐地,他终于明白了李衍秋出的殿试题目··    事实上他与李衍秋的职责,比历任帝君都要繁重··    “大虞建国三百一十七年。”
段岭说,“后毁于匈奴南侵,中原战火四起,各州割据,开国太祖一统天下分崩格局,建我大陈·历朝历代,有三五百年终者,也有二三十年的短命皇朝,大家嘴上虽说着‘千秋万世’,但各自心知肚明,这天底下,从来就没有千秋万世的朝廷。”
    这话实在是大逆不道,但从段岭口中说出,却是实情,且并无人能责备他··    “殿下是个明白人·”费宏德笑道。
    “所以·”段岭说,“我并不知道大陈的病,出在了何处,还请先生教我·”·    费宏德答道:“土地。
大陈的问题,归根结底仍是土地的问题,要让这个庞大的国家重新恢复生机,再撑个几十年,解决土地之争,乃是当务之急·”·    段岭道:“可我无法改革,如今大陈,是不能随随便便动的,一动起来,便会全盘崩溃。”
    费宏德说:“确实,除非将整个国家推翻,从头来过,否则江南江北的士族,一听见变法二字,便绝不会善罢甘休·历朝历代,凡是罔顾地方意愿,决意进行变法的,绝无好结果。”
    段岭沉默良久,不能进行狂风骤雨般的变法,又想改变这个国家,挽救它免于走向覆灭的命运,要如何是好·    “我时常在想。”
段岭说,“如今辽国与大陈的冲突,已不如十余年前激烈,耶律宗真在位之时,至少能确保十年内不开战·而元人虽说喜好四处掳掠,只要防范得当,终究有一天,战争都会结束。”
    “但哪怕不再打仗了,国内仍十分危险·”段岭看着邺城的百姓,冬日雾气氤氲,这座城市经历了将近半年的休养期,已逐渐恢复生机,道路两侧有商铺开张,也逐渐形成了集市。
    “对此您有什么想法呢”费宏德说,“老夫走过许多地方,也与各国帝君、权臣谈过,其实大家对未来,都并无一个确切的办法。”
    “人生在世,不过是百年·”段岭笑了笑,说,“能保住自己活着的一百年中不出岔子,便已是不易,身死后的天下该如何,没有应对之策,倒也寻常。”
    费宏德也笑道:“所谓生年不满百,常怀千岁忧,正是如此·”·    段岭说:“小时候读《虞史》,见虞帝说,‘我要这天下,能有一种自行运转的方式,就像一辆车,哪怕无人驾驭,也将沿着道路行走’。”
    “李庆成确实是雄才大略者·”费宏德答道,“终大虞一朝帝君之能,无出其右·”·    “但最后他没有想到。”
段岭说,“国内盛世升平,到头来竟是被外族入侵,扰得中原元气大伤,最终不可避免地陷入了四分五裂之地·”·    费宏德没有答话,只是跟随段岭,在长街上慢慢地行走。
    “我倒是在想·”段岭说,“有没有一种办法,能让这个国家的财富、粮食,不那么依赖于土地”·    费宏德答道:“这是一个不错的办法。”
    段岭说:“土地,仅是温饱需要,天下耕种者占七成,除了耕地出产粮食外,他们无事可做,且一辈子都被绑在土地上,就要受到士族与地主、豪强的欺凌,被朝廷收税。”
    “正是·”费宏德说,“但不种地,您要他们怎么办”·    “跟随牧相学习政事时。”
段岭答道,“综合历年收成所得,我发现一个现象,许多时候,粮食都是够吃的·四成人耕种,便可养活长江南北的大部分人·更多的人没有土地,或是懒惰,或是想做工,却无事可做,成为流民。”
    “这是一个方向·”费宏德说,“曾从史书上读过,大虞盛世之时,工商业发展繁荣,中原江山稳定·但只要有产出,就必定会有消耗,若无消耗,工、商这两个行业,依旧难以立足。”
    “我们眼下就有好几位邻居·”段岭说,“我觉得不妨试试,不如就以邺城来试,费先生觉得如何”·    费宏德笑了起来,答道:“甚好,待我前去起草提案,届时供您过目。”
    段岭说:“一起来吧,若能让河北郡活过来,再慢慢地推广到江南,过程必多阻碍,但只要方向对了,应当没有问题·”·    正好有近两万流民涌入了河北,段岭要在明年一年之内,以河北的资源养活这多出来的两万余人,与原本邺城、河间两地的住民,同时发展本地的工商业,尽量在离开之前,将河北郡盘活过来。
    晚饭前,段岭又去城门看了一趟,流民正在进城,王钲派人严加把守,分别安置在邺城的旧城废墟内,并设立了派粮点,与邺城新城隔着一道城中内河,并派人看管巡逻,以防有不轨之徒在城中四处偷鸡摸狗。
    流民身上有不少还是带着钱的,段岭便吩咐先以官价抵押,换粮给这些南下的老百姓,收了些鹿茸、人参等物··    当夜,段岭便与费宏德开始起草开春的一系列提案。
