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寸存天地 by 玄玄于书(下)(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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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寸存天地 by 玄玄于书(下)(5)
·阙祤有些哭笑不得,心想郁子珩也真是的,怎么让好好的孩子出来做这个·隐卫没骗人,手艺远不止不错,就烤野味而言,简直称得上是一流了··阙祤咬着他给的野猪腿,意外于有人出门居然还随身带盐。
隐卫弄好了自己却不吃,将宝贝一样的小调料包收好,起身便要走··“一起吃吧·”阙祤又叫住他,顿了下后,稍稍提高了些声音,“树上的也都下来,我自己吃不完一整只猪。”
情有独钟相爱相杀恩怨情仇·话音刚落,五六个人便出现在了眼前·阙祤摇头笑,这群隐卫还挺有趣··被这群人一搅和,阙祤心情好了不少,一个人吃了半只猪腿,就算是只幼猪,他也觉得自己没少吃。
察觉到那年轻的隐卫又看过来,阙祤对他露出一个赞许的笑,“很不错,多谢·”·那隐卫有些不好意思起来,也对着阙祤笑了下,虽然笑容极浅又一纵即逝,还是被阙祤瞧见了他两颊上好看的酒窝。
阙祤目光更柔和了些,问道:“你叫什么名字”·隐卫当即挺直了身体,肃容道:“属下吕湛·”·而后他感受到了来自隐卫前辈们的若干道饱含羡慕的视线。
阙祤正好笑地看着这群人的反应,忽然听到殷海黎唤自己的声音,便抬头看过去··殷海黎走到近前,刚要张嘴,就瞥见了火堆上架着的几乎没剩什么的野猪以及地上的一堆猪骨,到嘴边的话一时没能说出来,堵得他嘴角跟着抽了两下。
阙祤尴尬地咳了两声,道:“潜夜使吃了没呢,那还有点……”·他话音未落,隐卫已经不见了,连地上那堆猪骨头也收拾了干净··殷海黎:“……”·阙祤指了指剩下的半个猪头,“那个他们没拿走。”
“……”殷海黎忍住眼珠上翻的冲动,“属下吃过了·”·阙祤站起身,整了整衣衫,“找我何事”·殷海黎吐出口气,道:“属下适才带了个隐卫在四周巡视了一圈,发现了……一些东西。”
“怎么”阙祤道,“是什么奇怪的东西么,要我去看看”·殷海黎面色沉下来,“阙大哥还是别看了,其实也没什么好看的。”
阙祤面露疑惑··“这里往西再走半里左右的地方有个破土坑,长宁宫里要是死了什么人,往往就丢在里头一把火烧成灰·”殷海黎皱起了眉,“适才走到那里,我发现有新烧过的痕迹,和隐卫一起查探了一番,找到了几样没烧干净的东西。
这些被训练出来的隐卫记性都很好,见过一次的东西差不多都能说出来源,跟着我的那个隐卫识得了其中的两三样,说都是教中某个弟子身上带着的物什·”·阙祤的眉轻轻弹了一下,过了会儿才低声道:“你的意思是,跟着林长老出来的那些弟子,可能都被害了”·殷海黎道:“只怕便是如此。”
“他离开时带走多少人”·殷海黎闭了闭眼,“三十人·”·阙祤又沉默了一阵,才道:“把没烧干净的那些埋了吧。”
不管人是不是林当亲手所杀,他都和这些人的死脱不开关系,他为了寻教付出的也不算少,如何能狠得了心下得了手即使他曾意图要郁子珩的命,郁子珩不愿深究的心思旁人也都瞧得出来,可是看看,在受害的人想要念在旧情的份上放他一马的时候,他又在做什么。
才因为隐卫们而冒出个头的好心情顷刻间荡然无存,阙祤抬头看着天上皎白的明月,长长叹出一口气来··又过了近一个时辰,冯宇威才回来了,身后跟着两个隐卫,隐卫还架着个人。
被架着的正是莲儿,眼睛瞪得滚圆,身体笔直地僵着,嘴巴也张着,只是没发出任何声音·看到阙祤,她眸光闪了闪,里头的惊恐和不安很快褪去,竟而浮上几许轻松的笑意来。
“这姑娘不配合,要闹,我担心惊动了长宁宫弟子,封了她的穴道·”冯宇威让隐卫将人放下,示意他们去休息··阙祤微讶,“你亲自去了”·“阙大哥吩咐的事自然要稳妥些,”冯宇威道,“尤其要救的还是个姑娘,日后教主问起细节,我也好交代。”
阙祤:“……”·冯宇威笑笑,优雅地转身,“忙了一整晚,实在是饿坏了,阙大哥和这位姑娘谈着,我就不打扰了·”·阙祤几乎可以想象要是冯宇威这个嘴上没把门的把今晚的事告诉了郁子珩,那家伙又将是一番怎样的吵闹,单是这样想一想,他已经头疼了起来。
伸手替莲儿解开穴道,阙祤抱歉道:“是我叫他们把姑娘接出来的,若有得罪的地方,还请姑娘见谅·”·莲儿身形微晃了一下,待阙祤扶住她之前又站稳了,开心道:“阙公子,我没想到真是你,他们说时我还不信呢。
你怎么在这里,是要对付孟尧么”·阙祤点点头,“明日可能会有一场混战,姑娘于我有恩,我不愿姑娘受牵连,这才叫人事先将你带离。”
“可多谢公子你还惦记我·”莲儿揉着发麻的手臂,“公子带的人够不够,可有把握擒住孟尧么”·阙祤没和她细说这个,一句话简单带过了,后又迟疑道:“对了,莲儿姑娘想必早已听说了郑耀扬的死讯。”
莲儿看着他,脸上不见任何悲戚之色··“人是郁子珩杀的,便等同是我杀的,”阙祤半低下头,“害得姑娘没了可以依托之人,我不知当做何种赔偿……”·莲儿颇有些豪杰气地摆了下手,“阙公子你快饶了我吧,我逗他玩的话你竟还当了真了。
那只是在长宁宫中为了活命而用的一点手段罢了,你杀了郑耀扬,再处理了孟尧,那就是救了我了,我谢你都来不及·”·阙祤:“……”·☆、蓄势待发·体内流动的真气渐渐缓下来,最终回归丹田。
阙祤收功,睁开眼睛往天上看去··郁子珩选的这一天实在是不怎么好,这都未时了,天还似没完全亮起来一样,暗得让人心头发闷·厚厚的云层将阳光都阻隔在了另一边,像是正酝酿着一场大雨。
情有独钟相爱相杀恩怨情仇·也不知道郁子珩那边天气怎样,不过反正钻到地底下去都是一回事·阙祤眸光柔和,脸上现出一个浅淡得不仔细看甚至瞧不出的微笑来。
一阵香气飘飘悠悠的钻进了鼻子里,阙祤侧头朝香味的来源看去··吕湛捧着一碗有些稠的粥过来,递到阙祤面前,“执令使吃点东西吧,里头放了鱼肉,味道不错。”
阙祤接过来,诧异道:“你又是哪里弄来的碗和勺子,出门都带着么这附近有河么,在哪儿抓的鱼”·“这些都是生存技能,密不外传。”
吕湛一脸认真,而后又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打开放在了阙祤面前··阙祤看着纸包里边的两张金灿灿的酥油饼,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有脚步声靠近,吕湛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冯宇威走过来,眼馋地看了看他手上的粥,又看了看地上的饼,最后指着饼道:“阙大哥,粥你吃了,饼能给我么”·“也不是我的,我说了不算。”
阙祤开玩笑道··冯宇威便在他身旁的大树根上坐下来,不客气地拿起一张饼开吃,“已经叫两个隐卫先护送莲儿姑娘回总坛了,阙大哥可以放心了·”·阙祤总觉他话里藏着点什么,握着勺子的手顿了下,道:“我对她没什么好不放心的。”
“那我就不知道了·”·阙祤:“……”·“这饼味道真不错,教主的这群隐卫还挺有能耐·”冯宇威边吃边感叹。
阙祤想了想,放下勺子道:“莲儿姑娘的事,你回头就别对子珩提起了·”·冯宇威舔了下嘴唇,很有几分骨气地道:“那可不行啊,我是寻教追风使,绝不会背叛教主。”
“……”这与背叛能扯上什么关系阙祤一指剩下的那张饼,“你不说,那个也给你·”·冯宇威眼睛转了转,问道:“那下次烤野猪有我的份么”·阙祤啼笑皆非,“我那份给你也可以。”
“成交”冯宇威顺手拿起另一张饼,哼着小曲走了··留下阙祤在那里思考怎么能避过莲儿的话题让郁子珩知晓,他在自己的追风使心里,还比不上一张酥油饼外加一只野猪重要。
喝下最后一口粥,阙祤将碗放在树根下,站起来往前走了两步·身后紧接着传来极轻的窸窣声,他便又回头看了一眼,见自己才放下的碗已经不见了·阙祤不由笑了,扬声道:“都出来吧。”
隐卫们应声现身,以极快的速度站成了整整齐齐的两排··殷海黎从后头走出来,“阙大哥是要行动了”·阙祤抬头看了眼吊在对面大树上的冯宇威,道:“没错,我去找孟尧,你们负责解决长宁宫弟子。”
“都杀了”冯宇威旋身从树上翻下来··“那些不反抗或是愿归降的便留一条命,铁了心想为孟尧赴死的就成全了吧。”
阙祤道,“别闹出太大动静,尽可能安静地解决·”·这正是隐卫们所擅长的,无需他多说··殷海黎道:“阙大哥,我和你一起去找孟尧。”
“不必,这是我和他的私人恩怨,我自己解决便可·”阙祤认真道,“记住你们自己的任务,可别给我添乱·”·冯宇威也不放心,“可我们从教主那里得到的命令是……”·阙祤把怀里的令牌掏出来在手里掂了两下,“听说你们见了这东西都要听话的,是不是真的”·殷海黎和冯宇威对视一眼,而后低头抱拳道:“属下领命。”
阙祤倒是被这二人的反应弄得拘谨了不少,不自然地半转过身体,又将令牌收了回去,道:“我不会有事的,不必担心·”·“先说好,”殷海黎还是忍不住又叮嘱道,“如果阙大哥收拾了孟尧我们却还没有处理完其余弟子赶过去的话,你万万不可一个人入密道。”
“好·”阙祤毫不犹豫地应了,心里却说我是不是一个人进去可就取决于你们动作的快慢了··一行人极迅速又极安静地接近了长宁宫。
堆满了乌云的天边炸起了一声沉闷的雷声,风打着旋地从地面上吹过,无端卷起了一片萧索··由于殷海黎极为清楚长宁宫内部的构造,从他那里打听过的阙祤几乎没费什么力气便寻到了孟尧居住的小院。
本以为这里会有不少人把守,没想到偌大个院子门内门外加起来也不过站着八个人——两名弟子守在门外,两名弟子守在门内,另有四个婢女,站在一间房门口,随时等着传唤的样子。
如此说来那便该是孟尧的房间了,既有人等着伺候,那他应该在里头吧·阙祤从墙头跃下,旁若无人地朝那间房走去··守在院门内的弟子看到了他,一句“什么人”尚未喊出,便觉喉间一痛,说不出话来了。
另一名弟子下意识扶住他倒过来的身体,表情惊得像见了鬼··阙祤始终站在院子中央,没人看清他是怎样动作的,便已有人倒下了·他扫了一圈和那守门弟子一样吓得不敢出声的四个婢女,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又朝院门外指了指。
知道他是有意放过自己等人,婢女和弟子赶忙彼此搀扶着快步离开,谁也不多嘴··院外传来询问的声音,仓皇逃出去的人都没停步作答,直接拽了那两个人一起走了。
阙祤头也没回,冷冷看着那间房,等着里头的人有反应,他相信孟尧纵然是个草包也不会草包到连弟子和婢女杂乱的脚步声也听不到的地步··果然,片刻后,有一道轻挑却又掩不住疲惫的声音从房中传出来,那人说:“不知是哪位贵客大驾光临,怎也不叫人通传一声”·情有独钟相爱相杀恩怨情仇·阙祤没说话,不动声色地等在原地。
房里除了孟尧外还有旁人,两个,呼吸偏重,显然是不会武功的·如果郁子珩在这里,一定早就告诉了阙祤那两个大概是什么样的人,会有怎生的打扮,可惜他不在,阙祤也就只好一个人猜测那两个人的身份。
很快,便有不慌不忙的脚步声传来,房门被人打开了··开门的正是那两个不会武功的人,阙祤抬眼看过去,面无表情的脸险些没绷住,勉强克制了一下才没让自己皱起眉来,然而到底没能完全控制得住,修长的眉梢狠狠地跳了一下。
那是两个纤细高挑的少年,相貌都很出众,只是都板着脸,一副不苟言笑的模样·乍一看去,两人各有各的好看,再多瞧瞧,却又说不出哪里有着莫名的相似··然而这都不是让阙祤受不了的原因,他受不了的是这两名少年俱是□□着双肩,衣衫褪得几乎能让人看得见胸前两点;下半身更是省事,两条又白又长的腿就在空荡荡的长衫下晃荡,无比惹人注目。
两个少年,一个穿黑衣,一个穿白衣··那黑衣少年看到院中站着的阙祤,先是不满地蹙起了眉·他的神情并不如何嫌恶,甚至更为赏心悦目了些,可表达的意思却再明显不过。
另一边的白衣少年仔细打量了阙祤一番,扬了扬白皙干净的下颌,问道:“你是什么人,为何擅闯我长宁宫,打扰宫主休息”·阙祤实在不想再多看这两个“有碍观瞻”的少年一眼,厉色道:“这里没你们什么事了,趁我还不想伤及无辜,快些离开吧。”
黑衣少年冷淡地哼笑了一声,正要再说什么,却被屋子里再次传出的话音给截断了··“哟,我还真没想到,竟是你亲自来了·”声音由远及近,不多时,孟尧从里头走了出来。
若不是认得孟尧的声音,阙祤几乎以为自己认错人了··他眼角的纹痕好似更深了,像有人用刀刻出来的一样;长发草草绑了,衣衫虽说比起另外两个算是遮体的,可也是皱皱巴巴不成样子;连他身上曾经的那种似是刻意为之的书卷气,此时亦是荡然无存。
这简直让他看上去更奇怪了··孟尧对阙祤轻笑了一下,“我还以为以郁子珩对你的在意,是绝不会让你再有机会见到我的呢,没想到他不但肯让你来,居然还是让你一个人来的。”
“他在意我,更懂得尊重我·”阙祤道,“孟尧,你该清楚我为什么到这里来·”·“不急,先来见见他们·”孟尧指了指那两个少年,“我身边从来不缺好看的孩子,我以前一直也是很满足的,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我总觉得他们身上像是少了点什么。
这两个已经是最好的了,我还是觉得不够·阙祤,你来说说,他们到底少了什么”·☆、一笔勾销·阙祤没心情也没时间陪他耗着,慢慢向前走了两步,手上已暗运内劲。
他被太多人提醒过孟尧这人的奸猾,直面相对的时候,便也多留了几分心··孟尧见他没心思陪自己猜谜,遗憾地叹了口气,勾住那白衣少年的颈子,在那对红唇上亲了一口,道:“你觉不觉得,他的嘴长得和你的简直一模一样。”
阙祤脚下顿住··孟尧又推开那少年,将黑衣的拉过来,亲上了他的眼睛··这次他没说话,阙祤却懂了他要说什么··忽然想明白了这两个看上去并不相似的少年为什么会让人有一种他们长得很像的错觉,阙祤身上的汗毛竖起,猛低升起一种反胃的感觉。
“难得他们模样这般好,又不聒噪……对了,以前有个聒噪的,被郁子珩给杀了·”孟尧放开那黑衣少年,摇头叹息,“可惜,他们模样再如何像你,脸上再怎么挂着冷冰冰的表情,也始终少了你的神韵。”
·听了这话,那两个少年看向阙祤的眼神愈发狠戾起来,仿若看的是自己此生最大的仇人··孟尧偏又添油加醋地道:“他们两个加起来,也不及你万分之一。”
白衣少年终是被激怒了,口中唤着弟子过来,自己也朝阙祤迎了过来··阙祤不明白是什么给了这不谙武艺的少年勇气,让他竟敢做出这不要命的举动·不过既然有人送上门,他便也不客气,当即抬手扫出一股凌厉的劲风。
白衣少年被看不见的力道推了出去,身体腾起又落下,后背撞在了墙上,痛得他面容都扭曲了起来·他那不够遮体的衣服终于禁不住如此霸道的劲力,从身上彻底滑脱了。
阙祤看也不看一眼,沉声道:“还想要命的话,就滚出去·”·孟尧啧啧两声,过去将少年的衣衫拢好,道:“你还真跟郁子珩学出了一个德行。”
说着,他轻拍了拍少年的脸颊,“去吧,这里没你们的事了·”·黑衣少年走过来将白衣少年扶起,两人不无担心地看了看孟尧,又各剜了阙祤一眼,这才一步一步挪了出去。
