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寸存天地 by 玄玄于书(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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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寸存天地 by 玄玄于书(下)
情有独钟相爱相杀恩怨情仇不动为妙·”·尹梵道:“那是兰前辈,不能说成是敌人·”·会想要你性命的,难道还能是朋友阙祤却没把这话说出口,没再出声。
“你的意思是我们应该再观望一阵子,等对方先有动作”刘长老嗯了一声,“有道理,不过教主要派人留意那群人的动静,一是再探探对方虚实,二是防止先前分坛的事再度发生。”
两位不常参与教务的长老都明确表示了支持阙祤的看法,其他人自是不会反驳,虽然林当和尹梵的想法也没什么不同,但因是阙祤提出来的,两个人便都有那么点别扭。
郁子珩站起来道:“既然你们都这么想,那我只好暂时放一放直接打过去的想法了·辛苦几位长老了,今日便先到这里,后头再遇上什么难题,我再向几位讨教。”
刘长老走到门口,又站住了,回身道:“教主,兰兄弟从前对我也算尊重,要不,我去见见他”·“还是不要了,”郁子珩道,“我不能让长老您去冒这个险。”
等人都走了,郁子珩又想坐下,探手去够自己的茶杯··阙祤却将他拖住了,道:“这里离你的和风轩近,到你楼上去歇着·”·“你累了”郁子珩早被他吓成了惊弓之鸟,“内伤又有变”·“我的内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不会再生变。”
阙祤抬手往他额头上试了试,“倒是你,我适才听你咳了好几声,是不舒服”·郁子珩放心地笑了,“我那只是喝水呛了·”·在那之前阙祤便留意到他在咳了,声音不大,每次只一两下,可能连他自己也没注意到。
没觉得他额上的温度有什么异常,阙祤把手放下,“是不是这件事让你太过心烦了”·郁子珩有些放赖地将身体往他那边靠去,“我是真想快刀斩乱麻,将这事早日翻过去,而后陪你到中原四处游荡上一圈,什么也不去操心。”
阙祤被他说得心头一动,半抬起手臂接住他靠过来的身体,道:“会有那么一日的,我也很期待·眼下这事,你也别日日念着了,说不定时机到了,所有问题就都迎刃而解了。
往好处想,你义父又回来帮你解开那些你怎么也想不通的十几年前的谜题,了却你心头桩桩大事,岂不很好”·郁子珩扣住他的手,十指交缠,“既然你说好,那便好吧。”
又过了两日,郁子珩便将该安排好的人手都派出去了,他自己则又开始练起功来——以他现在的身手,想要与他义父相抗,还差上一大截·阙祤内伤尚需调理,还不能和他一起练博元修脉,他便一个人练先前的内功,感觉无比寂寞。
不过没等他寂寞多久,客人便风风火火地上了门··弟子将顾文晖和苏桥领进了会客厅,郁子珩和阙祤过来与他二人见面,还没走到厅门口,便见苏桥已经从里头冲了出来,双眼放光地道:“郁子珩,你那宝贝呢,快拿出来给我看看”·阙祤脚跟一转,掉头便走。
☆、静观其变·郁子珩一把拉住阙祤,“去哪儿”·“我突然想起来还有要事,你们先……”·郁子珩转身背对着苏桥,将阙祤扣进自己怀里,嘴贴在他耳边道:“你要是走了,那我可就真地想说什么说什么了。”
说完这句,他便放开了阙祤,提高了声音,“你哪来的什么要事,每天都有哪些事情要做,当我不知道么客人来了,哪里有将人家晾在这里的道理”·“我又不是主人。”
阙祤嘴上说着这话,到底没走,还真有些忌惮郁子珩那张嘴··郁子珩果然不负所望道:“你是主人的夫人·”·阙祤:“……”·偏生还有苏桥在旁边凑热闹道:“阙大哥,你若有事就去忙吧,咱们也不是外人。
你听郁子珩客人前客人后,他拿我当客人才有鬼·我就是好奇想来看看宝贝,没什么大事·”·郁子珩笑道:“他要是走了你可就看不到宝贝了。”
阙祤一拳招呼在了郁子珩的腹部··郁子珩没躲,边笑边咳嗽··阙祤轻皱了下眉,见他弯下腰去,无奈地将人扶住,帮他顺气··顾文晖站在门前,道:“小桥从琼华门一路闹到寻教,我是实在拿他没办法了,一直听说寻教有几位极严厉的长老,不如带他去给老人家请个安吧。”
苏桥的背立刻挺直了,老老实实进了厅里,嘴上还不服,哼道:“我还听说寻教有位美若天仙的圣女呢,我要先见这一个”·顾文晖身形微顿,将他往椅子上一按,动作算得上霸道,语气却软得很,“不许闹。”
苏桥得意一笑,又敛容正色道:“我不要去见长老·”·“不见不见,”顾文晖坐到他身旁,“长老和圣女都不见·”·虽说不给见圣女还有那么点小遗憾,但是能不见长老苏桥就满意了,又忙着追问郁子珩宝贝到底在哪里。
怕郁子珩又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来,阙祤抢在他前头道:“根本就没什么宝贝,他故意那样写信骗你过来的·”·“怎么会”苏桥不相信,“可一开始孟尧不就说有宝贝么昨日到这附近,我又听有人在传寻教得了雪山灵芝的事,我还以为这便是你说的那宝贝。”
阙祤一怔,看向郁子珩,“你已经将消息传出去了”·郁子珩点了下头,“琼华门主匆匆赶来,不是正好帮我证实了这个消息”·“昨日听到有人谈及雪山灵芝的事我便觉事有蹊跷,”顾文晖道,“子珩,那群领口绣着兰花的神秘人为了那雪山灵芝似乎费了不少心力,却始终一无所获,不会这么巧在这么短的时间里便被你找到了吧”·情有独钟相爱相杀恩怨情仇·郁子珩浅笑,“我根本没去找,又怎么会找得到我去长宁宫是为了给阙祤找阎王笑的解药,跟孟尧的矛盾如今算是都摆到明面上来了。
不过这家伙居然没有以此为由来找我麻烦,我并不认为这是因为他没把握对付我,而是……”·见他不说下去了,苏桥着急地问道:“而是什么”·郁子珩半低了头,“抱歉,我一直没告诉你们,长宁宫的人在为我义父办事。”
·“什么怎么会”顾文晖很是惊讶·琼华门本就不喜理会这些你争我夺的江湖争斗,若不是索魂剑被抢,他才不会出来蹚这趟浑水,这时一听说琼华门在无意间又和长宁宫结了怨,顿觉一个头两个大。
“所以你觉得孟尧没来找你麻烦,是在和你义父筹划什么更大的阴谋”苏桥将下颌抬起了些,斜着眼睛看郁子珩,“你利用我师兄和我,放出诱饵,想要引蛇出洞”·郁子珩叫屈,“利用这话可说得狠了啊,我本就是想叫你们来的,不过是换了个方式而已。
若我在信里把什么都写明白了,这封信在到你们手上之前先到别人手里转上一圈,岂非不妙”·苏桥想想,也是这么回事·他收起脸上不愉的神色,喝了口茶,道:“那你就不会派个人去么”·顾文晖把茶案上放着的一小盘点心往他那边推了推,“若瞒得太好了,那不又起不到打乱对方计划,让他们没有那么多时间准备的目的了么”·苏桥抓过一枚枣糕塞进嘴里,含糊道:“就烦你们这些闲来没事算计来算计去的,要我说,就干脆打过去,比什么都痛快”·郁子珩舔了下嘴唇,唇间仿佛还留着触碰阙祤耳朵时的温度,“我也想直接打过去,可如今是有家室的人了,哪能不顾及人家的想法呢”·阙祤装傻充愣,小半张脸都埋在了茶杯口里,眼皮都没抬一下。
苏桥同情地看着郁子珩,一脸的不可置信,“怎么你如今才是有家室的人我一直以为你早就得手了·”·郁子珩:“……”·“阙大哥,”苏桥又把脸转向阙祤,幽幽道,“被他看上,你也不容易。”
阙祤:“……”·郁子珩本还想和他理论一番,无意间却瞥见阙祤从耳根到颈子都透出淡淡的粉红来,顿时就不想和苏桥计较了·最近阙祤不再受伤病困扰,胃口好了许多,总算是养出些肉来,不似先前那般瘦得骨头都硌人。
肤色也亮了不少,这会儿白皙里透着几近透明的粉,直看得郁子珩心痒·他一只手肘撑在椅子扶手上,手虚握成拳托着下颌,两道视线毫不避讳地落在阙祤的颈子上,道:“他甘之如饴。”
阙祤终于受不了这两个人,放下茶杯,没什么威慑力地瞪了瞪眼睛道:“还说不说正事了不说我就回去了·”·苏桥摆出正经脸,以示自己绝对跟郁子珩不是一类人,捧起茶盏喝了两口茶把糕点都咽下去,又抹了把嘴上的糕饼渣,才道:“这办法会不会奏效”·“那还要等些时日才知道。”
郁子珩发出邀请,“琼华门那边若无要事,你们不如暂住下来”·顾文晖认真想了片刻,道:“也好,不管怎么说,索魂剑我们是一定要拿回来的。”
苏桥有些担心地道:“你是有十足的把握对付那个人……我是说你义父的吧”·郁子珩好笑道:“你刚刚不是还说干脆打过去更痛快么”·想起那人诡异的武功路数和顾文晖伤在他手底下后险些丧命的那段经历,苏桥一张小脸都白了下来,竟没和郁子珩斗嘴。
顾文晖与他心意相通,在他手背上拍了两下,道:“这次我们这许多人相互照应,不会有事·”·“我……说笑的·”郁子珩有些抱歉,实话实说道,“从我所了解的情况来推算,他今日的武功不说登峰造极可也差不了多少了,只怕倾尽我所能,拼上整个寻教的力量,也不过是两败俱伤的下场。
可若我手上有他想要的东西,那么结果或许便有不同·”·苏桥道:“可你没有·”·“可他却不知道我没有·”郁子珩轻轻一笑,“虚虚实实,谁说得准”·苏桥啧啧道:“你这人果然是太烦人了。”
郁子珩却似听到夸奖一般大笑起来··“行吧,静观其变·”苏桥站起身,“好了,正事说完了,你带我们转转吧,你这寻教看上去还挺气派的。”
“可以让阙祤带路,他前阵子刚记熟了寻教总坛内的所有阵法,正好带着你们一起试试·”郁子珩也站起来,正要往前走,半边眉毛却弹了一下,站在原地没动。
苏桥怀疑道:“你该不是想让阙大哥假装忘记了怎么走,害我们在里头迷路,从而把师兄和我困在寻教吧”·“就算他真存了这念头,难道我就会听他的这么做了”阙祤走到郁子珩面前,手搭在他小臂上,问道,“怎么了”·郁子珩表情有些空白,“嗯”·阙祤皱眉,“你哪里不舒服”·“子珩不舒服”顾文晖也走过来,“那怎么不早说,你先休息也就是了,我和小桥也不是非要你陪着,这些事早一日说晚一日说也都一样。”
苏桥小声道:“我还真没看出来·”·郁子珩长出了口气,握住阙祤的手,“是啊,不该看出来的,你怎么看出来了”·阙祤没回答,又问了一遍道:“到底哪里不舒服”·“胸口有些闷,已经好了,不妨事。”
阙祤眉头却没有舒展开来的迹象,“前两日咳嗽才好了,怎么又开始胸闷了这几日我见你早上也不大起得来床,是不是病了,等下去陈叔那里让他给你瞧瞧吧。”
情有独钟相爱相杀恩怨情仇·郁子珩还没有说话,那边正喝茶的苏桥却是一口水喷了出来··顾文晖看样子是早就习惯了他如此,平静地拿出帕子来帮他擦嘴,道:“喝个水也不老实。”
“不是,师兄你听到阙大哥说什么了么”苏桥按下他的手,一对猫儿似的眼睛瞪得滚圆,语不惊人死不休地道,“原来郁子珩才是起不来床的那一个”·郁子珩:“……”·☆、心甜意洽·被苏桥那句玩笑话打过岔去后,郁子珩便似有意避过身体如何的话题般,亲自带着顾文晖和苏桥在寻教总坛里逛了起来。
其间,苏桥如愿以偿地见到了美丽的圣女云清姑娘,和人家说了好一阵子话,正待顾文晖脸上开始阴云密布时,林当也闻讯赶了来··于是苏桥就郁闷了,顾文晖就转晴了。
而后朋友间的见面便变了味道,林当大张旗鼓地摆下宴席,将这发展成了两个门派间结盟的会晤··郁子珩知道琼华门一向的处事风格,以为这会引起顾文晖的反感,没想到顾文晖竟客客气气地应了下来。
我不惹麻烦,却阻止不了麻烦找上我·从索魂剑被夺的那一日起,琼华门便再不能独善其身,早已被卷入到这场尚未明晰起来的纷争之中了·顾文晖看开了这点,一扫先前略显沉重的心情,陪着苏桥放开了吃吃喝喝。
有冯宇威在,酒桌上便绝不会冷场;更有祝文杰那个八面玲珑的家伙,没几句话便被苏桥引为知己,还让顾文晖好生吃味··宴席上的热闹劲儿一点也不输大年夜的那晚。
阙祤却显得有些心不在焉,筷子握在手中,半天也没去夹菜·余光瞥到郁子珩又在众人的招呼声中去拿酒杯,直接扔下筷子,按住了他的手··“怎么了”郁子珩侧过头来看他。
阙祤看那几人已经喊了干杯将酒往嘴里送了,便将郁子珩手上的酒杯拿下来,道:“今晚喝得够多了,别再继续喝了·”·“我没喝多少,”郁子珩捏了捏他的手,“而且文晖和小桥这么高兴,我总不能扫兴吧”·阙祤直接站了起来,“你跟我来。”
郁子珩不明所以,“去哪里不如等这边结……”·“来不来”阙祤压低了声音,露出些许威胁的意思。
“来来来·”郁子珩认命地跟上去,路过顾文晖时拍拍他的肩膀,“你们先喝着,我去去便回·”·苏桥直接替顾文晖回答了,对他挥了下手,“去吧去吧。”
坐在那里喝酒不觉如何,起身走了一段,才发觉自己确实没少喝,头都有些发胀了·清风迎面吹来,郁子珩觉得舒服了不少,左右看了看,认出了这条是往听雨阁走的路。
他紧走了两步跟上阙祤,问道:“阙祤,你不开心”·阙祤站住脚步,看到旁边有处假山,最下边的两块石头还算平整,便拉了郁子珩过去坐,“身体不舒服,就不要喝那么多酒。”
想不到白日里一句话他到现在还惦记着,郁子珩心下温暖,伸手环住他的腰靠在他身上,“我真没事,你别担心了·”·左近没人,阙祤便没推他,“这一日也没挪出空来带你到陈叔那里去。”
“这会儿陈叔定然已经休息了,我们也别去打扰他了·”郁子珩头在他颈间蹭蹭,“我说真的,我不要紧,只不过是练功不得法·”·阙祤向旁错了下身子,看着他道:“什么意思”·郁子珩失去倚靠,差点躺在大石头上,委屈地望着阙祤不说话。
阙祤只好耐着性子哄这“大孩子”,又坐回去,大抵猜到是怎么回事了,“你是不是自己练博元修脉了”·郁子珩倒没再靠到他身上,嗯了一声,道:“从前能练的那些功夫,我早练得烦了,可你内伤还没痊可,我可不敢再让你冒这个险,就……”·阙祤在他腰上狠掐了一把,“你胆子可真够大的。”
郁子珩痛得人直哆嗦,却半点都没躲,还嘿嘿笑了起来,“无聊尚在其次,我就是想试试,我的能耐到底有多大·”·“练功都嫌烦的人,就不该习武”阙祤收回手,又生气又无奈,“陈叔说得对,你就会胡闹。”
郁子珩靠在凹凸不平的假山壁上,含笑凝视着阙祤怎么看也看不厌的面庞,低语道:“因为这世上终于又有一个人,肯包容我的胡闹了·”·也不知道这句话里的哪个字撞进了阙祤的心坎,将他那本就不怎么坚硬的心撞得软了一地。
他轻叹了口气,将郁子珩从大石块上拽起来,“走吧,早点洗洗睡,那头估计也都喝好了,不用你再去陪着·”·察觉到他将自己拖起来后便要收回手,郁子珩反勾住他的小指,主动认错道:“阙祤,我试了一下,明白我确实没那个天赋后,就没再继续练下去了,你别生气了,行么”·“你以前不是也试过,明知不行,偏要一而再再而三地拿自己的身体不当回事,你说你……”·“我错了。”
郁子珩改去抓他的手腕,用力一拉,直接将人拉进了怀里··阙祤横出一只手臂隔在两人中间,“以后还会不会”·郁子珩一手揽着他的腰,另一只手作起誓状,“绝对不会了。”
阙祤这才放下那只横在胸前的手臂,道:“我内伤再几日就好了,你别急·”·“我不急,你要多少时间都有·”郁子珩两只手扶在他腰两侧,确认似地问道,“不气了”·这姿势还是让阙祤觉得别扭,不过到底没挣开,“你那么害怕我生气”·“怕。”
