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辔 by 喜别不相逢

分类: 热文
并辔 by 喜别不相逢
强强虐恋情深江湖恩怨文案·抬手擦掉唇边的血丝,还是笑了,心里总是想着,不论如何,总归是回来了··沈彻,我走了这么久,总归是回来了··内容标签:强强 江湖恩怨 虐恋情深·搜索关键字:主角:萧青彦,沈彻 ┃ 配角: ┃ 其它: ·醒来·萧青彦时,沈彻正坐在床边看着他。
即便没有旁人在场,沈彻也依旧一副正色凛然的模样,多少让萧青彦有些不屑··“你……”开口想调侃他几句,才发现嗓子干哑得说不出话,不由得干咳了一声。
沈彻看了他一眼,伸手将床头桌几上早已准备好的茶杯端来,让他就着自己的手喝了几口··“我救了你,这就是你对待救命恩人的表情”·沈彻面无表情地放下茶杯,站起身道:“花雕楼已经没了,我此番不杀你,也算是还你一命。”
萧青彦嗤笑一声,牵动身上的伤口,有些疼,便又龇牙咧嘴地呼了声痛·半晌缓过来,抬眼看着沈彻:“早知道断魂掌打在身上这么疼,我就不救你了。”
他说话时,眉目含笑,一副戏谑的模样·深邃黝黑的眸子里仿佛带着星光,狭长的眼睛微微眯起来,有一丝狡黠··萧青彦总是有本事让人对他的感激瞬间荡然无存。
沈彻看透了他,便知道他诚心要勾着自己跟他呛火,偏偏不让他如愿,道了声:“我去吩咐后厨做饭·”就转身出了门··萧青彦看着他挺拔笔直的背影淹没在门后,扯了扯嘴角。
中午沈彻端着食盘回来时,看到萧青彦还躺在床上,没有动过,自己坐过的床边,依旧空着位置··走近了才发现萧青彦已经又睡着了,脸色却没见好转,苍白得不见血色,身子似乎有些发抖。
沈彻探了探他额头,烫的怕人··沈彻皱了皱眉头,萧青彦的功夫,自然不会这么弱·纵使是生生硬接下一招断魂掌,也断不至于伤得起不来身·于是便伸手摸他脉搏,心头禁不住一跳。
萧青彦的脉象十分奇怪,即便沈彻对医理并不精通,也感到这脉象实在不只是重伤之象··萧青彦不知什么时候醒转,懒懒地看了一眼沈彻,笑道:“我闻到菜粥的味道。”
他声音不大,沈彻却觉得已经在耗尽了气力同自己说话,问道:“能自己起来么”·萧青彦笑嘻嘻地看着他,动也不动,只是道:“伤口痛得很,你喂我罢。”
虽然方才切过他的脉,沈彻也不知他说的是真是假,见他惨白着脸,也终于还是叹了口气,将他扶着靠在床头·眼见着他没有自己吃的意思,只好用勺子盛了,喂到他嘴边。
萧青彦小口吃了点,眸子晶亮亮的只是不肯从沈彻的脸上移开目光··“我只爱吃你做的粥·”萧青彦满意地舔了舔嘴角,又等着沈彻来喂··沈彻又喂他一小勺粥,想了想,终是开口问道:“你脉象虚浮,身上的伤不都是断魂掌的,怎么回事”·“这个啊……”萧青彦笑眯眯地看着沈彻,“你想知道你怕我即刻死了,对不住你的救命恩人”·沈彻不答,定定看着他。
萧青彦看不出他神色中的表情,便有些悻悻,弯起唇道:“你想知道,亲我一下,我便告诉你·”·沈彻不理会他胡言乱语,搅着粥的手却有些僵硬·萧青彦见状又笑起来:“你既不肯亲我,那换我亲你也是一样。”
说着便撑起身子像沈彻凑去,作势便要在沈彻脸颊边落唇·沈彻一惊,急忙站起身子,却带得萧青彦身子不稳,整个人摔倒在床边··沈彻这才发现,他竟是连撑住身子的力气都没有。
萧青彦却不以为意,仿佛早就知道结局一般,只是笑嘻嘻地索性趴在床畔,干咳两声无奈笑道:“看来沈大侠并不真想知道·”·沈彻不置可否,呆了一会儿才走过去扶他躺好,看着只吃了两口的粥,也不知该喂还是不该喂。
萧青彦却已经躺了回去,闭了眼睛,轻轻打了个呵欠道:“我倦啦,要睡会儿·”·沈彻站在床头,愣愣地看了看他··若说睡着了的时候,萧青彦还是一副幼时乖巧的模样,本就是未及弱冠的年纪,眉眼清澈,如画卷一般。
可自打入了花雕楼,便全都不一样了··花雕楼··沈彻的拳紧了紧··如果不是花雕楼··萧青彦做了一场梦··梦里还是彼时稚童模样,沈彻年长他五岁,常把他带进沈府里。
那时沈家老爷还健在,也喜欢萧家这个最小的公子,乐的看两个孩子成天在府里疯跑打闹,享尽天伦··沈彻那时总是护着他的,萧青彦从小便胆子大,个子不高却总要爬树登高的,沈彻便在一旁护着。
萧青彦偶尔使坏,故意失足跌落,也一定会落进沈彻虽然并不结实,却始终温暖的怀里··梦里的沈彻有些担心,看到他没事又似乎是松了口气,有些责备地道:“阿彦,以后可不要这样啦,伤了可不好。”
萧青彦每每都是笑嘻嘻地倚着他的怀,给他做个鬼脸··这一场梦便梦了很久,萧青彦再醒来时,天已黑了·桌上一灯如豆,摇曳应着空荡的房··胸口的伤锥心的疼,嗓子里渗着腥甜的味道,萧青彦缓了缓,撑着床沿坐起,打量起房间来。
这是沈府的客房··萧青彦对沈府自小熟悉,却唯独不熟悉这客房——向来,他都是和沈彻同塌而眠的··抬手擦掉唇边的血丝,还是笑了,心里总是想着,不论如何,总归是回来了。
沈彻,我走了这么久,总归是回来了··植树·强强虐恋情深江湖恩怨·萧青彦的身子始终不见彻底好转,他也不甚在意··刚刚能下地走路,正逢初春时节,萧青彦便张罗着要在沈彻的院子中种颗桃树。
沈彻也不知他从哪里搞来的树苗,回来时已经看着那厮带着一群下人将院子间挖了个大坑,正搬着幼苗往里种··萧青彦也忙活得满头大汗,不亦乐乎··“这是做什么”沈彻皱眉看着已经翻得不成样子的院落,又瞧了瞧萧青彦,“种树”·沈彻的院子一向不像府邸其他院落,什么雕梁画栋亭台楼阁都不曾细心布置,只有随意一些简单假山太湖石之类的摆设。
萧青彦看看他,伸手抹了抹额头上的汗水,笑道:“我见你这院子实在是冷清得紧,正巧初春,来增一抹春意可好”·沈彻不理会他的胡闹,安排几个小厮将院子里杂七杂八的东西收了,将萧青彦带回房间。
初春毕竟还有些微凉,再加上萧青彦身子尚未痊愈,又只穿了件单衣,此刻已经冻得有些手脚发凉·沈彻丢给他一件袍子,叫他披上,才道:“你身子还没好,没来的折腾什么”·萧青彦眨眨眼睛,嘻嘻地笑道:“沈大侠这是心疼我了”·沈彻愣了愣,干咳了一声道:“你现在身子不比从前。”
萧青彦倒是满不在乎,只是眸子晶亮亮地望着窗外的桃树道:“你说,来年会看到桃花么”他也似乎并不想等沈彻回答,自顾自斟了杯茶饮了,便四处打量起沈彻的房间来。
这屋子他从前太过熟悉,这么多年过去了,竟也并不陌生·沈彻原本也不是善变的人,这屋子里的摆设几年间也从未曾变过··萧青彦忙活了一个上午,有些体力不支,伏在桌上撑着头昏昏欲睡。
沈彻见状道:“我叫盈袖送你回房·”萧青彦摇摇头,沉默了一会儿又道:“沈大侠,其实君淮未必会因我而来·”沈彻脊背一僵,回身看着他。
萧青彦动了动嘴角,却终是没笑出来:“你以为把我留在这里,君淮就会为了我自投罗网么”他清亮亮的眼睛看着沈彻,又飞快地将目光移开,“江湖传闻,不可尽信。
这人世间的说话,又有几分是真的呢·”·自来了沈府,萧青彦极少这般认真的讲话,沈彻听着,却又不由得泛起一阵心酸来·萧青彦自幼时入了花雕楼,孤苦无依,在花雕楼摸爬滚打习武练功,想必见多了生死浮沉尔虞我诈。