若换个人,这个冬天猫个冬也就过去了,但段岭不一样··    他不得不承认,跟随牧旷达的那短短一年里,自己学到了非常多的东西——治理一座城就像冶炼一把剑般,先做什么,后做什么,换了别的人来,毫无头绪。
但他段岭就可以··    先将预备事宜分发下去,根据土地账目,实际统计开春可耕地面积,预估产量,再以往年亩产划三六九等田地·邺城好就好在,耕地俱是官府的,并无士族把持,只因当年辽国打了一场,元人又轮番来袭,地主们都席卷细软,逃往南方去了。
    要够吃,还得再开荒,于是要统筹田地,估测产量·除农业外,渔、林、果树、麻、矿等产业也需非常复杂的统筹··    费宏德则根据自己多年的经验,开列出各国各地,足可支撑一城基础的工业,包括加工、酿造、锻冶、纺织、提炼、手工等等产业,几乎是包罗万有,并考虑地形地貌与原材料产地,开列了从高到底的优先顺序。
    段岭看到费宏德的报告时,不由得庆幸自己竟然有这么一个智囊·费宏德也不贪图钱财,钱够用就行,吃也吃不了多少,偶尔与郑彦小酌两杯·段岭甚至不知道怎么谢他。
    不知不觉,武独居然已去了十七天,已是腊月了,段岭开始还在担心,但中途一名淮阴军给郑彦捎信时,居然捎了一封武独的家书回来,告知段岭他正在一路南下,追查刺客的线索,顺便办点事。
豪门世家天之骄子·    怎么跑到淮阴去了段岭收到信后,才稍稍安心了些,也许是白虎堂之事未了,需要武独去办理··    信上说,在段岭生辰的那一天,他一定会及时回来。
    ·    第175章 否极·    ·    段岭夜里看看武独的信,突然觉得十分寂寞,还好他走得不是太久,未到望眼欲穿之时。
    武独不在家里,哪怕再忙,也少了一些东西·最重要的是,随着时间过去,段岭有种强烈的不安全感·似乎武独不在,自己做的许多事都没人看,没有多大意义了。
    虽说如此,政事还是得做的··    到得过生辰前的最后一天,流民已全部安置完毕·费宏德结完最后一个草案,朝段岭说:“殿下明日先好好休息。
过得几日,待校尉将军归来后,再详细讨论·”·    段岭说:“我再从头看一次吧·”·    费宏德说:“明天是您的寿辰,这半年来,您没有一天是好好休息的,就歇一天吧。”
    段岭十分意外,费宏德居然记得自己的生辰,他问:“那费先生呢晚上一起吃饭”·    “我去找乌洛侯穆吃吃酒。”
费宏德答道··    如今府中,也只有费宏德敢和郎俊侠打交道,其他人都是有眼色的,知道武独不喜被关着的那家伙,生怕走太近被连累··    段岭送走费宏德,呆呆坐了一会儿,连日脑子没停过,一下子闲下来,反而觉得不安分。
    去看看百姓安顿得如何好了··    段岭叫来郑彦,让他陪自己去看旧城的情况,郑彦小心翼翼地保护着,城中一下热闹了不少,也并无自己想象中的混乱。
    “一下多了两万人·”段岭说,“当真热闹,只盼不要打起来·”·    “有人接纳已是万幸·”郑彦说,“还敢做什么”·    段岭答道:“确实,比起以前在落雁城中挨饿受冻,这儿已经好了不少。”
    “你们平日里聊来聊去·”郑彦说,“聊出什么结论来了怎么安置这么多人”·    “还未完全确定。”
段岭答道,“已有方案了,但须得等武独回来,才好最终确认·顺便把大家都叫上,将提案从头过一遍·”·    毕竟要推动这么一个庞大的方案,是要依靠军队的力量去执行的,具体能不能做,还是要经过武独。
    “明天你就十七岁了·”郑彦说,“想吃什么”·    “你怎么知道”段岭有点意外,问,“武独说的”·    “嗯。”
郑彦说,“武独说,如果他白天赶不回来,就让我给你煮碗面吃·”·    “明天让郎俊侠也一起出来,吃个饭吧·”段岭答道。
    郑彦想了想,点了点头,那天段岭见过郎俊侠一面后,还是吩咐人给他换了间房,允许他在太守府附近范围内活动,甚至可以偶尔上山去··    “今天呢要见乌洛侯穆不”郑彦问。
    “不了·”段岭说··    “替你找费宏德先生”郑彦又问··    “不用。”
段岭回到府内,独自坐下··    郑彦说:“泡温泉”·    郑彦露出坏笑,段岭虽然知道郑彦不会对自己做什么,却也懒得动,答道:“算了,明天再说,我静一会儿。”
    郑彦便关上门,退了出去,站在门外说:“我就在外头·”·    段岭“嗯”了声,独自坐在空旷安静的厅堂内,连日来纷繁错杂的事,一件一件,被逐渐地清出脑子去。
    明天武独会准时回来吗·    段林非常强烈地想念他,上次来信之后,武独已有足足七天没有音讯了,他现在在哪里如果明天赶回来的话,现在已经快到河北了吧。