等那两人都走了,孟尧脸上的笑再也挂不住·他直直地看着阙祤,眼中透出浓浓的倦怠来,“你要杀我”·阙祤冷冷道:“我初到煦湖岛之时,你便折辱于我,时至今日,你还在做着同样的事。
孟尧,你告诉我,我可有不杀你的理由”·“阎王笑都没能要了你的命,你还好好活着,何必在意那些小事”·这人的样子虽是变了不少,说出的话却还是那么不中听。
阙祤不愿再同他浪费时间,横着一掌拍了出去,自己紧接着欺身到他近前,手底下都是杀招··孟尧还算敏捷地向旁边跨出几步,借门板挡住了阙祤连袭过来的两掌,“把你送去寻教真是我这辈子做的最错的一个决定,还不如留给我自己好好享用一番再杀了,也省去日后这许多麻烦。”
门板在阙祤能开山劈石的一掌下四分五裂,木屑飞溅,几迷人眼·阙祤却停也不停地探手又去抓孟尧,周身真气激荡,将纷飞的木屑悉数弹了开去·他低低哼笑了一声,道:“最错的不该是让海黎成为你的心腹么”·情有独钟相爱相杀恩怨情仇·这简直是孟尧一大痛处,闻言恨声道:“那个叛徒他那一刀没要了我的命,却把我所有退路都斩断了又趁着我养伤期间把我长宁宫的羽翼撕了个碎,可真是称职的心腹若他日叫我遇到他,我非将他碎尸万……嗯……”·他这一句话还未说完便闷哼了一声,身体后掠到院墙一边,膝盖一软跪倒在地,忍了又忍,还是呕出一口血来。
阙祤一掌击中,更不留情,不等他喘过这口气,第二掌紧随又至··孟尧一手捂着胸口,一手撑在地上,似乎极力想要站起来,可手脚却在不住地打颤··“要将他碎尸万段的这句,我就不帮你转达了。”
阙祤说着,手掌对着他的天灵盖狠狠挥了出去··天上又响起一道惊雷,这一次近了许多,简直像是炸在耳边一样··孟尧便在这时动了,弯曲的身体突然后仰,原本按在胸前的手指不着痕迹地弹了一下。
他不敢多停,就着仰面的姿势躺了下去,飞快地向旁滚去··阙祤瞳孔骤然一缩,他知道孟尧是放了暗器的,可雷鸣之音让他听不到暗器的破空之声,他完全无法判断暗器来袭的方向,能靠的只有本能。
孟尧这一击本拟必中,可他到底还是低估了阙祤··阙祤不知暗器是从何处来,不及多想身体便已打着旋地拔地而起,周身真气涌动,将几处要害牢牢护住了·他这一跃竟有丈余,整个人仿佛成了一只意欲翱翔天际的鹰,没人能拘得住。
孟尧晃了神,一时停了要站起的动作,抬起头看着阙祤那在风中猎猎翻飞的衣袂,觉得就这样了此一生,其实也没什么不好··阙祤最后的一掌便是这个时候到的。
孟尧没能躲开,或者说,他没想躲开·左肩与阙祤的手掌接触的时候,孟尧隐约听到了自己骨头碎裂的声音,疼痛蔓延开来,被压得沉甸甸的心却倏而轻松了下来。
阙祤轻巧地落在距他六七步远的地方,不解地看了他片刻,问道:“你若放开与我一战,未尝不能拼上一阵子,为何全无斗志”·孟尧连着咳出好几口血来,勉强撑着半边已经完全不听使唤的身体蹭到窗子下头坐着,颓然地笑了一下,道:“再有斗志……咳咳……又如何,我始终是没有活路的。”
“为何不逃”·“逃我能逃到哪里”孟尧唇边带血,形容狼狈,“这煦湖岛就快成为郁子珩的天下了,无论我逃到哪里,他总能找到我的。
能出海的地方也都被他看死了,我不过是那被困在瓮中的鳖,只看瓮的主人什么时候要我死罢了·”·又一道雷声自远处传来,雨终于是落下了··孟尧脸上的血很快被雨水冲去,露出病态的苍白来,嘴唇微微颤着,不知是冷还是疼。
随着他的话音,他那散乱的目光又重新聚到一处,饱含着不甘,“我前头二十年本来过得很是恣意,想怎样就怎样,谁也碍不着我;后边二十年……咳咳……却不过就是受人胁迫,给人家当狗驱使,到头来重伤在外也得不到半点抚慰,反而被视作了废物。
走到穷途末路,主人便将我一脚踢开,任我自生自灭,你说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说到后来,想是悲愤交加,孟尧被一口郁结不去的闷气堵在心口,直咳了个昏天黑地,险些没倒过气来,就那样死了。
阙祤知道他说的是兰修筠,心头一动,正要多问几句,孟尧那边却又自顾自开了口··“不过我这样也很好了,也算是一直享受到了活着的最后一天,没什么遗憾了。”
郁愤的神色褪去,只余下满面凄然·孟尧却在这凄然中微笑起来,闭上双眼,“我和耀扬不同,我肯认命,至少便能死得比他体面一些·”·阙祤到嘴边的话便没能问出口,转而道:“好,我让你得个安息。”
孟尧没受伤的那半边肩膀也沉了下去,头随着他的动作轻点了一下,也不知是不是在应阙祤说的话··阙祤右手双指并拢,隔空朝孟尧点去·一道甚至有些温和的内息自他指尖滑出,撞在了孟尧的膻中穴上。
这道内息的劲力并不大,对敌之时可能没什么用,但在此刻却足够送孟尧最后一程的了·他的身体抽搐般地抖了一下,血再次自口中溢出,而后便没了气息··阙祤没再看他,在雨中伫立了一阵,似乎是想让雨水洗掉他和孟尧的那些想起来便叫人烦心的恩怨。
院外依旧是没什么动静,按理说跑出去的人中总会有人喊弟子过来的,也不知是那些人真地只顾着自己逃命丢下孟尧不管了,还是救兵都被殷海黎冯宇威和隐卫们给拦住了。
没人来,那他也就不想等了·从这里到梅阳的距离可不算近,就算地下是通达的捷径,只怕未时之前要赶过去也是不可能的,只能争得一点算一点了··阙祤从尸体都快冷了的孟尧面前走过,进了他的房间。
密道入口具体在这房间的什么地方阙祤并不知道,不过他熟悉此道,自然有一番找寻的办法··果然,不多时候便被他在孟尧养在房中的一排不知叫什么的药草后边找到了一扇暗门。
阙祤很快摸索到了机括,拧开后对着打开的暗门细细听了片刻,没听到什么声响,这才迈步走了进去··密道里是夜明珠照明,有些昏暗,却不碍视物·阙祤看过魏平画的地图,按照先前记下的方向朝梅阳那边去。
飞快地走了一个多时辰后,他的脚步忽然停下了··附近有人··☆、来龙去脉·身后隔着段距离有极轻的响动传来,且只那么一下,便又归于宁静·阙祤不知道是什么人跟着自己,也不知道对方跟了多久了,兴许这会儿是因为自己走得实在太快,他怕跟丢了不免追得急了些,这才露了马脚。
对方不露面,阙祤猜不透他是怎么想的,便也没有点明·他相信以自己的轻功,既然发现有人尾随,那么想将人甩开其实也难不到哪里去·况且这地底下也不止这一条路,下一个路口先绕到别处,等甩下尾巴再绕回来不就好了么。
情有独钟相爱相杀恩怨情仇·他这般想着,脚底下更快了些,往前没走出多远,果真便遇上了一个岔路··面前有两条路给阙祤选,一个继续往前,一个要向左转。
要去梅阳,是该继续往前走的,但眼下需先甩掉后头的尾巴,阙祤便决定向左转·他这想法从脑中过了一遍,抬脚才走出去两步,还不及转过那个弯,便又听到从左边那条暗道深处也传来了声响,且有朝这边靠近的意思。
阙祤微怔了一下,脚步顿了顿,本想改变原先的打算,暂且继续向前·可不想就这片刻的工夫,密道深处已经闪过人影··来不及了··阙祤无奈,只好利落地退了回来,背脊抵着冷冰冰的墙壁,仔细分辨着两边的动静。
如果被堵在了这里,是以脱身为主,还是先把人都放倒若是惊动旁人,自己一个在这样狭窄阴暗的地方能对付多少人如果兰修筠正巧也在这附近,自己有多大的把握能从他手底下全身而退·脑中飞快地转过这些问题时,左手边的脚步声已经也来越近了,而始终尾随自己的那个人,却反而一点动静也没有了。
阙祤调匀呼吸,吐纳间半点声息也发出,连心跳都随着他放缓节奏的呼气吸气轻得近乎于无——他实在是太擅长此道了··而由左边过道里来的那人,也终于近到他只要转身伸手便触得到了。
后头的人简直像是半路上消失了,阙祤握了握拳,决定暂不理会那人,先对靠近的这一个出手··可他才抬起一只手,动作便滞住了,不为别的,只为这人的脚步声让他觉得熟悉。
先前要分心留意身后的那个,一直没有细听这脚步声,此时全部注意都集中在这里,阙祤才恍然想起,这是个熟人的脚步声··他眉头才一皱起,已经走到转角处的人正拐过弯来,二人顿时在昏暗的密道里打了个照面。
那人没想到此处竟半点声响也没有地躲着一个人,惊得险些蹦起来,低喝一声连着向后退出四五步,两只手臂一上一下护住胸前要害,防备地看了过来·待看清那里站着的人是谁后,更是惊得瞪大了一双浑浊的眼睛,疑惑的声音里竟还夹杂着几分让人不容易忽略的惊喜。
他道:“阙祤,你怎么会在这里”·这人正是那听说了陈叔就快醒来后匆忙自寻教中逃出来的林当··这老家伙实在应该庆幸阙祤还算是个心思细腻的人,不然哪还有他躲闪的机会,早将他毙于掌下了。
阙祤不再紧贴着墙站着,却也没有完全面对林当,只是换了一个半侧着身的姿势,同时防备着身后那个不知还在不在的人·他似笑非笑地打量着林当,讽刺意味十足地开口道:“不知道还该不该叫你林长老了”·林当脸色黑了下来,极快地往身后的走道里看了一眼,又忙转过头来盯住阙祤,“你是来抓我的么郁子珩让你来的他人在哪里”·阙祤道:“你放心,他不在这里。
虽说我也不是特地来抓你的,但既然碰上了,我不介意为他代劳·”·“凭你”林当哼了一声··阙祤两掌上翻,两道掌风便自他手心处起,他动作随意地往前一推,掌风便奔着林当去了。
林当本想将这两道掌风推回去,可甫一对上便知道没那么简单,连忙收势躲开了·他知道对方只是以这种方式来告诉自己他有多大能耐,并没有想直接与自己过招。
林当神色复杂地又看了看他,虽然还是一脸的不服,眼神却不由有些闪躲··阙祤这才不慌不忙地回答他道:“凭我·”·林当的老脸挂不住了,呸了一声道:“要杀要剐随你便,少要戏弄于我”·阙祤摇摇头,“你这人的确是让我倒胃口,但我与你没什么深仇大恨,与你有深仇大恨的陈叔和子珩都有心放你一马,我自然也不会杀你剐你。”
“那你待如何”·阙祤轻叹了口气,“你不觉得对不起陈叔么难道不该回去亲口和他道个歉”·林当眉间松动了些,眼底多了几丝为难。
阙祤看出他或多或少的挣扎,问道:“你为什么背叛寻教”·“我本就不属于寻教,何来背叛一说”说这话的时候,林当脸上的神情变得悠远,藏着许许多多别人看不懂的东西,唯有沉重的悲伤透过诸多情绪,在主人都未曾意识到的情况下偷偷浮了上来。
阙祤皱眉道:“这是何意”·“事到如今,也没什么好瞒的了·你们一定都想不到吧,修筠他是我的弟弟·”林当嘴角抽动了一下,涩然道,“可他是我父亲和一个乡野村妇生下的孩子,我林家深门大院,容不得那妇人和修筠,一直被我爹偷偷养在乡下。
直到他生母和我父亲相继过世,他才离开居住的地方,找上了我·”·这倒是阙祤想破脑袋也不可能想到的,毕竟这两个人看上去相差少说也有二十岁,样貌更是天差地别,任谁也难往兄弟那上头想。
似乎是从阙祤的表情中读出了什么,林当瞪了他一眼,没好气道:“我和他又不是一个母亲生的,他娘年轻貌美,他自然也丑不到哪里去”·阙祤:“……”说得好像你娘生你的时候就已经是丑老太婆一样。
“他拿着我爹的信物,又会我林家不外传的内功心法,我想不信都不行·”提起往事,林当像是打开了话匣子,也不用阙祤追问便径自往下说,“我……喜欢什么样的人你清楚,知道自己不能为林家留后,然后林府这一辈除了我尽是些女孩子,我便只能指望他延续林家血脉了,谁知他……他竟也……哎……”·“竟也”怎样他没说出来,阙祤也懒得问,只道:“乡野村妇又如何,总归是清清白白,为何就不能接回家中,偏要极力隐瞒”·“她哪配入我林门就算修筠续下血脉来,我也要在外游历许久才可将孩子抱回去,并称那是我的孩儿,而孩子生母已死。”
林当斜了阙祤一眼,“这中间关系到多重要的事,你一个外边来的自然无从知晓·”·情有独钟相爱相杀恩怨情仇·阙祤嗤之以鼻,“也难怪那位兰前辈会有今日这般古怪的性子了。”
林当被堵了一下,这一点终是不得不承认,“林家和我爹都亏欠他良多,彼时他年纪又还那么小,我自然要多补偿他一些·”·到后来他强大了,反而牵制住了你,林家见不得人的把柄被他攥在手里,你也只能对他言听计从了。
后头这些,阙祤不用听也猜得到了··“他想要博元修脉,想练成那功夫,他在武学上造诣匪浅,本该能行的……”·阙祤接口道:“可惜事与愿违,他到现在也没练成。”
林当点头,“这便是他从前容得郁子珩,如今却容不得的原因·”·“他有博元修脉的全本”·林当道:“那我便不知了。”
听这话应该是有的,可他又是从何处得来阙祤这边还在想,瞥见林当忽然往后挪了一步·他看过去,又回头望了眼自己的来路,道:“林长老,你本来是要去哪里的”·林当忽然诡异地笑了一下,道:“我本想去看看孟尧养的那两个孩子,不过既然见到你本人,我也就无需再去讨孟尧的嫌了。”
阙祤正想告诉他已经没机会再讨嫌了,耳朵忽又捕捉到一丝轻响,而后他便看到林当身旁的墙上突然开出一道门来,门里的人尚未走出,三道锥子一样的暗器便甩了过来。
阙祤倒是没将暗器放在眼里,即使这地方并不够他那一身漂亮的轻身功夫好好发挥,要躲开暗器倒也并非难事·可他才如壁虎般迅捷无比地攀上头顶的墙壁,便觉一股大力迎面而来,封住了自己的去路。
要命不至于,受伤只怕免不了了··这个念头刚从脑中闪过,那跟了他半天先前却怎么也寻不到的人重又有了动静··一道黑影从他身后疾掠而来,拼着受伤的危险硬是撞掉一枚暗器为他开出一条路来,同时已冲到那墙上开出的门前,一把揪出了藏在里头的人,毫不拖泥带水地下了杀手。
阙祤成功避过暗器和林当的偷袭,往那边看去,怔愣之后,无奈地笑了··☆、水落石出·却说郁子珩那边,也和阙祤一样,打算提前进密道·不过他倒没有阙祤那么急,只早了半个多时辰。
迎君客栈还照常做着生意,迎来送往,很是红火··郁子珩没想碍着人家的买卖,唤了两个拖着魏平的隐卫,直接绕到后院去了··后院里却并不太平,他们才一进门,便被一群护院打扮的人给围住了,想来是行经前头的时候被那掌柜的瞧见了,匆忙喊了这伙人过来堵他们。
郁子珩扫了一眼,没看到兰花杀手,便探臂揪过魏平的后衣领,旁若无人地向前走去,吩咐那两个隐卫道:“这些人交给你们,我先带着他下去了,你们手上都有地图,处理完了自己找过来吧。”
两个隐卫齐声应了,半个字也不多说,便同这群人动起手来··郁子珩内力陡放,想要上前拦他的人立刻便被弹了出去,他几乎是将魏平提在了手上,脚下生风地进了掌柜的卧房。
房门敞着,里头那张掩盖着密道入口的地毯胡乱地被甩在了一旁,石板甚至都没来得及合上··“他这是去报信了”郁子珩看魏平。
魏平被点了哑穴,说不出话,只能摇头表示自己不知··郁子珩却故意曲解他的意思,道:“你怎知他不是去报信走得这么急,我有那么可怕么”·他本是随口一说,没想要魏平的解释,说完了便一脚直接将魏平踹进了密道里,自己跟在他的身后也走了进去。
下头和他上次来时比较并没有什么变化,郁子珩押着魏平,熟门熟路的穿过长长的廊道,经过那刻着一群死物的小院子,沿着水路一直走到那个和他家从前所住的地方一模一样的庭院。
他没追上那报信的掌柜的,眉头微皱了一下,低声问魏平道:“可还有近路是你没告诉我的”·魏平连连摇头··郁子珩也弄不清他这是在说没有还是说不知道,不过自己心里倒是有了两个猜测,一是魏平保命的同时也给自己留了后路,九句真话里藏着一句假话;二是兰修筠也并不是信任所有人,这里的秘密不会让每一个为他所用的人都清楚。
从眼下的情况看,他是更倾向于后者的··魏平的身体忽然颤了一下,视线定在身旁几步远的一座假山石边,被绑在身后的双手努力想要触碰郁子珩··“嗯”郁子珩看了他一眼,又顺着他的视线看去,见那假山石边露出个一个鞋尖来。