花雕楼的杀手向来都是拿着最高的奉酬,办最凶险的差事,萧青彦进入花雕楼时,也不过几岁年纪,真是难以想象他经历了什么样的折磨··君淮是花雕楼第七任楼主,江湖传言此人好男风,身边常跟着一个蒙面的青年杀手。
而这杀手,正是萧青彦··“他待我不薄,”萧青彦冷哼一声,“若是为了杀我,倒是说不定会来·”·沈彻看了看他,却见他莞尔一笑,又道:“不过我喜欢你,便是要我来作饵,我也是心甘情愿的。”
言语间望着沈彻,眼波流转,竟让沈彻心头一跳··沈彻定了定神,叹口气道:“想必你在那里受了不少的苦·”·萧青彦不置可否,只是伸了个懒腰转身爬上了沈彻的床,笑嘻嘻地道:“不如我今日睡在这里,若是君淮真来了,你便就地逮了他。”
他说罢打了个呵欠,困倦不已,竟是一会儿就睡着了··沈彻愣怔地看着他不设防备的模样,终于有些将他与心思中小时那个顽皮少年身影相重合,可转念想到花雕楼的斑斑劣迹,却是心头一凛。
这不只是沈家的深仇大怨,更是整个江湖翘首以盼的门户清理,作为年轻一代的翘楚,沈彻的动向一直备受瞩目··如今对付花雕楼已是盘在沈彻心中的一块巨石,而救下萧青彦无疑更令外界猜疑,风声四起。
萧青彦这一觉睡得不算踏实,半是清醒半是模糊地觉得沈彻似乎在自己身旁坐了许久,可醒来时,屋子空空如也··抽动嘴角,弯了个好看的弧度··他自受伤之后,作息总是不大规律,这会儿醒来才看着已经是月上中天。
方才要提拉着鞋下地,房门便被推开,沈彻端着一方食盒进来:“估摸着你该是醒了,吃些东西·”·萧青彦裹着一件袍子坐在床沿,晃着头看着沈彻进门,笑意盈盈地道:“你特地为我做的么”·沈彻不去看他,放下餐盘道:“厨子做的。”
萧青彦撇撇嘴,伸着脖子向盘子嗅了嗅,眨巴着眼睛笑:“你骗不过我·你做的东西,我一闻便知·”·他说罢也不等沈彻搭话,自顾自地端起粥吃起来。
几味小菜,都是曾在沈府尝过的·萧青彦心里紧了紧,喉头便觉得有些堵··两人各有心事,便相互都不说话,屋子里一时只有萧青彦吃东西的声音,略显尴尬。
直到他酒足饭饱靠在床头,沈彻才踟蹰着开口:“你在花雕楼,可曾遇到过其他熟人·萧青彦开口嘲讽道:“便是有个熟人的人,也至于去花雕楼卖命么沈大侠不知人间疾苦,说出去可让江湖人笑话。”
他这话说出口,方才觉得,看似嘲讽的是沈彻,倒像是实在说了自己的命运·萧青彦不由得低低笑了笑,忽而又抬眼看向沈彻,目光幽邃:“莫不是沈大侠家里丢了什么人么”·沈彻道:“你知道的,陆凛。”
陆凛··萧青彦听到这个名字,怔了怔,旋即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得好像闷不过气一般,半晌才停下来问:“沈大侠还真的是,一往情深·”他说着,便扯着一副嘲讽的笑容看着沈彻,好似要把他看穿似的,“想我当初……咳咳咳……天道轮回诚不欺人,他陆凛也有今日……”·他本就气息不稳,此刻情绪起伏,脸色便有些涨红,不住轻咳。
沈彻虽然听他口中不住说着陆凛,还是叹口气,轻轻帮他抚着胸口顺气··沈彻面色无奈,他猜不出萧青彦话中哪句是真,哪句是假··强强虐恋情深江湖恩怨·梦魇·陆凛是沈彻的表弟。
十几年前,江北陆家凭借一杆金枪称雄武林,声势很是浩大·而沈府则长于剑术,曾一度有南沈北陆之称··而陆沈两家结为姻亲,则令双方势力都大大扩张。
陆凛是这一辈最小的孩子,自幼颇受长辈宠爱,也常与沈家来往,与沈彻也是交好··沈彻自小行事作风正派大度,萧家小公子萧青彦和陆家小少爷陆凛都喜欢跟在他屁股后面,萧青彦自是桀骜的性子,陆凛则温和的多,也更与沈彻交谈欢愉,为了这事儿,萧青彦小时候也没少折腾出事端。
待得三人都到了情窦初开的年纪,沈彻出落的愈发英姿勃发,陆凛则是温润模样,相比沈彻,多了一份儒雅,少了几分俊朗·二人日日相对,情愫渐盛,可双方都是男子,禁忌之恋又不得不避而远之。
萧青彦出落得更加清俊,眉眼之间却始终带着一股淡淡的戾气,自有着一股玩世不恭的模样··后来萧家适逢大劫,萧家家主萧落触犯朝廷律例,萧家一家连坐,发配的发配,充军的充军,萧青彦年纪尚幼,靠着萧落旧时朝中好友力保才得以留在萧家,却也从此失了靠山。
沈家本是江湖人士,不参与朝堂纷争,眼看萧家没落,却不曾落井下石·沈彻更是待萧青彦犹如亲弟弟一般,直将他接入府中同吃同住同塌而眠··萧青彦遭逢此难,嘴上不说,面上也仍是不驯的样子,却日益深沉静默,而孤寂中唯一的依靠,便是沈彻。
年幼时的光景似乎在年长的时刻愈发清晰··萧青彦晃了晃有些发沉的脑袋,伸手点亮了桌台上的烛··深夜,最近他惊醒时,总发觉是深夜··心脏似乎被方才的梦魇惊到,突突地冲撞着胸口,萧青彦的唇色有些发白,打量四周,沈彻不在。
自从他自顾自搬到这主人房,沈彻便不在这里住了··萧青彦弯起嘴角,苦笑自己不自量力的行径,却还是赖在这间房间不肯走··这个房间每一处,都有他的回忆。
就算不尽然都愉快··萧青彦也做过关于后来的梦··关于萧家没落的梦··关于他四处颠沛流离的梦··关于他被带进花雕楼的梦··可最让他害怕的,是关于沈彻和陆凛的梦。
都是最叛逆不拘的年纪,初识人事的少年,难捱心中的悸动,纵使是明知有悖伦常,也还是按捺不住地想要尝试··于是便有了那一夜,沈彻整夜未归··天方蒙蒙亮的时候,萧青彦终于忍不住,跑去寻他。
于是便见了陆凛西厢客房中的一片荒靡旖旎··那一天,萧青彦离开沈府··他说不上来为什么要逃,可偏生就像是被下了咒一样,双腿不由自主地往外,沿着沈府的院墙,沿着石板长路,沿着城郊小道。
他筋疲力竭地倒在城外的河边时,脑子里才猛地意识到,离开沈府,他无处可归··萧青彦曾以为,沈彻就像是一棵大树,会永远罩着他·而事实残忍地打了他一巴掌,嘲讽地告诉他,沈彻心里的那个人,原本就不是他。
因为无所芥蒂,所以同塌而眠,因为心无杂念,所以过从甚密·那么多在萧青彦看来,亲昵的事实,却竟然成了沈彻心中本没有他的佐证··萧青彦那时想,就算无处可归,也一定不要再回沈府。
小小的自尊,想保留的最后一点倔强··萧青彦没有流浪多久,那一年,他遇到了君淮··不同沈彻的大义凛然,君淮周身带着一股子阴鸷,未曾开口,已带了三份威胁。
他好看,俊逸得近乎妖气·他居高临下地看着饿着肚子,蜷成一个球的萧青彦,饶有兴趣地开口道:“跟我走·”·没有问答,就这么一句话,萧青彦竟然说不出拒绝。
他也不曾想到,人生就此改写··就像他说的,但凡若是有退路,谁都不会留在花雕楼··君淮亲自训练萧青彦,事无巨细,都要亲自指导·他极少说话,训练也极为严苛,远远超过所有手下,偏生萧青彦又是个顽劣的性子,最初习武,几乎每日都要鞭打棍揍一顿才肯消停。
君淮只大他不到十岁,却已经练就一身精绝武功,萧青彦猜想,他年少时,大约也是没日没夜的练功,才如此苛责别人的··君淮寡言,独居在花雕楼的一处后园,远离其他住所。
萧青彦来了之后,也随着他住在那里·萧青彦原本好动,君淮却不准他踏出后园一步,除却教授武功,也不肯与他过多言语,日子久了,萧青彦的脾性竟也磨得沉默下来。