奔霄脚程很快,只要他想回来,自然是能回来的··    窗外的天光逐渐暗淡下去,段岭想了想,终究觉得无事可做,又取出费宏德的陈情书·等过完年后,大家都确定下来了,就要把陈情书送回朝廷去,让牧旷达转而呈交内阁,再经李衍秋之手。
    朝廷批复后,明年开春便可开始执行··    这夜外头风雪大作,北风怒号,段岭听得不放心,又把人叫来,吩咐去旧城里看看,免得冷死人。
再让王钲过来领银两,分给守城士兵们买酒喝暖身子··    陈情书送上去后,若直接给李衍秋,应当不会有什么问题·最怕就是卡在蔡闫的手里,一旦误了春耕,就白费工夫了。
    风声越来越大,段岭有点昏昏欲睡,听见郑彦在外头说了句话,突然精神起来··    “什么”段岭问,“武独回来了吗”·    门突然被打开,一阵风雪吹了进来,一名身长八尺的男人走进,披着黑色的斗篷,走进厅内。
    外头郑彦识趣地关上了门··    “你终于回来了”段岭激动道,“怎么这么……”·    那男人摘下斗篷,却是李衍秋,呼吸的气还带着白雾,定定地看着段岭。
    如同一道惊雷劈过段岭的脑海,如同万丈孤峰落雁飞回,如同群山崩摧,沧海倒灌·那一刻,段岭已不知该说什么,站着不住发抖··    “皇儿。”
李衍秋的嘴唇动了动··    段岭踉跄走上前去,全身都在发抖,他想喊,却仿佛有什么扼住了他的喉咙,想哭,眼泪却不知去了何处,眼里只是一阵酸涩。
    “陛……陛下,四叔·”段岭颤声道··    段岭一个踉跄,冲上前去,紧紧抱住了李衍秋,失去了全身的力气。
李衍秋抱着他,慢慢地单膝跪了下来,把他抱在怀里··    “四叔……”段岭说,“是你,是你……四叔”·    门外,大雪渐小了些,风中雪花飞扬。
    武独一身刺客服,披着斗篷,全身都是雪,站在门外,忍不住朝里头看了一眼··    “你太冒险了·”郑彦朝武独责怪道,“怎能把陛下带来万一有什么闪失怎么办”·    “为什么不能带来”武独说,“他吃了这么多苦头,也该轮到别人为他吃点苦头了。”
    郑彦竟是无话可说,只得与武独一左一右,站在门口··    李衍秋与段岭坐在榻上,彼此相对·李衍秋沉吟不语,眼里带着悲伤的神色,伸出手抚摸段岭的侧脸。
    段岭却喜极而泣,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李衍秋抬手,摸了摸他的手··    虽然来时戴着手套,但李衍秋的手指仍一阵冰凉··    “是今天吗”李衍秋从怀中掏出一张生辰纸。
    段岭:“……”·    段岭还是第一次看到自己的生辰纸,看了一眼,生日正是今日··    “是,就是今天。”
段岭说··    “武独带着我一路赶来·”李衍秋道,“总算赶上了·”·    “您不该……”段岭说。
    “这是四叔陪你过的第一个生辰·”李衍秋说,“来日每一年里,四叔都会陪在你身边·”·    段岭的眼泪终于出来了,靠在李衍秋的肩上,无声地流着泪。
    两人就这么安静地依靠着,风声终于小了,雪却变得更大了,鹅毛大雪的唰唰声响彻天地··    段岭让李衍秋坐着,自己起身去开门。
武独等在门外,段岭刚要叫他进来,武独却低头在他耳畔说:“先不必管我,去陪你四叔·”·    段岭搭着他的脖颈,在他唇上亲了亲,知道这是武独给他准备的,最好的生辰礼物,便说:“你们都去休息会儿吧,换身衣服。”
    武独知道自己站在门外,段岭也不安心,便点点头,说:“我与郑彦今夜轮值,你不必管我们·”·    段岭关上门,回到房中,这才服侍李衍秋脱下外袍,放在火盆旁烤干。
李衍秋一直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嘴唇仍在微微颤抖,似乎十分紧张··    段岭无意中瞥见他的神态,突然想起了,就像当年父亲来上京的第一天,彼此父子相认之时,也是一模一样的表情。
    他仍有些拘束,毕竟李衍秋不是父亲,每次见到他,俱感觉到高高在上的帝王气势,与当年父亲来到自己身边时不一样··    “皇儿。”
李衍秋朝段岭招手说,“过来,再让我看看你·”·    段岭便又坐到李衍秋身边去,他非常地紧张,并感觉到李衍秋似乎比他更紧张。
    李衍秋眼中带着泪,不禁又笑了起来··    “第一天见到你的时候·”李衍秋说,“我就觉得隐隐约约,有什么不对,那夜你爹给我托梦,说你回来了。”
·    “是吗”段岭眼里也带着泪水,诧异地问,“他说了什么”·    李衍秋摇摇头,说:“记不清了。”