郁子珩直接又干脆··情有独钟相爱相杀恩怨情仇·阙祤被他逗笑了,还有点心疼,两只手分搭在他小臂上,“怕什么”·“我娘说情之为物,似蜜糖,也似利剑,甜时能让人溺毙其中,苦时直教人尝尽锥心刺骨之痛。”
郁子珩眼睛也不眨一下,声音温柔,却透着三分酸楚,“我从前不懂,现在饱尝相思之苦,才明白感情这东西,远可以比她所说更能让人刻骨铭心·得不到时日日煎熬,得到了又怕有朝一日会失去,生怕我哪里做得不对不好,你便不要我了。
到时我又变成了孤孤单单的一个人,岂不是比不曾让我尝到那蜜糖的滋味时更难熬么”·明朗的月色和四处的灯光星星点点地都落入那对深邃的眼眸中,让他那双狭长好看的眼看起来犹为勾魂夺魄。
阙祤忍不住抬起一只手来捧住他半张脸,指腹细细摩挲着他脸颊上的每一寸皮肤,哑声道:“我一直都不知道,我竟让你如此不安·”·郁子珩抬手覆在他手背上,又抓住他的手凑到唇边亲了亲,“患得患失得久了,可能就成为习惯了吧。”
“那我就给你一颗定心丸,”阙祤向他那边凑了凑,“只要你不赶我走,我便不走;我,不会不要你·”·郁子珩总算是品尝到了那真正的蜜糖该是什么样的味道,觉得这一刻除了亲吻眼前这人之外,什么都不足以表达自己的狂喜。
·直到两人都快透不过气了,郁子珩才不大舍得地放开了那对甘甜的唇·心被那蜜糖装得满满的,一呼一吸间好像都会溢出来一样·果然喜欢这人再多也还是不够,他总能给自己更大的惊喜,让自己明白什么才是真正的快乐。
阙祤伏在他肩头,唇角带着放松的微笑·他清楚这是一句多重的承诺,只为了这简简单单的一句话,自己的一辈子也就都交托出去了·可却并不觉得这是束缚,反而轻松了起来,就像郁子珩所说,他甘之如饴。
巡夜弟子的脚步声从远处传来,阙祤如梦方醒地从郁子珩怀里弹开,下意识地抹了把嘴··若换作从前,郁子珩必定要介意他这种不欲被别人知道二人关系的行为,此刻安了心,只觉他这样子分外可爱,便笑出了声。
“不许笑”阙祤恶声恶气··他双颊泛了红,因为肤色偏白,即使在夜里,这一丁点的变化也是极为明显·郁子珩看得从心口到小腹都热了起来,认真思考着,如果现在再扑过去亲他,自己会不会挨揍。
阙祤快步往听雨阁走去··身体开始发生明显的变化,郁子珩等不得,跟过去抱住阙祤,将他带进了假山石中一个勉强可供两人站立的缝隙里,细密的亲吻不由分说便落了下来。
“你做什么”阙祤被他弄得痒,身体紧贴着石壁,脊背被硌得生疼··郁子珩的手向下探去,“我喜欢你,想要你,等不了了,怎么办”·他那边说着话,阙祤便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抵在了自己下腹上,身体一僵,死死攥住了郁子珩那只欲行不轨之事的手,咬牙道:“切了”·郁子珩:“……”·巡夜的弟子越来越近,明知只要两人不出声便不会被人发现,阙祤还是紧张得流了汗。
郁子珩见他不肯让自己动作,反扣住他的手,朝着自己的硬处探去··虽然隔着衣衫,阙祤还是觉得被那温度给烫到了,手不由自主颤了颤··“出事了快去请教主”·一声大喊惊了巡夜弟子,也惊了郁子珩和阙祤。
阙祤猛地抽回手··巡夜弟子朝着声音的来源奔去··阙祤松了口气,紧靠着石壁,“找你呢,还不快去”·“能办完了事再去么”郁子珩苦着脸。
阙祤:“……”·☆、飞来横祸·由于被阙祤狠心抛弃,郁子珩到底没能得偿所愿,他发誓下次一定要找个更好的时间更好的地点,不然再这么折腾几次,必然要折腾出病来。
还有就是要慢慢来,顺其自然顺水推舟顺理成章,到那时候,距离为所欲为的那步,也就不远了··郁子珩畅想够了幸福美满的人生,整好衣衫追上了阙祤··阙祤正跟着一众弟子朝一个方向走,见他跟上来,警惕地躲开了,只留了个嫌弃的眼神。
郁子珩很受伤,委屈地看着他,也不走了··阙祤余光瞥见,脚步放慢了些,却还是没停下··等着他过来哄的郁子珩看着那人越走越远,正犹豫着到底要不要再次追上去,便见一名弟子看到自己后,慌张地跑了过来。
“教主”弟子似乎已经找了他半天,头上都冒了一层汗··“什么事”郁子珩阴沉沉地道··弟子哆嗦了一下,也不知自己是哪里得罪了这位,颤声道:“教主,是药房那边,出……出事了”·药房郁子珩那受了几壶酒影响的脑子想不出药房能出什么大事,但他知道阙祤跟里头每一个人的交情都不错,便不再耽搁,赶到阙祤身旁,捞过他的腰直接用上了轻功,在他耳边道:“似乎是陈叔那边出了事,我们去看看。”
阙祤怔了下,一听是陈叔,脚步也快了起来··还不到药房外,二人就听到里边传来啜泣声··阙祤当先大步迈了进去,见有个小姑娘正跪坐在院子里低头哭泣,是罗小川常挂在嘴边的那个小师妹方虹馨。
罗小川本在旁边哄着她,自己的两只眼睛憋得红红的,却是一直忍着没哭·可他听到声音一抬头看见阙祤,眼泪立刻便像冲破大堤的洪水,止也止不住了··“阙大哥”罗小川扑过来一头扎进他怀里,哽咽道,“师父……师父他被人害了”·阙祤心都跟着他的话颤了一下,将他从怀里拉出来,急急问道:“怎么回事,你说陈叔怎么了”·情有独钟相爱相杀恩怨情仇·罗小川呜呜地哭起来,话不成音,“我也不知道,本来都睡了,师父……”·郁子珩在外头已经听到了他说话,此时进来直接道:“陈叔人呢,现在如何了”·罗小川抹着眼泪摇头,答不上来。
倒是那小女孩站起来,抽抽噎噎地道:“我们本来都……都睡了,忽然听到师父房中有东西打碎的……的声响,师兄去看,就听说……听说师父被人……”她又开始哭起来,后头的话也说不出来了。
话悬在这里,郁子珩和阙祤如何能安心,当即又找来旁人问·可四周都只是听到喊声赶过来的弟子,并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事,而陈叔的其他弟子们这会儿都在他房中,据说是在施救。
过不多时,林当尹梵等人也赶了来,虽然能看得出这群人酒都醒了不少,但阙祤从他们那每说几句话就要散出去的目光里便知道,今晚是别想把问题解决了··顾文晖和苏桥也过来了,前者好歹还能极力掩盖自己脸上的醉意,后者根本就还在迷糊着,遇人便问出了什么事。
不过他似乎也感觉到了事情有些严重,声音都压得低低的,眼底不知怎么总有水光闪着,看上去还有些可怜··阙祤安慰了罗小川和方虹馨两句,又过来给顾文晖和苏桥找地方坐,而后自己便一言不发地站进了角落里。
郁子珩与林当和两位护法简单聊了几句,便走到阙祤身边,与他并肩靠在墙上,握过他一只手背在身后,道:“你若实在担心陈叔,我们便进去看看·”·“别去打扰里边的人,”阙祤半垂着头,发丝从鬓旁滑落,遮住了他的侧脸,“我们便在这里等着就好。”
郁子珩伸手将他一侧的发拢到耳后,不知怎么安慰他,自己心里也没底,便只道:“陈叔不会有事的·”·这句话有多苍白谁都知道,可这会儿有人将这一句说出来,阙祤还是觉得好受许多,勉强笑了笑,却连点头的力气都没有了。
对多年没有被长辈关怀过的阙祤来说,陈叔是不同的·他对自己说话似乎从没有客客气气过,有时候是关切的叮嘱,更多的好像是带着几分心疼的责备,就像一个真正的父亲那样。
他不曾似林当等人那般几次三番追问自己的身份来历,也不曾似郁子珩那般由浅到深地一遍遍试探,那位老人什么都不问,却肯为自己劳心劳力,为救下这个与他素昧平生之人的性命而不遗余力。
一个无条件善待自己的长者……·可如今他有了危险,除了等待,自己竟什么也不能做,这才是让阙祤格外难过的原因·阙祤自问不是什么好人,有想要杀的人也不会手软,但对于那些在他这半生之中为数不多的待他好的人,他都会以自己的方式去珍惜。
陈叔的房门被人从里头打开,他的大弟子程岳和另外两名弟子从房里走出来,脸色都不大好看··众人刷拉拉都围了上去··郁子珩侧头看了阙祤一眼,见他也有想要上前问询的意思,却因为前头站了太多的人而又顿住了才迈出去的脚步,当即开口道:“程岳,你过来。”
程岳正被人七嘴八舌问得头疼,闻言忙拨开人群走了过去··“不相干的人都到外头去等着,不要打扰陈叔休息·”郁子珩又道··一院子的人都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不相干的人,见他没有特别指明的意思,便都往外走。
方虹馨拉着罗小川的衣袖,两个孩子一边磨磨蹭蹭地走,一边看着自家大师兄··郁子珩留意到了他们两个担心又不敢张口问的忐忑眼神,招了招手道:“你们也过来吧。”
两个孩子赶紧跑过去,分抓住程岳的两只手臂,异口同声道:“大师兄,师父怎么样了”·程岳去看郁子珩··郁子珩往院门那边扫了一眼,走在最后的是祝文杰,会意地将门给带上了。
他这才对程岳点了下头,道:“说吧·”·程岳张嘴,话还没出口,鼻子先酸了,抿嘴忍了半天,才带着浓重的鼻音道:“师父胸口中了一掌,这一掌力透五脏,极为凶险,若不是这些年师父调理得法,身体底子好,这一下足以当场便要了他的性命。
虽然师父还有一口气撑着,我和几个师弟也极力设法救治,可他的情况仍旧……”·郁子珩感到身旁的人极轻地晃了一下··罗小川催促道:“情况如何大师兄你快说啊”·程岳吸了吸鼻子,呼出一口气,接着道:“师父倒下的时候可能是撞到了头,后脑有明显的撞伤,致使他昏迷不醒。
再加上他五脏俱损,这会儿虽说保住了性命,却可能……可能……”·“可能什么”阙祤沉声问道··程岳的眼泪落下来,“可能永远也不会醒来了。”
阙祤的身体绷得笔直,郁子珩几乎可以感受得到那一刻从他身上迸发而出的杀意·他不由搂住了这个人,用自己身上的温度给他安抚,同时又问程岳道:“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你们可知是什么人打伤了陈叔”·程岳摇了摇头,“我们这处安静,大家向来歇得早,事发时已经都睡下了。
弟子中我最是浅眠,为了方便照顾师父,我的房间便挨着师父的房间,听到师父房中传来什么东西打碎的声音时,我立时便醒了·我担心师父会自己收拾打碎的东西再不小心伤到手,忙穿了衣衫过来打算帮忙,一出门却见有个人影直接从墙头翻了出去。
我心中便觉不妙,推门进来,师父就已经躺在房里,口吐鲜血不省人事了·”·话说到后来,几乎每个字都带了颤音,也着实难为他了··“你可看清人是谁了”阙祤问,目光极为锋利。
“我没用,”程岳抬手胡乱抹了把脸,“当时天黑,又只是一瞬,我甚至没能看清那人是男是女·”·郁子珩道:“衣服的颜色呢”·程岳仔细回想,“黑的……还是褐色的……总之很暗,看不清楚。”
情有独钟相爱相杀恩怨情仇·郁子珩沉吟道:“究竟是什么人,为什么要杀陈叔他从不参与教务,一辈子做的都是治病救人的事,怎会有人想要取他的性命”·几人一起沉默了下来,两个孩子的哭声都不由压低了些。
过了一阵,程岳又道:“而后蒋师弟也过来了,我们又把大家都叫了起来,忙着救治师父,可却……”他存着满心的怨恨,既恨那个意图杀害恩师的恶人,又恨学艺不精的自己,只看他那张扭曲了的脸便知他心中难过极了。
阙祤忽然拉下郁子珩揽着自己的手,问道:“煦湖岛上各门各派的武功路数,你都清楚么”·“差不多·”郁子珩回答,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又看向程岳,“我能进去看看陈叔的伤么”·☆、揆情度理·陈叔尚在昏睡当中,无意识地皱着眉,额头和下颌呈现出病态的黄中带白的颜色,双颊也泛起了不健康的红。
他似是在忍受极大的痛楚,汗水不断从两鬓渗出,可即使是这样的痛苦,却也不能将他唤醒··床边有两个正在伺候的少年,见他二人进来,见礼后便退到了一边··阙祤从一个少年手里接过毛巾,坐到床边轻轻为陈叔擦汗,低声唤道:“陈叔,我是阙祤,你能听到我说话么”·他那好像一碰就要碎掉的声音听得郁子珩一阵心疼,在他肩膀上拍了两下,道:“陈叔若能被你唤醒自是好,不过……我们还是先看看他的伤吧。”
头上的伤是倒地后意外撞的,看上去没有任何问题;至于胸前的那一掌,那可不是一般地麻烦··陈叔心口稍向下的位置上有一个极其浅淡的掌印,手掌和手指的印记都不清楚,若不是房中灯火明亮,二人很难分辨得出。
郁子珩与阙祤对视一眼··“这才多大的工夫,掌印竟已这么淡了,”阙祤道,“你见过这样的掌法么”·郁子珩眉头紧锁,“没见过,这掌法太阴狠了。”
“大多的掌法打在人体上,因为外力不轻,定然会在人身上留下淤痕,”阙祤小心为陈叔合上衣襟,“可这一掌……”·郁子珩接过话头,“若不是陈叔弄出动静来,等我们来的时候,恐怕都无法得知他是为掌力所伤。”
阙祤站起身,“但凡以掌力伤人者,多以内力见长,掌印虽然容易消散,力道却不见得有多轻·相反,这劲力皮肉未能帮忙分担多少,更加重了五脏的负担,陈叔才会伤得这般重。”
郁子珩重新为陈叔盖好被子,“陈叔虽不谙武艺,可在寻教待了这么久,到底也学了些自保的本事·”·“怎么说”·郁子珩在自己心口处比了比,“从掌印上来看,那恶人应是对准了陈叔的心口下手的,但陈叔巧妙地避过了要害,虽说只有一寸不到的距离,却是帮他保住了一条性命。”
阙祤又盯着陈叔的脸看了一阵,叹道:“保住保不住,现在又哪里知道了·”·郁子珩过去挡住他的视线,“我们出去吧,让陈叔好好休息。”
阙祤顺从地跟着他走到门口,正要出门,又停了下来,转头问站在一边的少年道:“陈叔还要这样痛多久”·少年道:“程师兄说熬到天亮,情况便会稳定了。”
那就是还要痛上整整一夜……·阙祤又要回头去看陈叔,却被郁子珩伸臂挡住·郁子珩环住他的腰将他往外推,道:“我明日再来陪你看望陈叔,先出去把情况告知林长老他们。”
见他二人一脸凝重地从里头出来,外边等着的人竟是没敢问上一句··先前围过来的众弟子已经都被尹梵和祝文杰打发走了,小院从里到外地安静了下来。
顾文晖也明白这是人家寻教内部的事,郁子珩若有心让自己知道,那也应该回头等他说,便带着苏桥回客房休息去了··被夜风吹了大半天,这些人的酒总算都醒得差不多了,眼中没了醉意,却都像蒙了一层灰,一个赛一个地压抑。
郁子珩把自己所了解的情况简单说了一遍··云清站在最靠边的位置,无声地掉着眼泪··尹梵凑过去,想要安慰她,却不知当说什么好,只得默默叹了口气。
“会是什么人要对陈叔下手”祝文杰又把事情想了一遍,也没理出头绪,“难道只是巧合”·郁子珩道:“这也是我想不通的地方,陈叔不可能会和别人结怨,如果我们能想到这人要害他的原因,许就能找到那恶人了。”
“据我所知,煦湖岛上可没有哪个门派用的是这般阴毒的武功,”林当说话时语速极慢,视线有意无意地停在阙祤身上,又很快挪开,“外来的那些,我可就不知道了。”
阙祤没作声,甚至没有看他一眼··郁子珩却往前跨出一步,将阙祤挡在身后,道:“此事与他无关,他整晚都与我在一起·”·“今晚酒席上我也在,执令使并非片刻未曾离席吧”这话出口,就是将自己的怀疑挑明了,林当的语气也犀利许多。
阙祤依旧不说话··郁子珩道:“他离席也不过就是去趟茅厕,今晚谁不曾去过再者说,程岳是听到陈叔的动静很快就过去看了,还喊了人,那个时候阙祤正好和我一起,不可能是他。”