鞋是成年男子大小,看姿势应该是那里躺了个人,郁子珩没跟魏平客气,一把将他推搡了过去··魏平不防,险些绊在那鞋上,踉跄了一下才站稳·而躺在地上的人只是在绊住他时晃了下脚,便没其他动作了。
魏平双眼睁大,往后退了两步··见没什么危险,郁子珩这才走过去,便见那掌柜的瞪着眼睛张着嘴,已然断了气··本来靠近上次遇到兰修筠的地方,郁子珩还是提防着的,不过看这样子,他义父多半是跑了。
临走前大概是嫌麻烦不肯带上这累赘,又不想他泄露了自己离开的方向,这才灭了口··说起遇到兰修筠的地方,这也是为何郁子珩会那般轻易就答应了阙祤让他去长宁宫那边的原因之一。
当时阙祤说要去长宁宫,郁子珩半真不假地和他商量了一番,一是想让阙祤如愿报仇,二也是为了让他不过于担心自己··比对三个入口的距离,此处是离兰修筠居住的地方最近的一个,撞上兰修筠的可能便也是最大的,因此他才会亲自前来。
当然,如此大的一个地底城,兰修筠的居所断不会只那么一处,可冯宇威看到过好几次兰花杀手从这里进去却不见出来,想来便是因为由此进入能够最快见到兰修筠,以便向他汇报各种情况。
既然兰修筠不在这里,郁子珩便也没什么好小心的了,他又推了魏平一把,往上次没能成功混进去的、兰修筠的“卧房”走去··情有独钟相爱相杀恩怨情仇·以郁子珩对兰修筠的了解,认为他即使是这么多年来一直都住在这暗无天日的地底城里,却也绝不是个在别人找上门时只会躲避的缩头乌龟。
那他为什么匆忙走了他在惧怕什么·这两个问题在脑中滑过,郁子珩脚步忽然一顿·明明心里很确定兰修筠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他当初在自己面前演了一场戏脱身已经是够奇怪的了,而眼前这个规模大得吓人的地底城,它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件说不通的事。
兰修筠不会怕任何人,不会为了谁的追杀而躲藏,那他为什么住在这不见天光的地方他想要藏起来的,到底是什么·这般想着,郁子珩已经跟着魏平进了兰修筠的房间。
说是房间,却也不过是一层又一层的石头屋子·最外头的这间除了一张石桌两把石椅外几乎没什么陈设,简陋得不像有人生活的样子··再往里去是居中的一间,靠墙两边分别有两个石台,一侧放着衣物以及茶壶茶杯,另一侧则堆放着不少书。
这都没什么特别的,郁子珩便继续往里走··最里边的这间却和外边不同,没有夜明珠照明了,郁子珩解开魏平手上的绳索,催促他将放在进门处的油灯点起来··魏平似乎也是第一次进到这里来,翻找了半天才找到火折子,将灯点起。
这间石室也并不如何宽敞,只有一张石床和床边一个当成矮几用的粗石柱,一眼便看到了头·房里充斥着浓浓的药味,想必住在此间的人身子定然十分不好,那么不用深想也知道是谁了。
石床虽说是硬邦邦的,但是上头铺了好几层被褥,郁子珩伸手一摸便知,都是些好东西·这会儿被褥凌乱地散在床上,显是主人离开时已是极仓促的状态了··郁子珩的目光在这没什么人气的房中转了一圈,觉得此处没有好查看的了,正要走,却被石柱上放着的东西给吸去了注意。
一本打开的书被倒扣着放在那里,书的旁边有一枚玉佩··郁子珩脸色骤变,手猛地抖了一下,僵硬得简直不像他身上的一部分了·他迟疑着伸出手去,指尖触到玉佩的边缘,丝丝凉意攀升上来,让他禁不住打了个寒颤。
祥兽麒麟··那么多年过去了,郁子珩还清清楚楚地记得这个东西,这是当年他爹亲手送给他却被他弄丢了礼物,是他在父亲失踪后曾疯狂寻找却没能找到的宝贝。
记忆被这块不及巴掌大的玉佩豁出了一个口子,风呼呼吹进来,刮得郁子珩心口生疼··他想将玉佩拿起来,可手抖得厉害,一不小心,小指便将放在旁边的书推开了些。
书下头竟还藏着别的东西,在挪动间露出了一个边来··看上去像是木头,扁的,圆的,有镂空刻痕··郁子珩的眉心狠狠地跳了一下··魏平一直站在他身后,虽不知他是看到了什么看得出神了,只是本能地觉得如果想逃,那么现在就是最好的时候。
除了哑穴是今日一早重新补点的,郁子珩为了让他方便走动,很多穴道已经都解开了·只剩下几处压制内力的穴道没解,这么半天却也早被他给冲开了·然而魏平还是不敢和郁子珩动手,他知道自己没那个能耐,只求能保住性命。
只要找到主人,把中原发生的事告诉他,兄弟们的仇便都能报了·魏平看了眼郁子珩微微发颤的背影,将心一横,迅速转身往外跑去··郁子珩根本无暇理会他。
他极尽小心地伸手过去,中途甚至还缩了两次回来,最后拿开那本书,简直是费了他全部的力气··书底下静静躺着一块形状奇特的木片,任谁都无法看清那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可却看得出,许久许久以来一直有人很珍惜这丑陋的玩意儿,时常拿在手中抚摸把玩,使得它的边边角角都光滑极了。
郁子珩轻轻地将东木片拿起,像是怕弄坏了一般,喃喃道:“这连野狗都不再像的东西,还有谁会要”·他心头一凛,脑中忽然跳出一根线来,将许许多多想不通的问题都穿了起来,一时间塞了太多东西进去,弄得他头痛欲裂。
郁子珩没有天真到会以为玉佩和木片都是被他义父珍藏在这里的,而这世上也没有第二个人会珍惜这两样东西··兰修筠要藏什么竟需要耗费那么多心力钱财来建这个地底城,他在防着谁找到他所藏,这些一下子都解释得通了。
“爹……”郁子珩捧着玉佩和木片,颤着声唤出来,连呼吸的节奏都变了··“为什么”三个字从心头滑闪过时,郁子珩的神智跟着清明了不少。
对,他想,他得弄明白义父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还有,父亲还活着,他不能再放任自己在这世上仅剩的血脉至亲继续活在其他暗无天日的地方了··☆、了如指掌·将玉佩和木片收进怀里,郁子珩转身从石室里走出来。
魏平早就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他也没想再追,只思考起兰修筠带着自己的父亲可能从哪个方向离开··如果他想与自己全力一战,那或许应该往长宁宫跑,毕竟孟尧在那里,能替他挡个一时半刻。
可若他真有这般心思,也不会带人跑得那么干脆了,多半还是想暂时找个地方避一避的·既然这样,那他一定会选择最不起眼的潆州药铺,不管怎么想,那里都更容易脱身。
郁子珩觉得自己应该往潆州的方向追的,可若那个行动根本无法靠常理推断的义父偏偏是往长宁宫去了呢阙祤在那里,如果双方撞上了,他会不会有危险·垂在身侧的拳头攥了一下,郁子珩还是决定先往长宁宫那边去,反正兰修筠看上去不大像是会要他父亲的命,但对于阙祤怕是不会手下留情了。
他这边决定好了正要走,忽然听到有人在庭院附近唤教主,便先走了过去·他听出是隐卫,正好打算叫他们先往潆州赶··“教主·”见了他,隐卫迎上前来。
郁子珩左右看了一眼,“怎么只有你一个人”·“乔大哥听到那边的一条通道里有说话声,过去探究竟了·”·情有独钟相爱相杀恩怨情仇·郁子珩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除了墙之外什么也没看到,“那边还有路”·“是一条藏着的暗道,有机关。”
隐卫说着,过去在墙根下踢了两脚··本来严丝合缝的墙上多出了一道门,刷的一下打开了··郁子珩怔住——门那边站着的人,居然是阙祤。
原来先前林当与那兰花杀手意图对阙祤施以暗算,可谁也没想到他身后竟还无声无息地藏着一个人·那人窜出来直接打了那兰花杀手一个出其不意,干脆利落地结果了那还没想明白发生了什么事的人的性命。
阙祤看着回转身来的少年,好笑道:“吕湛,你什么时候跟上我的”·少年没忙着回话,本还要制住林当,一侧头却正看见又一扇隐形门在自己面前合上,只得懊恼地咬了咬牙。
阙祤听到水滴落地似的声响,细看了看,才发现吕湛受伤了·他忙走过去端起少年的手臂,道:“你做什么这样拼命”·吕湛浑不在意地一把扯下暗器丢在地上,“教主让属下好好保护执令使,绝不可有失。”
“是不是从一开始你就没听我的话,一直都没去处理长宁宫弟子”阙祤在他伤口上按了两下,确定流出来的血是鲜红的,这才扯下半截衣袖为他包扎好,“我说我和孟尧在院子里闹出那么大动静怎么始终没人来呢,原来都是被你给挡住了。”
好像不大习惯阙祤帮他的忙,吕湛小脸都快憋红了,讷讷道:“属下知道……知道执令使不想旁人插手,属下……没插手,可总不能罔顾教主命令……”·“就你心眼实。”
阙祤给他绑好伤口,又在他肩上轻拍了两下,“不过不管怎么说,适才多谢你了·”·吕湛的脸更红了··阙祤将地上的尸体向一旁踢了踢,探头到他身后的隐形暗道里看了一圈,猜测道:“魏平画的地图里可没有这些个东西,我怀疑找对了几条这样的路的话,我们能更快地到达想去的地方。”
“能更快见到教主么”吕湛也凑上来,“属下该怎么做”·阙祤从那道门边走开,往自己原本要走的那条路上走去,走出一段距离后停下,简单地寻找了片刻,便给他找到了开门的机关。
又一条本该看不见的路出现在二人眼前,阙祤笑了笑,道:“你什么也不用做,这个是我所长,你只要跟紧便好了·”·于是到了约好行动的未时,他已经站在了郁子珩面前。
郁子珩惊喜地将他一把从暗道里拉出来,一边上下打量着一边说:“阿祤你怎么这么快受伤了没有好像没有,可你头发怎么有点湿,怎么回事你……唔……”·没等他说完,阙祤便结结实实地给了他一拳,冷哼道:“郁子珩,我看你就是学不乖是不是”·郁子珩委屈地揉着上腹,瞥见了阙祤身后探出头来的吕湛,才明白自己为何挨打——少年本来是该跟着他的。
“你还说我,你呢,是不是昨晚上就下来了”郁子珩理了理他显得有些凌乱的长发,“我们还不都是关心彼此才会这样的么,别气了好不好”·阙祤扫了眼他不知为何泛着几许苍白的脸色,觉得自己也生不起来气了,决定将这件事翻过去,简短道:“我是今早动手后下来的,孟尧已经死了。”
郁子珩点了下头,对跟着阙祤和吕湛回来的隐卫道:“我和执令使先往那边走,你们后头跟着·”·几个隐卫立刻会意,识时务地隐去了身形。
郁子珩手上带着几分内劲地帮阙祤梳理着头发··“一早淋了场雨,我也没时间用内力弄干,地下又不容易散水汽,这才到现在还没干透·”阙祤解释道。
郁子珩叹息,“你总是做让我担心的事·”·“那你呢”阙祤把他的手拉下来握着,“发生什么了”·郁子珩顿了下,无奈笑道:“什么都瞒不过你。”
他便将收起的两样东西拿出来,对阙祤说了自己的推测,末了道:“从我义父的表现和自魏平那里了解到的情况来看,我爹的情形可能是不大好,我不知道……”·“没事的,”阙祤将东西又给他塞回去,安慰道,“我们就快找到他了,不会有事的。”
郁子珩点头,“希望我还能有尽孝的机会·”·“对了,我之前遇到了林长老……”·阙祤一句话还没说完,突然听到附近传来一声野兽的低吼。
郁子珩的脸立时又黑了··“是你义父养的豹子”阙祤看向他··郁子珩一抬手,隐卫瞬间又出现··“去把那些畜生都给我杀了,”他冷冰冰地吩咐道,“数量太多就放把火烧死,不用再给我义父留着伤人。”
隐卫领命要走,却听阙祤道:“其实它们也是无辜的·”·郁子珩:“……”·阙祤直直看着他··“咳……”郁子珩干咳一声,十分不情愿地道,“你们想办法引着它们出去吧,赶进林子里去。
当然,如果有要攻击你们的,不必留情·”·隐卫们很有眼色地等了等,没见阙祤有异议,这才领命去了··“……”郁子珩气道,“这几个家伙倒是懂得了要看谁的眼色行事”·阙祤继续往前走,“不好么”·“好,真是太好了”郁子珩一脸谄媚。
阙祤斜了他一眼,道:“你愿意不杀它们,我才相信你是真地不怕它们了·”·情有独钟相爱相杀恩怨情仇·“我本来也不怕”郁子珩外强中干地嘴硬道,“只是还有点不习惯罢了。”
阙祤敷衍道:“行行行,你说不怕就不怕·”·郁子珩忙把话题拖回来,“你刚刚说林长老怎么了”·阙祤于是便将从林当那里听到的事简要说了一遍。
郁子珩跟在他身后接连往狭窄的捷径里钻,道:“他……是我义父的兄长这……这还真是……”·阙祤语气不善地道:“你养了一群隐卫就顾着防我了是吧,真有问题的人你半点蛛丝马迹都没探查到。”
郁子珩从身后一把箍住他的腰,“当初总坛里到处都是长宁宫的探子,我不想隐卫暴露,根本没将他们放在总坛·这事怪我,不然凭你的轻功和耳力,区区几个隐卫,哪能瞒得住你”·这几句话半事实半讨好,算是把阙祤的毛给捋顺了。
阙祤唇角含笑,抬臂覆上他环在自己腰间的手,“想来林长老从知道有隐卫存在的那一日起就日夜难安了,全然没能想到隐卫从前根本不在寻教中的可能,便忙着趁你没回来前逮着个借口跑了。”
“居然又让你遇上了他,还好没受伤·”郁子珩将他环得更紧了些,“说起来,为什么只有那小家伙一个人跟着你,宇威海黎和其他人呢”·“我打发了他们去收拾长宁宫的弟子,解决了孟尧后他们也没跟上来,我便先下来了。”
阙祤笑笑,“没想到那孩子从一开始就没听我的话,不让来也偷偷跟着我呢·”·郁子珩满意道:“总算还有一个把我这个教主的命令当回事的。”
“都是我的意思,回去了也不许为难他们·”阙祤掰开他的手,“你义父现在说不定已经跟顾门主他们动上手了,你别磨蹭了,我们快着些。”
郁子珩哦了一声··阙祤等他放开手,忽然转身抱住了他,在他背上轻抚了两下道:“别装镇定了,你的心跳声已经出卖你了·也许事情没你想得那么糟,别吓唬自己了。”
郁子珩苦了脸,心却慢慢平静下来·他在阙祤颈间深吸了一口气,而后站直身体,振作道:“走吧·”·☆、有志竟成·两人在隐形的暗道里急速穿行,近酉时才靠近了潆州药铺的出口附近。
走的不是先前计划好的路,为免偏离方向,郁子珩一直将地图拿在手中,此时看了看,指着右手边一条狭长的通道道:“我们到了,顺着这一条走到头就是了·”·阙祤点头道:“走吧。”
“阿祤·”郁子珩却没动,踟蹰着唤住阙祤··阙祤回头,“怎么”·郁子珩苦笑了一下,“我跑那么远把你找回来,到底又让你卷进这些本来与你无关的事中来,我很怕你再受伤,我……”·阙祤走回来,抱臂站在他面前,“事到如今,你跟我说这个”·郁子珩眼睛亮了一下,又迅速暗了下去,脸上的表情愈发僵硬,“你为了我得罪我义父,又千里迢迢回中原去帮我找解药,忍受那么多人仇视的目光,眼下又要跟着我冒险。
可我什么都没给过你,只会让你受伤,想想都觉得自己混账极了·”·阙祤顺口应了一句,“是挺混账的·”·郁子珩更失落了··阙祤在他脸上捏了一把,“可谁说你什么都没给过我的”·郁子珩呆了呆,“你说那不值钱的令牌当初给你金的你又不要……哎哟”·阙祤加大了几分手劲,而后又放开来帮他轻轻揉着,“我这条命不也是你拼死拼活救回来的么还有,你给了我一个活下去的理由。”
郁子珩握住他的手,“阿祤……”·“你问的那些我不是都告诉你了么,我爹被人杀了,我娘自刎在我们兄弟三人面前,后来两个弟弟也没了。”
这些都是阙祤心底最深的伤痕,一道接着一道,全部砍在了同一处·这伤口狰狞过,丑陋过,让他曾以为永远都不会好了,却没想到不过短短两三年,他便可以若无其事地对旁人提起了。
阙祤反握住郁子珩的手,微微笑了笑,“你知道我来到煦湖岛后为什么那么想回家么因为我不想客死异乡·没错,我没想过要活着,这里的人只会想着利用我,家乡的人则想要杀我,你说这天大地大,又有哪里是真能容得下我的”·这一番话说得郁子珩心疼得快要撕裂一样,他倾身过去,狠狠抱住了阙祤。