    叔侄二人相认后,第一件事居然是谈荒唐的梦,段岭自己都觉得好笑,忍不住笑了起来··    李衍秋紧紧地抓着他的手,低头看他的手,再看段岭的脸,另一手拇指抚摸段岭的眉眼。
    “我长得不像我爹·”段岭答道,“爹说我像我娘·”·    “我不曾见过·”李衍秋说,“但想必嫂子是很美的。”
    “那天在宫里·”段岭说,“四叔就感觉到了吗”·    “不,更早·”李衍秋说,“兴许你忘了,刚入江州时,隔着车帘,看了一眼,心里便隐约有些忐忑。”
    段岭问:“你一直知道……对不起,我太没礼数了……”·    “不要紧·”李衍秋笑着说,“你这样,我很高兴。”
    “你一直知道蔡……蔡闫是假冒的吗”段岭问··    “最初我便隐约觉得不对。”
李衍秋淡淡答道,“但他是乌洛侯穆带回来的,又有武独做证,一切俱分毫不差·当时事态急迫,容不得再慢慢盘问,万一他真是你,恐怕一辈子都忘不了四叔待他的怀疑。”
    “及至我三番五次,见他批复时,写的一个‘李’字·”李衍秋说,“那一起笔,与‘李’字不同,倒像个草字头。”
    段岭瞬间震惊,没想到李衍秋竟是从这种细节上看出了蔡闫是冒牌货来“蔡”字起笔时先写两个小十字,十字的横,其实是一提。
而“李”字则是四平八稳的一长横,一短竖··豪门世家天之骄子·    蔡闫写习惯了自己的名字,在写“李”这个字时,起初也会下意识地稍稍一提,来写“李”的第一笔,而后兴许慢慢地改过来了,看在李衍秋眼中,仍是不一样的·    ·    第176章 回味·    ·    “告诉我全部的经过。”
李衍秋牵着段岭的手,认真地说,“从你懂事开始·”·    李衍秋眼里带着泪,几乎按捺不住·段岭感觉到李衍秋的手一直很凉,便取来手炉,放在他的手中。
    窗外雪花漫天,房中红泥小炉,叔侄二人对坐··    段岭沉吟片刻,便慢慢地回忆起往事·从他在段家懂事开始,到得知母亲的过往,晦暗的童年,他一句带过,跟随郎俊侠也在这样一个雪夜里,辗转离开汝南,前往更北的上京。
    李衍秋没有打断,只是认真地听着,待说到上京之乱时,段岭想起父亲,李衍秋便将他抱在怀中,让他伏在自己的肩上··    那些过往,仿佛都如同一场梦,逐渐变得不真实起来。
    江州的冬天下过一场雪,甚至未曾覆盖住房顶,裸露出的街道与瓦片,就像墨一般,落尽黄叶的残枫上挂着冰碴··    宫中早早地张罗起预备过年的红布,太子寿辰临近过年,按去年的惯例,必然是大操大办。
然而今年却十分沉寂,居然没有接到一国之君的任何命令,李衍秋一夕间居然离开了江州·留下一封御旨,理由是去淮阴了·离都期间,太子监国,丞相牧旷达主政,谢宥为镇国大将军。
    幸亏今年政务不及往年繁忙,然而纵然如此,监国也不是轻松工作·蔡闫直忙到深夜仍撑着未能睡··    “礼官来问,殿下今年的生辰想怎么办。”
冯铎一直陪着,待蔡闫放下奏折时开口问道··    还有不到半个时辰,天不亮就要起床上朝,蔡闫一脸疲惫··    “比起国事,生辰也没什么要紧的。”
蔡闫朝冯铎说:“今年便先不办了吧·”·    冯铎点了点头,东宫寂静得近乎异常,偌大一个宫中,冷冷清清··    “派出去的人,情况如何了”蔡闫问。
    “试着联系了几次·”冯铎说,“都没有得到回应·”·    “先前是谁说有十成的把握”蔡闫的语气异常平静。
    冯铎微微颤抖,不敢看蔡闫,但意料之外的是,蔡闫居然没有做出什么过激反应··    “杀不了他,”蔡闫说:“你第一个死,冯铎。
你且就这么慢慢拖着吧·”·    三九寒冬,冯铎额上全是冷汗,点头道:“臣知罪·”·    蔡闫道:“我不是与你开玩笑,你想活命的话,最好趁着陛下不在朝中,速速了结此事。
不要问我为什么·”·    冯铎来不及细想蔡闫的话,忙自点头,说:“不如趁现在,召他返京述职……”·    “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
蔡闫说,“这不是我要关心的,我操心得够多了,乌洛侯穆一去不返,也没有任何消息,冯铎,莫要以为我危言耸听,你的死期近了·”·    先前冯铎一时未曾咀嚼话中之意,现在越想越不对,抬头朝蔡闫望来,眼里充满了恐惧。
    有些事不能细想,一旦细想起来,是冯铎无法承受的··    “是·”冯铎颤声道··    “我就把话说到这里。”
蔡闫又说,“不要做让你后悔的事·”冯铎艰难地做了个吞咽的动作,蔡闫和衣靠在榻上,眼里充满悲哀,不知是悲哀冯铎,还是悲哀他自己··    “三年之内。”