“如果那不是陈叔刚出事的时候呢”尹梵抱着手臂看着阙祤,“如果在那之前陈叔早已被人袭击,那会儿是中途醒来,拼尽力气摔碎了杯盏,引人来救呢”·祝文杰道:“教主不是说了程岳看到那人逃走时的身影了么我相信此事并非阙大哥所为,他没有这么做的理由。”
“就不能有同伙”尹梵倒是和他争执了起来··情有独钟相爱相杀恩怨情仇·“没有理由”林当嗤笑一声,“你们可别忘了,初来寻教的时候,他自己可就说过,他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大魔头。”
好半天一直没言声的冯宇威道:“林长老,就为这个您便说是执令使袭击了陈叔,可有些勉强了吧”·“那为何事情这般巧,他身上这样那样的伤病刚要痊愈,老陈便出事了”林当冷哼一声,“这世上恩将仇报的畜生有的是,谁知他又是为了什么要杀老陈了”·尹梵也冷眼看着阙祤,“执令使都不为自己辩解一句么”·“辩解”阙祤嘴角扯出一抹笑,眼中的光却寒到了极处,“有些人信我,我半个字不说他也信;有些人不信我,我说破了嘴皮子也没用。
而且,你们随便指个人,想说他是恶人他便是了那不如我也说说,林长老,若说这寻教上下有人与陈叔不和,你说那个人最可能是谁”·林当先是愣了愣,而后脸黑得像锅底,吼道:“放屁老陈是一辈子看我不顺眼,我对他却从未有过微词且那都是什么时候的陈年旧事了,要算账我们两个还不早就算了,会等到现在”·“行了行了都别说了”郁子珩只觉得脑袋被吵得嗡嗡作响,用力揉了揉太阳穴,道,“文杰宇威,你们二人多调派些人手过来,将这里给我保护好了。”
祝文杰与冯宇威知道他这是担心那个躲在暗处的恶人如果知道了陈叔并没死,会再一次采取行动,当下不敢怠慢,立刻着手去办了··“其余人都回去歇着吧。”
郁子珩又挥了下手,“阙祤,你跟我来·”·两人一路无话地回了听雨阁,一个坐在床边,一个隔着纱幔远望,许久,也没有人张口说半个字··房里没点灯,郁子珩便在黑暗中凝视着阙祤的背影,心头烦躁的情绪一点点被压了下去,他才温声道:“时候不早了,洗洗睡吧。”
阙祤没转身,绷紧的肩头渐渐放松下来,道:“你叫我跟你来,不是有话要对我说”·郁子珩起身走过去,从后头抱住他,脑袋歪在他肩头,“你怀疑是内部人做的,是么”·“那人因为陈叔打碎了杯盏而仓皇逃走,却没有被任何巡夜弟子留意到踪迹,你说呢”·寻教总坛里那些玄妙的阵法阙祤如今也有了数,清楚若非熟悉阵法之人,断不可能不被人察觉地隐去行迹。
郁子珩疲惫地闭上眼睛,“你对林长老说的那些话……”·“我并不是说这事是他做的,”阙祤向后靠了靠,“那时动了气,口不择言罢了,你别被我影响。”
·郁子珩抱着他的手紧了紧,“他说的话我也没当真,你也莫往心里去·”·阙祤嗯了一声··郁子珩却似还有不安,低低道:“你明白我是相信你的便好。”
许是小时候的经历对他伤害太大,这人一旦和人亲近起来,时常便会流露出一种害怕再次失去的小心翼翼的情绪来·阙祤只好给予适当的安抚,抬手覆在他手背上,道:“我信你。
只是有件事,我还是想不通·”·“什么事”郁子珩声音果然稳了些,“恶人要害陈叔的原因”·“还有一点,”阙祤愁眉不展,“从掌法上来看,这人应该是个高手,而陈叔只是个不懂武功的老人……”·郁子珩知道他要说什么了,接下去道:“他若要杀陈叔可以说是轻而易举,就算陈叔避过了要害,也不足以在这人手下保住性命。”
他站直身体,放开了阙祤,“除非……”·阙祤半转过身来,点头,“除非他一直苦恼着到底要不要这么做,以至于直到下手的时候,他还在犹豫迟疑。”
如果不是寻教内部的人,还有谁会有这样的犹豫·若说先前只是怀疑,这一点被提出来,几乎可以肯定了··郁子珩手指抽动了两下,转身往里走,“这里风凉,别站着了,歇了吧。”
☆、精疲力竭·次日又去看过陈叔,老人的面色依旧很憔悴,却不似昨夜里那般痛苦了,只是安详地睡着,不知何时会醒来,又或许就一直那样睡下去,再也醒不来。
尹梵亲自带人在寻教总坛里盘查了一整夜,结果是意料之中的毫无所获··顾文晖和苏桥大概听说了发生了什么事,本想告辞,却被郁子珩留了下来··既然人家都知道了有事发生,那便也没什么好避讳的。
这段时日麻烦事多,郁子珩都开始觉得力不从心了,想着万一这当口兰修筠和孟尧找上了门,好歹还有他们师兄弟两个帮自己分担一些··又过了几日,事情还是毫无进展,陈叔的情况也没有任何的起色。
阙祤还是每天去看他,有时是静静地陪在他身旁坐一阵子,有时是帮他擦脸擦身子,还有时也会和他说说话,即使得不到任何回答··郁子珩也没再劝阙祤不要担心难过,只是每日他从陈叔那里回来后,都会催促着他运功疗伤。
这般过了小半月,阙祤的内伤彻底痊愈了··郁子珩悬在心头的一件大事得以放下,竟有种自己死了一次又活过来的感觉··被一堆乱七八糟的事折磨得快要吃不消后,总算是有了一件难得的好事,郁子珩心情太过放松,导致第二日睡到了日上三竿还没起。
他睁开眼,发现睡在身边的人已经不见了·前夜阙祤是睡在里侧的,他要越过自己起身必然没那么方便,自己竟是毫无所觉,怎会睡得这样沉·也不知这会儿是什么时辰了,郁子珩翻了个身向外看,阳光隔着纱幔照进来,还有点晃眼,他便将手从被子底下伸出来,挡在了眼睛上。
这时,阙祤从外边进来,见他还赖在床上,无奈道:“烦心的事这么多,也亏得你还睡得着·早膳都放凉了,还不起”·情有独钟相爱相杀恩怨情仇·“你去哪儿了”郁子珩一开口,才觉得嗓子干得厉害,不由咳了两声,“帮我倒杯水。”
阙祤倒了水走过来,“我去看看陈叔·”·“都回来了我睡了这么久”郁子珩没有要坐起来的意思,也不去接水杯,“什么时辰了”·“午膳快要送来的时辰。”
阙祤将被子递给他,“怎么,也要我像喂陈叔那样喂你喝水”·郁子珩手肘撑在床面上,将身子支起一些,接过水喝了一口,又把杯子递还给他,皱眉道:“凉的。”
“一上午都被你睡过去了,水还能不凉”阙祤放回杯子,将郁子珩的衣衫拿到他旁边,“起来吧·”·郁子珩却又躺了回去,手也缩回到被子里,“不想起,再躺一阵子,你陪我么”·阙祤直接上手去掀他被子,“陪什么陪,快些起来去吃点东西。
顾门主和小桥都练了好半天剑了,你不早就惦着继续练博元修脉么,现下我又派得上用场了·”·郁子珩轻颤了一下,一边伸手想把被子抢回来一边又往外头看了一眼,喃喃道:“也没变天,怎么这么冷”·“你说什么”阙祤一个晃神,被子又被郁子珩给拽回去了。
郁子珩用被子将自己裹好,“我以前怎么没觉得这被子这么薄”·阙祤蹙起眉,坐下来,抬手试了下郁子珩的额头·他并没有发热,额上的温度甚至比平日里还要低上一些。
那是怎么回事阙祤收回手,问道:“你说你冷”·郁子珩本能地朝温热的源头靠过来,含糊地唔了一声··阙祤低下头,细细看他脸色,“你这煦湖岛上,何曾有过冷的时候”·郁子珩被他说得一怔,对上他的视线,眨了两下眼睛。
“这几日你有没有自己练博元修脉”阙祤脸上现出几分严厉来··郁子珩委屈道:“我答应了你不会,自然说话算话,你可不能冤枉我。”
阙祤面色缓和了下来,眼中担心却更甚,起身道:“我去请陈……我让人叫程岳过来给你瞧瞧·”·郁子珩伸手拉住他,“别去了,就是有点冷,没事。
程岳每日都在想怎么能治好陈叔,还要安慰那几个师弟师妹,也够他辛苦的了·”·手腕被他抓住,阙祤才惊觉他五指竟是冰凉,连忙反握住他的手,又坐了回去,连着自己的手一起塞到被子底下。
这一塞不要紧,竟发觉他身上的温度也明显降了下来·自己的体温一直是偏低的,和郁子珩同塌而眠时总能明显感觉到他的体温,今日一早起来时也是一样,那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全身发凉的·“陪我么”郁子珩抓紧他的手,拼命汲取上头的温暖。
阙祤叹了口气,褪了外衫躺下,从郁子珩身下扯出半边被子盖上··郁子珩立刻靠了过来,手脚微蜷着缩进阙祤怀里,舒服地轻哼出声··阙祤拥着他透着寒意的身体,心头沉闷异常。
还不等阙祤想出个所以然,郁子珩的身体已经暖了过来,估摸着连一盏茶的时间都没过··被子裹得太严实,郁子珩觉得有些热了,抬起埋在阙祤怀里的脑袋,踢了踢被子,问阙祤道:“想什么呢”·阙祤坐起来一些靠在床头,道:“你除了冷,还觉得哪里不舒服么”·郁子珩摇头,“现在也不冷了。”
“让程岳给你瞧瞧吧·”·郁子珩伸手捏了下阙祤的脸,“也不是什么大事……”·阙祤拍开他的手,“我不放心。”
郁子珩意外于他的直接,笑道:“你都这么说了,就算为了让你安心,我也是非去不可了·”·两人用了午膳后,又去了药房··郁子珩到陈叔房里看过一眼,才在阙祤的逼视下乖乖让程岳给诊了脉。
程岳对着郁子珩的腕子纠结了半天,反复确定了好几遍才道:“依脉象看,教主的身子没什么问题啊·”·郁子珩收回手腕,抚平衣袖,看向阙祤,一副“我就说吧”的表情。
“可是他先前无缘无故地咳嗽,好了后又有过胸闷的情况,今日又不知怎地,全身发凉·”阙祤按住要站起来的郁子珩,“人好端端地怎么会出现这些症状”·程岳认真地想了想,道:“许是这段时日,教主太累了。”
阙祤转头看了看郁子珩,心说这倒是极有可能·他从长宁宫负伤回来后,也算得上是养尊处优的过日子了,可那么多事压在心上,任谁都可能会喘不过气来。
他累的不是身体,是心··“属下给教主煎几服药调理调理吧”程岳问道··“不用·”·“好。”
郁子珩和阙祤同时出声··“不用什么不用”阙祤道,“听我的·”·郁子珩哭笑不得··程岳目瞪口呆地看了他二人半天,等郁子珩不耐的眼神递过来,才回过神似地干咳一声,叫来师弟去配药,“教主这几日按时服药,好生歇着,暂不要饮酒了,膳食也清淡些,尤其是忧虑不要过重。”
见郁子珩一副没心没肺的模样,阙祤只好应下,又在心里重复一遍··又到了该给陈叔喂药的时候,程岳跟他二人行了个礼,便同端着药过来的罗小川和方虹馨一起进了陈叔的房间。
“你自己怎么一点也不当回事”出了院子,阙祤到底没能忍住这句话·他本来想照着郁子珩的头来一下的,念及他最近身体状况欠佳,没能下得去手。
郁子珩心不在焉地看着远处,“什么”··情有独钟相爱相杀恩怨情仇阙祤瞪他,“我说你自己的身体,好歹上点心”·郁子珩这才侧过头来看着他笑了笑,“这不是有你么。”
阙祤被噎了一下,不知说什么好了··“不过都是些小毛病,过后就没事,我便没在意·你也听到程岳说了,歇歇就好了,”郁子珩刮了下阙祤的鼻子,“别担心了,嗯”·“他可不是那么说的。”
阙祤嘀咕了一句,这一天内第二次拍开了他的手,“你是不是想到了什么”·郁子珩表情很迷茫,“我想到了什么”·阙祤:“……”·“啊,你说适才……”郁子珩脸上的笑容不见了,抿了抿唇,道,“我在想我义父和孟尧他们怎么那么坐得住,过了这么多天了还是一点动静也没有。”
阙祤道:“会不会是你想错了,他们并没有你所认为得那么需要雪山灵芝·”·“不该,”郁子珩抬手捏了两下眉心,“我总感觉……他们好像在等待着什么。”
“等什……”阙祤话问一半,才想起程岳刚叮嘱过郁子珩不要忧虑过重,后头便没说出来,转而道,“别想了,随便他们等什么,你回去接着睡觉。”
郁子珩露出个坏笑,慢悠悠道:“阙祤,你说我这病要是憋出来的呢”·“怎么憋……”又一次话说一半停住,阙祤告诉自己不要和病人一般见识。
郁子珩在他肩上轻轻撞了一下,“说啊,怎么办”·阙祤面无表情干脆无比地道:“那就憋死吧·”·郁子珩:“……”·☆、无独有偶·阙祤身上的毒解了以后,随着内伤的恢复,之前被伤痛折磨得瘦弱的身体渐渐又结实起来。
最近一段时日跟着顾文晖和苏桥过招练习,胸腹上好看的肌肉也重新现了出来,郁子珩时常便要趁他不注意伸手探到他衣底胡乱摸几下··这会儿他看着身边这人前不久还瘦削的双颊上新长出来的那么点肉,心里满满都是欣慰,凝视他的睡颜好半天,最后忍不住伸手过去戳了戳。
阙祤纤长的眉颤了下,翻了个身背对他,将脸半埋在软枕里,眼睛都没睁开,道:“别闹·”·郁子珩低笑一声,凑过去抱紧他,嗅了嗅他散在脑后的长发,满足地叹息出声。
阙祤感觉到他环在自己腰间的手又有些凉,一边握住他的手,一边掀开眼皮往外边瞄了一眼··天透着点要放亮的意思,可还是黑的··“我就想抱抱你,还早,接着睡。”
郁子珩反手和他十指交握在一起,一个浅吻落在他的耳后··他的脸还带着温热气,阙祤心说还好,转回身来,抹了把脸道:“今日怎么醒这么早”·“你说得好像我多贪睡似的。”
郁子珩没告诉他,这一整夜心口一直闷得慌,几乎没怎么睡··阙祤就着房中不明不暗的光盯着郁子珩的脸看了一阵,拿开他的手坐起来,“自从顾门主和小桥来了之后,议事的事你又推给了两位护法,整日吃吃睡睡地没个正事。
难得今日醒得早,起来吃点东西,我跟你去练功吧·”·郁子珩骑着被子耍赖,“我其实也可以不用那么勤奋的……”·阙祤下床披衣服,“练功好好理一理你的经脉和内息,说不定近来身上那些不适的症状就都好了。”
郁子珩这才跟着他坐起来,“有人比我自己还担心在意我,这感觉真不错·”·阙祤没再问郁子珩他那日说的兰修筠与孟尧在等待着什么的事,如果郁子珩能确定他们等的是什么,那也就不会只用“什么”两个字来代替他们所等待的东西了。
不管他们等什么,将要面对的是什么,郁子珩都不能以眼下这个状态去迎敌,阙祤只希望,他至少能在对方找上门来之前,把身体养好了··这些本都是和他毫不相关的事,但从他握住郁子珩伸过来的那只手的那一日起,便打定了主意要陪着那个人一起面对了。
许久没练博元修脉,为了避免出错,阙祤特地先背了遍口诀,确保没问题才坐下来和郁子珩一起继续往下练··依旧是从郁子珩进阙祤退开始练起··进者为辅,退者为主,这一回合便是阙祤受益。
没过多久,他便觉曾经受损过的丹田处暖洋洋的,说不出地舒服·真气沿着经脉一路游走,不急不缓,却能感觉到它每在身体里行上一个周天,便会强上那么一点··可没过多久,郁子珩竟突然撤了内力。
他用的劲力很巧妙,在真气正好运行一个大周天回归丹田后让自己与阙祤的两道内力轻轻撞击了一下,而后各自退开,将伤害降至最低··饶是如此,阙祤也有被人当胸击了一掌的窒闷感,好在运功并未到最为关键的时刻,不致造成内伤。
他先是感到意外,清楚以郁子珩对自己的重视程度,不可能无缘无故冒着会让自己受伤的危险强行撤力,除非……·阙祤猛地睁眼,顾不上自己胸口的疼痛,起身来到郁子珩身侧,扶住他双肩,皱眉道:“怎么回事你要紧么”·郁子珩本就没什么力气,索性靠在他身上,“我没什么事。
没伤着你吧”·阙祤见他脸色泛白,一只手还按压在心口处,也没理他问自己什么,斥道:“都这样了还说没什么事”他喊来了外头守着的弟子,叫人去将程岳找来。
“只是适才运动时不知怎地心口有点疼,”郁子珩倒安慰起他来,“只那么一下,这会儿已经不碍事了·抱歉,我一时恍神便收了内力,你真地没伤着吧”·这种抽痛的确会让人措手不及,可他收回内力的时机却无疑是掌握好的,这人心里,当真是将自己放在了第一位。
阙祤拿开他的手,帮着他在心口揉了几下,“我没事·为何会这样,是我们练功的法门出了错”·情有独钟相爱相杀恩怨情仇·郁子珩摇摇头,枕在他肩上,“我也不知,按理来说不该。”