阙祤却又无所谓地继续道:“我以为我的心早就死了,从没想过自己还会爱上一个人·子珩,是你让这颗心又活了过来,让我在这我以为自己一无所有的世上又多了牵挂。
我才知道,我也不需要什么天大地大,”他向后退开一点,抬手在郁子珩心口戳了戳,“只这方寸便足够了,这里,是真正能容得下我的地方·”·郁子珩死死咬着牙,眼中竟湿了。
“不过,”阙祤拍拍他的手,“我说你多愁善感够了吧顾门主他们可还等着我们呢·”·郁子珩:“……”·阙祤从他怀里挣脱出来,“行了,走吧。”
郁子珩却又一把将他扯回来,也不多说,直接用一个亲吻表达了··腻歪够了,郁子珩才扶着气都喘不匀的阙祤走进那幽暗的通道里,安心地道:“阿祤,你待我真好。”
阙祤知道他指的是什么,自己不是那种善言辞的人,这种话既然说出口便必然是真心,他自是清楚·而且这些话要是叫旁人听了去,非得酸掉大牙不可,现在自己重新想来,也觉得挺肉麻的。
可还能怎么办呢,这孩子气的家伙看着没心没肺,实际心思比谁都重,也比谁都更患得患失·阙祤靠着他,很是大度地道:“谁让我比你大呢,总得让着你些。”
情有独钟相爱相杀恩怨情仇·郁子珩:“……”·未及近前,两人便听到了外头的打斗声,连忙加快了脚步··入口的门开在药铺后院靠墙的地方,不知是谁匆忙自里边出来后还没来得及关上,周围散落着各种各样的药材和木箱竹筐,院墙更是塌了两边,整个小院连带着院外的半条街都乱得不成样子。
单耽和雪儿带着没剩下多少的兰花杀手在与隐卫们对敌,林当则是和尹梵与祝文杰对上了·两位护法合力,未尝不是林当的对手,可他们到底有所顾忌,动起手来不约而同地减了五成的功力。
·兰修筠被那群混战的人围在当中,怀里护着个纤瘦的蒙面男人·那男人腿上似乎有残疾,无法靠自己站立,上半身被兰修筠紧紧扣着,两条腿却软绵绵地垂着,全然不受力。
见又有人从里头出来,兰修筠目光如刀地看过来,见竟是他们,脸色不由变了几变·心知一定是隐形密道被人发现了,他忍不住在心里暗骂了一句,又瞪了林当一眼。
他那边自有一番山雨欲来的阴沉,可他怀中的男子在看到郁子珩的时候,眸中却一下子闪过让人无法忽视的光芒来·男子甚至想伸出手去,可却被察觉到的兰修筠给按下了,只得颇有些落寞地喃喃道:“那是子珩么已经长那么大了……”·“郁子珩,你怎么这么慢”苏桥站在对面墙头,挥着手上的剑吼道。
郁子珩朝他看过去,正要说什么,眼角却瞥见兰修筠有了动作··兰修筠不愿与这群人纠缠,再次抱着怀里的人纵跃而起,意图从这圈子里脱离出去·可他才一动,四周的隐卫便跟着动了,简直像是在周围筑起了一堵墙。
紧接着头上两柄剑递到,顾文晖与苏桥又将他压制了回去··“该死”兰修筠将怀中的人仔细护住,拼着受伤也想闯出去·他已经这样试过几次了,若不是担心伤到怀里的人,凭他的功夫早就突破重围了。
眼下连郁子珩也到了,再不拼命怕是走不成了··这师兄弟两个自知不是兰修筠对手,一直也没和他正面交锋,每次便只在他企图逃走的时候,虚虚递过两剑来将他逼回去。
可没想到这次却没奏效,意识到兰修筠竟是拼着卸下一臂也要脱身,苏桥先是被他的气势给吓住了,险些一剑刺偏,也撞进他怀里去··“当心”·“手下留情”·两个声音同时响起,一个是顾文晖,一个却是郁子珩。
顾文晖拖着苏桥躲开时,郁子珩已到近前,双掌翻飞,在不伤到兰修筠怀中人的情况下,重新将他逼回了圈中··兰修筠落回地上,面上结了一层冰霜,揽着怀中人的一双手却依旧称得上是温柔的。
郁子珩跟着他进到圈中,双眼紧盯着他怀里那孱弱的男子看,情不自禁地又向前走了两步··“滚”兰修筠低喝一声,匀出一只手来,不由分说便拍出了一掌。
郁子珩却似无知无觉一样看着那男人,脑中拼命描画着父亲的模样,急切地回想着儿时父亲拥着自己时脸上的笑,可不知为何,他越想记起,那张温和宠溺的笑脸便越是模糊,急得他眼圈都红了。
他不知闪躲,有两个人却吓得心都快跳出来了··其中一个便是阙祤,他借着过人的轻功优势极快地窜了进去,伸手拽住郁子珩后领便向后退··另一个竟是那始终被兰修筠抱在怀里的人。
他受惊般地瞪大了眼,下意识地出手要将兰修筠的手压下,轻呼道:“你别伤他”·兰修筠护他已成本能,当即收了掌力,可随即又心头火起,冷哼一声卷着怀中人的腰肢将他送到另一边,再不考虑保存实力对敌的事,一身的内力毫无保留地冲着郁子珩便递了出去。
阙祤大惊,忙提着郁子珩向半空跃去,不料那内劲竟似铺天盖地一般无处不在,他拼尽全力也冲不出那无形的牢笼·来不及多想,阙祤将郁子珩向上一托抱在胸前,打算用后背硬接这一下。
耳畔如有劲风刮过,看不见的气流排山倒海似地滚来,郁子珩一哆嗦,这才回过神·意识到眼下是个什么状况后,他心头猛地一紧,想也不想地从阙祤怀中挣出一条手臂来,反扣住他的腰,使了个千斤坠落地后直接转身蹲下,将阙祤死死按在怀中。
他也不回头去看,背对着兰修筠,也将内力推送了出去··可他到底担心伤到父亲,不敢将全身内力尽数送出,也因此吃了亏··两道霸道无比的劲力在四人中间碰撞到了一处,顷刻间便是一片飞沙走石,围在四周的隐卫和杀手都被推了出去,踉跄了好几步方才停下。
郁子珩闷哼一声,气息紊乱,脑中嗡嗡作响··阙祤忙扶着他站起来,惶急道:“你受伤了么”·郁子珩闭着眼稍作调息,片刻后转过头来对他笑笑,“无碍。”
“主人”雪儿脆脆地唤了一声,跑回到了兰修筠身边··单耽招呼兰花杀手们跟了过来,护在两旁··郁子珩与阙祤也朝那边看去。
对撞的掌力带起的余风掀去了男子脸上的面纱,露出一张因久不见日光而显得过分苍白的脸来··郁子珩身体轻颤了下,哑声道:“爹……”·☆、爱恨情仇·这实在是个很好看的男人,五官俊秀,眉目如画,即使脸色苍白得不似活物,也丝毫不影响他眼角眉梢透出来的诗画般含蓄的灵气。
若不是大致知道他的年纪,阙祤一定会认为这人比自己大些也大得有限,可他眼底堆积得过重的疲惫和沧桑又清清楚楚在那里,浓得好似永远也化不开了一样··听到郁子珩那一声轻轻的呼唤,男人的手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起来,他张了张嘴,却没能发出任何声音。
随即也不知是怎么,他好像是透不过气一般地怔怔望着郁子珩,那张苍白的脸竟渐渐红了起来··“书翰”兰修筠皱眉喊了他一声,单掌抵在他背心上,送了些内力进去。
·情有独钟相爱相杀恩怨情仇男人身体剧烈地震了一下,而后开始咳了起来,是郁子珩都差不多要听习惯了的咳声··郁子珩向前迈了一步又站住,脸上闪过迷茫。
在听到“书翰”这两个字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好像一下子被带回了二十多年前,那时候家里时常人来人往,连着娘在内的许多人,便是这样呼唤自己的父亲的··到底有多久没听过有人这样唤他了呢久得好像他都快要忘记父亲的名讳了。
一只手探过来,在他手背上触了触,握住··郁子珩偏过头来看着握住自己手的人,散乱的目光在那人低低的安慰声中渐汇到了一处,正撞上了阙祤隐含忧心的双眼。
“子珩,”阙祤手劲加大了些,“不要紧吧”·郁子珩摇摇头,勉强笑了一下,道:“我找到了,阿祤,我终于找到他了。”
阙祤也回给他一个微笑,“皇天不负有心人·”·一旁站着的尹梵祝文杰自不必说,甚至连顾文晖和苏桥都呆住了·他们虽出身琼华门,可对于“郁书翰”这个名字却并不陌生,毕竟当年是郁元帅将他们这些人的先祖带上了煦湖岛,郁家每一位家主岛上的人没有不清楚的,何况还有郁子珩每年都要到琼华门的地界探寻他父亲的踪迹。
·围站在此处的一众人全部安静了下来,半条街上只能听到郁书翰那要命似的咳声··“咳……唔……”咳到最后,郁书翰生生卡出一口血来,岔出的两口气总算在兰修筠的帮助下调了回来,脸上才漫上的一点血色却又褪得干干净净。
兰修筠半跪下来,让他坐在自己腿上,一手撑着他的背,一手轻柔地为他拭去唇边血迹,问道:“好些了么”·郁书翰靠在他身上,有气无力地道:“还不就是那样子么。”
兰修筠的脸又绷了起来··有兰花杀手递上水袋,兰修筠给郁书翰喂水漱口,又哄着他喝了两口,这才将水袋丢还给那杀手··郁书翰缓过了这口气,又抬头看郁子珩,眼中仿佛含着千言万语,“修筠,你让子珩过来,我跟他说几句话。”
“不行”兰修筠毫不犹豫地道,“今日这里的人本来都不该看到你的,只有我一个人可以,你忘了么”·这话说得霸道又没有道理,顿时让阙祤觉得兰修筠简直要比郁子珩还混账得过分,他们义父子某些地方真是出奇地相像。
可郁书翰却似早已习惯他这般讲话一样,依然是好声好气地道:“修筠,你我都知道我活不长了,我这半辈子都是你一个人看着的,死前想和我儿子说几句话还不成么”·兰修筠被他说得双目充血,狠声道:“谁说你活不长了就算阎王亲自来要人,那也得看我放不放手”·郁书翰无奈又惆怅地叹了口气。
郁子珩心神已经稳定了,他从阙祤掌中抽回手来,又向前走了几步,不悦道:“义父,我总是想不明白你为何用假死骗我,为何针对于我,但现如今这些我不明白也没有关系了。
你是否打算和我说说,为什么要抢走我爹,将他囚禁在那暗无天日的地方我郁家待你不薄,你如何恩将仇报你害我苦苦找寻我爹这么多年,害得我娘含恨而终,你难道从未觉得良心不安么”·郁书翰面现悲痛之色,“你娘……你娘她……”·不等他说出一句完整的话,兰修筠便冷哼一声道:“我不喜欢他被那么多人惦记着,不喜欢他想着这个那个,不喜欢他对着除了我以外的人笑,我便将他藏起来,你管得着么你娘死了算她命好,不然我也定不留她。”
郁子珩被他气得额上手上青筋暴露,咬牙道:“那你从前对我的疼爱,也都是假的么”·兰修筠低头看着怀里的人,“我这辈子就只疼爱过这一个。”
他本生得英俊,说这话时一身戾气尽去,只余无限柔情,路过的人看上一眼只怕也要为之动容··可惜这周遭剩下的没有一个是路过的人··就连缩在他怀里的郁书翰对着他这掏心掏肺的一句,也不过是淡淡叹息一声,道:“你又何必当着孩子的面再为难我”·“你为何总是不信我”兰修筠眼里满是不甘,扶在他肩上的手无意识地收紧了。
郁书翰垂下眼眸看着自己不顶用的双腿,低声道:“信与不信,我这辈子也都毁在你手里了·”·兰修筠心里烧起了一把火,不能对郁书翰发,便只有对郁子珩了。
他回头看向单耽,吩咐道:“去给我找把舒服的椅子来·”·不等单耽动,已经有两个兰花杀手跑到药铺前院去了··郁书翰眉头蹙了一下,用攒了半天的力气直起身体,道:“子珩没有哪里对不起你过,你为什么就是不肯放过他”·兰修筠目光冰冷,“从前我听了你的话让这小子好好长大了,可他越长大却越不乖,凭什么我练不成的功夫他就能练得成”他的手覆在郁书翰的腿上,“我不喜欢,就要让他付出代价。
而且我偏不信,我自己创出来的功夫,就不如你们家的博元修脉·”·“你……”·“还有,”兰修筠探指勾住他下颌,“近几年你愈发惦记他,你叫我如何容他”·郁书翰偏过脸去,“哪个当爹的临死前不想再见儿子一面呢”·这句话成功让兰修筠的脸更黑了。
“义父——不管你从前待我是否真心,我不会忘了你的好,所以现在还愿意叫你一声义父·”郁子珩板着脸与他对视,“念在我们曾是一家人的份上,你放开我爹,有什么话,我还愿意坐下来同你好好说。”
兰修筠却不买他的账,不屑道:“一家人哼,要不是为了书翰,你以为我喜欢进你郁家的门”·阙祤心道,这老家伙果然是早有所谋,也是个心志坚定的,想了便要做,弄出那么大一个地底城来。
情有独钟相爱相杀恩怨情仇·见他不领情,郁子珩也不再与他客气,“你这般折辱于我父亲,此仇不能不报,义父,你可想好了”·兰花杀手正巧带着一把藤椅回来了,兰修筠横抱起郁书翰,将他小心地放在了藤椅里,又接过另一人递过来的薄毯为他盖在腿上,这才回头对郁子珩道:“要你的命,我一早便想好了。”
“好,那就莫怪孩儿不孝了·”郁子珩便要运劲,手腕却被人拉了一下··阙祤不放心地叮嘱道:“这时候别动你那为数不多的善念,你义父是什么样的人你已经清楚了,别心软。”
郁子珩道:“好·”·阙祤故意背对兰修筠,两只眼珠子却往那边够了够,而后对郁子珩微微抬了抬下颌··郁子珩立刻会意,倾身抱了他一下,用只有阙祤一人听得见的声音道:“那便拜托你了,也要小心。”
阙祤在他背上拍了拍,“去吧·”·“保护好先生·”兰修筠对着单耽和雪儿简短地交代了这一句,便要上前与郁子珩对敌。
如今被郁子珩知道了他藏着的人是谁,他也不必再担心这义子会卑鄙地掐着自己的软肋不放了··郁书翰却抬手抓住了他的衣袖,想要坐起来些,却也没力气了··“你还要劝我么”兰修筠半蹲下来,将他按住。
“你心里知道我没有几日好活了,又何必自欺欺人”郁书翰道,“我走后你们便是彼此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了,相依为命不好么”·兰修筠握着他的手,笑着耸了下肩,“你知道我这人一辈子都活得任性,要什么我便抢来,烦什么我便毁掉。
我不需要亲人,不需要什么相依为命,我只在乎一件事,那便是你心里哪怕只那么一时半刻,可曾真地有过我·”·郁书翰一边为他在小辈面前说出这样的话而赧然,一边又因他话中的狠绝而心惊,“可你……你不能杀他,不管怎么说,他是……”·密道的出口处突然传来不小的动静,打断了他的话音。
众人瞧过去,见魏平吃力地从地上爬起,奔到兰修筠跟前跪倒,哭道:“主人,雪山灵芝被人抢走了”·☆、于心不安·兰修筠眼角猛地一抽,将魏平直接从地上给提了起来,声音几乎压抑不住地颤抖,“你说你们找到雪山灵芝了”·“找……找到了,”魏平勉强以脚尖触地,艰难地道,“兄弟们费尽千辛万苦,只找到了那么一株。
本来是要日夜兼程赶回来的,可才从雪山上下来就碰上了……”·兰修筠脸色骤然一白,“你说雪山灵芝被人抢走了,那你们为什么不抢回来”·魏平哆哆嗦嗦地道:“弟兄们都死了,只剩下属下一个,打不过他们,只得求饶,讨得一条命来将此事告知主人。”
兰修筠放开他,心中苦意蔓延开来,恶狠狠道:“夺药的人是谁”·魏平就等他有此一问,抬指往郁子珩和阙祤的方向指去,“是他们”·兰修筠顺着他的指尖看过去,眼中杀意顿现。
而后他又轻轻勾起嘴角笑了,目光重新落在魏平身上,冷冷地道:“所以你是在告诉我,你的兄弟们都为了任务死了,你却为了活命苟且偷生”·魏平打了个寒颤,一时有些懵了,“主人……”·“密道的那些秘密,是不是你告诉他们的”·魏平连牙齿都开始打颤,不自觉地往后退去,“属下……属下并非怕死,只是想……”·兰修筠冷笑一声,“我留你这废物何用”·最后一个字出口之时,一道掌力自他袖底磅礴而出,正击在魏平的百会穴上。
魏平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鲜血自七窍涌出,就那样死了··郁书翰瞥了眼他那可怖的死状,摇头道:“我早与你说过我命该如此,你非要再造杀孽么”·见到魏平时,阙祤心中便有不好的预感,直觉这中间有什么事是被自己不小心忽略了。
在听到“雪山灵芝”这四个字时,阙祤才猛然想起被忽略的是什么,心头不由得一阵乱跳··他面前两三步远的地方,郁子珩也是心神剧震,目光颤悠悠地越过兰修筠,落在郁书翰身上。