冯铎最后说,“若解决不了王山,殿下就将我处死吧·”·    “要你的命有什么用”蔡闫说,“别立什么军令状了,就这样吧,快上早朝了,让我歇会儿。”
    蔡闫靠在榻上,闭上双眼,外头廊前滴下水来,一滴,一滴·他记得小时候,上京下雨时,他就在走廊中坐着,等候兄长归来,手里捧着一卷书,却无心细读。
·    那雨水不停地往下滴,一滴就是一整夜,落在木头上的声音能把人活活逼疯··    “我想他了·”蔡闫突然说。
    冯铎不敢应声,蔡闫又说:“派人送封信去淮阴,让他快点回来吧·”·    太子过生辰,皇帝不在宫中,朝臣总会有些议论,早不去,晚不去,偏偏挑这个时候。
蔡闫总觉得不知什么时候开始,李衍秋待自己已变得有点淡漠·见他的机会少了,但每次自己巴巴地跑过去见他,李衍秋却都如往常一般,令他如沐春风·只是说不到几句,便督促他勤于政事——已不是小孩儿了,得学会承担责任。
    最重要的还是,他很孤独··    他曾经以为李衍秋也一样地孤独,但这位皇帝既不喜欢皇后,又不喜欢与大臣说话,甚至也不怎么搭理郑彦。
    他曾听冯铎私底下打听回来的消息,朝臣确实有过议论,但议论的对象却是李衍秋,不是他自己·内容是“李家人生性凉薄”,唯独太子性格温和,待大臣十分亲切。
    生性凉薄,蔡闫也见过李渐鸿的凉薄,当年在上京时,李渐鸿眼里只有自己儿子·从前不管去谁家做客,同窗家长都会关心他几句,但李渐鸿待他,从来没有什么表面的客套,仿佛段岭愿意与他做朋友,蔡闫便可请到家里来自便。
段岭哪天不喜欢他了,蔡闫连门外的巷子也不能靠近··    李衍秋也凉薄,有时候蔡闫甚至感觉不出他待自己的嘘寒问暖,究竟是真心的,还是因为他只是“兄长的儿子”。
李渐鸿眼里好歹还有一个人,而李衍秋的眼里,却什么都没有··    雨夹着雪,下得江州一地泥泞,而在千里之外的邺城,满城却一夜间银装素裹,如仙境一般。
    邺城仍未天亮,更漏却已滴完了最后一滴,发出轻响,灯芯燃到尽头,无声无息地熄灭了,留下一缕青烟··    段岭伏在李衍秋的怀中,已睡着了。
    武独与郑彦换过班,听到里头没有声音,唯恐吵醒了段岭,轻手轻脚地推门进来·李衍秋半躺在榻上,一手搂着段岭,段岭靠在李衍秋怀里,正熟睡着。
李衍秋轻轻抬起一手,做了个嘘的动作··    “就睡这里吧·”李衍秋极低声说,“莫要吵醒了他·”·    武独点点头,段岭稍一动,却已醒了,睡眼惺忪地抬起头。
    “什么”段岭迷迷糊糊问道··    “一路上你也辛苦了·”李衍秋答道,“先休息吧。”
    武独点点头,正要出去时,李衍秋却又说:“武卿·”·    段岭正揉眼睛,李衍秋想了想,没有再说什么,示意回头再说,让段岭躺下,自己宽衣解带,陪着段岭,与他同榻而睡。
    这一觉睡得绵长而安稳,孙廷进来添炭时,还以为是武独,小声叫了声校尉,不闻应声把炭添了便出去··    李衍秋还没醒,段岭却先醒了。
    段岭听到声音,枕在李衍秋的肩上,下意识地把手放上他的胸膛,摸到了他戴在脖颈上的半块玉璜··    那正是很久很久以前,最熟悉的感觉。
在他还小时,枕着李渐鸿的肩膀入睡,触碰到父亲胸膛前的玉璜,便在睡梦里,也能辨认出他的身份··    摸到玉璜形状时,段岭隔着李衍秋的里衣,辨认出坚硬的玉质与带着体温的温度,睁开双眼。
    李衍秋抬起手,覆在段岭手上,握着他的手··    段岭一个激灵,整个人都清醒过来,昨夜情绪激动,一时未多想,现在想起,却简直就像在做梦一般,登时紧张了起来。
    但李衍秋却没怎么动,只是握着段岭的手,继续睡着··    段岭便小心地抽出手,慢慢坐起来,外头天已敞亮,皇帝在这儿睡了一夜,简直不可思议这一切都来得太突然,以致于他还无法完全接受。
    他极力避免发出任何声音,跨过叔父身上,轻轻踩在地上,穿上外袍,把门打开一条缝,闪身出去··    郑彦正在门外守着打瞌睡,看了段岭一眼,笑了笑。
    段岭也朝郑彦笑了笑··    雪停了,阳光万丈,照耀着一片银白色的邺城,仿佛昭示着段岭的人生重新开始了··    他快步跑过回廊,去找武独,武独正在房中熟睡着,段岭朝他身上一扑,武独登时醒了,眉头拧了起来。
    “缠你叔去·”武独不耐烦地说··    段岭朝被窝里钻,武独便伸出手,搂住了他,转身把他侧侧压着,也不做什么,显然是困了,只想睡觉。
    段岭钻在被窝里,手摸来摸去,解开他的里衣,嗅了嗅他的脖颈和胸膛,有股汗味,又在被里一路往下嗅··    郑彦在门外说:“殿下,陛下醒了,正找你呢。”