“不急,你回去好好想想,残缺不全的东西也能被你化出一套完整的心法来,如今有全套口诀在,自然难不倒你·”阙祤低头看看他的脸,“能走么”·郁子珩直了直身体,借着他的力气站起来,笑道:“你在夸我聪明么”·阙祤扶他出了练功房往楼上走,“你那么聪明,还是先想想自己到底是什么毛病吧。”
郁子珩沉默地任他扶进了卧房躺倒,在他要去给自己倒水的时候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阙祤不解地看着他愧疚的眼神和欲言又止的表情,“怎么了”·郁子珩抿了抿唇,手上不觉用力,像是怕人会跑掉一样。
半晌,才懊恼道:“上次我们一起练功时你不舒服,却为了我硬撑到呕血,险些连命都搭进去了,可我……”·阙祤怔了怔,随即探出一根手指勾起他的下颌,“你希望我那样”·郁子珩眼睛瞪大了些,“当然不”·“所以我也不希望你那样。”
阙祤拍拍他钳着自己腕子的那只手,“陈叔被人暗害,寻教面临危机,你首要便是保全自己,我们这群人才有个方向·”·郁子珩放开他,不满道:“什么叫‘你们这群人’”·“还有,”阙祤转身去倒水,“让我少跟你操点心,我就谢谢你了。”
郁子珩觉得这话听着还稍稍顺耳了点,道:“你不为我操心,还想为谁操心”·阙祤拿着杯水回来,见他脸色已好了许多,总算放心了些,“还疼么”·“只那么一下,早不疼了。”
他就着阙祤的手喝了两口水,道,“都怪我义父迟迟不肯来见我一面,害我等太久,人都等出病来了·”·阙祤自语般轻声道:“怎么这么巧,你的身体偏偏在陈叔出事后闹出这许多状况来”·郁子珩没听清他含在嘴里一样的声音到底在说什么,正待问他,便听有人报说程岳来了。
程岳再次给郁子珩诊了脉,用的时间比前一次要长许多,人看上去也极为紧张,额角甚至都冒了汗··他这副样子自然让阙祤着急起来,忍了半天没忍住,问道:“是很严重么”·郁子珩笑了笑,“你别被他吓到了,他一定是不知道说出什么来才好,正在那里拼命想。”
阙祤瞪了他一眼,示意他不要影响程岳··程岳收回手,抬袖拭了拭汗··不得不承认,郁子珩还真说对了一半,他脉象有异,可程岳诊了那么久,竟说不出这异的原因。
“他怎么了”阙祤又问了一遍··程岳舔了下嘴唇,朝郁子珩那边偷看过去,见他也正笑眯眯地看着自己,忙又移开视线,颔首道:“教主脉中有气血凝滞之象。”
郁子珩:“……”我是让你说我没事··“怎会如此”他近来状况频出,阙祤不免担忧··然而这个问题程岳却是答不上来了,他又将郁子珩的病症都回忆了一遍,才谨慎道:“教主的这些症状,极似是中了什么属下不曾见过的奇毒,可观其脉象,又没有中毒之兆,这……实在是难倒属下了。”
“我本也没中毒,你自然瞧不出来·”郁子珩坐起来,“阙祤,我已经好了,让他回去吧·”·阙祤没理他,对程岳道:“先前你煎的药他都有按时服用,这几日已好了许多,不如你再给他煎服能治他心口痛这毛病的药”·程岳道:“下药须对症,但教主这病根是什么,现下属下却说不清楚。”
他脸上现出哀戚之色,“属下才疏学浅,若是师父他……”·提起陈叔,阙祤心里也很沉重,拍拍程岳肩膀,道:“不要紧,你慢慢想。
今日我便不过去看望陈叔了,你替我好好照顾他,若有什么事,便叫弟子来知会我们一声·”·程岳微微躬了躬身体,“属下回去再翻翻典籍,和师弟们好好商讨一下,看看教主这病到底当如何治。”
阙祤点头,“辛苦你了·”·等程岳出去了,郁子珩冲阙祤伸出手,“过来坐·”·阙祤坐下,眉宇间写满担忧。
想自己那才好了不久的内伤,初时便也是似他这般偶尔小痛那么一下,到最后差点要了自己的命·正因为经历过,阙祤才更为小心,生怕同样的情况又发生在郁子珩身上。
“我不要紧的,”郁子珩两只拇指分别压上阙祤两边嘴角,向上推,“笑一个·”·阙祤拉下他的手,握在自己掌中,“我帮你运功理气,看看能不能让你好一些吧”·☆、不欢而散·运功理气的确能让人神清气爽,但对于郁子珩身上的那些小病小痛有没有用还真不好说,因为那之后接连几日,郁子珩也没再觉得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
这事情没瞒住,还是被林当听了去,免不了又多说了几句·不过却没像往常一样说起来没完,语气也不重,这平日里骂人一向来劲的老人最近好像没了精神,脊背也似比从前弯了。
郁子珩起初只当他是见自己瞧着不像有什么病的样子,才没说重话,几句之后才看出来,他是没心情也没力气再来操心这些事了··“林长老,”郁子珩叹了口气,“我知道陈叔的事对您打击不小,但也别太难过了,当心自己的身体。”
林当闭了闭眼,“老陈和我斗了一辈子,哪天忽然听不到他找我的茬了,我这心里还真不舒坦·有时候啊,他真是让人恨得牙痒痒,可若他再也醒不过来,再也……”·情有独钟相爱相杀恩怨情仇·“整个寻教里,我其实没见过谁是比陈叔更坚强的了,”郁子珩道,“他会醒来的,我们总得给他一点时间。”
“是啊,他忙了好几十年,也该好好歇歇了·”林当半睁不睁的眼扫了下他进来后就站到一边不说话的阙祤,“他只管歇他的,我替他把那个要害他的人找出来,至于怎么处置那就……”他冷冷地笑了两声,没往下说。
这两个人的关系一直是让郁子珩觉得无比头疼的事,尹梵那头还好点,纵然心里对阙祤有看法,自己也能一两句话便压下来,这位却着实不好办·毕竟是长辈,教务上自己还能以教主的身份做决定,私事却不好完全不顾虑这位长者的看法。
他一生无子,将没有父母照看的自己当作亲生儿子一样对待,自己又怎么忍心伤了他的心·思及此,郁子珩给了阙祤一个眼色,道:“阙祤,差不多要到晚膳的时间了,你去叫他们加几道林长老喜欢的菜来,让他和我们一起用膳吧。”
阙祤老大不愿意,到底没表现出来,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走··“不用了,我可受不起·”林当站起来,不咸不淡道,“教主休息吧,我就不在这里讨人嫌了。”
郁子珩于是又改口道:“那阙祤你代我送送林长老·”·阙祤已经猜到了他的心思,极有深意地瞥了他一眼,道:“林长老请·”·林当这次竟没拒绝,对郁子珩轻轻点了下头,出了卧房。
阙祤不紧不慢地走在林当后头,将他送出了门,道:“林长老慢走·”·“再送送·”林当声音沉闷,压在喉间出不来一样··阙祤:“……”·了解了郁子珩的用心,往后日子还长,阙祤也不想让他为难,便顺从地跟着林当又走了一段。
林当却好像在往没人的地方走,出了听雨阁后,竟直奔最近的一个假山石阵去了··想起除夕夜里的那段经历,阙祤心烦了起来,站住脚步道:“林长老,晚膳想是已经送来了,教主这几日身子不爽,还是不要吃冷的好,属下这便回去了。”
林当回过身来,眼里杀意昭然若揭··阙祤怔了一下,继而笑了,“怎么,林长老想在这里杀了我”·“别以为教主护着你,我便拿你没办法,”林当恶狠狠地道,“你最好没留下什么证据,不然我一定亲手杀了你”·阙祤无心和他争论,“随意吧。”
“我也可以不杀你,”林当眼里的杀意渐渐隐去,脸上浮起意味不明的微笑来,“你明白我的意思么”·阙祤微微眯起眼睛,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危险,道:“林长老,为老莫要不尊,我是不怕丢脸,却不知这脸你丢不丢得起。”
林当啐了一口,“少跟我这儿装什么正人君子,一个为了保命而爬到男人床上的不知羞耻的贱人,以为自己很了不起么”·阙祤背在身后的手攥起拳来,脸上却依旧没什么表情。
“没想到你倒真有本事把教主骗得团团转,”林当冷哼,“不过你也别得意得太早了,他也不过是一时新鲜,不可能成为你永久的靠山,等他看清你是什么人之后,只怕你会死得比谁都惨”·阙祤觉得自己自打不再练从前的功夫后脾气真是越来越好了,正好眼前就有个人能帮自己试一试忍耐的极限到底在哪里。
他始终没什么反应,林当便觉无趣,又说了几句不好听的话后,一个人甩袖子走了··阙祤在外边转了一阵,等心情平复些了,才回去见郁子珩··郁子珩人在二层,正守着四道可口的佳肴等着阙祤,见他上了楼,招手道:“怎么去了那么久才回来”·压下去的火气有复苏的迹象,阙祤没好气道:“你不是一直说自己身体没事么,又不是下不了床,为什么要我代你去送他”·郁子珩被噎了下,干咳一声道:“你和林长老,又闹不愉快了”·阙祤与他隔着好几把椅子坐下,“你就别白费力了,我和他永远也不可能愉快得起来。”
郁子珩只好凑过来,“他年纪大了,你让让他·”·阙祤侧头看郁子珩,那些难听的话不知怎地又在他心里冒了头,他差点就要将那字字伤人的话语都说出来,然而最终却也只是低下头,轻轻笑了一下。
“阙祤……”郁子珩知道他必然受了委屈,心中多了几分抱歉··“吃东西吧,凉了就不好吃了·”阙祤给他盛了碗汤,自己低头吃菜。
郁子珩也有点郁闷,他夹在当中两面难做,感觉自己一下子理解了教中兄弟诉说自己家中婆媳不和时那副为难的模样·他对阙祤是认真的,自然也会希望阙祤能多体谅自己,不然也不会刻意做这样的安排了。
他这些日子不舒服,阙祤也没舍得对他有什么要求,任他耍赖犯懒·这会儿在林当那里受了一肚子的气,又想起尹梵那个说话也极不积口德的家伙来,半点胃口也没了。
阙祤放下筷子,坐正身体,道:“到底是不是我们练功的方法不对,你想明白了么”·郁子珩见他无意继续说下去,虽有无奈,还是没有逼迫他,道:“练功的方法没什么问题,那日真气游走也并未出岔子,想来还是我自己没有休息好。”
“那明日便再接着练功吧,也省得我也整日跟你一起无所事事,谁看到我都觉得不顺眼·”·郁子珩搅着那碗汤,状若闲聊地道:“我因为不舒服才不去议事,你又是为了什么”·阙祤的脸色差不多称得上难看了,用颇为自嘲的口气道:“你在时那议事厅里尚有我一席之地,你不在时里头的哪一个人能容得下我”·这句话听在郁子珩耳里,既受用又有那么点不是滋味。
受用的是从里头听出了自己是他留在这里唯一原因的意思,不是滋味的是他始终没法把这里当成他的家·郁子珩也没心情用膳了,将勺子丢进汤碗里不管了,“你说这话要是让文杰听……”·情有独钟相爱相杀恩怨情仇·“文杰还愿意对我和颜悦色是因为他相信我对寻教构不成任何威胁”阙祤烦躁地站起身走到外头,停在栏杆前,重重捶了一拳在上边,“若有一天谁拿出了所谓的证据说陈叔是我害的,莫说是文杰,只怕你都不会再信我。”
郁子珩跟出来,在他身后道:“现在你又何必理别人怎么说,等找出那个人,不就真相大白了么”·“明明那人就在身边,却可以做得滴水不漏,”阙祤道,“如果他此后再无动作,你怎么将他揪出来”·郁子珩扳过他的肩膀,让他看着自己,“就算他为了掩饰自己的所作所为从此不再有任何动作,却阻止不了陈叔有一日会醒过来。
哪怕当日行凶时他遮了面容,我也确信陈叔不会认不出这个和我们朝夕相处了多年的人·”·“可又如果陈叔再也醒不过来了呢我就要一直忍受这些人的指指点点么”愤怒和屈辱让阙祤口不择言。
郁子珩握着他肩膀的手顿了顿,而后慢慢放开了他,眼里滑过失望,被他用偏头的动作遮掩了过去·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往楼下走去,低沉着声音道:“菜凉了,你叫人换了吧。
我今日回和风轩睡了,你冷静想一想·明早我会去议事,你……去不去随你吧·”·那话出口,阙祤已经后了悔,本想解释自己并不是不在意陈叔,听到郁子珩这么说,心先凉了半截。
他靠在栏杆上,没应声,也没去看郁子珩,那一瞬间心里格外地茫然疲惫··郁子珩下楼到一半又停了下来,抬头看了眼阙祤纤薄的背影,道:“这话和我说说便了,别再同别人讲了,不然传到小川耳朵里,只怕他不会再认你这个大哥。”
阙祤放在栏杆上的手猛然一缩,指尖陷入其中,他竟毫无所觉··☆、猝不及防·自从陈叔出了事后,寻教总坛上下便被一种沉重的气氛笼罩着,整个议事的过程没有几个人说话,拿出来讨论的也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事。
下头的人把要说的话说完,便一个个都垂着头站在那里,等着郁子珩宣布议事结束,让他们散去··“都去忙吧·”郁子珩挥了挥手,心想来了还不如不来。
教众行过礼,陆陆续续往外走··郁子珩的目光追随着虽然来了却从头到尾没和自己交换过一个眼神的阙祤,想了想,忽然极轻地抽了一口凉气··阙祤和寻教里的其他人都不亲近,自然便隔着一段距离走在了最后,郁子珩倒抽凉气的声音便正好落入了他耳中。
顿住脚步回头去看几乎是下意识的动作,待到看到郁子珩那张含笑的脸时,阙祤觉得自己有时候真是很想将那人狠狠揍上一顿··见他瞪了自己一眼后竟然走得快了,郁子珩两手拍在椅子扶手上,人借力窜了出去,直接掠到他身后,伸臂便环住了昨晚梦了一整夜的腰身。
阙祤毫不犹豫地反手扫了过去··郁子珩擒住他的腕子,将人拖进自己怀里,轻声道:“别惊动他们,我们到外头说话·”·被郁子珩半拖半抱地从后门带出来,阙祤挣开了他。
“都气了一夜了,还没气够”郁子珩扯扯他的衣袖,“这么久以来我日日拥你入眠,昨夜你不在,我整晚都没睡好·”·阙祤仍不肯看他,粗声粗气道:“有什么话快说。”
郁子珩挪了几步到他面前,“你能来,我很开心·”·阙祤立刻又将脸偏到一边,“说完了那我走了·”·“你到底在生谁的气,林长老还是我”郁子珩抓住他的手,这一大早心情便起伏了几回,也没了耐心,手劲不免重了。
阙祤的手抖了一下,用力想抽回,却失败了··郁子珩微觉有异,拿起他的手一看,竟见他食指和中指的指甲都劈开了,指缝里还有没能洗去的血渍,看上去十分糟糕。
阙祤趁着他惊讶的时候收回了手,转身便走··郁子珩仍是没给他机会,从背后死死抱住了他,“阙祤,你……”·“大白天教主就这样肆无忌惮,给人看见了是不是不大好”阙祤冷冰冰地道。
郁子珩不为所动,匀出一只手来又去够他受伤的那只手,动作很是小心,“我错了,昨日是我不好,我不该那样对你说话,可……”·听他语气里满是愧疚与心疼,阙祤绷紧的身体渐渐放松下来。
郁子珩轻轻执起他的手,拇指在他手背上疼惜地摩挲,“你若是气得狠了便冲我来,怎么把自己弄成这样”·阙祤沉默了一阵,叹息道:“我不是有意的。”
“我们去跟程岳要点药给你涂上·”郁子珩一手托着他的手,一手揽着他的腰,推着他往前走··阙祤却又拒绝了,“不用,我那里有药,已经处理过了。”
“林长老到底和你说了什么若是无关紧要的话,想来你不会气到现……”郁子珩话说一半,侧头看了阙祤一眼·这次阙祤没躲,他便看到了那人眼底淡淡的青黑色,瞧上去累极了的样子。
没说完的话被堵了回去,郁子珩站住了,放开他的腰,抚上他眼睛下方的那片黑影,问道,“你整夜都没睡”·阙祤拿下他的手,道:“林长老也没说什么大不了的话,昨日是我脾气不好,你别在意。”
有了上次,老东西知道自己不会轻易将这事说出来,更加有恃无恐了··郁子珩帮他拢了拢长发,“你的委屈我都知道,也会努力去让他们都明白是他们误解了你。