郁书翰似有所感,对着他柔和地笑起来,用有些虚弱的声音安慰他道:“子珩,不要紧的,你别多想·”·就算他真不多想,兰修筠却不能不多想·这个不相干的人简直比人家做儿子的还要心焦,对着郁子珩便吼道:“雪山灵芝现在哪里,还不快些交出来”·郁子珩心中万分愧疚,没理会他说什么,只看着郁书翰,道:“爹,我那时候不知道义父找雪山灵芝要救的人是你,不然我一定不会……”·“少说废话,我让你交出来”兰修筠早已没了耐心,形似癫狂。
阙祤担心他会突然发难,这会儿郁子珩心神不稳,可别受伤了·他忙上前两步站在郁子珩身边,对郁书翰道:“伯父,当初子珩中毒,是晚辈自作主张……”·“子珩如今好了么”郁书翰神情惶急,又要坐起些,可身体到底不允许。
站在他身后的单耽和雪儿竟无一人上前搀扶,也不知是不喜欢他,还是兰修筠不许他们触碰··兰修筠眼中杀意再次昭然··郁子珩抬起手臂挡住阙祤,将他往自己身后推了推,“爹别担心,孩儿已经没事了。”
郁书翰便放心地呼出一口气来··兰修筠向旁挪动半步挡住了郁子珩和阙祤的视线,怒道:“一株雪山灵芝足以抵得过百味药材,你中那么点毒用不上整株,快把剩下的给我”·情有独钟相爱相杀恩怨情仇·郁子珩脸色难看了起来。
“剩下的没在我们手上,”说起这个,阙祤不免抱歉,“为了报答恩人相救之恩,已经将余下的都赠予恩人了·”·“混账”兰修筠盛怒之下一身真气陡发,都奔着阙祤去了,“谁允许你这样做的,你凭什么拿我的东西充好人”·郁子珩一把推开阙祤,提劲接下了他这一掌。
二人终是战在了一处,一方步步紧逼,带着不将对方置于死地决不罢休的狠意;一方只守不攻,招式里满怀犹豫与自责··兰修筠的功夫到底有多高没人知道,郁子珩神功初成内力雄浑,双方俱是煦湖岛上数一数二的高手,甫一对上招,旁人便被强硬的内力推得难以靠近。
郁书翰只觉一股大力撞在了藤椅上,险些将自己给掀了出去·单耽与雪儿被内力卷起的沙土眯了眼,只顾着自己伸手去挡,谁都没留意到他··阙祤眉头轻皱了一下,一闪身便到了他身前,以自己的内力替他顶住了这无妄之灾。
兰修筠大喝道:“滚”·见他又要回去,始终不还手的郁子珩担心他会伤到阙祤,总算肯出手将他拦住··阙祤被那两道混在一起的劲风撞得胸口闷痛,快速调节了一下内息,正想趁机将郁书翰带走,林当、单耽与雪儿三面已同时递过招来。
“不许伤人”郁书翰连忙喝止··可这几个人又哪里会听他的话了单耽与雪儿一上来便是杀招,只有林当第一招出得并不如何坚决,然而也不知他是想到了什么,第二招上便狠辣了起来。
要让阙祤一个人对付这三个,想要取胜虽说并不十分容易,可却也难不到哪里去·但此时到底不同,他隐约有种感觉,这三人一个对兰修筠有愧,两个对兰修筠唯命是从,可却同时默契地都不希望郁书翰活着。
没错,他们那不要命的打法,根本不顾及夹在当中废了双腿生命垂危的郁书翰的死活··这几个家伙不顾,阙祤却不能不顾,他一半的注意都留在了郁书翰身上,一时间不免左支右绌。
好在尹梵与祝文杰眨眼间便一前一后到了,顾文晖与苏桥也上前帮忙··他们这一动,隐卫与兰花杀手们便也不客气,再次战成一团··阙祤终于抽出身来,将郁书翰连人带椅地托起,两个起落便退到密道出口附近,并唤来五名隐卫在前护法。
·兰修筠暴喝起来,那一声喊仿佛包含了他心中这些年来一直苦苦压抑着的无助和愤怒·他曾以为凭自己的能耐足以傲视天下,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可到这一刻才不得不承认,他此生真正所求,或许早已注定了永远都得不到。
郁子珩接下他当空劈下的一掌,觉得半条手臂都发了麻·明白对方是要赶到父亲那边去,他不敢怠慢,用自己的身体死死堵住他的去路··“郁子珩,你我亏欠的人不是他”阙祤见他还不能凝神对敌,忍不住吼道。
郁子珩微怔,随即调动全身内力,以博元修脉的内功心法催动外家招式,全心全意与他对阵起来··阙祤稍稍放心了些,双眼却没从郁子珩身上离开片刻··“孩子,你的轻功很了不起。”
他身旁的郁书翰平静地开了口,语气中有淡淡的欣慰和满足,“子珩的功夫也练得很不错,没想到还真被他练成了,你可知帮他的人是谁么”·阙祤莫名有些不自在,蹲下身道:“是晚辈。”
郁书翰惊讶道:“你是天生逆脉之人”·“不是,晚辈曾受过很重的内伤,以致经脉逆行,过了段很是要命的日子·”阙祤道,“后来子珩想办法帮我打通了血气逆行时阻滞的穴道和经脉,内伤好了,晚辈也习惯了这不同常人的逆脉体质。”
郁书翰偏过头来仔细地打量着阙祤,将他看得不好意思了,才问道:“孩子,你是子珩的心上人吧”·阙祤忽然就紧张了起来,是他这辈子还不曾有过的极度的紧张,这使得他的一张俊脸迅速红了,半天才不好意思地嗫嚅道:“可以那么说吧,我和他……”·郁书翰脸上笑意浓了些,伸出自己干瘦的手抚了抚阙祤的头,“孩子,你叫什么”·“晚辈阙祤。”
感受到他指尖的凉意,阙祤心里有些不好受··郁书翰点了点头,“小祤,这么多年来子珩想必受了不少苦,我没尽过多少为人父的责任,往后也没机会了,你便替我好好照顾他,行么”·阙祤被他说得鼻间泛起阵阵酸意,单手扶在藤椅上,劝慰道:“伯父,子珩找了您这么多年,不是只想见您一面就算了的。
您别想太多,雪山灵芝是晚辈送出去的,再要回来便是了,等他们打够了,晚辈即刻动身·”·“在中原是么”郁书翰问出这句话,眉头极快地皱了一下。
阙祤并未发觉他的异样,道:“是,那里是晚辈的家,晚辈熟悉得很,一定很快回来·”·“再快我也等不及了,你和子珩都不必再为我……”这句话还没说完,兰修筠便又咳了起来。
“伯父”阙祤着急地往郁子珩那边看了一眼··“扶我……咳……”郁书翰再一次尝试着要坐起,却毫无疑问地再次失败了。
阙祤却一下便明白了他的意思,忙伸手撑起他的肩,扶着他侧过了身子··这动作尚未完成,血已经自郁书翰的口中溢了出来··☆、狂悖无道·血很快将郁书翰浅灰色的衣襟染红了一大片,他恹恹地枕在阙祤肩头,呼吸声轻不可闻。
“伯父,我……我该怎么做”阙祤有些不知如何是好,第一次明白了当初郁子珩看到自己呕血时的手忙脚乱不知所措·靠在自己身上的人轻得仿佛没有重量,阙祤半揽着他,能感受到他身体在不受控制地颤着,而本人却对此无能为力。
情有独钟相爱相杀恩怨情仇·生命的流逝恍若有形,此时此刻让阙祤真真切切地看见了··郁书翰听到有人在自己耳边说话,可却听不清对方说的是什么,他自己想开口,已经是半个字都吐不出。
“书翰”·“爹”·兰修筠和郁子珩再无心斗个不休,齐齐奔到他身前··郁子珩脸都吓白了,在阙祤旁边跪了下来,握住郁书翰一只手,“爹,您看看我……”·兰修筠则单膝跪在另一边,想将郁书翰从阙祤那边拖回自己怀里,又怕此时此刻动作太大,会直接要了他的命。
强压下那股冲动,兰修筠抬掌抵在郁书翰膻中穴上,将一道柔和的内力送入了他体内··“你做什么”郁子珩想也不想便要阻拦。
“子珩别乱动”阙祤忙用闲着的一只手拉住了他——若还有谁能有办法应付眼前这个情况,那除了兰修筠也难作第二人想了。
郁书翰闭着眼睛,也不知是不是晕过去了,全靠着阙祤的支撑才能维持着坐姿··郁子珩和阙祤都不作声地看着,连呼吸都屏住了,像怕惊扰了那个脆弱的人一样。
双方的战斗再次停了下来,隐卫中有几个受了伤的,却也将兰花杀手逼得更惨,还能站起来的,不过也就剩下四五个··单耽也受了不轻的伤,却把雪儿保护得很好,此时两个人一站一坐,都不善地盯着这边的动静。
好半晌,兰修筠才收了内力,从怀里摸出个瓷瓶,倒出一颗药丸递到郁书翰唇边,柔声道:“书翰,你先别睡,把这个吃了·”·郁书翰睫毛颤了颤,似乎是在挣扎着想睁开眼睛,仅仅是如此也显得吃力极了。
“书翰……”兰修筠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害怕,从前无坚不摧的表面碎得全然不成样子··郁子珩双手捧住郁书翰的手,感觉自己的掌心都因为紧张担忧而出了一层薄汗,可却怎么也焐不热这只苍白瘦弱的手。
又过了一炷香左右的时间,郁书翰才慢慢睁开眼·衣衫上大片的血红色将他的脸衬得更加苍白,整个人就像随时要消失一样,让人多看一眼,便多难受一阵··“书翰,快把这个吃下去。”
兰修筠软声软语地劝着··郁书翰瞥了那药丸一眼,无可无不可地张了嘴··郁子珩连忙叫隐卫递水过来,服侍他喝下去·这是他第一次服侍自己的父亲,一想到这有可能也是最后一次了,托着水袋的手便不稳地抖了起来。
郁书翰勉强吞下药丸,又偏头靠上阙祤的肩,操着沙哑又虚弱的嗓音道:“都别急,老毛病了,我歇一会儿就好了·”·郁子珩握紧他的手,红着眼睛道:“爹,我带您回家,让陈叔给您瞧病好不好”·兰修筠在旁边重重哼了一声,“他算什么东西,我的医术比他好几千倍”·“那你为何让我爹受这么多苦”郁子珩心里不舒服,闻言便呛了他一句。
兰修筠眼角剧烈地跳了一下,一瞬间脸上闪过后悔和歉疚,让那一张本来英气十足的面孔竟显得有几分狰狞了·他一时不知说什么好,憋得脸都红了,才用更大的声音道:“若不是你把雪山灵芝抢去用了,若不是你的人把剩下的药都送人了,书翰说不定早已经好了郁子珩,你创了寻教找寻你爹,自以为是大孝子,却做出从你父亲这里抢命这样大逆不道的事来”·郁子珩背脊猛然一僵,人竟恍惚了起来。
心口和头同时剧痛,眼前白花花的一片,什么也看不清了··“子珩……”郁书翰不悦地看了兰修筠一眼,眉头蹙了起来··“子珩,郁子珩”阙祤在他背上拍了一下,手中暗含内力。
郁子珩体内乱窜的内息被这不打一声招呼便闯进来力道一撞,立刻带来了一阵针扎般的刺痛,他也因此回了神,忙引着内息回归丹田·喉间泛起阵阵血腥气,被郁子珩强行压了回去,他这才意识到,自己险些因为兰修筠那一句话便走火入魔。
郁书翰想抬起手摸摸儿子的脸,可只抬到一半手便又垂了下去,他只好无奈又苦涩地笑了一笑,道:“子珩,别听你义父胡说,爹这病由来已久,就算是灵丹妙药,此时送到我面前也是无济于事。
纵然你们带了雪山灵芝回来也是救不了我的,你不必觉得愧疚,只要你好好的,爹就放心了·”·郁子珩托着他的手贴在自己颊边,感受着来自父亲的疼爱,“爹得的是什么病,为什么会这样”·兰修筠不动声色地低下头去。
郁书翰的拇指在郁子珩脸上摩挲了几下,看向自己无知无觉的双腿,“自打经脉受损,这两条腿废了之后,便一日不如一日了·”·郁子珩一手放在他的腿上,一下一下帮他轻轻按摩,明知这是徒劳的,却还想盼一个奇迹。
“经脉为何会受损”他问··郁书翰没答话··好一会儿都沉默不语的兰修筠肩头忽而动了一下,他微微侧过头,满眼苦涩地看向郁书翰,对上的却依旧是他永远都波澜不惊的双眸。
——就好像这个人从来不懂何谓喜怒··他总是安静的,温和的,包容的,承受再多痛苦也不曾抱怨一句,只是那样平静地接受了·面对自己曾经给他的诸多伤害,他从未埋怨责备过半个字;可自己捧到他面前的一颗真心,他却也从没正眼瞧过。
仿佛于他而言,这世上就没有什么事是真正重要一样··兰修筠心头空落落的,莫名觉得自己这一辈子过得真是索然无味·他的视线自郁书翰脸上移开,落到郁子珩正在给父亲按摩的手上,一记眼刀扫过,简直想把那只手给剁下来。
“爹”看出郁书翰并不想说这个,郁子珩却坚持追问,就这么简简单单一个字,居然就被他生生唤出了不依不饶的意思来··郁书翰把手从他掌心抽出,想拉一拉身上盖着的薄毯,才触到毯边,便有人帮了他——兰修筠、郁子珩与阙祤同时。
他只得泄气地闭了闭眼,尝试着直起身子··情有独钟相爱相杀恩怨情仇·阙祤不知道他这一身伤病是怎么回事,不敢让他自己用力,忙小心地扶着他半躺回藤椅里。
郁书翰疲惫地笑了下,对他道:“辛苦你了·”·阙祤正要说什么,兰修筠已经站起来,弯腰作势要将藤椅里的人抱起,“书翰,你得休息了,我们走。”
郁子珩伸臂将二人隔开,“义父,我不是当年那个不顶用的毛头小子了,不能让你再一次将我爹带走·”·“让开”兰修筠低吼。
郁书翰叹气道:“修筠,你还执着什么呢,你心里明明早已清楚,我们走不了,也走不远了·”·“书翰”·“我都明白,你其实早有离开此地换一处避风头的想法,只是我的情况恶化得太厉害,将你给拖住了。”
郁书翰叹了口气,“不过今日你见了子珩,心中怕已动了和我一起死在这里的念头了吧”·不然二十年来在我身旁不肯移开寸步的人,怎会将我一人放在一边去和别人动手·兰修筠身体一震,不敢相信地看着他。
郁书翰错开他的视线,轻声道:“我是早该死的人,这些年你用内力和药物吊着这条命,却也无力改变油尽灯枯的结局·可你不同,修筠,你还可以选择好好地活下去。”
这两句话分明是为兰修筠好,却将他说得怒目圆睁·他一把握住郁书翰的肩,大力挥开郁子珩阻拦的手臂,居高临下地盯着郁书翰的双眼,咬牙切齿地道:“你让我选你觉得我还有得选么郁书翰,我告诉你,不管你能不能活下去,生也好死也罢,为人为鬼今生来世,你都休想斩断你我之间的纠缠”·郁书翰嘴唇颤了下,闭上眼,偏过头。
不忍看,不忍闻··“放开我爹”郁子珩再次探臂过去,这次带了内力··兰修筠似是气到了极点,非但不躲,反而迎了上去,二人便在郁书翰面前短兵相接地对了一掌。
这丁点的发泄好像完全不足以排遣他胸中愤懑,兰修筠吼道:“你不是想知道他的经脉为何会受损,他的双腿为何会残疾么好,我来告诉你”·“修筠”郁书翰蓦地睁眼,想阻止,无力的声音却淹没在了兰修筠的吼声中。
“他就是那个万里挑一的天生逆脉,我强行让他助我练博元修脉,以致于将他害成这副样子”·☆、步步紧逼·郁书翰仿佛是气极了,胸口剧烈起伏。
阙祤担心他再出什么问题,忙道:“伯父,您先别着急,我们……”他不知说些什么,自己此时也是一头雾水··“子珩,他说的不是真的,你别信他的话。”
郁书翰本已是累极了,却不得不因为兰修筠强打精神,一张脸白得近乎透明··正在震惊中的郁子珩听到这句话,也回过味似地道:“没错,我不信你说的。
逆脉之人明明对修习博元修脉有益,又怎么会练得连双腿都失去的”·兰修筠道:“我以你母子性命相挟,迫得他告知我博元修脉全本,他心中是不愿的,助我练功本就有违他的心意,自然进境缓慢。”
“住口,住口”郁书翰徒劳地一遍遍阻止,却也明白谁都听不进自己的话,只好抓住阙祤的手,着急道,“小祤,你快叫他别说了,或者……带着子珩离开这里,我不想看着他……”·他话还没说完,便听兰修筠继续道:“我急于求成,结果适得其反。
强行突破的后果便是害得他经脉错乱,半身血脉不通,主要经脉和穴道重创,内力尽失,形同废人·十多年来我日日为他调息疗伤,却只得缓解,无法根治·他说得对,就算有雪山灵芝,他也不可能再变回从前的模样了,只不过是为他多拖得几年性命,到头来还是一样。”
郁书翰有些绝望地闭上眼睛,二十年的痛苦和煎熬随着他的话音在脑中飞掠而过,说不清这折磨到底是上天给自己的,还是给兰修筠的·而现在,那人又要将这折磨加诸下一代心上,到底什么时候才是个尽头·郁子珩的拳头攥得死紧,压着声音道:“义父,你怎能如此自私”·兰修筠嗤笑一声:“你说我自私你对你那位小朋友难道就无私了么我可是听我大哥说了不少你们之间的事,子珩,你我之间的区别也就仅仅是运气罢了。
你运气好,他愿意原谅你从前种种;我运气不好,纵然将心爱之人困在身边一辈子,却连他一个真心的笑容都得不到·”·“闭嘴”郁子珩恼道,“不许你再出言羞辱我爹”·“想为他报仇是么”兰修筠挑衅地道,“来啊”·郁子珩终于受不得他一再相激,低吼一声,再次递出了招去。