    武独便推了推段岭,让他快点去伺候,段岭只好又钻出来·武独半睡半醒,说:“一个时辰后我过去,午饭不必等我了·”·    李衍秋一睡醒就要找段岭,段岭只得又小跑过去,亲自伺候李衍秋洗漱。
    一夜过后,段岭还有些惴惴,不知该如何开口是好,反倒是李衍秋漱过口后,说:“从今往后,你待我如待你生父,我待你如待我儿,这个是你爹的,先由你收着。”
    说着,李衍秋递过来一块玉璜,段岭心跳瞬间停了,他不敢接,只是看着李衍秋的双眼··    “四叔·”段岭颤声道。
    李衍秋拿着玉璜,注视段岭双眼··    “带在身上·”李衍秋答道,“大陈的列祖列宗,就会庇佑你·”·    “好。”
段岭双手接过··    李衍秋又说:“你爹也会看着你的·”·    段岭把它握在手中,再系在脖颈上,坠子则放在贴身袋内。
    ·    第177章 谢礼·    ·    “武独呢”李衍秋在段岭的伺候下穿上袍子。
    “还睡着·”段岭答道,“要叫他起来么”·    “不必了·”李衍秋认真道,“今天是你生辰日,方才我已吩咐郑彦去做长寿面,待武独起来,咱们再慢慢地商量,接下来的几步棋,该怎么走。”
    “四叔你就这么过来,太冒失了·”段岭忍不住说··    “哪有这么多刺客·”李衍秋说,“北到官山,南到南越,南北万里,当年你爹还不是独来独往。”
    段岭笑了起来,想说我爹一生戎马,功夫了得,你不比他,可不能有什么闪失··    他坐在一旁,想了想,说:“四叔喝茶吗”·    李衍秋点了点头,睡醒后目光便未离开过段岭哪怕是一会儿。
段岭便去烧水泡茶给他喝,说也奇怪,面对李衍秋时,他们就像本来就相识一般·哪怕先前还未相认,说不到几句话,也会逐渐习惯起来··豪门世家天之骄子·    有些人天生当将军,有些人则天生当皇帝,李衍秋自幼身居高位,作为大陈皇子,十四岁开始便要协助父亲处理政务,与赵奎、牧旷达等权臣打机锋,此时坐在厅堂中,自然而然的就有一种君临天下的威严。
    “他们把镇山河找到了吗”李衍秋问··    “还没有·”段岭说,“在等耶律宗真的消息。”
    李衍秋说:“路上听武独说了你这半年来办的事,做得很好·”·    段岭也不知道李衍秋是真心夸奖他,还是因为在他眼里,自己做什么都是好的,说:“当真惭愧,我……儿臣手里实在是兵马不足,只好与拔都立下三年之约。”
    “不必担心·”李衍秋答道,“回去就开始募兵,三年后给你五十万兵马就是了·”·    “那可万万不可。”
段岭忙道,“如今国内……呃,四叔,恕我直言,国内好不容易才安定下来,切不可再征兵了,三年说长不长,说短却也不短,还是能做许多事的。”
    李衍秋嘴角微微勾了起来,眼里带着赞许的神色,说:“看来你比我有主意·”·    段岭答道:“兵贵精,不贵多,真要打起来,一路坚壁清野,将他们诱到河北来打,地形咱们更熟,到时也不用太怕他们。”
    李衍秋点头道:“四叔不懂行军打仗,当年外头有你爹顶着,以后听你的,想必不会有错·”·    段岭忙道自己还需要学,现在打仗全靠武独。
李衍秋想了想,又说:“来日在这些时日里,不离不弃,跟着你的人,都会有封赏·”·    段岭想了想,说:“四叔,儿臣求您一件事。”
    李衍秋自顾自地喝着茶,“嗯”了声,意思是先答应了··    段岭说:“武独他,平日里也不懂看人眼色,是个性情中人……”·    “从前的事,自然不会怪罪于他。”
李衍秋随口答道,“武独的性情,我向来欣赏,毕竟这天底下敢违抗朕的人也不多·”·    段岭说:“其实也不必封赏他了,只希望能让他时时在我身边……”·    李衍秋笑了起来,说:“封赏还是要的。”
    段岭答道:“他那脾气,给他钱财,反倒是……”·    “给他镇山河吧·”李衍秋答道,“再加半块玉璜”·    段岭听到这话时,倏然就震惊了,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
    “这个……”段岭问,“真的……真的可以吗”·    “他救你一命。”
李衍秋说,“我皇儿这条命,多少还是值半块玉璜的·但这玉璜不可世袭,不过看他这副模样,想必也世袭不下去就是了·”·    段岭说:“那我先替武独……”·    李衍秋皱眉道:“你谢什么恩你与四叔是一边的”·    段岭忍不住大笑,觉得有些东西,果然是相似的,李家人的性格里,仿佛都带着“有趣”这个特点,总是能用一副正儿八经的表情,说出不正经的话来。
    门外已有守卫,郑彦不敢直呼陛下,便在外头问:“什么时候开午饭”·    李衍秋问段岭:“饿了”·    段岭忐忑,正要开口时,李衍秋说:“皇儿,你爹问你时,你也这么一副表情”·    段岭只好说:“不是,我想等武独来了一起吃。”