在那之前,不管听到什么难听的话,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你都忍忍行么就当是为了我·”·阙祤与他对视片刻,缓缓点下头去,“你适才是真不舒服,还是只是在骗我”·“‘骗’字可太重了啊,”郁子珩微低了头在他额上蹭了蹭,“我就是想让你看看我。”
情有独钟相爱相杀恩怨情仇·阙祤翻了个白眼,“我要看也去看陈叔·”·“先陪我练会儿功吧,练完了我和你一起去看陈叔·”·“今日你怎么这么主动”·“怕你说我没正事。”
“……”·“手还疼么”·……·尹梵揉了两下鼻子,不自在地咳了一声,道:“清儿,你说咱们俩成亲的日子定在哪一天好”·云清双颊翻着浅浅的粉红色,又有鲜亮的紫色裙衫映衬,显得这俏丽的姑娘愈发动人。
她的嘴角微微弯着,眼里却透出几分平日见不到的调皮来,“我说三十年后再成亲,你也愿意”·尹梵的眼角随着他的话抽了抽,一咬牙,道:“莫说三十年,五十年一百年,我也等了”·云清噗嗤一声笑出来,“从前怎么没觉得那个尖酸刻薄的左护法也有这么呆的时候呢”·尹梵正要说话,忽然听到一声极轻的声响,似乎只是风穿过树叶时的普通声音,可又有那么点不对劲。
他回过头去四下看,看了好半天也没看出什么问题来,可还是不甚放心——最近寻教里发生了太多不寻常的事,他不得不多个心眼··“阿梵·”云清唤他。
尹梵回过头来,“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没有·”云清道,“我还有些事情要做,先走了·”·“好,我回头再去看你。”
尹梵决定等她离开后,自己再在总坛里转一圈,看看有没有什么可疑的地方··云清回到自己住处,将身边伺候的丫头都打发走了,进房后便落了门栓·她靠在门上静静听了听外头的响动,确定了没人留意自己这边,才压低了声音道:“你好大的胆子,没有我的命令,怎敢擅自出现若是被左护法发现了,看教主不要了你的命”·房里静悄悄的,连呼吸声好像都只有她一个人的。
云清却没有丝毫怀疑自己的判断··又过了片刻,她卧房的窗边才凭空多了一个人出来··那人一身玄色长衫,前襟用暗色丝线绣着一只威武的麒兽,因为与衣色相近,很难看得出来。
他此刻虽临窗而立,高大的身形却都藏在了窗边的阴影里,确保无论是窗外路过的还是破门而入的,都绝不会看到他··他始终分出一只眼睛留心着窗外的状况,语速极快却又字字清晰地道:“潜夜使冒着身份暴露的危险传了消息出来,情况紧急,耽搁不得。”
云清秀眉一凝,“什么消息”·那人道:“教主已身中奇毒,不得运功,否则每运功一次毒便要深入骨血一分·潜夜使说他会想办法拿到解药,请圣女速速将此事禀给教主知晓。”
云清嘴唇不由轻颤了起来,又被她咬住了·她很快镇定下来,道:“我这便去,你离开时当心着些·”·那人微一颔首,转瞬便又不在原地了。
练功练到一半,阙祤竟感觉到自己送入郁子珩体内的真气被他的内息强行截断,冲撞得七零八落拢不到一处去·他知道这是极为危险的,不明白郁子珩在做什么,又猜测这是否是博元修脉练到这一层后该当出现的情况。
不等他想明白,又察觉郁子珩的手在颤抖,像是已经难以支撑住了··“阙祤……痛……”·紧接着,郁子珩有气无力的呼痛声便钻进了阙祤的耳朵。
阙祤大惊着睁开眼睛,便见郁子珩面如金纸,下唇甚至都泛起骇人的青紫色来·他身体前倾,全靠与阙祤相抵的两只手支撑才能维持坐姿,全身上下都开始颤抖,且越抖越厉害。
想是痛到了极处,郁子珩竟不管不顾地双掌运劲震脱了阙祤的手,人被这力道反推了出去,仰躺在地上·甫一倒下,他便迅速地蜷起了身体,恨不能将自己缩成一团。
他的手抱着双膝,人简直抖成了筛糠,牙齿撞击的声音清晰可闻··“子珩”被震开的阙祤又爬起来,跌跌撞撞地扑到郁子珩身边。
感觉到他靠了过来,郁子珩也拼命向他这边挤,含糊不清道:“冷……”·阙祤将他抱起来,惊觉他的体温在疾速下降,转眼的工夫竟已是全身冰冷,自己抱着他,就像抱着一块冰一样。
“唔……”寒冷与疼痛混杂在一起,却还没能夺去郁子珩的神智,他难受得紧了,终是忍不住泄出一声低吟··“子珩,你这是怎么了”阙祤慌了手脚,“你别吓我……”·郁子珩觉得自己的血液已经不会流动了,他艰难地腾出一只手来抓住阙祤的衣襟,本想告诉他自己快要受不住了,视线落在拇指上套着的扳指上时,却蓦然感到一股暖意自彼处而始,流入了心底。
从头到脚,只有那里尚存一丝余温··郁子珩于是便吃力地扯出一抹微笑来,因为身体剧烈的颤抖而语不成声道:“我……没事,很……很快……就好了……”·☆、透骨奇寒·阙祤将郁子珩抱进沐浴间,喊人快些烧热水进来,并去请程岳。
郁子珩还在颤个不停,到后来竟变成了抽搐,不受控制地一直往阙祤怀里缩,想要从他那里汲取更多的温暖··“再坚持一下·”阙祤抱着他冰凉的身体,感觉到自己胸前也已经都冷了下来,却没有半点放开他的意思。
郁子珩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要死了,他这会儿一点也不愿分出脑子去想问题到底处出在哪里,只是有那么点不甘心——他还没能尝到阙祤的味道呢··阙祤自然想不到这个时候他脑袋里还装着那令人无语的念头,只是感觉到怀里的人动作越来越小,连呼吸都弱了下去,心顿时更慌了。
他低头看着怀中紧闭双眼的郁子珩,颤声道:“子珩,先不要睡·”·情有独钟相爱相杀恩怨情仇·郁子珩眉头紧紧地皱着,嘴角却兀自带笑,身上间或抽动几下,他似并不如何在意了。
眼皮颤了几颤,郁子珩总算成功睁开了眼,他笑望着满脸担忧的阙祤,哑声道:“亲我……一下·”·阙祤正催动内力,让自己身体热起来,好为郁子珩取暖,双手也在往他体内送内力,听了这话,内力差点倒流。
郁子珩不满地催促道:“快……些”·阙祤收了右手的内力,抬手托住他的后脑,狠狠地吻上他的双唇··吮吸啃咬得近乎疯狂,两个人好像都想要抓住什么,激烈的亲吻里透出浓重的焦躁和不安来。
重重的脚步声传来,应是有人提着烧好的水过来了··阙祤放开郁子珩,又在他额上轻轻亲了下,舔了下因为被他影响也变得冰凉的唇,柔声道:“等你好了,我如你所愿。”
郁子珩迷离的双眼霎时亮了起来,身体上所承受的巨大的痛苦仿佛倏然退净了,紧皱的眉头也松了开来,笑意漫上眼角眉梢,连那苍白的脸色也似有了光彩··阙祤心疼地将他抱得更紧了些,也跟着勉强露出个微笑来。
受了阙祤的吩咐,这次沐浴的水烧得比往常热了不少,一倒进浴桶中,便有大量的热气涌了上来,几个抬水进来的弟子都冒了一头的汗··阙祤也不想着要帮郁子珩褪去衣衫了,将人抱起便直接放进了浴桶当中。
弟子们看得目瞪口呆,有人正想开口问,便被阙祤一句“都出去吧”给堵了回来,互相看了看,便都听话地出去了··冰冷的身体没入热水中,郁子珩不自禁地颤了一下,随即一种生命复苏的感觉自四肢百脉中被唤起,血液好像重新开始流动了起来。
阙祤放下他,刚要直起身,却觉有人拉了自己一把·他低下头一看,见郁子珩的一只手还攥着自己的衣襟,手指骨节泛白,也不知是用了多大的力道··若不是还要呼吸,郁子珩简直想把头也一起缩进水里。
他此刻觉得好了许多,一双眼正眨也不眨地看着阙祤,自然留意到了他的动作,低声道:“我的手指……唔……还不大听使唤·”·阙祤小心地掰开他的手指,将他的手送入水中,“还在疼么”·“疼还可……可以忍,”郁子珩道,“只是这……冷的感觉……实在有些……陌生。”
不过一炷香的时间,水竟已经凉了下来,阙祤一边将大桶的热水加进去一边自语道:“程岳怎么还不过来”·寒意被热水强行压制住了,疼痛的感觉便更为清晰强烈了,郁子珩闭着眼咬牙忍着,脸上肌肉绷得极紧。
又有脚步声传来,极为轻盈,似乎用上了轻功··阙祤微怔,停下手上动作,面向门口,将郁子珩挡在身后··而后他听到了来人与门外弟子简短地说了几句话,便匆匆走了进来。
阙祤换下了戒备的神色··云清不避嫌地进了沐浴间,脸色少见地阴沉了下来,对着阙祤不客气地道:“执令使请暂到外头等候,我有话要对教主说·”·阙祤觉得她的表现很奇怪,又放心不下郁子珩,便没有动。
郁子珩知道云清会这么说,那事情必定不小,强忍剧痛道:“我不要紧,阙祤,你先到外边等我·”·阙祤听他说话虽仍显吃力,却较之先前顺畅了不少,猜想是最难过的那段已经熬过去了。
又站在原地犹豫了片刻,待得云清等得急了,又要开口赶人的时候,阙祤才转身慢慢走了出去··云清怕他偷听,亲自把人送到了门外又给外边的弟子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们看住阙祤,这才又折返,走到郁子珩身旁,蹲下了身在他耳边道:“潜夜使叫隐卫递来消息,说是教主已身中奇毒,切不可再运功,否则……”·“潜夜使送这样的消息出来,”郁子珩一次多说了几个字,有些喘,“他有没有危险”·云清颇有几分嗔怪意思地看了他一眼,“教主都这样了,还有心思记挂别人潜夜使既然说他会想办法找解药,想来应该暂时不会有什么麻烦。”
疼痛一点点褪去,郁子珩身体放松下来,“那他可知我是如何中毒的”·“隐卫带来的话便只有这么多,大概是潜夜使意外得知,又不好细问吧。”
云清懊恼道,“可惜还是晚了,没来得及防备·”·“可程岳几次都没有瞧出我中了毒·”郁子珩摆了下手,“说起程岳,他应该要来了,你先出去吧,让阙祤进来。”
云清似乎有些不赞同,但她尚未说话,外边的人已经进来了··阙祤引着程岳,径直走到郁子珩身边,“你快给他瞧瞧·”·郁子珩脸色煞白的模样的确吓了程岳一跳,他定了定神,伸出手去。
手触到郁子珩的腕子,程岳又被上边的寒意惊了一下,尚未诊脉,已是满眼凝重··可那脉象只是有些乱,程岳实在是说不清问题到底出在何处··“我可能中了毒。”
郁子珩说··程岳收回手,“从脉象看,确实瞧不出教主中毒了,但这种种症状却又像极了中毒,这……”·“还有其他办法能得知他是否中毒了么”阙祤试试水温,又往浴桶里加了半桶水,里边的水都快要溢出来了。
程岳想了想,忽然想到了什么,“银针取血”·“那快……”·不等阙祤说完,郁子珩便道:“这里也没什么坐人的地方,到楼上我房里去吧。
阙祤,你帮我一下,水凉得快,衣服又湿又冷,我很不舒服·”·待得阙祤帮他换好了衣衫,两人一道上楼进了卧房,房中已里里外外地站了六七个人··郁子珩心口的痛感淡去了不少,身上寒意虽未散尽,倒也不碍他行走了,于是为了不被以林当为首的几人念叨个没完,他并没有让阙祤抱着他上楼。
情有独钟相爱相杀恩怨情仇·拨开众人一路往里,被阙祤扶到床上,郁子珩扯过被子将自己裹了起来··煦湖岛长年偏热,被子都只有薄薄的一层,根本不顶什么用。
阙祤便将柜子里的被子都抱了出来,一床一床地盖在郁子珩身上··林当脸上阴云密布,却罕见地没说什么,只示意程岳快着些··程岳手上捏着根一指长的银行,半跪在了郁子珩床前。
郁子珩从被子底下探出一只手来··程岳左手固定住郁子珩的手腕,右手动作利落地将针刺入他的血脉之中··郁子珩吃痛,却也只是手指微颤了一下,并没有其他的表现。
阙祤却似自己感觉到那刺痛一般,先是握了下拳头,继而又松开,在郁子珩腿上轻拍了两下··过了一会儿,程岳才将银针缓慢地□□,取过一边放着的纱布吸去针尖上带出来的血珠,随即面色更严峻了几分。
阙祤连呼吸都跟着一滞··“教主”尹梵和祝文杰不约而同地喊出来··郁子珩抬眼看了看那银针,没说话··银针的尖端有一部分变成了黑色,不用程岳再说什么,众人也都知道结果如何了。
林当上前扯住程岳的衣领,险些将那细瘦的年轻人拽个跟头·他先是怒气冲冲地瞪了阙祤一眼,才对程岳吼道:“你来告诉我,教主到底是怎么中毒的”·程岳也是到现在才刚确认了郁子珩中毒的事,又哪里知道他是如何中毒的了被他这一吼,只觉得耳里嗡嗡作响,更说不出话来了。
“教主的膳食一直是清儿亲自负责,”尹梵站到云清身边,“这一环决计不会出任何差错·”·祝文杰道:“这毒是何时中的若能想起中毒的时间,说不定能从中想到什么。”
众人你一句我一句地讨论起郁子珩中毒的原因来,吵得郁子珩头疼不已,很想把这群人都赶出去,自己好安安静静地睡上一觉··“好了”这时,阙祤大声打断了他们的议论,“怎么中毒的什么时候琢磨都可以,现下是不是应该先想一想到底该如何解毒”·郁子珩有一瞬的失神,而后弯弯唇角,又蜷了蜷身体,安心地睡了。
                       ·作者有话要说:愚人节加更的我,简直业界良心啊哈哈哈·☆、不堪一击·好像是睡了很久,又好像只是闭了下眼睛又睁开了,郁子珩觉得自己被身上不知道压了多少层的被子弄得快透不过气了。
他动了动身体,踢开被子,抹了把头上的汗,有点口干舌燥··有人适时地递上了一杯水··郁子珩怔了下,侧头看过去··云清伸出一只手来想要扶他起来,“教主,喝口水吧。”
郁子珩摆了下手,自己坐了起来,接过她手里的水杯,“我睡了多久”·“小半个时辰都不到·”云清脸上的担忧很明显,“教主怎么只睡了这么一会儿,是不是还难受得厉害”·郁子珩喝干了水把杯子递还给他,“我是被热醒的。”
云清:“……”·郁子珩从床上下来,动了动有点僵硬的筋骨,道:“他们都去哪儿了”·“听说是往流云厅去了,”云清道,“说今日一定要找出那个害教主的人。”
郁子珩眉头轻轻挑了挑,“找出害我的人”·云清点点头,“他们都说,教主已经有一段时日不曾出门了,今日忽然如此应该不是先前在外头惹来的麻烦,那……”·“那要杀我的人便一定是教中之人,且此人还与我走得颇近,是么”郁子珩冷笑一声。
云清轻叹了口气··“我去瞧瞧·”郁子珩举步便走,见云清有要跟来的意思,又道,“潜夜使那边我不太放心,你去告诉隐卫,最近多留意他的安全,一旦发现孟尧那边有怀疑他的迹象,立刻带人回来。”
云清应了声是··郁子珩走到楼梯口,又顿住脚步,压低声音道:“给我找解药的事不必操之过急,总之一切以他的安全为主·”·云清抿着唇,好一会儿才道:“属下遵命。”
“教主的衣食都没有任何问题,负责这些的人已经盘查过了,并无可疑·”尹梵看了抱臂站在一旁的阙祤一眼,道,“住处还不知道,怕影响教主休息,等他醒了我会再叫人去细细查一遍。”
林当从他那一眼中读出些旁的意思来,轻哼一声道:“要查也是去查听雨阁,查和风轩有什么用,教主多久不在他自己的房间里睡了”·冯宇威临窗站着,闻言道:“若听雨阁有什么不对,中毒的不该只有教主一人。”
祝文杰也道:“教主昨夜不是在和风轩睡的么,今日便……”·垂着头站在门口的程岳小声道:“教主中毒应不是这一日两日的事了,似乎已经有一段时日了,只是今日毒发的反应……”·林当一巴掌拍在茶案上,将上头茶盏都拍得跳了起来,“你说教主早就中了毒那你是做什么的,为什么直到现在也没有想出什么办法来,甚至都不曾知会我们一声”·程岳吓得一哆嗦,屈膝便跪了下去,“是……是属下不中用,先前一直都没能发现教主中毒,只当是……是积劳成疾……”·“废物”林当暴怒,上前一步举起手掌,竟是要打人。
祝文杰忙将人拦住了,劝道:“林长老莫要动气,现下陈叔重伤不醒,教主的情况我们又不清楚,还得靠程岳和他的师弟们想办法,且给他个戴罪立功的机会·”·情有独钟相爱相杀恩怨情仇·“陈叔怎么这么巧偏在这时候被人打伤了呢”冯宇威靠在窗边,心里乱成一团。