两人相处于后园间,竟是多时静默无声··他逃不出花雕楼,即便花雕楼连一堵围墙都没有··这是最顶尖的杀手组织,四周布满细密而隐蔽的眼线··萧青彦的第一个目标,是风火堂的老堂主,孟常。
孟常善用拳,一双铁拳坚硬无比,江湖人称孟铁拳··匕首划过咽喉的一刹那,萧青彦心中划过一丝绝望··有些事情的开始,就意味着另一件的结束··这种腥甜的味道充斥着萧青彦周身,挥之不散。
从那以后,君淮便喜欢将他带在身边·身手好,机敏更甚··江湖从此传闻,花雕楼主身边常带着一个蒙面的青年,武功高深莫测··萧青彦不喜欢露面,他做梦都怕有朝一日,他手中拿到的悬赏目标,写着沈彻的名字。
倒是君淮常嘲笑他“难成大事”,顾虑太多,瞻前顾后,只怕哪日要为此丢了性命··萧青彦并不反驳,从他划开第一个无辜的喉咙开始,他就隐隐期待着那么一个结局。
倘若真的死在他手下,也不失为一桩幸事··彼时年岁渐长,沈彻也渐渐在江湖上闯出名头··君淮倒是对他颇有兴趣,常和萧青彦并肩坐在小楼的屋檐顶,说着所谓武林正道人士的目光浅薄。
“沈彻就算是武功精进年少有为么所谓这些名门正派倒真是目光短浅·”君淮丝毫不掩饰鄙夷的神色,“就连你也早可以和他抗衡。”
强强虐恋情深江湖恩怨·不同的是,沈彻以此扬名,萧青彦靠它活命··陆凛·萧青彦知道在哪里··可偏偏不对沈彻开口··沈彻每每用无奈神色看着他,他都视作不见,兀自靠着软塌,研究着衣袖上精巧的印花。
“陆凛是陆家的人,怎么着,也轮不到沈大侠整日价派人四处去寻·”萧青彦懒洋洋地晒着太阳,伸手遮了眼前的光,“一个大活人,要么是死了,要么就是不想见你,你又找个什么劲。”
沈彻扭头看他,眼神复杂·软塌上的人晶亮的眸子眼波流转,偏偏横生着一股子恨意,挥之不散··萧青彦从来不是什么慷慨宽容的人,正相反,他丝毫不掩饰他的自我和放肆。
在陆凛的事情上,尤为如此··沈彻拗不过他,只是无奈·昔日好友,如今一个遁入邪魔外道,一个下落行踪不明,让他头疼不已··萧青彦撇开头道:“你莫用这种眼神看我,你晓得我喜欢你的,想逼我就范,我却不从。”
他说得傲娇至极,竟带着幼时耍赖撒娇的口气·沈彻听来,却忽然心头一酸··有些东西似乎是变了,却总是不经意带你回到从前··闲暇时,萧青彦倒是不怎么惹事,唯一的爱好便是登高。
沈彻的屋顶成了他最爱去的地方·午后若是屋子里寻他不见,多半便是趴在屋顶,像只猫儿一般蜷着身子晒太阳,好不自在··眯着眼睛,盯着院门口的方向。
就这么,转眼也过了许久··春意渐盛,萧青彦却愈发嗜睡起来··沈彻不常回来,他便跑去藏剑阁或是书房找,又往往待了一会儿,就昏昏欲睡·更有一次午后在屋顶昏睡,生生地摔了下来,好在跌在屋后的草地上,倒是将丫头盈袖吓得够呛,急忙跑去和沈彻讲。
沈彻回到房间时便看着萧青彦在床上龇牙咧嘴地叫痛,说是扭了脚,又闪了腰,反正哪里都不听使唤,嚷嚷着下不得床·盈袖面色惨白,生怕沈彻责怪他照顾不周,沈彻却未怪罪,验了萧青彦身上的伤,又扣着脉门仔细探究,眉头却愈发深锁。
·萧青彦不以为意,凑近了耍赖:“沈大侠,我眼下可是动弹不得,不如你搬来与我同住,也方便照顾我·”·他脉象空浮,早已经不像是习武多年的模样,前些日子为了治伤给他输送的真气也似乎已经在体内化解,此时探来竟然是一丝也无。
“你……你身上的伤,究竟是怎么回事”·萧青彦看着沈彻一脸正色,没来由的心里烦闷,撇撇嘴道:“沈大侠真是贵人多忘事,我替你挡了断魂掌的事儿,转头便忘了”他勾起唇角笑得讥讽,“陆凛丢了这么久,你可是一点都没忘呢。”
沈彻瞥了他一眼:“没和你说陆凛的事,我说你·你身上的伤,不只是断魂掌的,到底怎么回事你的内功呢”·说话便带了几分严厉,倒是有点幼年兄长的训斥意味。
萧青彦拧了拧身子,四肢舒展地仰躺在床上,抬眼看着他:“你若是答应我,不去找陆凛,我便告诉你·”说罢转了转眼睛,转念又道,“或者,你亲我一亲,我心情好了,也许就告诉你。”
“胡闹”沈彻皱眉看着眼前无赖至极的萧青彦,“你眼下内力虚浮,身子本来就差,再这么拖下去……”·萧青彦眨眨眼,翻了个身凑近沈彻,眸子晶亮亮地望着沈彻:“你担心我”·他乖乖的模样,莫名地戳了沈彻心头最软的回忆。
叹了口气,将他按回床上躺好,沈彻柔声道:“阿彦,这几年你吃了苦,眼下花雕楼已经成了众矢之的,我必尽力保你周全·你以后,就安安稳稳留在沈府。
眼下当务之急,是给你调理身子,你老实告诉我,这伤究竟是怎么来的”·萧青彦半晌不语,定定地看着沈彻,仿佛要深究藏在他柔软语气背后是否藏着丁点爱意。
半晌,萧青彦身子一软,躺了回去,低低地咕哝了一句:“自然是杀人不成,着了别人的道儿·”·沈彻身子一僵,张了张嘴,便没说出话来··他自来不愿将花雕楼与萧青彦想在一起,不愿相信眼前的人曾经是江湖闻之色变的杀手,不愿细数在他手中,曾经结束过多少性命。
萧青彦看着他的神色,心里便猜到几分,偏生较真道:“沈大侠,你是人人敬重的少年豪侠,我偏偏是个见不得光的杀人工具,你若是当真嫌我累赘,待我伤好了便走,不与你纠缠便是。”
沈彻怔了一怔,摇头缓缓地道:“我不曾这样想,只是你身份倘若暴露,必定引得仇家上门,我……有些担心·”·萧青彦轻笑起来,撑着头侧身看着坐在床边的沈彻,忽然问道:“那年我走了之后,你可曾寻过我”·沈彻看着他道:“怎么不曾那时挨家挨户地过问过,可一直都不见你的踪影,萧家老宅我也去了,也说没有你的消息,你……你当初究竟为何……”·萧青彦神色微微躲闪,偏过头弯了弯唇角,带着一抹不易察觉的苦涩。
却又忽然觉得,毕竟他也曾像找陆凛一样,寻过自己呢··一颗心就这么又忽然被满足了··窃喜着,欢腾着··沈彻并不知道他心里翻滚着这么多想法。
他总是直白的,直白有时足够伤人,也偶尔令人喜悦··仇家·这几天阴冷,淅淅沥沥地总在下雨·清晨时分,也比往常阴暗一些··沈彻是被屋檐的雨滴落声吵醒的,他睡觉一向警醒,起身将窗子关了,桌上蜡烛已烬,徒留凝固的蜡油,扭曲着贴在烛台四周。
萧青彦睡得似乎安稳,自从沈彻搬来,他便不再常常从梦魇中惊醒,倒是几日里都能安稳睡下·此刻安安静静蜷在床上的角落,羽睫扫落下一道暗影··强强虐恋情深江湖恩怨·这些日子眼看着他精神愈发不好,梦里也显得疲惫的模样,沈彻心里有些刺痛,伸手替他将被子掖好,才转身回到床上继续睡。
次日一早,沈彻在院子中打了一套拳回来,见丫头盈袖还在门外,皱了皱眉道:“没起么”·盈袖道:“没呢·”·推门进去,屋子里安静得很,阳光照在萧青彦的床上,他还是昨晚的样子,缩成一团,安安静静。
沈彻走进了轻轻推了推他:“阿彦”·床上的人轻哼了一声,从被子中探出个头,迷迷糊糊地看了看沈彻,又钻了回去··一瞬间的恍惚,觉得他还是那个爱撒泼打滚的孩子,手上不曾沾满鲜血,心中不曾有怨怼。
沈彻愣了一会儿,任由他去了,盈袖跑进来,低低地说了两句什么,沈彻神色微变,示意盈袖带上门,二人转身出去,步入正堂··没注意身后的灼灼目光··沈彻步履逐渐加快,一边问道:“都谁来了”·“海沙帮少帮主蒋炎,忠义堂两个堂口的舵主,还有平风、炽焰的几个弟兄,不知道是谁走露了风声,这群人这会儿正在大堂嚷着要人呢。”