    李衍秋道:“那就对了,等他又有何妨想要什么你就说·”·    “我怕说错话,让四叔不高兴。”
段岭说··    他实在太怕失去了,恐怕一个不小心,李衍秋又离开了自己··    李衍秋说:“四叔方才也怕得很,生怕只是一场梦,更生怕你怪我稀里糊涂,让你受苦,不愿跟着我回去,到时偌大一个皇宫,又只有四叔一个人待着,实在孤苦伶仃得很。”
    段岭心中一阵莫名情绪涌起,想了想,犹豫有些话,要不要说,但先前李衍秋既然说了,便不再顾忌··    “四叔平日里都吃的什么药”段岭问。
    “应当不会有大差错·”李衍秋说,“回去后把方子给你们看看,你不熟宫闱之事,给国君、储君吃的药,都需太医院验过,由御前统领、大内总管、丞相与内阁阁事签名画押,方可封存。
启封时更需大内总管与御前统领核实,才能煎药·”·    “御前统领是谁”段岭又问··    “谢宥。”
李衍秋说,“你娘的旧友,我觉得他应当不会来害我性命,你觉得呢”·    段岭这就放心了,又道:“谢宥和我娘什么关系”·    李衍秋微微一笑,没有多说,涉及到兄长生前之事,毕竟不方便朝小辈讲,段岭便了然于心。
·    武独终于醒了,依旧来门前站着守门·听到木屐声段岭就知道是他,想叫武独一声,却顾及李衍秋在,不知好不好让他进来,但又想到先前李衍秋的吩咐,便大着胆子道:“武独。”
    武独在房外应了声,李衍秋做了个手势,指指胸口,再指段岭,示意玉璜,摆摆手,意思是暂时不可朝他言明·段岭便点头会意,说:“进来坐吧。”
    武独推门进来,李衍秋又吩咐道:“郑彦,可以开饭了,开饭时你也一同进来吃就是·”·    武独进来后在厅堂里站着,李衍秋说:“平日里坐哪儿,你还依旧坐哪儿,不必拘礼了。”
    武独说:“当真”·    段岭刚要阻止他,武独却大踏步上前去,坐在李衍秋身边,与他并肩而坐··    李衍秋:“……”·    段岭:“快点下来……”·    武独一脸莫名,转头看李衍秋,意思是你让我坐的。
    “行,你是校尉,这儿让你·”李衍秋显然心情很好,起身,坐到段岭身边··    武独:“……”·    武独反而拿李衍秋没办法了。
    李衍秋又说:“武卿想必还惦记着挨了我一墨砚,这陈年旧怨,总是要讨回来的·”·    武独说:“不敢,若知道陛下那时就已有察觉,臣是万万不敢去出头的。”
    段岭想起曾经武独挨了李衍秋一砚台,满头墨水的事,不禁又好笑又心酸·正要打个圆场时,李衍秋却说:“若儿既然也在,便当着他的面,朝你赔个不是,不过武卿向来不在乎这些,你保护若儿,也并不是为了这点虚名与身外物,权当你我开个玩笑罢了。”
    李衍秋这么一说,对武独来说,正是给予他最大的尊重,武独反倒有点歉疚,起身说:“是我无礼了,陛下请·”·    李衍秋这才起身,换到主位上,武独则坐到段岭身边。
    武独随意一瞥,见段岭脖中有一红绳,段岭便将玉璜掏出来给他看·武独有点意外,问:“拿回来了”·    “这是四叔的,他先给了我。”
段岭答道··    仆役端上四大碗面,郑彦跟在后头,段岭便把玉璜暂时先收起来,每人一碗,一碗由一根面线煮成,绵长不断··    面上好,人手一杯热茶,段岭遣退府内侍卫,唯独让述律端在外面等着。
    “述律端是耶律宗真派来守护我的·”段岭朝李衍秋说,“可以托付·”·    李衍秋点头,述律端在外关上了门,众人开始用午饭,李衍秋吹了下汤匙内的汤,说:“还有半块玉璜,在东宫那冒牌货的手里,这次回去,须得尽快解决此事,昭告天下,朝中对质,再将他与乌洛侯穆碎尸万段,凌迟处死。”
    李衍秋云淡风轻地说来,就像面咸了或淡了一样简单·段岭想了想,见郑彦与武独都在看他,知道这话只有自己能接··    “郎俊侠就在府里。”
段岭说,“待会儿要不要带他过来,四叔问问他”·    “嗯”李衍秋马上想起来了,说,“郎俊侠,他在你的手里”·    段岭点头,李衍秋略一思索,便说:“明天再审他,免得煞风景。”
    “蔡闫其实算不上什么·”段岭说,“麻烦的是牧相·”·    李衍秋“嗯”了声,说:“阴差阳错,你竟成了丞相门生,也当真是命运弄人。”
    段岭寻思要不要把牧旷达的阴谋告诉叔父,但只要一捅出来,事情不得了,不仅牵涉到李衍秋没有子嗣的问题,更牵扯到牧锦之,这事须得十分小心。