这次正合兰修筠心意,他立刻退到可能会伤到郁书翰的距离之外,又与郁子珩过起招来·却不图压制,只一招快似一招,一招重似一招,将平生所学一一使将出来,有意引着郁子珩也将自己最高明的功夫都施展开来。
这场对决好像一下子就与报仇无关了,而只是当世两大高手间一场华丽得令人眼花缭乱的切磋··从天色将暗到彻底黑下来,二人也没能决出个胜负··阙祤每看一阵便要留意下郁书翰的状况,此时见他面上近现灰败之色,却还是不肯闭眼歇息片刻,不由有些担心。
他将郁书翰放在薄毯外面的手送到毯下,只觉那手凉得冰人,而看他额角,却隐约能瞧见冷汗·这只怕是已不舒服了许久,快撑不下去了,阙祤劝道:“伯父,他们还不知道要打到什么时候去,晚辈先带您找个地方休息吧”·郁书翰转头看他,“你能拉开他们么”·阙祤为难道:“只怕晚辈没那个能耐。”
郁书翰便没说走也没说不走,他有种感觉,兰修筠这么做,许是已生了寻死之心·想到这里,他只觉心口一阵剧痛,竟分不清是身体的缘故还是其他··情有独钟相爱相杀恩怨情仇·正这时,出口处再次传来动静。
阙祤此时距出口极近,忙站起身护住郁书翰,朝那边看去··冯宇威和殷海黎从出口处露出头来,见到外头这些人,齐齐如释重负般地呼出一口气来··阙祤放下防备,无语道:“你们怎么这么慢”·殷海黎朝祝文杰那边看去,想确认他是否安好,没顾得上答话。
冯宇威只得干咳一声道:“在下边迷路了·”·“……”阙祤道,“我记得你们都有地图·”·“我和他在看地图时产生了那么一点分歧。”
阙祤:“……”·冯宇威走到他身边,一边看着那边郁子珩和兰修筠之间如火如荼的打斗,一边问道:“怎么这么久了还没结束”·阙祤矮下身帮郁书翰又掖了掖薄毯,“情况有些复杂。”
冯宇威目光转了回来,打量了一下郁书翰,“这位是……”·“子珩的父亲·”·“咳……”这答案太猝不及防,冯宇威险些被自己的口水呛到,顿时觉得自己不管怎么站着都不对了。
殷海黎闻言也看过来,下意识将背脊挺直了些,莫名有点拘谨··然而郁书翰却半点都没察觉到他二人的紧张,没察觉自密道里鱼贯而出一半去围了单耽等人一半也护在自己左右的隐卫,甚至没察觉阙祤帮他掖薄毯的手,只是死死盯着郁子珩和兰修筠的一招一式。
不同于长宁宫那边的雷雨交加,潆州的天气实在好得透亮,又早有隐卫燃起了火把,连此间眼力最不好的郁书翰在这夜色中都看得出,兰修筠就要落败了··二人的招式正处在最凶险的边缘上,落败,便是一死。
郁子珩心里充斥着巨大的愤怒和恨意,那些情绪在他胸中澎湃,怎么也找不到出路,撑得他觉得自己都要炸开那样地难受·心头郁愤无法纾解,只能在碰撞的内力中发泄,可千余回合过去,竟似一点效果也没有。
儿时的温馨幸福,年少时的彷徨无措,长大后的每一次失望,一切的一切交替在他眼前浮现·如今终于找到了那个他这大半生都在挂念着的人,却得知这个人已经被人害得没剩下几日的性命了。
付出的所有努力顷刻便变得毫无意义可言··而这些所有,全都要归咎于面前的这个人,他不仅毁了父亲的一生,也毁了整个郁家··他居然还敢说他在意喜欢父亲,有谁会将喜欢的人囚禁在那种地方父亲武功尽失,身有残疾,没有任何能力反抗,这么多年来到底都承受了什么·不能再想下去了,这简直……是让人不堪忍受的侮辱。
郁子珩感觉自己的手脚都麻了,出招接招全凭本能,唯手臂起落间衣袖卷起的风依然带着不让对方见血便不罢休的狠绝··非得杀人不可··博元修脉第十层最后一式,天地合一。
承源决最后一招,万物归元··郁书翰猛然把手从薄毯下边抽出来,用尽全力地抓住了阙祤的肩膀,借力坐了起来··“伯父”阙祤伸手扶住他,很快将目光重投回打斗的两人那边。
这是最关键的一次对招了,谁也不想错过··眼看着两只各自带着极强内劲的手掌便要抵到一处去了,兰修筠却忽然半转过头来看向郁书翰,对着他缱绻一笑··那一刻,郁书翰彻底明白了他的打算,一股凉意从无端处起,一瞬遍及全身。
他抓着阙祤的手抖如筛糠,脱口道:“住手,子珩住手”·他那因为时常咳嗽而显得过分沙哑的嗓音在这一喊中更显艰涩,尾音似被一劈两半那样刺耳难听,满含声嘶力竭般的焦灼。
阙祤不懂他为何独叫郁子珩住手,此刻住了手,那还有命么·可事情发生得太快,还不及他想明白,便见兰修筠送出去的手掌堪堪偏出了半寸··他这一掌竟然打歪了·莫说是如兰修筠这般一等一的前辈高手,便是十年前的自己,也断不会出现这样的失误。
既不可能是失误,那就只能是故意了,难道郁书翰早看出他要如此,才叫郁子珩住手·可是……为什么·郁子珩也没料到兰修筠会如此,一怔之下,还不及反应便听到父亲叫自己住手,下意识便收了几分力道。
可他二人距离太近,想要完全收势已是不可能,再加上他心头杀意未泯,这一掌即使算是手下留情了,击在兰修筠身上时也着实不轻··兰修筠被他一掌打得身体斜飞出几丈远才落了地,连吐了好几口血出来,好一会儿也没能撑起身体。
若不是他自己内力未撤尽郁子珩又多少收了手,只怕此时他已经没命了··“主人”单耽和雪儿连滚带爬地冲了过去,将兰修筠给架了起来。
郁子珩不解地看了看郁书翰,又看了看唇边带血还冲着自己狞笑的兰修筠··郁书翰放开阙祤的肩膀,手向下滑抓住他衣袖,哑声道:“扶我过去,快”·他腿不顶用,扶只怕是扶不过去的,阙祤也想知道是怎么回事,只好一手环在他腋下,一手探入他膝弯,将人抱起走了过去。
郁子珩也朝兰修筠走去··三人都未及近前,便听到兰修筠语气阴毒地对郁子珩道:“你不杀了我么你不杀我,我还会继续折磨你爹的。”
☆、五雷轰顶·郁书翰眉间皱出了深深一道沟,正要叫兰修筠不要再说了,却见他抬起手掌对着自己这边,似是要推出掌力的样子··这是什么意思他要杀了自己生时不肯放过,死也要拖着郁书翰难以置信地看着他,连自己都没发觉,那一刻眼底竟有受伤一闪而过。
郁子珩见兰修筠要对郁书翰和阙祤下手,面色顿时沉了下来·那是他最亲最爱的两个人,是这世上对他最重要的两个人,豁出性命也要保护的两个人·尚未平息的怒气又起,郁子珩快他一步,一掌拍了出去。
情有独钟相爱相杀恩怨情仇·郁书翰回过神,惊叫一声,嘶声道:“不可以”·扶着兰修筠的雪儿也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而后转过身来死死抱住了他。
郁子珩没想到这坏脾气的小姑娘居然能毫无畏惧地舍己救人,意外之余忙将未尽出的掌力收了一半回来——他还不想欺负一个小丫头··饶是如此这一下也够雪儿受的了,她伏在兰修筠身上,只觉五脏六腑痛得快要受不住,委屈得想哭。
可还不等她哭出来,她便给痛得晕过去了··“雪儿”单耽大叫一声,忍着身上伤痛,扑过去查看雪儿的情况··兰修筠抬手接住了雪儿下坠的身体,神色中终于出现些许动容,叹息道:“傻丫头,我今日无论如何难逃一死,你这又是何苦”·“主人,她……”单耽愧疚于自己未能挺身而出,又担心雪儿,脸上表情复杂极了。
兰修筠将雪儿交到他怀里,道:“没事,只是晕过去了,休息休息便会好·那位郁教主没有下杀手,你真该感激他·”·他不说还好,他这一说,抱过雪儿的单耽不由狠瞪了郁子珩一眼。
郁子珩根本没理会他,又往前走了两步··郁书翰怕他再陡然出手,心急着想赶过去,却发现阙祤已经站住不走了·他不敢再耽搁,趁着阙祤只顾着看郁子珩没留神,忽然奋力向地上翻去。
这一下可把那三个人都吓了个半死··阙祤手忙脚乱地矮身去托他,郁子珩慌忙朝这边赶,可他们二人竟都没能快过重伤的兰修筠··兰修筠接住郁书翰坠落的身体,自己几乎也不支地躺倒在地,低咳了两声,笑道:“我这一辈子都希望你能对我胡闹一回,还当你生来不会,真是没想到,你闹起来也挺厉害的。”
郁书翰回头看了他一眼,又似不愿与他多说一般扭开脸去··郁子珩伸手要将父亲抱起,“爹,您留心他……”·兰修筠探臂将郁书翰的腰紧紧勒在自己怀里,挑眉看着郁子珩,“留心我什么我看你才要多留心着些,我是受伤了,不过你想试试是你能更快地杀了我,还是我能更快地要了你爹的命么”·“你说够了没有你非要……”郁书翰掰着他的手,恼道,“住口,从现在开始,你一个字也不许再说”·兰修筠埋首在他颈间,双唇贴在他皮肤上一路攀升到脸颊,最后轻轻亲了一下,“抱歉书翰,今日这个要求怕是做不到了。”
郁书翰挣扎躲闪,偏就避不开,想起郁子珩阙祤还有其余许多人都在看着,他羞愤得几欲一死了之··兰修筠凑到他耳边,用极低的声音道:“你总算也对我发了一回脾气。”
郁书翰背脊僵住,不再动了··郁子珩早看得怒火中烧了,脚尖在地上挑了一下,伸手接过不知是谁掉落在地上的大刀,直指兰修筠道:“放开我爹,再要这样羞辱他,休怪我不客气。”
兰修筠半点反应没有,连眼皮都没抬一下··郁子珩又将刀尖向前递了数寸,“我叫你放开·”·郁书翰抬头看着郁子珩,身体朝刀尖这边偏了偏,竟是有意要用自己的身体替身后的人挡刀。
他眼里隐隐泛起一层水光,摇头道:“子珩,你不能杀他,不管他做了多少错事,你都不能杀他·”·郁子珩不解地与他对视,“爹”·阙祤也不明白这是为何,他这个旁观的可没看出来郁书翰对兰修筠有什么真感情,受了那么多侮辱折磨,不生报仇之念便也罢了,怎么竟要相救仇人·“书翰,你这么说,只怕这些人要误解你了。
还是说,你对我确实有情,只是从来不肯承认,直到这会儿才发现自己舍不得我”兰修筠抚着他的发道··郁子珩简直忍无可忍,当下便要将刀递过去,“爹,得罪了。”
“不行”郁书翰竟想去抓那锋利的刀刃··兰修筠一惊,忙抱着他在地上滚了一圈,避开了这一刀,翻身坐起后气道:“你做什么”·郁书翰推了他一把,怒道:“你自己求死我管不着,可你真要害子珩抱憾终生么你要他承担弑父的罪责,折尽阳寿么上天有眼,你想他五雷轰顶么”·这话说得急了,他微微有些气喘,脸上又泛起不正常的潮红来。
·兰修筠双目微凝,装出来的厉色当即都不见了,一脸关切地揽住他,将一道温和的内力拍入他膻中穴内··他二人一个歇息一个疗伤,转眼的工夫便由激烈的争吵转为了不发一言的安静,可那三个问题却似劈到耳边的闷雷,将其余一干人等炸得不轻。
当中尤以郁子珩为甚,他不知道亲手弑父会不会被五雷轰顶,但这一刻,他还未来得及做什么,便已经尝到了五雷轰顶的滋味··足有一盏茶的时间,没有任何一个人开口说话。
直到郁书翰觉得稍微好些了,拿开了兰修筠抵在自己腹上的手,忧心地看向郁子珩,道:“子珩,你还好么”·郁子珩无助地朝阙祤看去,又逞强地快速移开目光,眼神没着落地乱飘了好一阵才故作镇定地与郁书翰的对上,干巴巴地道:“爹,您适才那几句话,是什么意思”·是什么意思他知道,所有人都知道,可他还是忍不住问出口,而旁人竟也因为这一问而紧张了起来。
只有兰修筠不咸不淡地哼了一声··郁书翰垂下头,不知为何觉得此事难以启齿,良久,才长出了一口气,道:“子珩,我非你生父,修筠他……他才是你爹。”
郁子珩的身体随着他这句话出口而轻轻晃了晃··阙祤走过去,一只手掌贴在他背上,无声地给予着安慰··郁子珩偏头看了他一眼,皱眉道:“不,这不可能,他怎么可能是我爹”·情有独钟相爱相杀恩怨情仇·兰修筠轻蔑一笑,“你以为我便稀罕你给我当儿子么”·一句话说得郁子珩立刻对他怒目而视,低喝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郁书翰眉宇间满是遗憾,道:“你娘走时可还安详么”·兰修筠闻言盘膝端坐,直接将人拖到自己怀里牢牢抱紧,不满道:“我不准你再惦记那个女人”·“你什么时候才能闹够”郁书翰似乎是真生气了,对他这些平日里早已习惯的动作抗拒得厉害。
郁子珩正想上前再和兰修筠争斗一番,蓦地想起自己已没了资格,不禁又尬尴又恼火··兰修筠却不知想起了什么,声气一下软了下来,轻拍着郁书翰的背道:“行行行,你喜欢给他讲故事就讲,我不捣乱了。”
郁书翰不再挣动,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兰修筠眼含苦涩地注视着他,“我拿手掌对着你的时候,你不是以为我真要伤害你吧你明知我宁可自己死了,怎能不信我呢”·郁书翰转过脸去不看他,心说你别的东西可能给得不多,唯独伤害没少过。
“……爹,”郁子珩迟疑地开了口,“如果您说得是真的,那我娘她……她为何一直都没告诉我”·“若非不得已,我也不希望你知道,他……”郁书翰没有去看兰修筠,可所有人都知道他指的是谁,“造孽……”·郁子珩见他吞吞吐吐,想追问,却怕问出来的东西是自己更加难以接受的。
兰修筠看了看郁书翰纠结的侧脸,道:“我不捣乱你怎么又说不出来了行,我知道这话不好说,我替你说·”·郁书翰本想阻止,却清楚事已至此是瞒不住了,只好低头不再作声。
“我喜欢书翰,很喜欢,你娘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人竟敢觊觎我的心上人,我一个不高兴,就把她……”·郁书翰用手肘撞了他一下,“留意你的言辞。”
兰修筠撇撇嘴,又道:“没想到她竟就有了你·她当然不想留你,想打掉你这坏了她贞洁的小东西,可惜大夫说她身体不好,打掉了这个以后可能再也不会有下一个了。
她不愿要你,又害怕再没有做母亲的机会了,走投无路之余,她找上了书翰·”·说到后来,兰修筠极力克制,却止不住牙齿喀喀作响··他做的丑事就这样被自己心爱的人知道了,而那人所采取的解决问题的方式,更是让他恨透了那个女人。
☆、心烦意乱·直到这会儿,郁子珩才磕磕绊绊地想明白了少年时那一直被自己忽略了的事··父亲失踪后,母亲一病不起,时常神思不稳地将自己唤到床前,叮嘱自己不论多久不论多难,也要将父亲找回来。
曾以为已经忘了的彼时母亲说过的话,此时也在耳边响起··“你爹他是个好人,他不该……不该承受那些……”·女人泣不成声的哭诉任谁听都会觉得奇怪,只可惜那时的郁子珩年少,未经大风大浪不懂人情世故,只知道他爹丢了,他要去找。
父亲因为什么被谁藏起来了,只怕母亲心里一直都清楚,只是她说不出口,也无能为力··郁子珩忽然笑了一下,所有上涌的情绪都被他困在胸中,脸上眼里空荡荡的什么都看不出来,连那笑容也是僵硬木然的。
他看着兰修筠,冷冰冰地道:“我现在总算知道,我娘为什么一直都不喜欢你了·”·“哪个要她来喜欢”兰修筠无所谓道,“我那个时候虽然一直住在郁家,和她抬头不见低头见,可也没说过半句话。
看在书翰的面上,勉强算是相安无事,否则……”·否则怎样,他在郁书翰不悦的目光下没说出口,郁子珩却已猜到··当年的兰修筠一定没想到出了那样的事后母亲竟能鼓起勇气去找父亲,他以为他毁了那个女人后她便只有自己寻死一条路,却不想这个不愿意向命运认输的女人反而给他留了一个死局。
这便是自己的生父,在他心里,母亲不过是一个不要脸的贱女人,听听他说的话,多么可悲又可笑··“你怎么可以这么对她,怎么可以……”郁子珩声音低沉,面色平静,可手上的骨节却都被他攥得发白了。
兰修筠满不在乎道:“我喜欢的另有其人,旁人一概想怎么对待便怎么对待·”·“你这样做,”郁子珩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他,“难道就对得起你喜欢的那个人么”·这句话终于成功让兰修筠变了脸色,环在郁书翰腰间的手不易察觉地抖了两下,眼中杀意又现。