沈彻嗯了一声,已经推门步入正堂·正堂中站着七八个汉子,各个都是身高力壮的武林中人,以蒋炎为首,看到沈彻进门便拥了上去,纷纷嚷着沈彻将那个花雕楼的杀手交出来。
“我们老帮主不能这么平白的死了沈少侠,江湖人敬你行事正直,我蒋炎也信你今日诸位弟兄都在,你将那花雕楼的杀手交出来,咱们兄弟必不为难”·沈彻心里略微盘算,沉声道:“不瞒各位,此人在我沈府不假。
但是他此刻身上有伤,江湖规矩,不伤——”·“找我”沈彻话音未落,身后吱呀一声门被推开,一道颀长的身子闪了进来。
沈彻心里一沉,回头却见萧青彦双臂抱在胸前,斜斜地倚着门框,精锐的目光一一扫过在场诸人,最后落在沈彻身上,化为婉转··他气血不足,足下轻浮得很,在场诸人一看便知,却碍于江湖规矩不好动手,当下边看着沈彻,等他发话。
萧青彦不给沈彻说话的机会,自忖站不久,歇了一会儿径自走进正堂,捡了把椅子坐了,又自己斟了杯茶,挑起眉眼看着打头阵的蒋炎,低低笑道:“不知道少帮主的伏龙掌,练到了几重”·蒋炎神色大变,半晌才道:“你……你此话是何用意”·萧青彦不看他:“伏龙掌的心法自老帮主在时便已遗失,这历代帮主的看家本事,只怕少帮主连皮毛都没福习得吧”·凡习武之人,面对武功秘籍无不向往,蒋炎更是好武成痴。
眼见萧青彦提到本派失传的心法,热切之情难以言表,却碍于面子不好直接催促萧青彦心法的下落··萧青彦瞥了一眼四下众人,轻咳了几声道:“这些人吵得很,我此刻说了心法下落,你要是杀我,我又阻挡不得。”
他说罢抬眼看着蒋炎,“我看着这些人,心中便紧张,这紧张起来……”·这紧张起来,可就什么都记不得了··余下几人见蒋炎略有迟疑,哪里肯轻易放过。
平风寨的长老孟宣是个性子急的,当下便道:“我不管你有什么心法不心法,你杀了我们老寨主,这命你就是得还蒋少帮主,你是真的要护着这小子,那便是与我们为敌了”·萧青彦嫌他吵嚷,皱了皱眉头:“平风寨寨主元盛死前一晚,曾去过临江堡,见了堡主周峒,你可知所为何事”他说罢挑眉看着孟宣,有些不怀好意地笑着。
孟宣脸色一变,显然想到了什么,追问道:“你说……他见了……见了周峒”·临江堡一直有吞并平风寨的企图,而新任寨主元盛也一直有暗通临江堡之嫌,孟轩听闻元盛曾私下见过周峒,无疑是有暗度陈仓之嫌。
萧青彦反而好整以暇地看着他,摇头笑道:“你们老寨主可是要把你们寨子都拱手送人了,你还在这张牙舞爪地替他报仇·我要是他,只怕死了也要乐得活过来。”
孟宣震惊丝毫不亚于蒋炎,而剩下几人面面相觑,不知该拿他如何·一来,他手上握着几个帮派的信息,轻易动他不得,二来,他身上有伤内力全无,又是在沈彻府上,贸然动手既不符合江湖规矩,沈彻也必定不会袖手旁观。
萧青彦看了看几个人,又偏头看了看沈彻,撑起身子站起来·忽然起身有些晕眩,他晃了一晃才勉强站稳,也不去看他们几个,转身便往外走,只是道:“我这伤,有个一年时间也便好了,到时候要秘籍的,还是要杀人的,都尽管来,沈大侠在此为证,萧某绝不食言。”
语气之中,虽中气不足,倒是颇有几分潇洒··他内力空无,脚下也不甚稳当,沈彻眼看着他身影歪歪晃晃地走出去,心下不禁有些难过·而众人各怀私心,虽杀他不成,可眼下有了比杀他更重要的事,也便顾不得许多,匆匆和沈彻讲了几句,便告辞了。
伤重·沈彻送走众人,想着方才萧青彦离去的身形不稳,心中一直担忧·不料刚走到小院,就见前面不远处摇晃的人影,正坐在池塘边的石阶上,不是萧青彦又是谁·三步并作两步地跑过去,却见他正一脸笑意地看着自己:“你回来啦。”
沈彻被这笑容望得一滞,恍惚了一下才道:“怎么坐在这里地上凉,快起来·”·萧青彦摇摇头,却又朝他伸出手:“走不动才坐下,你来的再好不过,不如背我回去吧。”
沈彻看着他,不知他又动什么心思·可萧青彦依旧望着他,目光熠熠,一双手臂张开,像是小孩子渴求一个拥抱一般··沈彻终究不是个心肠硬的人,在他面前蹲下身子,萧青彦便乖乖爬到他背上。
沈彻这才发觉,他身子已经被汗水浸透,不可控地微微有些发抖,呼吸在耳畔显得尤为沉重··沈彻还想说话,偏过头,萧青彦侧头伏在他的肩上,闭着眼睛,似乎竟是已经睡过去了。
强强虐恋情深江湖恩怨·修长白皙的手指搭在沈彻肩上,触手上去,指节冰凉··沈彻想,自打来了沈府,萧青彦的精神大概一直没有真正休息过·今日对峙,只怕也了了他一桩心事。
只是这一年之约倘若到了呢他沈彻身为见证之人,难道届时要眼看着萧青彦被他们带走么·又或者,他身上的伤,一年,能痊愈吗·沈彻满心的疑问不解,却知道即便萧青彦醒着,也断不会给自己一个解答,便也不急着问他。
将萧青彦送回房间,沈彻吩咐盈袖道:“去请宁江来·”·宁江来时,萧青彦还在睡着,沈彻起身向他做了个禁声的手势,把他让到床边·宁江师从药王谷药师孙勰,年纪不大却已阅览群书,四方游学,医术方面颇有造诣。
伸手探了探萧青彦的脉象,啧啧了两声,又反复查验了几次,才起身看着沈彻:“他……他只是替你挡了断魂掌”·“我遇到他之后,他的确只受过断魂掌的伤,但在此之前我不确定。”
沈彻无奈地看着尚在昏睡的萧青彦,叹了口气,“他什么都不肯说·”·宁江沉吟了一下,复又低下头仔细探了探他的脉搏,面色有些沉重,将沈彻往外让了让:“沈兄,咱们外面说。”
两人在园中石椅坐了,宁江才道:“他身上的伤,不只是断魂掌所致·寒毒入腑,相必是曾伤在一道极阴的内功之下,此外还有一道十分刁钻的毒,我说不好是什么。”
沈彻不通医理,只是知道萧青彦身子虚,却不曾料到他体内毒素积累,已经深入肺腑,一时脑中一片空白··“他的毒,你可能解”·宁江摇头:“倘若只是中了寒毒,尚且可解,可现如今他体内两道毒素相互牵制,且不说我们能不能解,解了一道,会不会激发另一道,这都是兵行险着,若是强行解毒,就是以命相搏。”
以命相搏··沈彻长叹一声,迟疑了半晌才低声问道:“那他……”·“若不出意外,还有一年·”·清风吹过,枝叶沙沙作响。
宁江留下一道续命补气的方子便走了,多说无益··沈彻回到屋内,萧青彦已经醒了,眸子晶晶亮地看着自己,唇色有些病态的白,皲裂出几道口子··心里便钝钝地疼,想起那一句。
若不出意外,还有一年··一年··沈彻掩饰着心底的慌乱,端了杯水坐在床边:“喝点水吧·”·萧青彦哑着嗓子道:“躺着怎么喝,你扶我起来。”
沈彻便扶着他缓缓起身,让他倚靠在自己怀里,就着自己的手喝了几口,萧青彦便摇头不喝,歪头靠在沈彻肩头·这姿势着实有些暧昧,沈彻身子便是一僵,下意识便将他推开。
萧青彦浑身无力,身子只是一歪便摔在床上,低低地咳··沈彻立时便有些懊悔,伸手欲扶,却让萧青彦轻轻拂开,低声笑道:“不……不麻烦……沈大侠……”·他趴在床边咳了半晌,才撑着身子缓缓躺下,闭了闭眼,忽然又低低地笑了起来。
“天色……天色不早了……沈大侠也……也休息一会儿吧·”·他第一次拒绝沈彻的陪伴··屋中没有点烛火,只有一缕月光。