尹梵嗤笑,“你真以为世上有这么巧的事怕是有人早有预谋吧·”·阙祤始终面无表情一言不发,就差在脸上写上“与我无关”四个大字了。
罕见的是,林当竟没有顺着尹梵的话往下说,在程岳面前焦躁地踱了几圈步,道:“关于教主是如何中毒的,你有没有什么想法”·“这……”程岳还没来得及细想这些事,便被这群人拖来问这问那,不免有些慌张,“最有可能的是膳食当中……”·“都说了这部分没问题”尹梵不耐道。
程岳肩膀抖了抖,把后边的话咽回去了··阙祤有些同情这少年··“还有没有别的可能”林当又问··程岳深吸了一口气,稳了稳心神,道:“教主的皮肤与经脉骨骼都没受到什么损害,那么害人之人所用的毒应不是什么会从皮肤渗入的毒物,也不是通过呼吸吸入的,所以最有可能的便是经由外伤直接下毒到了血液当中。”
“外伤”阙祤终于开口说了今日进到流云厅中后的第一句话··程岳道:“是,外伤·”·阙祤想起郁子珩为了自己独自闯进长宁宫盗取解药回来后,左臂上那道长长的伤口,手不由自主地摸上了自己的手臂。
他的动作一下提醒了另外几个人··祝文杰道:“那都是两个月之前的事了,怎么会现在才毒发”·“他之前就有了不少小病小痛,程岳说他是思虑过重累到了,我便也没往中毒那边想。”
阙祤攥了攥拳头,懊恼至极··冯宇威道:“有很多毒是会在人毫无察觉的情况下便进入体内的,短期内不会有什么事,但有可能会随着运功而深入到全身各处经脉穴道当中,而后毒性才渐渐显现出来。”
“教主中的应当便是这种毒了·”尹梵道··林当想了想,问程岳道:“教主受伤后回来,是你帮他处理伤口的是么”·“是,属下……”程岳一惊,抬起头来惶急地看着林当,“林长老,毒不是我下的,不是我”·林当目光阴冷,“你说不是你,那你为什么几次三番都查不出教主中了毒,该不是有意隐瞒吧那日除了你,还有旁人触碰过教主的伤口么”·“真地不是我我学艺不精不知教主中了什么毒,可我绝不曾给教主下毒”程岳连连摆手,一副快哭出来的模样,“那日执令使本是想叫人去请师父,师父不知是教主受伤,又有事情忙着,便叫我来看看。
我去的时候,执令使已将教主的伤口清洗得差不多了……”他话音一抖,没再继续往下说,又看向阙祤··阙祤皱了皱眉··“所以你的意思是,”尹梵不疾不徐地道,“你去之前,执令使就已经在教主的伤口上做了手脚了”·“也……也不一定,”程岳目光左闪右躲,“但那日不知为何,等我给教主处理好伤口要包扎的时候,执令使说他来……”·阙祤明白林当为什么要那样问话了,这分明是有意引导。
“会不会是伤了教主的兵器上就有毒”祝文杰说这话时并不十分确定,那语气仅仅像是随口一问··阙祤心里立刻有了数,看来这个在寻教中为数不多愿意相信自己的人,如今也动摇了。
“兵器上没有毒,受伤后我伤口没有任何异常,那时我并未中毒·”在外边听了半天的郁子珩迈步进来,面上寒霜一片··阙祤看到他,眸光亮了一下,本想上前问问他身体如何了,听了这话,不知为何脚步也挪不动了,话也说不出了。
郁子珩并未看他,径直走到了居中的位子坐下,“你们继续·”·阙祤目光呆滞,那一刻感觉有寒意自心底涌了上来,带着某种熟悉的绝望味道·抱着郁子珩冰冷的身体时他不觉得冷,此刻却有种天寒地冻的感觉,他知道,那是即将要失去什么的感觉。
“难怪你不想我们查明教主是如何中毒的,”尹梵向旁走了几步,看似没什么特别,却正好挡住了出口,“执令使,你还有什么话好说”·林当指着阙祤,手背青筋暴露,“你对老陈下手,是不是因为他知道了什么还是为了阻止老陈给教主疗毒他于你有恩,你怎可忘恩负义,恩将仇报”·阙祤僵硬地转过头,似乎完成这个动作对他来说极为艰难一样。
他仍是没有说话,只是定定地看着郁子珩··若有一天谁拿出了所谓的证据说陈叔是我害的,莫说是文杰,只怕你都不会再信我··阙祤忽然想起不久前自己才对郁子珩说过的这句话,没想到这么快就应验了。
他渴望得到郁子珩的信任,同时也清楚他们两个人之间的信任有多脆弱·不需要什么千锤百炼的考验,只要有人在那根看不见的名为“信任”的线上稍稍用力压上那么一下,那根线便会断了。
他便那样直直看进郁子珩深邃的眼眸之中,苍白无力地等待着一个答案,一个……心中已经明了却天真地不肯面对的答案··这许是他这一生当中最可笑的一刻,一刻,又漫长得像是一生。
郁子珩这一次没有躲闪他的视线,平静地和他对视着,试图从他眼中读出什么自己希望的东西来,却发现自己看不懂这个眼神·他眼中好像什么都有,又好像什么都没有,连自己映在他眼中的影子,仿佛也不再清晰。
转了转拇指上套着的那枚扳指,郁子珩问了个毫不相干的问题,他说:“阙祤,告诉我,你还想回家么”·☆、反目成仇··情有独钟相爱相杀恩怨情仇众人面面相觑,都不知郁子珩为何在这个时候会有此一问。
见阙祤半晌都没有回答,郁子珩又问了一遍,声音较之先前冷了许多,“你还想回到你来的那个地方么”·阙祤垂眸,不再看他,心中的期待渴望已然悉数沉淀,只余下茫茫然一片。
他似乎轻笑了一下,笑容却无比空洞,而后众人听到他坚定地道:“心之所向·”·郁子珩搭在椅子扶手上的一只手猛然用力,差点将扶手掰了下来·他狠狠瞪着阙祤,问道:“为什么”短短三个字,满是咬牙切齿的味道。
为什么阙祤认认真真地想了一阵,觉得从前那种对故土魂牵梦萦的思念已在时光的磨砺中褪去了许多,那又为何在听到郁子珩的问题时仍然那般坚决地回答了他呢大概是因为……这里终究不是他可以归属的地方吧。
他耸了耸肩,道:“一个人想回家,需要什么为什么么”·我留不住他……·郁子珩听到心里有一个声音在反复这样说,一声一声,放佛都在他心上刻下抹不去的伤痕。
自己再怎么对他好,再如何掏心掏肺,也留不住这个人·毒发时带来的寒意可能都不及这个人的心冷,那寒意好歹还可以用热水驱散,可这个人的心,却是连自己的血都捂不热的。
·“教主,”林当打破两人之间无形僵持的气氛,道,“若老陈出事当日阙祤真地一直在你身边未曾离开,那他必然有同伙埋伏在教中,想来便是长宁宫的人。
此人不除,必当在我教之中再造祸乱啊”·郁子珩的目光从阙祤脸上挪开,在其余人身上转了一圈·他知道这其中必然有一个人是林当口中的“同伙”,只是于公于私,他都一直不愿面对这件事罢了。
然而这会儿,他一点也没有要心慈手软的心情了,采取了最直接的办法,问阙祤道:“那个人是谁”·“什么人”阙祤语气敷衍。
郁子珩站起身,“那个对陈叔下手,自己内心却还有犹豫,陈叔所熟识的人,是谁”·阙祤无声地叹息,道:“今日无论我说是谁,那都是在骗你,只会让你们对彼此互相猜忌,这真是你想要的结果么”·郁子珩如今最受不了的便是他的这种温柔,几步走到他面前,声似低吼地道:“是我把你强留在这里,你可以恨我,可你为什么要那样对陈叔”·“呵。”
阙祤冷冰冰地笑了一声,表情无比讽刺··“放肆”林当怒斥道··郁子珩双手攥成拳才能勉强抑制住颤抖,“出去。”
尹梵向前迈了一步,“教主……”·“都给我出去”郁子珩半点耐心也无,大声吼道··众人对视一眼,各自摇头无奈地走了出去。
阙祤当然知道那个出去的命令不是对自己下的,可他却是比谁都更想离开这里的那一个·等人都走了,他疲惫地叹了口气,道:“郁子珩,你我之间便到这里为止了,放手吧。”
“放手”郁子珩没什么感情地重复着这两个字,“我在你身上赔了太多的东西,不能就这么随随便便地放手·”·阙祤的嘴唇几不可见地颤了一下,道:“你想让我怎么还”·“我把命都交到你手上了,你说你该怎么还”郁子珩抬起一只手来捏住他的肩膀,“你为什么不痛快些杀了我,为什么……我那么信任你,你是如何回报我的”·“信任”阙祤学着他什么也不在乎的语气,“别开玩笑了,郁子珩,从我们认识的那一天起,你对我的怀疑和试探,就不曾停止过。”
郁子珩手上用力,“我怀疑过许许多多,却从没想过你为了离开甚至不惜要杀掉我”他的手从阙祤肩头挪开,一点一点滑到他颈间,而后扼住他纤细白皙的脖颈,“我真后悔,后悔当初费尽心力地一次又一次救你,天底下简直找不出第二个像我这么傻的人了”·他不是在吓唬自己,阙祤清楚地感觉得到他手上的力道,“他要杀了我”这个念头一经形成,瞬间便席卷了阙祤的神智。
巨大的痛苦没顶而来,心中令人窒息般的愤懑无从发泄,让他觉得胸腔似要爆裂开来那般难受·他抬手捏住郁子珩的腕子,身体作势要后退,生出了一种类似于“大不了便与他鱼死网破”的念头来。
见他竟要反抗,郁子珩手下用力更大,恨声道:“你竟要与我动手么”·阙祤心头一凛,动作顿住,放开郁子珩的腕子,手无力地垂了下来。
他从对方简单的一句话里听出了许多旁的意思来,眼前这个他以为无比熟悉却又恍然陌生起来的人好像在对他说:“连你的命都是我给的,你怎么敢和我动手”·“这里到底有什么不好,为什么你非要走”郁子珩的声音里藏着他压也压不住的苦涩,“我爹不知所踪,我娘长辞于世,本以为故去多年的义父再次出现竟是为了杀我。
他们不要我便不要了,我欠他们的,可你……为什么连你也……”·有那么片刻的光景,阙祤的心软下来了·这个人时不时流露出的孩子气,他对待自己时的小心翼翼,他轻易便会失去冷静的根本原因,都是他年少时所承受的巨大伤害所致。
阙祤曾为此感到心疼,此时此刻听到他带了哭腔的声音,也忍不住想要再多替他想一想·可想再多又有什么用,两个人没有信任可言时,即使距离近在咫尺,心和心之间也隔着天涯,永远成不了彼此的慰藉。
眼中最后的光彩黯淡了下去,阙祤话语中毫无起伏地道:“你说得对,我的命是你一次次救回来的,你想拿回去,那便动手吧·”·自己只要稍稍用力,他的脖子也就断了,他会无知无觉地倒在自己怀里,再也不会离开。
郁子珩着了魔般地这样想着,手下力道更大了些··阙祤无法呼吸,嘴微微张开,本能地想要扒开郁子珩的手,却在半路生生克制住了··情有独钟相爱相杀恩怨情仇·如果只有这样才能把你留在我身边,如果只有这样……·阙祤闭上眼睛,双腿已经支撑不住他的身体。
回忆潮水般涌入郁子珩的脑海,让他怔怔地失了神··那人的笑,那人的拥抱,那人的亲吻……·郁子珩惊恐地放了手,不敢相信自己竟然想要把那个放在心尖儿上疼爱的人活活扼死。
“我到底在做什么”他在心里问自己,低头瞪大了眼睛惶然无措地看着自己的手··阙祤坐在地上贪婪地吸气,也不知是哪口气吸得太狠,呛得他咳个不停,连眼泪都咳出来了。
郁子珩的双目也泛着不寻常的红色,踉跄着退后两步,弯下腰来一把扯住阙祤的衣襟,“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样做”那声音里饱含压抑着的苦痛,一边恨他所做的一切,一边又舍不得真正伤害他,两种情感激烈地在他脑中拼杀,像是要将人都撕成两半。
“咳咳……”阙祤被迫仰着头对上他的视线,“我怎样做了”·“为什么要杀陈叔”每说一个人,郁子珩便觉身上的力气少一分,最终无力地跪在了阙祤面前,“为什么……要杀我”·阙祤抹去眼角水光,冷声道:“我什么时候承认了”·郁子珩随口道:“你也没有否认。”
这句话说出口,他又觉得不对劲,“你什么意思”·“没什么意思,”阙祤将他的手从自己衣襟上拿开,缓缓站起身,“只是告诉你,你若还想找出你教中的那个叛徒,最好不要从我这里着手,不然定会一无所获。”
·“你是说这些事都与你无关”郁子珩跟着他站起来,抓住他的手,“那你为什么不辩解,为什么一句都不肯说”·你若当真信我,又何须我说阙祤看着他,惨然一笑,“你信他们并没什么错,这一点要比我强多了。”
郁子珩莫名心慌,“你把话说清楚”·“今日之前,如果他们当中有人对我说你想杀了我,我也定然不信·”阙祤状似无所谓地道,“可事实证明,我错了。”
郁子珩抓着他的手紧了紧,下意识想说自己没有,话到嘴边却说不出来——他的手不久前还扼在人家的颈子上··“无论是寻教的事还是长宁宫的事,我都不想再掺和,”阙祤转动着手腕,带了几分不由分说的劲力,将手从郁子珩的铁钳中挣出来,“我会离开这里,你好自为之。”
见他向外走去,郁子珩也没拦他,只在他身后道:“你走不了的·”·阙祤顿住脚步,却没回头,“除非我死·”·郁子珩心口剧烈抽痛了一下,他也分不清是中毒带来的疼痛还是阙祤这句话的力量。
静静地看着那人披散在背后的长发,郁子珩轻声道:“没错,除非我死,否则我不会放你走·”·☆、追悔莫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苏桥隔着纱幔看着听雨阁外围了好几层的寻教弟子,皱着眉道,“他们为什么把你看起来了”·阙祤似是在发呆,没有回话。
“阙大哥”苏桥走到他面前挥了挥手,“你还好吧”·阙祤回神,“嗯怎么了”·苏桥不无担忧地摇了下头,拉着他走到外头,站在围栏边上,指着不远处坐在假山尖儿上的冯宇威,问道:“那家伙是做什么的”·冯宇威留意到了二人的动作,尴尬地笑了一下,换了个方向坐着。
阙祤道:“他在那里看着我,以防我跑了·”·“岂有此理”苏桥又跑进去抓了自己的长剑出来,“我去跟他打一架”·阙祤拽住他,“他也是奉命行事,算了。”
“奉谁的命郁子珩”苏桥话音微顿,吞吞吐吐道,“阙大哥,他们说郁子珩中了毒,情况似乎不太妙,还说……说那个大叔是被你……”·阙祤手颤了下,嘴角弯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你信么”·“我……”苏桥抓了下鼻子。
阙祤淡淡看了过来··苏桥立马摆手,“不信阙大哥怎么会是那样的人”·林当言之凿凿,是人都会有三分疑,看来也不能怪郁子珩。
可他……到底与旁人不同啊……·苏桥舔了下嘴唇,不自在地道:“阙大哥,我不是……”·“顾门主呢”阙祤打断了他,连郁子珩都那样看待自己,别人怎么想,他已经不在意了。
“师兄听说郁子珩不太舒服,去看看他·”·阙祤抬起手想向怀里探去,却在半路停下,握成拳头僵了僵,最后又垂了下来·他闭了闭眼,轻声道:“小桥,有一日我若走了,请你与顾门主多照看他一些。”
“我们为什么要照看他,何况还有阙大哥你……”苏桥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惊讶地看着阙祤,“阙大哥,你要到哪里去”·阙祤道:“回家。”
苏桥莫名觉得他的声音十分缥缈,让人听起来心里无端便生出哀伤,他于是呆呆地问:“你的家在哪里”·“在很远的地方,”阙祤脸上露出些怀念来,“那里天地广袤,有一眼望不到边际的平原,还有高耸入云的山峦;那里有分明的四季,春日的和风细雨,夏日的似火骄阳,秋日的遍谷红叶,冬日的皑皑白雪,一切都很美。”
苏桥听得有些怔愣,不大能想象红叶和白雪都是什么样子的,“那我能跟着你一起去看看么”·情有独钟相爱相杀恩怨情仇·“随时都欢迎。”
阙祤飘散的目光沉淀下来,严肃地看着苏桥,“但眼下,我可能需要你帮我脱身,你愿意么”·郁子珩将顾文晖送出门,“孟尧来找麻烦,兴许也就是这几日的事了。
我中了毒,事情可能不大好办,到时还要你多费心了·”·顾文晖点了点头,“你专心想办法解毒,他们来之前,就不要再操心旁的事了·”·送走了他,郁子珩一个人在流云厅门口站了一阵,随便寻了个方向,漫无目的地四处走。