    江州阴云密布,太阳在乌云后现出暗淡的光芒··    牧旷达一连几日精神都不大好,甚至连朝中大臣们也注意到了··    早朝时,若要说除了蔡闫之外,最困顿的便属牧旷达了。
    苏阀提出来年人才擢选之事,蔡闫不禁注意到,牧旷达最近的话很少,大部分时候都处于漫长的沉默之中··    “丞相怎么看”·    冗长的陈情后,蔡闫终于忍不住问牧旷达,不知这老狐狸有何想法。
    “自古江东子弟多才俊·”牧旷达答道,“多加擢选,令有才之人入朝,乃是好事·年前正有田地法改革一说,不如就让新晋官员,各写折子奏来,待陛下归来,也好予以甄选,说不定能有高见。”
    ·    第178章 计划·    ·    朝臣复又议论一番,自打迁都后,朝廷就分为两派,以苏阀为首乃是江州本地士族一派,以牧旷达为首,则是南迁的外来势力一派。
两派俱有其利益所在,换作平时,要提拔本地年轻官员,牧旷达是不会随意松这个口的··    今天牧旷达开口就点明“江东子弟多才俊”,乃是默许了苏阀的提议。
    苏阀昨夜特地进宫一次,认为对新晋人才的考核也进行得差不多了,是该陆陆续续委以责任的时候·今日蔡闫当廷说出,明着问牧旷达的意思,心里已准备好说辞,没想到牧旷达竟一句应允,不免也令蔡闫大觉意外。
    看在朝臣眼中,反倒像是太子先行说服了丞相,今日才并未有太大阻力··    “那么就这么定了·”蔡闫点头道:“众卿谁还有本奏”·    “殿下,诸位,邺城还来了一份军报。”
谢宥说:“今早到的朝廷,元人已经退兵了·”·    这话一出,朝廷中明显的所有大臣都松了口气,就连蔡闫也不禁诧异··    “退了”蔡闫道:“你给说说,其中缘由,是怎么一回事”·    “河间校尉武独的军报上并未写得太清楚。”
谢宥答道:“只说一夜间,元军北退,根据他们的侦查得出,已撤过了黑山谷北面,开春之前,想必不会再来·玉璧关下韩滨也发来军报,却比河北的消息先一天到,元军现在已撤过黄河,朝北方去了。”
·豪门世家天之骄子·    这实在是过年前最好的消息,就连牧旷达的眉头也为之舒展开来··    “陛下之福,殿下之福,苍生之福。”
苏阀朝蔡闫说:“今日这消息,来得再合适不过·”·    蔡闫微微一笑,答道:“快派人送信往淮阴,告知四叔·”·    退朝后,牧旷达回到府中,昌流君依旧坐在一旁。
    距离长聘最后来信的那一天,已将近一个月了·牧旷达带着明显的心事,喝了口茶,眉头皱了起来,打开桌上摆放的一封密信··    信上是段岭的字迹,告知他从落雁城归来后的大概事项。
这封信写得甚有技巧,里头不提原因,只提结果·经过与昌流君所述大致一样——段岭与耶律宗真一同逃出了落雁城··    “他和辽帝怎么认识的”牧旷达轻描淡写地问。
    “什么”昌流君刹那就震惊了,问:“落雁城里的是辽帝吗”·    昌流君本来就怀疑,那银甲青年气宇非凡,且身边又跟着不少高手,本以为是辽国的王公贵族,却没想到竟然是辽帝本人·    “我问你话。”
牧旷达道··    昌流君忙道:“是,我不知道他们是怎么认识的,那夜里王山好像阴错阳差,救了那人一命,没过多久,对方就送信过来,让我与武独到城主府里去见王山了。”
    段岭自己在信上也没有明着交代与耶律宗真的关系,牧旷达若是从昌流君口中问,反倒显得更可信些··    信上又说,离开落雁城后,耶律宗真跟着他们逃往邺城,元人则穷追不舍,陈兵黑山谷时,收到了窝阔台的来信,不久后便撤军了。
    至于长聘,一直没有下落··    现在段岭请示的是,是否让武独将乌洛侯穆押回京城,以待牧旷达下一步行动··    段岭聪明就聪明在,没有直接提出如何处置乌洛侯穆,而是让牧旷达决定。
    “送信来的人呢”牧旷达问:“唤进来,我问问话·”·    来人是孙廷的部下,城主府守卫之一,牧旷达问起太守与校尉平日所作所为,对方便一一答了,牧旷达又打发回去,让对方以口信的方式报知段岭。
安排“那个人”暂时关押在邺城,但须得非常小心,以免走漏了风声··    迁走了信差,牧旷达靠在榻上,望着院里萧瑟的冬日,长长地出了口气。
    这是他一生之中最凶险的时刻,稍有不慎,接下来等待着他的,就是彻底的粉身碎骨··    “长聘这家伙,究竟去了哪儿呢”牧旷达说。
    昌流君惴惴不安,说到底,也是他没有想到,长聘居然会在半路上失踪了··    昌流君说:“兴许是回去的时候,碰上元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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