萧青彦靠着床头,头有些晕,耳朵里嗡嗡发响··方才他已经醒了··也听到了那一句,只有一年··沈彻,就算还有一年,也仍不肯接受自己呢。
心里的酸涩忽然泛滥起来,少年倔强地蜷缩起身子,强迫自己笑着··笑自己毫无希望的固执··笑自己无谓尊严地纠缠··眼眶发红,始终不见有泪。
他好久不曾哭过··小孩子哭,总归是为了吸引大人安慰的注意··他小时便很少哭,除了沈彻,不曾有人在意··如今,沈彻大概也不在意了吧。
一年,一年能做些什么呢··可不是早已打定主意,才用这一年,换了留在他身边么·萧青彦蜷着身子想了会儿,便似乎又想开了些··他摸索着下了床,点燃床头的灯烛。
院子里簌簌有声,想必是沈彻在练剑··他扶着墙壁缓步走出去,月光之下,沈彻长身而起,一柄长剑犹如银河乍泄,汇聚流光,在暗夜中挥舞成一道晶亮的屏障。
他身着玄色长袍,在银光之下,修长挺拔的身姿尤其引人注目··萧青彦缓缓倚着墙坐下,抱膝看着他··一套剑法练罢,沈彻收势才看到缩在墙角的萧青彦,急忙走过去道:“怎么又坐在地上。”
萧青彦精神已经有些不济,强挺着笑笑,撑着身子要站起来,脚下一软,沈彻急忙伸手抱住他,柔声劝道:“我抱你进去·”他说着便将萧青彦打横抱起,送进屋内。
“晚上的事……我……”·“我不怪你·”萧青彦摇摇头,眉眼弯弯,勾出一丝暧昧的笑意来,“这人么,总归有些事心甘情愿的。”
沈彻想到一年之期,心里苦涩,暗暗打定主意这一年定要让他顺心顺意才好··花间·宁江的续命方子总是起了些作用,萧青彦的身子日渐好转了些,平日便安安分分地看着沈彻练剑,或是顾着院子里他种的花花草草。
俨然一副修身养性的派头··沈彻却没过的那么滋润··他似乎得到一些陆凛的消息,不确切,却令他夜不能寐··萧青彦盯着他辗转了几夜,终于忍不住翻身盘腿坐起来,一个枕头砸过去:“你在床上烙饼么,都几个晚上了,只怕早就糊了”·强强虐恋情深江湖恩怨·沈彻身子一顿,立时便不动了:“吵到你了,抱歉。”
萧青彦抛了个白眼:“说罢,什么事让你这么心神不宁的·”·“陆凛有消息了·”·屋子突然静默了那么一瞬··萧青彦愣了愣,才道:“哦他躲到哪里去了”·沈彻道:“有人说,曾在花间教众中见过他。”
萧青彦扬了扬眉,倒是有几分好奇的模样道:“那不是出了名的魔教么·”他说罢忽然笑了起来,“沈大侠,原来咱们三个,只有你一个走了正道。”
沈彻一时语滞,只是叹息·屋中并没有燃烛,看不清彼此的表情··萧青彦见他不说话,支起一条腿斜倚着床头,双手背在脑后:“看来陆凛和你断绝来往很久了。”
沈彻道:“你早就知道”·萧青彦不回答,黑暗中沈彻听到他的轻笑声,似乎在炫耀,似乎在嘲讽··沈彻心里忽然升起一股烦闷,起身走到他床前:“你之前为什么不说”·“一个大活人,活的好好的,他不联系你我又能怎么”萧青彦扭头不看他,他顿了顿,低低地道,“我在花雕楼那么久,你便是知道,又如何了”·这话像根刺,刺中沈彻的心底,纵使尖酸刻薄,却无从反驳。
萧青彦无意再提旧事,翻了个身背对沈彻,半晌才说:“他在凌霄峰,是花间教凌霄堂的堂主·”·沈彻站了一会儿,“嗯”了一声,却听萧青彦又道:“你要去找他,得带上我。”
他再不吭声,可沈彻知道,他还醒着··萧青彦听着沈彻复又躺下,睁开眼睛,黑暗中两人的呼吸如此清晰,却不同频率··陆凛··总归是要一见的。
凌霄峰是花间教最高一级的堂口,地势复杂暗哨众多··二日一早,沈彻已经在收拾行装··萧青彦坐在一旁冷眼看着,淡淡道:“沈大侠想见旧情人,已经急不可耐了”·沈彻身子一顿,面上便有些发烫,闷不吭声。
“你真以为你能带他回来”萧青彦有些好笑地看着他,“沈大侠,你可真天真·”·沈彻知道他话里有话,放下手中包袱道:“你曾见过他罢”·萧青彦垂了垂眸子,自顾斟了杯茶推给他。
他乐得看平素一派正直的沈彻在陆凛的事情上变得被动而无措,仿佛这能给自己绝望的感情带来一丝抚慰··指尖划过杯口,带着唇齿的温度··萧青彦张了张嘴,那一个盘桓心底许久的问题终究没有说出来,他看着沈彻有些焦急地收着行李,只是觉得好笑。
不知是笑沈彻,还是笑自己··一连几日,沈彻似乎有意避开萧青彦,他不知怎么和他提起启程凌霄峰的事情,却又心急如焚··萧青彦绝口不提此事,冷眼看着沈彻欲言又止,有种自虐一般的痛快。
夜深时,便听着沈彻辗转反侧,萧青彦沉默地听着,一言不发··可心底就像栓了块巨石,愈发深沉··紧咬着唇,吞掉一声叹息··凌霄峰··萧青彦闭了闭眼,压住心头翻涌着的回忆。
沈彻醒来时,看到萧青彦已经坐在床边,脸色有些苍白,神色也有些委顿,却强自道:“去备马车罢·”·沈彻一愣,萧青彦神色淡漠:“莫不是你要我骑马去凌霄峰么”·得知他同意去找陆凛,沈彻难掩心中欣喜,连声应道:“好好,我这就差人去办。”
·萧青彦看着他大喜的模样,只是嘱咐了一句:“车中备好软垫,我怕不舒服·”·沈彻早在几日之前便准备了马车装备,只是一直不知道如何对萧青彦开口,如今他主动提出,自然是松了口气,而回身看到萧青彦面露疲色,又觉得心中愧疚。
萧青彦却再不肯多说话了··沈彻见他身子愈发虚弱,为防意外,向宁江要了些保命的丹丸,才将萧青彦扶上马车··触手所及,觉得他指尖冰冷,沈彻心里一沉,问道:“你……身子还好么”·“不碍。”
“不如——”·“哪里这么多废话了,走么”·沈彻苦笑一下,点点头,将他扶着半躺在车里:“你若是身子不舒服便叫我。”
萧青彦已经半闭着眼睛,随口“嗯”了一声,将头靠着车壁,似乎昏昏欲睡··耳听得一声马嘶,车厢缓缓拉动,马蹄得得作响··清早的露水打在石板路上,马车压过水潭,渐起小水花。
车上二人,各怀心思··马车一路向南,直到正午,沈彻才将马车停在竹林中,回身才看到萧青彦仍旧睡着,便轻轻将他唤醒,道:“吃些干粮·”·萧青彦神色恹恹地张开眼,伸手遮了照进车内的阳光,拧起眉头。
沈彻坐进车内,用身子将阳光替他遮了,扶他坐起身:“身子有不舒服么”·萧青彦抬眼看着他:“自然能撑到凌霄峰,带你去见旧情人。”
沈彻脸上一热,仍旧正色道:“我想见他不假,却不能让你冒险·”·萧青彦轻轻一笑,扬了扬眉毛,带着些许戏谑:“倘若真要我冒着性命危险,你可还要见他”·沈彻没想到他问得直接,一时语塞,萧青彦摇头笑笑,伸手拍了拍他,叹道:“罢了。”
不待他再解释什么,萧青彦已经阖上眼睛:“我不饿,你自己吃了便赶路吧·”·强强虐恋情深江湖恩怨·他似乎真的倦了,倚着车厢壁的身子也有些不由自主地下滑,沈彻伸手扶着他,只觉得衣服已经被冷汗浸湿一层,不禁吓了一跳,急忙道:“你这样不成,我去寻个大夫。”
萧青彦伸手拉住他,低低地道:“别走,我睡一会儿·你若是不急着赶路,便陪我一陪吧·”·凌霄·入夜··那是萧青彦在这里埋伏的整一个月。
他趁月色摸清了凌霄峰的地形和关卡,几番周折才攀上凌霄阁的后墙··他心底甚至是有些得意的,没有用到一招一式,轻松躲过了所有的暗哨和防卫·他自忖没有几个人能够做到。
萧青彦俯身在凌霄阁的屋顶,像是一个壁虎,十分安静··砖瓦缝隙中,看得到屋子里一盏烛火,明灭闪烁,人影晃动··屋子里的青年人端坐在太师椅上,眉眼细致温润,眼角上扬,薄唇轻启:“不进来坐坐么”·萧青彦嗤笑一声,一跃而下,破窗而入。