这么多年,他从没承认过这件事是他做错了,可他到底清楚,年轻时的一时冲动,已在自己和郁书翰之间划下了一道抹不去的鸿沟·他为人倨傲成性,绝不轻易低头,便一直将这事都怪在那个女人的身上,甚至迁怒郁子珩。
·这两人互不相让地瞪视着彼此,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似乎要一触即发··“你伤得不轻,打不过他了,还想怎样”郁书翰在二人带着火花的对视中插嘴道。
兰修筠手臂僵了僵,背脊无力地弯下来,道:“是啊,反正要死了,怎样都不重要了·”·那边,阙祤也轻轻揽住郁子珩的腰,伸出手指在他腰间戳了一下,也不说话,就那样直勾勾地看着他。
被他看了好一阵,郁子珩才闭了下瞪得发酸的双眼,转过头来对上阙祤的目光,笑道:“你别这么看着我,让我想亲你·”·阙祤:“……”·郁子珩便真倾身过去,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别担心,我没事。”
没事才怪·不过到底心疼他,阙祤没躲开,也没拆穿,只点了点头··这时,在旁边呆站了半天的林当走上前来,问兰修筠道:“修筠,这怎么……你……”他又回头看看郁子珩,“他真是……你的儿子”·情有独钟相爱相杀恩怨情仇·兰修筠正想嗤之以鼻,对上郁书翰警告的目光,便只耸了下肩,道:“算是吧。”
“什么叫算是”虽然顺口又说了这么一句,林当却知他这是承认了,心里立时喜了起来,“如此说来,我林家这是有后了”·看着他说着话就要大笑起来,兰修筠兜头一盆冷水就泼了过去,道:“他姓郁,不可能跟着我姓兰,更不能跟着你姓林,你高兴什么”·林当却像没听到他的话一般,又正色下来,道:“他是你儿子,你为什么要杀他你……你还让我……”他一下想起了自己下在纱布上的刺骨毒,老脸难看极了,凑到郁子珩面前想要摸摸他,“教主,子珩,我……我居然差点杀了你,差点杀了我林家的后人……”·郁子珩本就心烦,被他一吵更烦,见他手伸过来了,立刻向旁迈开一步,皱眉道:“我不是什么林家后人,我叫郁子珩。”
“你看,这都怪你”林当转身又指着兰修筠,“你怎么会想要杀了自己的儿子”·兰修筠道:“这个问题我想我已经解释过了,书翰越在意谁,我偏越要杀了谁,并不因为任何身份而有所不同。”
郁子珩简短地评价道:“疯子·”·“没错,我是疯了,”兰修筠宽厚的手掌贴在郁书翰的颊侧,缓缓道,“很早很早的时候,就已经疯了。”
胸腔里搅成乱七八糟一团的恨意无处落地,让郁子珩好一番纠结·他知道自己还是怨恨这个人,即使他是自己的生身之父也改变不了,可是……不能杀他。
郁子珩咬牙在心里将这人骂了一通,没心情把那些破事一一理顺,便想眼不见心不烦·他俯下身想要抱郁书翰起来,道:“爹,您累了吧天色晚了,我们走吧。”
郁书翰怔怔地握住他伸过来的手,“子珩,我不是……”·“我不管,”郁子珩像个别扭的孩子那样,用耍赖的语气道,“我只有您一个爹,也只认您一个爹。”
郁书翰听了,心中真是又柔软又苦涩,正要再说什么,一口气没喘对,又咳了起来··“爹”郁子珩蹲下身想要扶过郁书翰。
兰修筠又快他一步将人圈进怀里,还要再渡真气过去··“行了,”郁书翰就着阙祤的手喝了两口他递到自己唇边的水,道,“你也没剩多少内力了,省着吧。
用在我身上都是浪费,谁知道还有没有明天后天”·兰修筠的手顿了一下,而后紧紧抱住他··郁书翰拍拍他,“闹了二十年,也该闹够了,有什么话我们跟着子珩回到寻教去说吧。”
这一日对他来说过得实在是太累了,乍惊乍喜乍急乍怒反复了一遍又一遍,能撑到现在没有晕过去,就算是有兰修筠的内力在帮忙,也绝对是个奇迹了··“你知道我不可能跟他回去的。”
兰修筠道··郁子珩一刻也不想再和他相处,道:“我管你回不回去,我只要带我爹走,你放手·”·兰修筠好看的眉眼微微上挑,用一副不将他放在眼里的轻蔑语气道:“小子,还轮不到你对我发号施令。
我不走,你也带不走他,除非我死·”·阙祤正要将水袋还给隐卫,闻言手一抖,差点直接扔在地上·他只觉这句话怎么听怎么耳熟,和某大教主不讲道理时候简直犯的是一模一样的毛病。
所以说到底是两父子,即使多少年不见面,骨血里的东西追根究底都是如出一辙··他的视线在那僵持的两人和中间的郁书翰身上转了一圈,这才发现比起郁书翰的那种温文儒雅,郁子珩身上更多是相似于兰修筠的执着偏激,连那眉眼,也是英挺硬朗多过俊美柔和。
不知道时也没觉得如何,知道后方不得不感叹,血脉这东西,当真是不骗人··雪儿嘤咛一声,在单耽怀里醒了过来··单耽还没完全消化“郁子珩竟是主人的儿子”这一令人震惊的消息,直到雪儿不舒服地又挣动了几下,他才反应过来。
却不敢大声说话,只轻声细语地道:“雪儿,你还痛不痛”·“我没事·”雪儿稍显吃力地想要站起来,恶毒地道,“郁子珩那混账居然伤了主人,我要杀了他”·“不行”单耽忙将她一把拉回来,“你不能杀他。”
雪儿被他弄得头晕,骂道:“胆小鬼,你害怕么”·“我当然不怕,可……”·“可什么可”·单耽低声道:“可那是我们的少主。”
雪儿:“……”·林当哪管他们那些谁跟谁回去,谁死也不放手的烂事,满心都在为林家有后而高兴,一双老眼将郁子珩从上看到下又从下看到上,感觉自己这么多年都不曾对他如此满意过。
接着,他的目光又落在了一直守在郁子珩身旁的阙祤身上,当初觊觎了许久的人,此时却怎么看怎么不顺眼,全身上下简直都是缺点··他便毫无顾忌地走到了剑拔弩张的兰修筠与郁子珩中间,用长辈的口味直截了当地道:“子珩,林家只剩下你这一根苗,你肩负延续血脉的重任,不能再和这个来历不明的妖孽搅在一起了。”
·阙祤的眼角忍不住抽了抽··郁子珩心头火气正盛,又听他自顾自将称呼从“教主”改到了“子珩”,后头又跟出了一串不中听的废话,一腔没处发的邪火当即都撒在了他身上,不客气地道:“走开,这里没你说话的份”·☆、死生契阔·林当丝毫不以为忤,继续劝道:“子珩,林家的血脉这样艰难才续下来,绝不可以在你这里又断掉了”·郁子珩气极反笑,简直是无言以对。
情有独钟相爱相杀恩怨情仇·一边同样因他这几句话不爽到极致的阙祤哼了一声道:“你自己没做到的事,凭什么要求别人”且生他养他的都没意见,你有什么资格在这里说些有的没的·林当被他噎得差点咬了舌头,瞪他瞪得眼珠子都快出来了才压着声音道:“这是我林家的家务事,你一个外人少要插嘴”·这次阙祤还没说话,郁子珩便道:“我再说一遍,我姓郁,不姓兰也不姓林。
还有,谁再要把阙祤和我分开来论,可别怪我翻脸不认人·”·阙祤看了他一眼,唇角微微扬起··这一个两个的,简直要把林当的胡子都气飞了·他斜了阙祤一眼,又开始一个人低下头去冥思苦想,神神叨叨地嘀咕道:“这可不行,林家好不容易有后了,不可再断……”·莫说是郁子珩和阙祤,连兰修筠也被他念叨得心烦。
他不再理会自己那烦起人来没完没了的兄长,揽着郁书翰转了一个方向,手指滑过他苍白得过分的脸颊,低声问道:“你说我求死你不管的那句话,可是出自真心”·郁书翰着实是累极了,此刻心跳的节奏已不大正常,一呼一吸间都能感觉到隐约的痛,带出阵阵上涌的血腥气。
他身上已提不起什么力气,被兰修筠的手掌轻轻一拢,便向他靠去,旁人看来极似是他主动缩进了兰修筠怀里··听兰修筠这么说,郁书翰枕着他的肩顺势埋起头,并未正面回答,只道:“这时候你还非要说这些无关紧要的话么”·“怎么了,是不是难受得厉害,快受不住了”兰修筠实在是太过了解他了。
郁书翰没说话,直接避过了他那个问题··“再坚持一下,书翰,一下就好,”兰修筠在他发顶虔然吻了吻,柔声道,“再最后给我一点耐心·”·郁书翰怔了下,心中突然有了不祥的预感,想抬头看看他的脸,却被他按住了。
兰修筠一下一下抚着他的背,轻声道:“我把你害成这样,却到底救不了你,对不起·”·郁书翰心头又是一震,他这辈子没听见过兰修筠向谁道过歉,也没指望过那三个字有一日会自他口中说出,此时听到,震惊之余又有些心酸,让他连挣扎和询问一并忘了。
“最近我总能想起我们都还年轻的时候,”兰修筠的声音像和风中的水波一样一圈圈漾开,撞到了岸边又弹回来,如此萦绕在耳边心间,将郁书翰温柔地拥在了当中,“我与你初识在一间冷清的小酒馆,彼此不知姓名,视线不经意撞在一处,便默契地一起举杯,就着窗外的细雨一饮而尽。”
郁书翰不由也跟着他回想了起来,那还是年少时自己第一次外出游历,结识了一个与自己年纪相仿,却比自己所知所历都要多得多的朋友·他去过许多自己没去过的地方,见识过许多自己未曾听闻的事,让自己羡慕又钦佩,很快便引为一生挚友。
那段时光纯粹美好得让人如今想来,便觉胸口默默生疼··“我不知道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你的,就算把我们相识后的每一刻都铺开来细细回味,我还是弄不清楚。”
兰修筠低低笑了笑,“反正等我意识到,对你的感情就已经铭心刻骨了,我讨厌所有盯着你看的眼睛,也讨厌你的眼里有别人·”·郁书翰被他说得心里不大好受,道:“修筠,你别再……”·“啊对了,那个时候的我还不到二十岁,”兰修筠像没听到他说话一样,自嘲道,“看来我从小就是个疯子。”
“修筠,你……”·“嘘,书翰,好好听我说·”兰修筠再次打断了他,“我有了那想法之后就惦记着要把你藏起来,很快便在大哥的帮助下开始着手建我们住的地方,并且培植我的实力,几年之后总算能拿得出手了。
可我千算万算也没算到,就那么几年的光景,你就成家了·”·“带着你住进去的时候那里头也不够好,我一边一点点完善一边想着怎么才能让初到新家的你开口说话。
书翰,那时候你整半年一句话都没和我说过,你不知道我有多难过·”·“可是我有时间,多久我都会等,因为我把你抢走就没想过要放你回去,我是做好了要陪你一辈子的打算的。”
“结果我还是害了你,还是救不了你·你说得对,我始终都是自私的,全凭我一己喜怒任性妄为,所以你我才会走到今日这一步·”·“可我不后悔,书翰,我不后悔。
若再让我回到那个时候,我还会做出同样的选择·”·兰修筠长长叹出一口气来,“不得不承认,我还是输了,你要离开我了·”·郁书翰感觉他拢在自己头上的手松了,立刻抬起头来,咳了两声道:“修筠,你又在动什么不该有的脑筋了”·“我舍不得你,可舍不得也没办法,”兰修筠满目哀伤,“能做的我都做了,却还是留不住你。”
郁书翰垂眸,“我命该如此,你无需介怀·只要你肯和子珩认个错,我想他也能原谅你的,你们父子……”·“你叫我无需介怀却不是为我,而是为了那臭小子。”
兰修筠玩笑似地在他腰上捏了一把,惹得他又无力地靠回来,这才又用满足的声音道,“此生纵未得你真心,也总算有你相陪,值了·”·郁书翰无奈,又不说话了。
沉默了半晌,兰修筠接着道:“我说舍不得你是真的,所以不能让你一个人孤零零地离开·书翰,听说那边的路不好走,我先过去给你探探,到时黄泉路上奈何桥边,你可别忘了有人在等着你。”
这话成功地让郁书翰一哆嗦,然而他还没来得及问上一嘴,便感到自己所倚靠的胸膛和拥在自己背后的双臂同时传来剧烈的一震·随即,总是那样坚实的胸膛塌了下去,有力的手臂也松垮垮地滑开,无骨似地垂在了两边。
·“修筠”忽然没了支撑,大惊之余,郁书翰险些仰面摔倒··情有独钟相爱相杀恩怨情仇·见他二人说起了悄悄话,郁子珩和阙祤没去打扰,忍受了半天林当那关于留后一事没完没了的荼毒。
眼见着郁子珩额头上那老实了没多久的青筋又要跳起来,阙祤本想叫两位护法先把这老东西弄到一边去,回身手势才打了一半,便听到了郁书翰那声嘶哑的呼喊··“爹”郁子珩飞快绕过林当冲了过去,在后头接住了倒下来的郁书翰。
郁书翰用仅有的力气死死抓住郁子珩的手,“修筠,修筠他……”·兰修筠还坐在地上,耷着头,血自他口中滴滴答答地淌下来,脸被两鬓垂下的发遮住了,看不真切,也不知还有无知觉。
“主人”·“修筠”·围过来的单耽雪儿和林当齐声呼唤··兰修筠半点反应都没有··跟过来的阙祤在旁看了片刻,伸手按在了他手腕上。
郁子珩本想叫他小心的,张了张嘴,又把话咽回去了·他那从前的混账义父,如今的疯子亲爹言谈中处处透着对他的蔑视,他不想更被看扁了··阙祤试了试兰修筠的脉,继而面色骤变,惊道:“他自绝经脉了”·“什么”郁书翰双唇不住地颤抖,他本以为兰修筠存心求死不成,到这里总该是差不多了,哪想到那人正平静地与自己说着话,竟就突然发了狠。
“修筠”林当扑上去抓住兰修筠双肩,想要将他叫醒··兰修筠承不住那重量,歪着身子倒了下去··“还未断气。”
阙祤看着郁子珩说道··郁子珩知道他这是想让自己选择救或不救,同时也是个提醒,提醒自己要慎重,莫要日后回过头来再后悔··“子珩,纵有千万般错他也是你爹,你救……”这句话未能说完,郁书翰一口气没提上来,竟也晕了过去。
“爹”郁子珩顿时一个头两个大··阙祤走过来扶住郁书翰,对郁子珩道:“我帮你照看伯父,你去看看他吧·”·郁子珩将郁书翰交到他手中,稍作犹豫,还是走过去查看了一下兰修筠的情况。
他这一看才知,兰修筠对别人狠,对自己也丝毫不手软·他这一招一点不含糊,将自己全身上下的奇经八脉尽数震断了,若不是他内力浑厚,此时早该死透了··凭他的内功修为,甫以自己的真气,还是可以暂时保住这条命的。
回到寻教后再有陈叔帮忙,要让他修复经脉不可能,重新走动也难,当个会喘气的活物想必还是挺容易的··“你爹如何了”林当紧张地问道。
一个比一个还麻烦··郁子珩没理他,正要救人,便见兰修筠的手指轻微动了一下·                        ·作者有话要说:下一章是完结章,然后为了保证章节数为整十,两篇番外就放作者有话说了哈哈哈【该死的强迫症·☆、不离不弃·“修筠”林当跪在兰修筠身边,想扶又不知道他伤在哪里,“你不会有事的,子珩会救你的,你的儿子会救你。
你是当爹的人了,不能丢下自己的孩子不管,你听到了么”·雪儿被他吵得心里乱糟糟的,指使单耽道:“把这老东西踹到一边去”·单耽听话地照做了。
林当一点防备没有,被踢了个跟头也不计较,还要往兰修筠身边凑··郁子珩已经扶着兰修筠坐起来了,对单耽道:“你来搭把手,让他坐着别倒下去·”·兰修筠神智短暂地恢复了过来,知道郁子珩这是要做什么,吃力地开口道:“不……”·“主人”雪儿一张脸都哭花了,费力地辨认着他含在嘴里吐不出的话音,“主人说什么”·全身上下的剧痛几乎让兰修筠再次晕过去,体内一时未散尽的内力帮他挺了过来,他咬牙忍住痛,一字一顿道:“不要救我。”
坐在他面前已经准备好渡真气给他的郁子珩皱了下眉,对上他的视线··兰修筠用最后一丝力气倔强地冲开了单耽和雪儿扶住他的手,身体没了支撑,软软地向前倾倒。
郁子珩抬手要扶,半路又僵住了,动作显得无比别扭··兰修筠的头撞在了他胸前,蹭了他一衣襟的血··郁子珩自己在那里尴尬了片刻,终于还是伸手扶了他一把,道:“越耽搁对你越是不利。”
“不,别救……”兰修筠一阵晕眩,简单吐出这几个字便开始喘粗气··郁子珩不高兴道:“我也不想救你,但我们还有很多账没算清楚,你不能就这样一死了之。”
“书翰……”兰修筠无视了他的话,拼命撑着想要合到一起的眼皮,朝郁书翰的方向看去··阙祤才学着先前从兰修筠那里看到的手法往郁书翰的膻中穴里送了些内力进去,知道郁书翰体虚,他也不敢一次送太多,只能小心翼翼地试探。