现在已经清楚义父和孟尧在等什么了,这样看来,自己离开了长宁宫没多久,他们便知道自己中了毒··那么究竟是如何中毒的·阙祤的确是第一个为自己清洗伤口的人,可若他那时便动了手脚,后来陈叔又重给自己包扎了一次,怎会瞧不出来况且他真想要自己的命,那日便是最好的机会,还有昨日自己毒发,寒冷和疼痛几乎让自己动弹不得,他想动手,简直是轻而易举。
其实只要冷静下来好好想一想,这件事里到处都是疑点,根本无法确定他便是那个害自己的人,为什么听到他说要离开,就会做出那样离谱的事来·果然事关那个人,连“冷静”两个字怎么写都会忘掉。
就算阙祤无心杀他,郁子珩都想杀了自己,他实在是想不明白自己那个时候怎么就会做出掐住他脖子的事来,若不是他,若真不是他,那这将是个永远都无法挽回的错误。
不会是他,一定不会是他……·郁子珩一掌击在假山石上,石头抵不过他的劲力,碎成了纷飞的石屑··如果当时能这样坚定地信任他,就不会让两个人好不容易亲密起来的关系又变得疏远,简直比初识时还要糟糕千倍万倍。
那个人有极强的防备心,自己用了那么久的时间,付出了那么多努力才好不容易触碰到了他藏在重重心防后的真感情,却又亲手在两人之间筑起了一道无法翻越的高墙··明明早就说过的,他要自己的命也可以给,为什么还要在乎那些事·愚不可及。
但要自己放手……那却是比死还要难以接受的事·他不要自己了没关系,他不再喜欢自己了也没关系,只要还能看到他,那些都不重要··“教主……”·一个弱弱的声音打断了郁子珩的思绪,他转头不善地看了眼几步外想靠近又不敢靠近的弟子,冷冷地道:“什么事”·那弟子一哆嗦,指了指一地的石屑,“教主……您没受伤吧”·“我没事。”
郁子珩不耐地回了一句,换了个方向继续走··被这人一打岔,他总算把思绪从阙祤那里剥离出来,又回到了正事上··受伤回来后,接触过自己伤口的人的确只有阙祤、程岳和陈叔。
陈叔是看着自己长大的,又毫无征兆地突然被打伤,下毒的事肯定与他无关;程岳是孤儿,自幼被陈叔养大,根本没接触过外人,连药房以外的寻教弟子都没怎么见过,自然也没有给自己下毒的理由;阙祤……·这件事不管怎么看,他都是最可疑的一个,可再往深了想一想,又有许多不合理的地方。
即便是自己愿意信他,事情依旧说不通,他无法洗脱嫌疑,势必要被全教上下当成叛徒,下场可想而知··可回想他昨日的表现,对此又似并不在意,他只和自己谈及“信任”的问题,好像怎么证明他是清白的于他而言并不重要一样。
郁子珩心头猛地一颤,莫非……·莫非他从头到尾,都只不过希望自己能够相信他而已,那么他就算含冤死了也不觉有憾··若果真如此,那自己可就真真辜负了他的一腔情意了。
郁子珩很想现在就冲进听雨阁,将那人狠狠揉进怀里,告诉他自己错了,再不会对他有丝毫怀疑,是自己混账,求他不要再生自己的气··可却不能这样做,一面是因为清楚自己犯下了不值得被原谅的过错,说什么都没用;另一面则是寻教上上下下那么多人,不会仅仅因为自己一句毫无根据的相信,便会接受阙祤是无辜的这种说法。
身为一教之主,到底还是有那么多身不由己··“教主·”冯宇威从假山石上跃下,对郁子珩行了一礼··郁子珩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又走到了听雨阁来。
他抬头向上看了看,问道:“他怎么样”·冯宇威其实不知道这个问题该怎么回答,难道说“没怎么样”那自己大概要被教主拖到一边打一顿。
他斟酌了半天,等郁子珩蹙眉看过来,才干咳一声道:“看上去……挺好的·”·郁子珩也不知听了这话是该开心还是该难过,“他按时吃饭了么”·冯宇威实在不想打击他,“执令使胃口……很不错。”
郁子珩:“……”·“适才苏公子来看过他了,”冯宇威怕他把这两日积攒下的怒火都发到自己身上,忙又道,“两个人说了一阵话,还到围栏那里站了一会儿,苏公子才走了。”
郁子珩目光便落在了冯宇威所指的围栏那里,“有人来看他无论是谁都不必拦着,但若谁要和他动手,你都要替他挡下来,就说是我说的,任何人不许伤他分毫。”
“是·”冯宇威心中有疑惑,却没敢多问·整件事他一直云里雾里,实在想不通,从梅阳城回来后好得恨不能黏在一起的两个人怎么就闹到这一步了。
郁子珩又看了一会儿,才收回自己的目光,声音沉了下来,道:“煦湖岛无人轻功能出你之右,这是我让你在这里看着他的最主要原因·”·冯宇威一时没能反应过来。
“如果他跑了,天涯海角,你也得把他给我追回来·”郁子珩眼底闪着不知名的冷光,竟将那张俊美的面孔衬出几分狰狞来···情有独钟相爱相杀恩怨情仇郁子珩的语气太过郑重,弄得冯宇威守在假山石之上,一直到丑时都没敢打个盹。
下边守卫的弟子已经换了三班,他这里始终是一个人··正想着要不要让人拿壶酒来给自己提提神,冯宇威的耳朵忽然捕捉到了一丝极轻的动静,循声看去,他看到了一个不那么受欢迎的家伙正悄然朝听雨阁靠近。
冯宇威顿时有点犯愁··教主说谁来看执令使都不必拦着,那这个家伙,到底该不该放行·☆、隐晦曲折·冯宇威正想叫人去通知郁子珩,便听到身后微风轻动。
他回头一看,大教主不知从哪里“飘”过来的,落在了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郁子珩显然也看到了那人,对冯宇威招了下手··冯宇威立刻纵身从假山石上跃下,来到他面前。
“让他进去,”郁子珩面色冷峻,“稍后你靠近些,听听他们说了什么·”·冯宇威又往听雨阁那边看了一眼,犹豫着道:“教主,他怎么会找得到进来的路”·“总坛这些阵法以及破解之法应该早就传进了长宁宫,”郁子珩道,“一切都形同虚设,回头问问大家都看什么不顺眼,随便撤。”
冯宇威知道他这两日心气不顺,没再说些会令他不快的话,转而道:“教主身上中的到底是什么毒还不清楚,暂时不要运功了·”·郁子珩反应了一下,才明白他指的是自己来时的步法。
先前就一直坐在湖心亭上往阙祤那边看,留意到这边的情况便几个起落直接奔了过来,倒是忘了不能运功那回事·此刻也没觉身上有异,他便不如何在意地道:“只是两下轻功,不要紧。”
冯宇威不放心地看着他··郁子珩拍了下他的肩,“大战在即,我不会在这个时候倒下·去帮我盯着吧,我需要知道他们说了什么,尤其是……阙祤说了什么。”
阙祤人虽躺在床上,却一直没睡,听到房中传来极细微的响动后,立刻翻身坐了起来··来人将身形隐在卧室与书房间的隔断后,将呼吸放得极轻··阙祤凝神听了一阵,起身披了件长衫走了过去。
来人低笑一声,从隔断后头现出身来,“你可真是够警醒的·”·“郑堂主,”阙祤戒备地站在距他五六步远的地方,“这地方被寻教弟子围得水泄不通,你居然也能神不知鬼不觉地进来。”
郑耀扬皮笑肉不笑地抱臂道:“神不知鬼不觉,却被你知觉了·”·阙祤没回应他这句听不出究竟是夸奖还是骂人的话,单刀直入地道:“你这个时候来找我,所为何事”·郑耀扬并没有离开隔断附近,依然把自己隐在阴影中,有些幸灾乐祸地道:“听说你和郁子珩闹翻了”·阙祤面色微僵,“郑堂主消息倒是灵通。”
“我很意外他竟没当场杀了你,”郑耀扬带着点鄙夷意味的目光在阙祤身上来回逡巡,“看来他真地把你看得很重·”·阙祤正想催促他快些道出来意,耳朵忽然又捕捉到一声轻响。
这声音来自于屋顶,若不是他内伤痊愈功力更胜从前且又长于轻功之道,大抵便会忽略这声轻响了·心思微转,他已猜到上边的人是谁——除了冯宇威,寻教里没人能有这样的轻功。
既然有人在上边听着,那……·“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郑耀扬又问道··阙祤微微低着头,“我有什么打算,长宁宫会帮我么”·郑耀扬伸出两根手指摸了摸下巴,“也不是不可以,那要看你拿什么来换了。”
阙祤哼笑,“这才是你来此的真正目的吧”·郑耀扬用一副“我已经开出了条件答不答应全在你”的表情看着阙祤··“说说吧。”
阙祤拉了拉身上披着的长衫,倚靠在隔断边上··郑耀扬便也不啰嗦,道:“我要博元修脉的全本·”·阙祤丝毫不觉意外,因为除了这个,自己身上还真没有旁的东西是这群家伙觊觎的了。
他了然地点了下头,道:“这是你个人的要求,还是你们宫主的要求,亦或是……那个人的要求”·郑耀扬脸色变了几变才道:“我自己自然没这个胆量,不过你也要省得,不当说的话不要乱说”·“比起博元修脉,兰前辈大概更想要郁子珩的命,”阙祤很不识趣地继续道,“我只是帮着直接给郁子珩下毒那人脱身的一枚棋子,按照计划应该是死了的,所以他也没想从我这里拿到博元修脉的口诀。”
郑耀扬脸色黑了下来,暗自思忖自己在这里杀了阙祤的话能否全身而退··阙祤浅浅笑了一下,“放心,我没什么机会把孟尧的这个打算透露给兰前辈知晓的。”
他容貌本就出众,伤好了之后气色又大胜从前,这样清浅一笑,即使在黑暗中也叫人觉得耀眼夺目··郑耀扬心里的躁郁便被他这个笑容安抚了下去,道:“寻教当中高手如云,你又彻底得罪了郁子珩,想要脱身是难上加难,除了我没人能帮得了你。”
阙祤心说你不捣乱就不错了,“多谢郑堂主好意,可我大概要辜负你了·”·“什么意思”郑耀扬眉宇间露出几分犀利来。
阙祤道“博元修脉的全本,我并不知道·”·郑耀扬明显不信,“你和郁子珩练了那么长时间的功夫,怎么会不知道”·“练功的过程中出了多少问题想必郑堂主也有所耳闻吧,”阙祤看上去也似十分遗憾,“到最后他毒发,也没能练完这门功夫。”
郑耀扬不觉向前迈了一步,“我不管你们练没练完,我只问你要口诀”·情有独钟相爱相杀恩怨情仇·阙祤顿觉这人已经急傻了,“他疑心那么重的一个人,怎么会在没练完功夫的情况下便将口诀都教给我都是练一点才教一点。”
郑耀扬攥起拳头,指骨都被他捏响了,“那这样,我们之间的交易可就不成立了·”·“也不是,你们也算是帮了我大忙了,”阙祤笑了笑,“等我全身而退,可以把我知道的部分告诉你。”
郑耀扬冷笑,“你是不是说反了你现在愿意告诉我口诀,我可以考虑帮不帮你;若没有我的帮助,你还想全身而退”·阙祤半转过身子,微低了头,长发垂下,挡住了他的侧脸。
他看着脚下细碎的月光,颇有些落寞地开口道:“眼下不能,等郁子珩因为他身上所中之毒死了,也就能了·”·郑耀扬没想到他还有耐心等到郁子珩死,道:“你以为郁子珩死了,寻教里的其他人就能放过你了么”·“那便不需要郑堂主替我操心了,”阙祤站直了些,漆黑的眸子发光似地盯着郑耀扬,“郑堂主只需告诉我,郁子珩所中之毒能不能保证要了他的命。”
被那样一双漂亮的眼睛一眨不眨注视的时候,寻常人是很难拒绝眼睛的主人所提出的任何要求的,郑耀扬自命不凡了半辈子,在这一刻却也落了寻常·他的表情不由自主柔和了些,竟还带着点安慰的语气道:“但凡这种无色无味极难被人察觉的东西,都不大再能有见血封喉的毒性。
可它渗入极快,用不上十二个时辰便可进入骨血,只要这期间不曾留意,便很难被人察觉到·潜伏得深,见效得慢,却一定能一点一点折磨人至死·所以你放心,郁子珩是死定了。”
阙祤的喉结艰涩地动了一下,一口气堵在胸口,闷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痛·脸上还带着点没散去的笑意,眼底杀意却有涌起的迹象,阙祤连忙闭了一下眼,拼命让自己冷静,而后才若无其事地道:“这毒叫什么,能不能并着解药再给我一些”·听他这么问,郑耀扬又疑心道:“你要来做什么,该不会想要救郁子珩吧”·阙祤冷笑一声,“救他我这辈子不欠他什么了,犯不着再为了一个想要杀我的人冒险,更没那个必要去讨好人家。”
郑耀扬将信将疑,“那你要来做什么”·阙祤调整了一下姿势,“拿来威胁别人·”·郑耀扬想了想,自以为明白了他的意思,“你想要等到郁子珩死了之后给寻教里那些不肯放你走的人下毒,从而用解药来和他们换取自由阙祤,从前我倒是没看出来你是个狠的。”
阙祤道:“郑堂主只说答不答应吧·”·“可惜啊,”郑耀扬一摊手,“我虽知道郁子珩中的毒叫‘刺骨’,却没有解药。
‘刺骨’来自你口中的兰前辈那里,据我所知,此毒无药可解·”·天旋地转的感觉忽然来袭,阙祤觉得自己就快站不住了·可也仅仅是觉得,事实上他依然站在原地,甚至连背脊也挺得更直了。
他听到自己用没什么感情的声音,一字一字清晰地问道:“那我还需要等多久”·郁子珩……他还能活多久·“这不好说,”郑耀扬道,“他要是不运功,没准能撑个三五年。
不过我猜用不了那么久,有人会逼着他运功的,说不准再过几天,这世上就再没有郁子珩,再没有寻教了·”·这世上再没有郁子珩……再没有郁子珩……·“阙祤,我还挺欣赏你这个人,”不知阙祤内心复杂程度的郑耀扬自顾自地说着没边儿的话,“宫主也还对你念念不忘,离了寻教后,你不如就来我长宁宫如何往后这煦湖岛上,就是长宁宫说了算了。”
☆、不辨真伪·郑耀扬走后,阙祤留神听着屋顶的动静,直到确定了冯宇威也离开了,这才转身回到了床边··他已经顾不上冯宇威会不会疑惑他为什么在原地又站了那么久,只是不想被外边的人发现,他就快没力气再撑下去了。
短短的一段距离,阙祤竟走得踉踉跄跄,到最后几乎是跌倒在了床上··无药可解……·郁子珩真地会死么·阙祤歪歪斜斜地靠在床柱上,努力地弯起唇角,强迫自己露出一个比哭还要难看的微笑来。
他狠了狠心,想到:我都快要走了,他是死是活,又与我何干·“走了”瞥见冯宇威进了凉亭,郁子珩晃了晃手上酒杯,头也不抬地问道。
冯宇威嗯了一声,“要属下去追么”·“不必,且让他多活几日,”郁子珩仰头喝下杯中酒,“这个人我要亲手杀了,谁也不能和我抢。”
冯宇威在他伸手要倒酒的时候将酒壶拿开了些,“教主现在不宜饮酒,还是少喝些吧·”·不喝酒又怎么能忘了那些烦心事呢郁子珩收回扑了个空的手,拿起筷子夹了口菜吃,过了片刻才道:“他们都说什么了”·“从他二人的对话中可以确定,毒确实不是执令使下的,但……”冯宇威话说一半顿住,眉头微微皱起。
每每想到这个,郁子珩都忍不住后悔心痛,攥着筷子的手不由紧了紧,“怎么”·冯宇威咬了咬牙,道:“执令使无意要救教主,已决心离开,并且为了确保自己能脱身,说要等到教主……”·“等到我毒发身亡之后”郁子珩轻飘飘地道,声音里藏着说不出的苦涩。
冯宇威低下头,“第一次见他时我曾怀疑过他,可后来又觉得他当是个重情重义的人,没想到他竟还想问郑耀扬再要一些□□,用在不肯放走他的寻教兄弟身上·”·“他真那样说”郁子珩心里不断告诉自己,这一次无论如何都要相信他,他既然这样做一定有他的理由他的目的,说不定是想为自己拿到解药。
可听到这些话的时候,就算再怎么宽慰自己,还是不可避免的伤了心,“他不仅希望我死,还要害你们么”·情有独钟相爱相杀恩怨情仇·冯宇威道:“教主,事到如今,您还要留着他么”·郁子珩闭了闭眼,“他并非害我之人,我又怎能伤害他”·冯宇威想起了什么,道:“对了,郑耀扬说教主所中之毒名唤‘刺骨’,属下第一次听说这东西,也不知是什么来头,回头跟程岳说一声,看他能不能应付得了。