“好久不见·”萧青彦长身而立,站在窗前,月色洒落周身,应得他玄色衣衫裹了一层银光··陆凛抬眼看他,目光如炬,扬起下巴示意他:“坐。”
萧青彦撇撇嘴:“你不打算喊人来”·“你怎知此刻没有百千教众正往这凌霄阁来”·萧青彦装模作样地往外探了探身子:“一片太平,我上来时,你那门口两个小童儿睡得可香。”
陆凛勾起唇角,萧青彦忽然觉得,他似乎哪里不太一样了··他一向是谦谦君子的模样,温润如玉,和沈彻站在一起,总归萧青彦才是格格不入的那一个。
而如今,陆凛的目光中似乎总是带着钩子,让萧青彦十分不舒服··他这么想着,便这么说了:“你变了·”·陆凛似乎被他逗笑,无奈地摇摇头,脸上仍旧带着一丝轻蔑的笑意:“萧青彦,你别告诉我,你费尽心思绕过三十六关卡七十二岗,就是为了过来和我月夜叙旧”·萧青彦摊了摊手:“我没打算和你打架。”
“这一仗在所难免·”陆凛拍了拍椅子扶手,站起身,“小青彦,来让兄长看看,你的功夫可有长进·”·萧青彦反而退了一步,并没有动手的意思,只是道:“你怎么……怎么做了花间教的堂主你和沈彻……”·“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你不也是入了花雕楼么·怎么,沈彻可曾去找过你”·萧青彦被问得一怔,不想承认这么久,自己从未收到沈彻的消息··陆凛了然地看着他,一脸怜悯:“这人啊,要是想躲,你怎么都寻不到,你说是么据我所知,沈彻并非没有寻过你,也算尽了心思。”
“据我所知,沈彻也在找你·”·“你想让他找到我么”陆凛挑眉,“想必你是不愿的,我便如你所愿。
他寻不到我,你岂不是更开心”·萧青彦被他说中心事,脸上禁不住一红,却兀自道:“他心中有你,你又如何让他担心了这么久”·“你心中也有他,他又如何让你担心这么久”陆凛冷笑一声,完全不遮掩内心的鄙视和嘲讽,“小青彦,这么多年,你怎么没有一点长进。”
他说罢走到萧青彦身前,打量他的身形片刻:“瘦了,不过高了不少·花雕楼伙食不好么”·“有人要杀你·”·“不是你么”陆凛有些好笑。
“我不会杀你·”·“哦”·萧青彦咬了咬唇,低声道:“沈彻……沈彻喜欢你,我不能……”·“君淮有没有说过你,太重感情,难成大器。”
陆凛似乎有些可惜地叹了口气,偏过头端详眼前略显稚嫩,面庞轮廓清晰的少年,面上带着无比的惋惜·“江湖上若少了一个可以聊天的对手,也是无趣。”
萧青彦不欲杀他,他却已动杀机,萧青彦心中一沉,身形一闪,袖中软件无声地抽出··“不问我么·”·“今后自然有机会问。”
“你当真以为,还有今后”话音方落,陆凛已经欺身上前,双手成爪,疾速攻上·萧青彦连退几步闪开陆凛一轮猛攻,反手软剑斜刺里冲出,却没有打向陆凛要害,而只是点向右肩,想逼迫陆凛后退。
陆凛并不领情,攻势渐猛,招招逼近萧青彦,厉声道:“出招”·萧青彦轻身向后跃开,仍道:“今日就算你杀了我,花雕楼也自会寻其他杀手杀你。”
陆凛手下不停,冷哼道:“你倒是好心来告诉我了”·萧青彦无心恋战,更不肯下杀手,两人对峙本就旗鼓相当,而陆凛下手狠决,使得萧青彦左支右绌,几个回合下来已经处于劣势。
“小青彦,花雕楼的杀手就这点本事么你可太让兄长失望·”陆凛连连逼近,手下丝毫不留情,竟是要将他至于死地·“你今日若不杀我,将来可就没有机会了”·“我不杀你。”
翻来覆去,萧青彦只是这么一句··自来便是那么固执的人,连守护沈彻的心上人,也如此固执··心里暗暗想着,倘若当真动手,他会伤心罢··想到沈彻的时候,萧青彦心里突然一软。
胜负只在一念之间··陆凛的一掌结结实实地拍在萧青彦胸口,直击得他浑身一震·萧青彦喉头一甜,退到墙边强自撑着才没倒下,有些惊异,也有些释然。
这一掌,算是彻底断了两人的过往··萧青彦满身冷汗地醒来,沈彻还在他身边··强强虐恋情深江湖恩怨·他用手中的毛巾轻轻擦了擦他的额头,轻声问:“做噩梦了”·萧青彦从冗长的梦境中缓过神来,只觉得头昏眼花,靠着车壁喘息半晌。
“没有·”·胸口的伤似乎还在隐隐作痛,喉头腥甜的味道也始终还在··沈彻知道他在隐瞒,也不说破,将宁江给他的续命丹让萧青彦就着水服下。
他身子仍旧有些颤抖,不知是尚未从噩梦中回过神,还是身子不舒服··萧青彦抬眼看了看窗外,太阳已经西落,想着自己大约睡了许久,闭了闭眼:“赶路吧,前面官道走一个时辰,天黑前应该能找到客栈。”
扶着他的手臂便僵了僵··沈彻没再多说,勒紧缰绳,马车又匆匆启程··萧青彦看着车帘掀动,隐约露出的沈彻的笔直挺拔的背影··伸了伸衣袖,擦去嘴角洇出的血迹。
跟踪·马匹的脚程不错,日落之前两人已经进入小镇,在一家客栈歇脚··沈彻将萧青彦叫醒,扶着他进了房间,向小二叫了点菜送进房里··萧青彦瞥了一眼桌上的菜,身子又往床上拱了拱,嘟囔了句:“不吃了,你吃吧。”
沈彻挑了些青菜放进碗里,坐待床边柔声道:“你一天都没怎么吃东西,身体受不住的,少吃一点也好·”·“我不想动·”·“我喂你。”
沈彻将他扶起,靠坐在床头,颇有耐心··萧青彦一边细嚼慢咽,一边打量着沈彻:“你不必讨好我,我答应你的,自然会带你去·”·“我只是担心你的身子。”
沈彻无奈··萧青彦也不和他争辩,难得乖乖地就着沈彻的手,将饭菜一口口吃了·沈彻扶着他洗漱之后,见他已经昏昏欲睡,便将他抱上床,掖好被子。
萧青彦整个人埋进被子里,漆黑的眸子望着他,有些疲乏的声音糯糯地道:“你不睡么·”·“我看着你睡着·”因为担心萧青彦的身子需要照料,沈彻只要了一间房,本打算在旁边椅子凑合一晚就好,却见萧青彦往里面侧了侧:“你上来睡吧。”
沈彻愣了一会儿,萧青彦也并不再劝,只是背对着他再不吭声·沈彻坐了会儿,吹熄了烛火,和衣躺下··萧青彦夜间也一直在出冷汗,身子不住发抖,沈彻夜间醒来发现他衣衫竟然已经快被浸透,隐约听到几声强忍的闷哼。
“阿彦”他低声唤道,伸手去探他额头,只觉得触手滚烫,可身子却又似乎在发寒·萧青彦似乎醒着,但眉头紧锁,也没有睁开眼睛,沈彻伸手握住他的手,一片冰凉。
他紧紧蜷着身子,大概是痛得紧了,紧咬着唇渗出血丝来·沈彻便将手伸到他嘴边:“阿彦,张嘴,听话·”萧青彦神志不清,张嘴便咬,忽然又反应过来似的,连连摇头,伸手推开沈彻的手臂,只是他没什么力气,在沈彻看来,也只是轻轻一拂而已。
沈彻将他抱在怀里,拭去他额上的汗水,伸手抵在他后心,源源不断地递内力进去,护住萧青彦心脉·过了约莫半个时辰,萧青彦身上的颤抖才渐渐停歇,免不得又是一身的汗。
沈彻所性将他身上的衣服都褪掉,用热水擦净身上,换上干衣服,又裹上被子··“沈彻·”萧青彦哑着嗓子,身子完全不着力,半睡半醒地喃喃着沈彻的名字。
沈彻躺在他身边,感觉到萧青彦冰凉的身子在不由自主地往自己身边靠拢,便展开手臂,轻轻将他揽进怀里··额头抵在沈彻的肩膀,萧青彦寻了个舒服的地方,安安静静睡下。