郁书翰在他的帮助下顺过了那口气,悠悠醒过来,意识一回笼便有些慌张地道:“修筠如何了你们将他救回来了没有”·阙祤安抚道:“伯父别急,他……”·郁子珩接过话来,道:“他不肯配合,爹要试着劝劝他么”·兰修筠听到郁书翰那句藏不住紧张的话,脸上的痛苦立时去了大半,还露出了个微笑来。
而后他又故技重施,企图从郁子珩的臂弯中脱离出来,可惜这次失败了·他便不满意地瞪着自己那显得多余的儿子,道:“走开”·郁子珩很想直接将他扔到地上,不过最终还是没和这疯子一般见识,难得地“孝顺”了他一回,将他往郁书翰那边送了送。
情有独钟相爱相杀恩怨情仇·兰修筠深深凝视了郁书翰苍白的脸片刻,痴痴笑了笑,接着到底没能坐住,晃了一下,倒在了他的腿上··郁书翰随着他的动作看了眼自己扭曲在地上的腿,不合时宜地想,他枕着自己那几乎只剩下一把骨头的腿,会不会觉得硌得慌恍然间,郁书翰竟有种双腿恢复了知觉的错觉,无端觉得枕在自己腿上的那颗头那样重,压得自己快要透不过气。
·“书翰……”兰修筠想去握他的手,他经脉断了,四肢已不再受他支配··郁书翰察觉了他的视线在两人的手上来去了几次,到得后来显得缓慢又散乱,大概是又要失去意识了。
些许犹豫过后,郁书翰握过他一只手,感觉那只手抓不住似地一直沉沉地往下滑,心中更是闷得厉害··兰修筠快涣散的目光便又重新汇到一处,盯着那握在一起的两只手看了看,轻轻笑出声来。
“修筠,你任性的毛病,真是到死都不肯改·”郁书翰已经从最初的慌乱中恢复了过来,声音平静了不少·他想通了,兰修筠既然有此一举便是执意不想活了,那旁人劝再多也是无用。
兰修筠满眼眷恋地看着他,问道:“书翰,你……你能原……原谅我么”·郁书翰沉默地与他对视··兰修筠的心便在这样的沉默中一点点坠入深渊,一股难以抑制的失望乃至绝望却从深渊里浮了上来。
脸上的笑维持不住了,他终是错开了郁书翰的视线,眼中剩下的那一点光不经挣扎便黯了下去··“我不恨你,修筠,”郁书翰却在这时又开了口,甚至用了些力将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些,用沙哑却平稳的声音道,“我不恨你。”
兰修筠尚未完全黯淡的眸光又再亮起,一瞬竟有些灼人了·他贪婪地感受着郁书翰掌心的温度,即便那里始终是冰凉的一片,也让他觉得格外温暖··“足够了,这就……足够了……”兰修筠含糊地念着这句话,最后看了郁书翰一眼,身体又是一震,呛出一口血后,再没了声息。
“修筠”林当又扑了上来··郁子珩也矮下身来,想要看看他的情况··“不用看了,他去了·”郁书翰闭上眼睛,本来干涸的眼角无声无息地落下了两滴泪。
郁子珩的手已经搭上了兰修筠的脉,竟发现他经脉不单单是被震断,有几处居然已经碎裂了·这才明白他的身体最后震的那一下是怎么回事,原来他竟是用所剩无几的内力再绝了一次经脉,致使自己不待旁人施救便直接断了气。
雪儿口中喊着主人,哭得死去活来·单耽在一旁安慰她,可自己也万分难过,连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了··阙祤一早可没想到事情会这样结束,一时间也有几分感叹,更多的则是对郁子珩的担心。
可眼下不是说那些的时候,他蹲下来扶住郁书翰的肩,道:“伯父,这里交给子珩处理,晚辈先给您找个地方歇息吧”·郁书翰又看了兰修筠一阵,平静地放开了他的手,点头道:“我们走……”·才说了这三个字,他身子微微一顿,不等阙祤询问,一口血便喷了出来。
“伯父”阙祤被他吓了一跳,接住他软到的身体,忙看向郁子珩··“爹”郁子珩跪行过来,焦急地唤着他。
郁书翰这次是彻底晕死了过去,任他们二人怎么唤也没反应了··兰修筠已经死在了这里,今日若连郁书翰也有个三长两短,郁子珩会怎样,阙祤实在不敢想·他小心地将郁书翰交到了郁子珩手里,拍了拍他的肩道:“伯父的身体等不得,你先带他离开,尽快回去让陈叔给瞧瞧。
这边的事我来处理,不会太久,我……”·他话说一半,陡觉身侧袭来一道劲风,下意识要躲闪,才一动又是一惊——这力道一分为二,一半是针对自己,另一半竟是冲着郁书翰去的。
若是隔着些距离的人发难,自己断不会等劲力及至近前才有所察觉,那么便只剩下身边的这几个了··阙祤心思电转,硬收回了迈出去的脚步,俯下身将郁子珩和他怀中的郁书翰一起护住,打算用自己的背脊硬抗下这两记暗算。
同时半侧过头,他瞧见了满脸阴毒的林当··“阿祤”郁子珩正为父亲的事伤神,一个没留心便害阙祤受伤,几乎担心又生气得快疯了。
他没来得及在第一下劲力击在阙祤背上之前将其化解,单这就够他自责懊恼的了,当即赶在第二下到来之前猛地挥出一掌,也没看出手的人是谁,掌力便追着力道所来的方向直接劈了过去。
这一掌含着他满心的怒气,霸道狠戾至极,不费吹灰之力便撞碎了堪堪擦到阙祤衣衫的第二道劲力;掌力还似丝毫未受影响一般,威势不减地推将出去,卷起地上一片沙石。
林当惨叫一声,身体被掌力卷起,飞出老远又重重摔下,再没发出半点动静··郁子珩这才看到自己打的人是谁,蹙了蹙眉,叹了口气出来,没说什么··阙祤要直起身体,左后腰立时传来一阵刺痛,让他动作微滞,闷哼了一声。
“阿祤,”郁子珩单手撑了他一把,担心道,“伤得重么”·阙祤摇摇头,扶着腰勉强站直,道:“这一整天可真够累人的,我们早些回家吧。”
左右护法与追风使潜夜使已经很有眼色地开始指挥隐卫收拾残局了,郁子珩亲自向顾文晖和苏桥道了谢,等他们领着琼华门弟子离开,这才叫人备了马车,准备带着郁书翰连夜往寻教总坛赶。
他心里明白,自己其实已经接受了郁书翰活不长的这个事实,只是还是有那么点不甘心罢了·这世上自己在意的人,疼爱自己的人,他们都宛如一现的昙花,在短暂的陪伴后,就那样匆匆地远去了。
窗外夜色浓郁,马蹄踩出一路的寂寞··身旁坐着的阙祤却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执起他的手凑到唇边,落下轻浅一吻,温声道:“我一直都在·”·情有独钟相爱相杀恩怨情仇·郁子珩愣怔片刻,嘴角总算绽开了一抹浅笑。
有那么一个人一直都在,那还求什么呢                        ·作者有话要说:番外一·谎言·郁子珩与阙祤交替照顾郁书翰,昼夜不停地往回赶。
潆州的烂摊子要收拾,地底城要好好处理,长宁宫归降的弟子也要有人接管,留下的人手也不知够不够用·郁子珩心中烦躁,话也少了,偏偏还有人上赶着来招惹他。
阙祤掀开马车上的帘子往后看了一眼,后头隔着段距离跟着一串人,因为郁子珩发了两通脾气后不大敢靠前,却也赶不走,着实让人无奈··郁子珩为仍在昏迷中的郁书翰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皱眉道:“再敢来烦我,我便直接都杀了省事。”
·“这样其实也没什么不好,”阙祤道,“单耽和雪儿姑娘,还有那些杀手,若不管他们,也不知道在外边又会闯出什么祸事来·如今他们尊你为少主,你便将这些人收入寻教略加管束,只当多招了些弟子进来也就是了。”
郁子珩抿了抿唇,没说话··阙祤知道他不想看见这些总能让他想到兰修筠的人,但这心结他迟早要解,躲也不是办法·他相信郁子珩总会想得开,便不再多说了。
连赶了四五日的路,郁书翰差不多一直处在昏迷状态中,中间不过醒了两回,却也听不进旁人说什么,呆滞地躺上一阵子,便又昏睡了过去·郁子珩与阙祤试着喂他吃东西,可却连水都喂得艰难,勉强让他喝点粥,他又会无知无觉地呕出来,里边夹带着血丝。
郁子珩心里那一丁点期盼就快灰飞烟灭了··听说郁子珩将郁书翰找了回来,陈叔一阵激动,这边弟子才来请他去给郁书翰瞧病,他便唤了程岳和罗小川带着东西跟上他。
他醒来后在教中静养了许多时日,恢复得不错,可弟子们平日只准他在小院里走走,连草药都不许他碰,早将他憋坏了·这边一听说自己又有了用场,立刻摩拳擦掌准备好好显一显身手。
可不过半个时辰,他便垂头丧气地自和风轩里出来了··郁子珩上前问道:“陈叔,我爹怎样”·陈叔遗憾地摇摇头,“他这一身病拖得太久,伤及根本,只怕神仙下凡也救不了了。
不知是谁用了什么方法,让他活到今日已是奇迹,接下去也是无能为力,你还是早些……”·后头的话他没忍心说,他看着郁子珩找父亲找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找到竟是这样的结果,任谁都免不了替他难受。
虽是早有所料,可亲口听到陈叔这么说,郁子珩还是有些承受不住,颓然向后退了两步,背撞在楼梯围栏上才停下来·他沉默了一会儿,抹了把脸,故作镇定地问道:“还有多长时间”·“多说也就半月吧。”
陈叔在他手臂上拍了两下,“我用了些药,他晚些时候便会醒来,你多陪陪他吧·我再去想想还有什么办法,尽量让他走得不那么痛苦·”·郁子珩点点头,“多谢陈叔。”
阙祤远远站在一边,一直没有靠近··“阙大哥,你不去安慰一下教主么”罗小川仰着头看阙祤,也正替郁子珩难过,眼圈和鼻子都红了。
阙祤揉揉他的脑袋,把手搭在他肩上,视线却未曾有一刻自郁子珩身上挪开,“他不需要什么安慰,别担心,他会自己挺过来的·”·劝了阙祤回听雨阁休息,郁子珩独自守在郁书翰床边,许久未动。
傍晚时分,郁书翰果然醒了··许是陈叔的药确有奇效,郁书翰的精神看上去很是不错,没用郁子珩多劝,便喝了整整一碗粥··郁子珩也不说什么话,只是把从地底城拿回来的玉佩和木片放在了床头矮几上。
郁书翰伸手拿起了那两样东西,一手一个,细细摩挲,微笑道:“从前总有许多人出入郁家,我收到的礼物着实不少,可只有这两样,不是托我办什么事,而只是为了让我开心才送给我的。”
郁子珩怔了下,“这玉佩也是旁人送的是谁……”话没问完,他心中已经有了数,没再往下说··郁书翰笑了笑,“是你爹送我的。”
郁子珩还是不习惯喊除了眼前这人之外的人作爹,便不应声··郁书翰脸上的笑容慢慢不见了,叹了口气,道:“他的尸身带回来了么”·“在路上,也就这两日。”
“那我还能撑着见上他最后一面·”郁书翰的目光落在了玉佩上,闷声道,“子珩,看在他到底是你生父的份上,好好安葬他吧·”·郁子珩又是半天没说话,房里静得只剩下郁书翰每隔一阵便有那么几下的咳声,听得他阵阵心疼。
他走到桌边倒了一杯温水又折回来,喂郁书翰喝了几口,动作轻柔地帮父亲顺着气,问道:“爹,那时候您说不恨他,是真的么”·郁书翰手上的玉佩与郁子珩的话音一同落下,他眼中有那么一瞬满是茫然,然而很快他便又释然地笑了起来。
重新将玉佩捡起来,和木片一起放到郁子珩手中,郁书翰道:“换成谁经历了那样的事后能不恨呢我也是人,当然也会恨·他所做的那一切,我其实是没有办法原谅的。”
郁子珩不解地看着他,“那那个时候……”·“他那时就要死了,”郁书翰道,“如果一个谎言可以让他安息,我又为何要吝啬呢”·郁子珩低下头,道:“如果我恨一个人,是不会让他那么好受地死去的,一定要让他抱憾而去,死也不得安宁。”
郁书翰没再接话,他想,如果只是恨的话,那么说不定自己也会那样的,如果只是恨……·可是有什么办法呢在更早的时候,在那个冷清的小酒馆里,在那个初见的雨天,是我先喜欢上他的啊……·番外二·随你·连日来带着不轻不重的内伤赶路,阙祤确实感觉累了。
郁子珩还在为郁书翰的事烦心,他也不想去打扰,随便吃了点东西洗了个热水澡,便打算自己去睡了··情有独钟相爱相杀恩怨情仇·可明明倦得厉害,这一觉却睡得一点不好,扰人的梦不断,害得他越睡越累。
“是不是伤势恶化了,怎么出了这么多汗”有人用微凉的湿毛巾擦了擦他的额头,担心地道··阙祤从乱七八糟的梦里挣脱出来,眼皮掀开一条缝,开了眼坐在他床边的人。
郁子珩掀开他的被子,又伸手去掀他的里衣··“喂……”阙祤懒洋洋地吐出一个字,带了那么点阻止的意思,却没有拦他··郁子珩按着他肩膀让他趴在床上,道:“别动。”
阙祤随即闻到了一股药酒的味道,拧着脖子看了眼,“做什么用的”·“我看看你的伤·”郁子珩盯着阙祤后腰上那片扎眼的淤青,对自己又是一阵不满,连语气也不怎么好了,“你继续睡,不用理我。”
“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伤,过几天自己也就好了,你也……嘶……”阙祤一下子精神了不少··郁子珩倒了些药酒在手里,暗含内力地往他伤处揉了上去,“忍着点,揉开了好得快。”
阙祤抱着枕头抽凉气,断断续续地道:“林长老这……这一掌,可真是……是内外兼修·”·郁子珩边揉边埋怨道:“你也是,疼了好几天了一句话不说,你是存心想让我过意不去么”·“是啊。”
阙祤在药酒的作用下迷迷糊糊地道··郁子珩:“……”·感觉他动作停了一下,阙祤稍微清醒了一点,“嗯你说什么”·“我说你自己怎么也不知道运功调息一下再睡。”
郁子珩最后揉了几下,擦了擦手,收起了药酒··阙祤脸半埋在软枕里,“累·”·等他背上的酒干了,郁子珩替他拉好里衣,盖上被子,低头在他鼻尖亲了亲,“累就早些睡。”
阙祤蹭到床边,翻了个身单臂勾住他的腰,道:“你想么”·郁子珩刚要问想什么,便反应过来他的意思,哭笑不得道:“你这是特别的安慰方式”·阙祤龇牙咧嘴地撑着有些沉重的身体坐了起来,摸摸郁子珩的脸,“人活一辈子,总要经历一些聚散离合,这是你无力改变的。
我也因此受了不少罪,所以现在学会了坦然接受,顺其自然·”·郁子珩心里有点暖,也有点甜,倾身抱住他,带着些许鼻音道:“说得好听,你要真这般想,当初又为何为了我四处奔波”·阙祤道:“坦然接受并不代表我不会竭尽全力。”
郁子珩用力嗅了嗅他发间清爽的气息,绷紧的神经一点点放松下来,喟叹道:“幸好有你·”·阙祤伸脚踢踢他,“所以你到底想不想”·“……”郁子珩强行将他塞回被子里去,咬牙道,“别勾引我等你身体好了再说,到时候有你好受的”·两日后,兰修筠的尸身被送了回来,与他作伴的,还有林当。
郁书翰如愿以偿地送了兰修筠最后一程,而后情况恶化,在回到寻教的第八日巳时初撒手西去了··处理完了这一连串的丧事后,郁子珩将自己关在房间里,整三天没出门。
很多人都担心他,阙祤却没让任何人去打扰他··直到第四日一早,郁子珩自己从房间里走了出来··彼时,阙祤正站在水镜湖边喂鱼··郁子珩走过去,自身后抱住他。
“好了”阙祤问··“好了·”郁子珩答··阙祤将剩下的鱼食都丢进湖里,拍了两下手,又在郁子珩的衣衫上蹭了蹭,道:“我饿了,去吃东西。”
郁子珩没放开他,只用手指掰过他的脸,“这段时日寻教的气氛太沉闷了,要不我们去跟阿梵和清儿说一声,找个好日子把他们两个的婚事办了吧”·阙祤敷衍道:“随你。”
郁子珩微低了头,浅吻落在他唇边,呢喃道:“然后就把教中事务都交给他们,我带你游遍煦湖岛上所有湖泊,如何”·阙祤唇角上扬,转过身单手环住他的颈子回吻了过去,亲够了才挂在他身上,用几不可闻的声音道:“随你。”
至此全文完感谢陪伴的亲爱的们,爱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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