执令使后来绕着弯想从郑耀扬那里问出到底是谁给教主下毒的,可惜那家伙不肯上套了·”·郁子珩看过来,“你说他们二人谈及了我中的毒,阙祤还想再要一点□□,最终没能问出是谁下毒给我”·冯宇威点了下头。
郁子珩猛地站起来,“难道……”·“教主”冯宇威不解他脸上为何会有那样复杂的表情,像是激动,又像是悔恨,似乎想笑,却又仿佛痛到了极处。
“他不直接问,许是怕郑耀扬怀疑;”郁子珩轻声道,“他问出这毒的名字,弄不来解药也想弄点□□到手,他是为了……”话到后头,却是说不下去了。
冯宇威不甚相信,“教主认为他这么做是……”他忍不住叹了口气,心说幸好当时在屋顶的是自己而不是郁子珩,否则若是这位可怜的教主亲耳听到了心上人那凉薄的口吻和话语,心中当作何想·郁子珩望着听雨阁,喃喃道:“或许他只是生我的气,我耐下心来多哄哄他,他是不是就原谅我了”·冯宇威从来不知道大教主还有这么天真的时候,“教主,不如这样,明日一早您到听雨阁去看看他,若他提起这件事,便说明他对教主亦是真心;若他对今夜的事只字不提,那教主还是多为自己打算为妙。”
一想到还有与阙祤和好的可能,郁子珩心情好了许多,重新坐了下来,“他们还说什么了”·冯宇威道:“郑耀扬想要博元修脉,说如果执令使肯给,他便可以帮忙让执令使脱身。
执令使说他手上并没有全本,但是答应了郑耀扬,如果自己能成功离开寻教,会将已知的部分告诉他·”·郁子珩轻挑了下眉,眼中笑意更甚·两人虽没将全本练完,但完整的口诀他却是不止一遍在阙祤面前背诵过的,以那人的聪明,郁子珩不相信他不记得。
“郑耀扬还邀请执令使脱身后到长宁宫去,不过他拒绝了·”冯宇威到底不放心,“教主,执令使知道的东西太多了,此人……”·郁子珩抬了下手,神色温柔,“只要我还在一日,便没人可以伤害他。”
阙祤在房中痴痴坐了整夜,脑袋里始终乱哄哄的,理也理不清楚·最后也不知是何时睡着的,身体顺着床柱滑倒在床上,两条修长的腿却还搭在床外··因此有人甫一挪动他的腿,他登时便惊醒了过来。
郁子珩动作未停,将他的腿抬到床上,为他盖好被子,坐下来帮他擦去额角渗出的汗水,轻声道:“是做噩梦了么时候还早,你再睡会儿·”·梦里那个一身是血的郁子珩和眼前这人一对比,一时间阙祤竟未能分辨哪个是真哪个是假。
他听到自己沉重的心跳声,借着不大亮的天光打量着郁子珩的脸,心中忽然生出浓重的不安来··对上他茫然的神色,郁子珩有点担心地坐近了些,俯下身来细细看他脸色,“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他的声音那般温柔,恍然让阙祤觉得两人之间的那些不愉快都是假的,眼前这人还是那个把自己看得重逾性命,愿意为自己做任何事的郁子珩。
可惜不是,如今的他只是个会因为丁点怀疑便想要杀了自己,像关囚犯那样关着自己的寻教教主·阙祤抹了把脸,缓缓坐起来,漠然道:“没什么·”·郁子珩身体僵了僵。
阙祤已经越过他下了床,给自己倒了杯隔了夜的冷茶水,润了润干得似要冒火的喉咙后,又冷冰冰地道:“教主这个时候到我这里来,不知有何吩咐”·郁子珩在床边静坐了半晌,才盯着阙祤的背道:“你没有什么话要对我说么”·阙祤抓着茶杯的手微微抖了一下,故作镇定道:“教主想从我这里听到什么”能从郑耀扬那里得到的消息,冯宇威应该已经都告诉他了,自己也没那个必要再说一遍。
况且既然要走,那便索性走得干脆些,让他恨自己狠心,也没什么不好··“我的生死,”郁子珩几步走到他身后,抓住他的肩,强行转过他的身让他看着自己,“你真地一点也不在乎么”·阙祤放下茶杯,却没有对上郁子珩的视线,半偏着头道:“教主能不运功便尽量不要运功吧。”
郁子珩满眼期待地看着他,等了半天也没等到下一句,惶急道:“就这样了”·“教主还想要怎样呢”阙祤轻声叹气,颇有几分无可奈何的意思。
对这人,郁子珩还真是又爱又恨,本已经想好了,只要他露出些许对自己的关心,那么自己无论怎样也要求得他的原谅·就算拿不出什么证据证明他和此事无关,就算教中长老护法都不同意,自己也不会允许旁人再对他指指点点。
甚至想好了要传令出去,以后执令使令牌所到之处,便如教主亲临,全教上下须得遵从他执此令牌时所下的任何命令··只要他开心··可他竟似对自己毫不在意了,几日前还有的脉脉温情,就那样烟消云散,无迹可寻了。
感觉到肩上传来的手劲越来越强,阙祤不动声色地向旁挪了一步,轻松挣脱了郁子珩的桎梏··郁子珩的手垂下来,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空荡荡的手掌,失神地道:“阙祤啊阙祤,我该说你狠心好,还是说你薄情好”·“二者并无不同。”
阙祤再次意图背转身去··郁子珩似是彻底被他激怒了,探手抓住他的小臂用力将人往怀里带,“你是铁了心要离开我是么”·阙祤眉头紧锁,却没有挣扎。
情有独钟相爱相杀恩怨情仇·“你甚至希望我快点死了,这样你就有机会离开了是么”郁子珩近乎疯狂地低吼着,双眼泛上骇人的血红色。
阙祤头偏向一边,除了皱在一起的眉外,几乎称得上是面无表情··“我告诉你,别再费心想那些了,我死也一定要拉着你一起”郁子珩用仅剩的一点理智压下自己想要狠狠亲上眼前这人的冲动,他实在想不通,明明该恨他的,为什么却在这个时候反而想要离他更近一些。
可惜情绪的失控已经让他不会思考了,忽略了自己说出本不该知道的话时,那人一点也不觉意外的表现··郁子珩终于再一次错失了得悉阙祤真心的机会··☆、以毒攻毒·踩着虚浮的步子走到楼下,郁子珩觉得自己昨晚大概喝多了酒,还没有醒过神来。
他想不明白为什么阙祤向郑耀扬打听了那么多关于“刺骨”的事,却一句也不告诉自己,难道他有心救自己就真地只是自己一厢情愿的想法么·庞志浩手上提着把扫帚走过来,看到木然站在楼梯口的郁子珩,愣了下,觉得自己应该躲开,可还是忍不住想要和心中一直敬畏着的大教主说几乎话。
他将扫帚放到一边,手在衣服上蹭了两下,才有些紧张地靠了过来,小心翼翼地道:“教主,听他们说您这两日身体不舒服,可还要紧么”·郁子珩淡淡扫了他一眼,忽然晃了一下。
庞志浩连忙伸手扶住他,“教主”·郁子珩缓缓坐在了台阶上,手按在胸口,深吸了一口气,半天才吐出来,脸色有些苍白地道:“要紧。”
阙祤便在楼上,庞志浩那声惊惶的呼喊几乎让他当即便要冲下楼去,可却到底没有·他只是面向围栏站在一个那两人抬头也看不到的地方,静静地听着郁子珩那显得有些吃力的呼气吸气声,听那个总是喜欢逞强的人在一个被长宁宫送入寻教的年轻弟子面前示了弱。
“教主,”庞志浩一下不知道该当如何是好了,他抓了抓头,又挠了挠脸,道,“要不属下扶您上去歇一会儿再叫人去把程公子请过来为您瞧瞧吧”·郁子珩摇了摇头,“那上头哪还有我歇着的地方了也不用叫程岳了,我的病不在身上,在心里。”
庞志浩听不懂他说的话了··郁子珩歪着身子靠在楼梯扶手上,轻声道:“我不好,很不好·”·庞志浩已经从不知所措中恢复了过来,他凝视着郁子珩俊朗的面庞,心里莫名就生出了感同身受的错觉来。
是因为和执令使之间的感情才让他这样难受么可自己明明没经过那些,为什么就懂了他的难过呢·郁子珩坐在那里发呆,庞志浩看着他发呆,而楼上,阙祤也一动不动地发呆。
直到苏桥用过了早膳又到听雨阁来找阙祤··后头跟着的顾文晖一见郁子珩那副样子便忍不住在心里叹了口气,拉了苏桥一把,似乎有话要说··苏桥给他使了个眼色,用下颌指了指郁子珩,而后大步走过去,道:“你怎么坐在这里寻教这两日这么闲么”·郁子珩受惊般地抬头看向他,“嗯”·苏桥难得被他看得有些不忍心,但答应了阙祤的事不能反悔,便口气生硬地道:“当初要杀人的时候你不还挺威风的么,这会儿又在这里扮什么可怜”·郁子珩唇色陡然白了几分,他觉得这件事大抵会成为自己一辈子都不能触碰的伤口,永远维持着血肉模糊的状态,无法痊愈。
“小桥”顾文晖有些看不下去,走过去将郁子珩拉了起来,“你脸色很难看,是没休息好还是……”·“不妨事。”
郁子珩站直了些,勉强笑了笑,“你们来看阙祤么”·顾文晖道:“我听说你在这里,想过来跟你讨论迎敌的事·”·“我去看看阙大哥。”
苏桥将郁子珩推开了些,径自上了楼··顾文晖无奈,“小桥随性惯了,你别跟他一般见识·”·苏桥回头给了他一个鬼脸··郁子珩却羡慕地看了看苏桥,道:“有人能常来陪陪他,他又肯让人陪,也好。”
·从顾文晖和苏桥来了后,庞志浩便不声不响地往旁边让了两步,这会儿也没走开,还在那里低头站着··郁子珩正要和顾文晖换个地方说话,瞥见他,脚步顿了下,道:“叫人把洗漱的水送上去,再多准备几样阙祤平日爱吃的粥菜。
我虽不许他四处走动,但衣食上不能怠慢了,知道么”·“是·”庞志浩规规矩矩地应下··顾文晖向上看了眼,又看看郁子珩,张嘴想要说什么,最终还是觉得不该置喙人家的私事,又把话咽回去了。
苏桥上得楼来,见阙祤呆站在几步远的地方,脸色并没有比郁子珩好到哪里去·他忙凑过去,不无担心地道:“阙大哥,你……”·阙祤却一把拉住他向后退去,脚步慌乱。
“怎么了”苏桥托住他一只手臂··阙祤转身往里走,“别叫他听见·”·苏桥撇嘴,“你们两个这是何苦”·两个丫头见郁子珩走了,便端着早就备好的水盆和漱口的杯盏上来了。
阙祤洗漱后,将毛巾挂在盆边,道:“往后不用再往我这里送膳食了·”·两个丫头颇为不解地对视一眼,其中一人道:“是这两日的东西不合执令使的口味么婢子去和厨房说一声,叫他们做些别的来。”
阙祤摆了下手,“不是,与那个无关·只是从今日开始,你们教主一日不放我离开此处,我便一日不会再进食·”·两个丫头吃了一惊,忙告退出去了。
“她们一定是去禀告郁子珩了·”等人下楼了,苏桥才道··情有独钟相爱相杀恩怨情仇·“就是让他知道·”阙祤在桌边坐下,“我让你帮我带的东西,带来了么”·苏桥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来,放在阙祤面前,“你怎么确定你绝食郁子珩便会在意他可是差点就杀了你。”
阙祤打开油纸包,拿起里边的一张油饼,“我不确定·”·苏桥简直搞不懂这两个人,看着他如同嚼蜡一样地咬着那张已经凉下来的油饼,道:“你吃得下”·“吃不下,”阙祤艰难地将饼咽下去,“但为了有力气离开这里,我必须吃。”
一整天下来,送进听雨阁的膳食都是放凉了之后又被原封不动地拿走,而郁子珩那边一点动静也没有··一早苏桥帮着偷来的油饼还剩下小半张,已干得不成样子,阙祤在黑暗里把它摸出来,连口水也没有,就那样干巴巴地吃了下去。
说不失望是骗人的,可阙祤自己也说不清楚,他到底在期待着什么·眼前的情形不得不说是自作自受,不过既然是自己选择的路,那怎么也得走完才行··如此这般过了三日,到了第四日一早,送进阙祤房中的早膳又被拿出来后,郁子珩终于坐不住了。
他亲自来到听雨阁,看了眼婢女拿到近前的不曾被动过的粥和菜,一气之下掀翻了托盘··小丫头受惊,不小心叫出了声··楼上吃饼的阙祤险些噎到,可惜他为了将绝食表现得更彻底一点,房里连一滴水都没剩下,只能拼命捶着胸膛往下咽。
苏桥往外走,压低声音道:“你快躲起来,我帮你挡他一阵子·”·庞志浩站在他身旁,还有些局促,“大哥,教主说不许我进你的房间,我……”·阙祤把那口饼咽下去,“放心,今日他不会有心情找你的麻烦,况且你不也听到苏公子说的了么,一定保你无事。”
“可是……”·郁子珩愤怒的脚步声已经响起在楼梯上,时间紧迫,阙祤忙将庞志浩推上自己的床,“你答应了我一定会帮我离开的。”
这句话仿佛帮庞志浩下了什么决心一样,他顿时冷静了不少,自己钻进了被子里,对阙祤道:“大哥一路保重·”·阙祤胡乱点了下头,又追上苏桥,在他耳边飞快道:“挡一挡便好,别逼他用内力。”
苏桥下意识回头,阙祤却已经不在原地了,他的气息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好似这间屋子里从一开始就没有阙祤这个人··郁子珩已经上楼来,看到他便道:“你日日来探望阙祤,难道就不能劝他吃点东西么”·苏桥将未出鞘的剑横在郁子珩面前,“阙大哥不想看见你。”
“那就叫他吃东西”郁子珩拂开他的剑,“他肯吃东西我便不来”·苏桥抬手按上郁子珩肩头,脚底下极快地挪了两步,再一次挡住了郁子珩的去路。
郁子珩本就动了气,直接便与他动起手来··碰上一个武功不错又肯和自己过招的人实是不容易,若不是事先有阙祤的那一句叮嘱,苏桥还真想和郁子珩大战个三百回合。
然而眼下不是时候,他又有伤在身,赢了也是胜之不武,苏桥只好带着满心遗憾和他拆了十余招,眼看他在盛怒之下便要用上内力,忙卖个破绽,将人让了过去··进了卧房看到床上躺着个人,郁子珩首先想的便是三日未曾进食已经让阙祤虚弱得连床都下不来了,当下又是生气又是着急又是心疼,竟没能分辨出那稍显粗重的呼吸并不不属于阙祤。
身上的被子被一把扯下,庞志浩手忙脚乱地从床上跳下来,跪倒在郁子珩面上,口中连声道:“教主饶命,教主饶命”·郁子珩怔了怔,继而怒不可遏。
可怒道极处,他反而没了那些质问责备的话,只是攥紧了拳头,用让人意外地平静语气沉声问道:“阙祤人在哪里”·☆、祸不单行·庞志浩已经吓得说不出话了,可他还是鼓起勇气抬头看了眼郁子珩,只一眼便又迅速将脑袋埋下去,张嘴还未说出一个字,先是泄出两声呜咽来。
郁子珩从他眼里看到了浓浓的委屈,俯身扯住他衣襟,迫他面对自己,从牙缝里挤出声音道:“是他逼你这么做的是么你告诉我他在哪里,我便不追究你欺瞒我的事,否则……”·否则什么,郁子珩没有说下去,意思却再明显不过。
庞志浩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牙齿都在打颤,哆哆嗦嗦地道:“教……教主,执令使他……他……”·苏桥看不下去了,过来将庞志浩从郁子珩手中解救出来,“阙大哥已经走了。”
·郁子珩显然是在极力压制自己的愤怒,颈间青筋都露了出来·他瞪了苏桥一眼,转身对外头大喊道:“宇威”·不过眨眼,冯宇威便出现在了几人面前。
他被房中一触即发的紧张气氛给惊了一下,不解地对上郁子珩怒火中烧的双眼,问道:“教主,怎么了”·“你看到阙祤从这里出去了么”过分的愤怒让郁子珩的声音透出不寻常的沙哑。
冯宇威微怔,“不曾,执令使出去了”·郁子珩没答话··房中静了下来,除了庞志浩那乱了节奏的呼吸声外,几乎没有旁的声音。
属于阙祤的气息,已经从这间房里彻底消失了··郁子珩无疑是煦湖岛上数一数二的高手,苏桥和冯宇威的内力也不弱,对于他们来说,房里有没有人不需要细细寻找,只要听一听便知道了。
这也是阙祤敢于用这个方法的原因,赌这些所谓的高手或多或少都有他们自己都不曾察觉的自负··冯宇威的脸渐渐变了色,而后抱拳对着郁子珩低下头去,“属下失职,请教主责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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