沈彻手臂触到萧青彦的脊背,只觉得骨骼清晰明显,低头看着他消瘦得有些凹陷的脸颊,莫名地竟然涌起一股绝望··睡梦中的萧青彦浑然不觉沈彻内心的复杂,反倒是睡得格外安稳,伸手无意识的摸到沈彻的手臂轻轻握住,便再不动了。
似乎即便是梦里,也能准确地找到属于沈彻的温度··他睡得像只猫,而沈彻并不知道,萧青彦已经十几年不曾睡得这样踏实了··第二日沈彻刻意没有叫醒萧青彦,直到快到中午才看他醒转,揉揉眼睛从床上爬起来:“我饿了。”
沈彻难得听他主动说饿,大概是这一晚休息得好,身子也缓过来不少,不由大喜,急忙端过来一些米粥和小菜·萧青彦胃口不算太好,只吃了几口便算了,沈彻让他再歇一会儿,他倒是摆摆手:“走罢。”
“我扶你下去·”·“嗯·”萧青彦想着凭着自己走不了多远,伸手搭在沈彻肩上,身体大半重量搭在沈彻身上,缓步走出客栈。
上车的一瞬,萧青彦忽然侧耳听了听,身子一顿··“怎么了”·“没·”萧青彦摇摇头,坐进车里··沈彻坐在前面赶车,萧青彦轻轻将马车后窗的窗纸捅破一个小洞,不出所料,看到远处一道人影。
很熟悉的身影,带着花雕楼的味道··萧青彦撇撇嘴,心里暗想,说好的一年之约,君淮的话,果真不能信··那人倒是不急着动手,一直不远不近地跟着,像个幽灵。
傍晚打尖时,沈彻道:“后面是花雕楼的人么”·“是·”·“来杀我”·“不一定,也许是我。”
萧青彦嘻嘻一笑,并不以为意,“君淮大概想见我·”·沈彻不知他说的几分是真,也不答话,凝神倾听,只觉得此人内力充盈,但算不上极佳,轻身功夫不错,至于拳脚就不得而知了。
萧青彦看他神情,心知他有意听探对方底细,便道:“她擅长短刀,也长于暗器·功夫嘛,原本是不及我的,现在恐怕打不过她啦·”·“你知道是谁”·强强虐恋情深江湖恩怨·“花雕楼的杀手本就不多,你们当初那么一闹腾,死的死伤的伤,君淮身边得力的只有两个,一个是我。”
他看了看自己,“一个是她,修三娘·”·“我不会让她带走你·”沈彻朝修三娘消失的方向望了望··萧青彦好笑地看着他:“沈大侠,我本来就是花雕楼的杀手,说起来,和你可算不得一边儿的。”
沈彻懒得和他争辩,却还是打起十二分精神,谨慎着四周的动静··萧青彦倒是不甚在意,甚至故意似的,往修三娘的方向投了颗石子过去··颇有些挑衅的意味。
沈彻并不真的在意花雕楼的杀手,倘若如今跟在身后的是君淮,他心底也不会有所畏惧·但如今萧青彦的身子且朝不保夕,他不想节外生枝··萧青彦坐在草地上,看着正在喂马的沈彻,眯了眯眼睛。
夕阳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有些舒服··他说不会让花雕楼带走自己呢··算不算一句承诺·沈大侠,你可要说话算话的··责难·修三娘并没有能隐瞒身份太久,萧青彦终究还是个不老实的主儿,总归忌讳被人跟着。
几番试探,逼着修三娘自己露了头·那不过是个十五六岁的姑娘,短打劲装,显得精巧干练,手中一柄单刀闪着寒光·沈彻下意识挡在萧青彦身前,十分戒备。
“三娘,你我交情虽算不得深,终归也不浅,有什么事儿不若当面谈谈·跟这一路,怕你也累了·”·修三娘坐在树上一处枝桠,居高临下地看着沈萧二人:“主子担心你,派我跟来看看。”
她口中的主子,自然是花雕楼的君淮··萧青彦哼了一声:“花雕楼都散啦,亏你当他是主子·”·“主子救过我的命,我不能忘恩负义。”
修三娘话虽然是对着萧青彦说,目光却始终在打量沈彻,玩味的目光上下游移·沈彻被她盯得不舒服,紧皱着眉··萧青彦丢了颗石头过去,扰乱她目光。
修三娘笑嘻嘻地扭头看着萧青彦:“果然玉树临风,不错嘛·”她说罢似乎留恋地又望了望,才轻身跃开,向反方向走去,留了一句,“一年之约,主子提醒你,可不要忘记哦”·直到看她身影彻底消失不见,萧青彦才返身走向马车,忽听沈彻在身后问道:“什么一年之约”·萧青彦脚步不停,也不回答。
两人各怀心思,只是闷声赶路,萧青彦没来由的心里有些烦闷,便时不时找茬和沈彻生事·沈彻倒是懒得和他计较,心中始终在盘算方才修三娘所说的一年之约·联想到萧青彦曾和海沙帮一群人也有一年之约,隐隐觉得不妙。
他这样想着,便回身看了看坐在车厢里的萧青彦,却见他正望着自己,眉眼含笑··沈彻不禁愣了一下··他许久没见萧青彦这样笑着··带着十分的满足,和满满的留恋。
平日里精炼的目光融了水一般晶亮,唇角轻轻地弯起柔软的弧度,漾开一层迷恋··在他面前,萧青彦总是三分调笑七分戏弄,大概只有在身后,才敢表露十分的爱意吧。
萧青彦也被他忽然回头看得一愣,脸上挂着的笑意瞬时遮掩过去,扬了扬眉:“怎么”·“……你,要歇一下么”·萧青彦撇过头,将车窗掀开一个缝,看了看外面不远处闪烁的灯光。
“前面有个驿站,咱们过去吧·”·两人简单吃了点东西,萧青彦精神还好,在屋子里摇摇晃晃四处溜达·沈彻坐在桌边看着他瘦弱的身影晃来晃去,竟然也不觉得烦。
难得看他这样精神··他有点想念那个充满活力,甚至总是挑衅自己的萧青彦··“翻过前面这个小山,就是凌霄峰·”萧青彦推开窗子,伸手指了指远处昏暗的山头,“堂主在凌霄阁上,有三十六道关卡七十二道岗。”
他回过身看着沈彻,“你当真要去”·“你去过·”·“我守了一个月,摸清了所有关卡,可我不确定,现在是不是换过。”
沈彻心里一动··凌霄峰之中悬崖峭壁处处皆是,要埋伏一个月,排查各个关口绝非易事·这一月风餐露宿,精神时刻戒备,即便是对江湖好手来说,那艰苦也足可以扒掉一层皮。
可萧青彦说来,竟神色如常··他去凌霄峰做什么他去找陆凛么·沈彻心念电转,问道:“你去过凌霄峰……”·萧青彦垂了垂眸,却又抬眼直视他:“我若说是陆凛伤我,你肯信么”·沈彻“腾”地起身:“你去杀他了”·萧青彦愣了愣。
心里仿佛有什么东西,砰地碎了··沈彻并没有问他伤从何来,而是脱口而出一句质问——你去杀他了·你去杀他了·是啊,一个杀手费尽心思攀上凌霄峰,在那里蹲守月余,还能为什么呢。
“沈大侠,我早便所过,咱们不是一路人·”萧青彦勾了勾嘴角,却不死心地反唇相讥,“你可知道凌霄堂堂主的脑袋,值多少袋金子”·“萧青彦”沈彻厉声,眉宇间显有的严苛,“他是你兄长,你怎能……”他似乎气急,连说了两句“怎能”,便说不下去了。
萧青彦看着面色涨红的沈彻,神色哀戚··缓缓地笑起来,仿佛看到什么最可笑的事··萧青彦,还有什么是比你自己更可笑的事·他笑得肆意,好像快要喘息不及,连声轻咳着,伸手捂着唇,偏过头去。
半晌他才缓缓止住了笑声,悲哀地看着沈彻,“沈大侠,你放心,你的老情人如今活得好好的·”·强强虐恋情深江湖恩怨·沈彻被他的神情镇住,一时间语塞,只是呆呆地看着他。
萧青彦嗤笑一声,伸手扶着桌缘才勉力站稳,却不再肯看他,歇了一歇,缓步走到床边躺下··他是你兄长,你怎能杀他··沈彻脑海中盘桓这这么一句,却再说不出口。
屋子中静默着,只有轻弱的喘息声··胸口锥心地痛起来,不同于以往的毒发,这次来的猛烈绵长··好像永远都不会停··萧青彦轻轻蜷起身子,把自己缩进被子,裹成一团。
即便闭着眼睛,也似乎能看到沈彻方才严肃苛责的神情··短剑轻轻从袖中滑出,倒转剑柄,在手臂狠狠地划了一道··殷红的血迹被被子掩盖,很快干涸,又很快被新的血迹洇湿。
以痛止痛··沈彻并不知晓,无奈地望着躺在床上的背影··他曾决心这一年定要顺着他的意,让他开心快活的··沈彻忽然有些懊悔,或许自己真的太心急,毕竟他说,陆凛还活着。
他没有杀陆凛··他如何从凌霄峰安然下来的呢··如果他打定主意不杀陆凛,又何必要费尽心思潜入凌霄阁·又或许,是自己错怪了他呢。
沈彻心思烦乱,看着烛火摇曳下的单薄背影,五味杂陈··“我若说是陆凛伤我,你肯信么”·方才萧青彦的话掠过脑海,沈彻心头“嗡”的一声·他没有安然无恙地从凌霄峰上下来,他身上的伤,竟是拜陆凛所赐么·登峰·沈彻为此彻夜难眠。
他少年老成,自忖处世为人鲜少有失分寸,却唯独在陆凛的事情上,竟然就这么冲动··他坐在床沿,看着沉睡的萧青彦,心中满是懊悔··萧青彦起身时,看到坐在床沿的沈彻,怔了怔。
倒是没有提及前夜之事,神色如常,只是精神不大好,面色也有些苍白··“还好么”·萧青彦望着凌霄峰的方向,略略有些出神,半晌才回过身道:“今夜就能登上凌霄峰了。”
沈彻点点头,“昨晚的事,对不住,是我太……”·“你说得对,我是去杀他的·”·“可你的伤……”·“技不如人,是我咎由自取。”
萧青彦看得开,一脸的不以为意,“我们这些人,刀口上过活的,有什么奇怪·”·沈彻沉吟不语,陆凛和他断绝来往之时,虽然身有功夫,但只粗浅研习了陆家本家的功夫陆家枪,不要说对阵如今的萧青彦,即便是对付当年的沈彻,都要落於下风。
陆凛武学资质平平,比不得萧青彦,更比不上沈彻·若说仅凭这几年,陆凛就能战败萧青彦,沈彻无论如何都不能信··“他大概吃了不少苦·”萧青彦忽然开口道,“花间教历任堂主研习子午散魂掌,需要散尽自身原有的功夫,由上一任堂主强行将自身大半修为灌入体内。
这一过程要受噬骨洗髓之痛,长达半年之久·”·这其中的过程,单是萧青彦说来听在沈彻心里,都心惊肉跳,更况且是亲身经历的陆凛·萧青彦抬眼,沈彻心疼震惊的神情刺得他心里一痛,却仍旧道:“他性情大变,或许与此有关。
你找到他,便……便好好待他罢·”·沈彻想要见到陆凛的心情愈发焦急,两人收拾一阵便继续赶路,前面一座小山不算高,道路也还平坦,萧青彦一路无话,神色却愈发凝重,望着窗外愈靠愈近的凌霄峰,目光深沉。
凌霄峰地处要地,四周群山环绕,景色秀丽·而主峰峻峭高耸,地势险要,山上树木繁茂,易守难攻·两人到达时已经日头西沉,天色昏暗,正是登峰的好时机。
萧青彦驾轻就熟,带着沈彻一路从小路走,穿过几处绝壁,过不多时已经绕道后山··“前面是凌霄峰的禁地,咱们从那里绕过去,才是登上凌霄阁最近的路。”
禁地之处把守森严,然而禁地之内却有捷径直通顶峰,两人想要不在山中耽搁时间,走禁地小路是最佳选择··沈彻伸手摸了摸萧青彦的脉,看他泛白的唇,担忧道:“还撑得住么”·他说着,便将内力缓缓注入萧青彦经脉中,减轻他的负担。
萧青彦轻轻推开,看着前方的哨卡,低声道:“一会儿我从右边引开他们,你走左边的山岩·咱们在那座小峰的后面会和·”·右边是凌霄禁地的百刃峡,左边则是山岩小道,沈彻摇头道:“你走左边。”
“不行,你没有趟过路,不熟悉地势·”萧青彦不容置疑,话音落下,身形已动··沈彻从花雕楼带回萧青彦时,很少看到萧青彦动武,这时却见他犹如一道利箭,带着凌厉的疾风一闪而出,几道暗镖甩出,声东击西地引开禁地的守卫。
沈彻不待多想,趁着守卫空挡,从一侧山岩腾空而起,顺着一道荆棘小路找到萧青彦方才所说的小峰之后··隐约听到右边传来简短的打斗声,沈彻心里一紧就要现身帮忙,却见萧青彦已经从右路探出身子,低低地道:“走。”
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彼此的呼吸在耳边回响,有种同生共死的决绝··两人一路往凌霄峰顶走,沈彻只觉得身边萧青彦的喘息愈发沉重,有些担忧地看向他。
萧青彦摇摇头:“没事·前面绕过两道岗,从石台跃过去,就是凌霄阁·”·沈彻仰起头望去,那一座楼阁高耸在深墨色的岩壁中,仿佛镶嵌一般。
摇曳的烛光透过窗口,灯笼在高杆上随着风荡起,仿佛在向他召唤··还有最后两道岗··一道在凌霄阁口西南,一道在入了院落的东侧··强强虐恋情深江湖恩怨·两人在一颗古树后歇息,沈彻隐约闻到一丝甜腥。
萧青彦轻轻将身子缩了缩,却没逃过沈彻的眼睛··“你受伤了”·“不碍事·”·沈彻不理会他,直接捉住他还按着小腹的手,触手一片温热,是血。
“刚在禁地着了道,不深·”萧青彦轻描淡写地拂开沈彻的手,指了指月光正投向的地方,“阁口的那道关卡最难避开,左右各有三个暗卫,都是好手,不好对付。”
·沈彻兀自看着他的伤口道:“你——”·“我说了,没事·”·沈彻只好作罢,扭过头去,月夜之下,阁口显得十分安静,并没有人把守。
高高的牌坊之后,院门半敞着,竟然好像在等待着他们的到来··萧青彦歇了一会儿,感觉又有了些气力,探头看了看半掩的大门,心里突然有点不安··仿佛有一道巨网。
二人潜入院落之时,并没有惊动左右三个暗哨,正当两人想松一口气时,四周却忽然拥上数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二人团团围住·萧青彦下意识道:“我拖住他们,你去找陆凛。”
说罢抢身扑上,一柄短剑泛着寒光,他内力不足,手上却丝毫不肯示弱,勾、点、挑、刺,招招置敌要害,想要尽快给沈彻打开一道缺口·沈彻自然不肯独自离开,长剑出鞘,一边抗敌,一边回护着萧青彦,攻势不算猛烈,防守却始终坚固绵长,纵使暗卫众多,一时间也伤他们二人不得。
萧青彦无心在此周旋,在沈彻耳边道:“右边两人身上有伤,咱们攻出去,从东侧上凌霄阁·”沈彻扫过右边两人,执剑抢上,一手将萧青彦送出去,一边挽起剑花,形成一道屏障,从包围中一举突出。
正当此刻,一道金枪凭空此处,犹如闪电一般,直冲萧青彦胸口·萧青彦本已经力竭,能从众人中冲出全靠沈彻之力,此时身子周转不便,眼看就要被那杆长□□个透明窟窿,沈彻眼疾手快,将他猛地拽进怀里,返身仗剑荡开那杆金枪。
兵刃相交,迸出一阵火花,身后一人躲闪不及,正被刺中,当场毙命··还未等沈彻站稳,不远处便传来一个再熟悉不过的声音··“大哥,好久不见。”
重逢·相似的对白··陆凛方才看到沈彻,惊讶之情只是一闪而过,待看清他身边之人是萧青彦时,眼底则是笑意更盛··沈彻终于再见到陆凛··却不曾想过是如今刀兵相对之势。
方才隔开那杆□□直震得沈彻虎口发麻,提醒着沈彻,如今的陆凛已全然不同··沈彻看他远远地走过来,月白的长袍在一众黑色劲装之中显得如此醒目··那是开启他懵懂情愫的翩翩少年。
初初相见,他便有些痴了··萧青彦看着沈彻的神情,他从不曾见沈彻这样看着自己··陆凛望着他缓步走近,眼角眉梢都噙着笑意,他自来面容和煦,如今带上三分温情,更令沈彻心头一跳,往日的拳拳思念,霎时间翻涌起来,只恨不得立时将他拥入怀中。
“大哥远道而来,是我这个兄弟做得不周·”陆凛斥退众人,将二人引入内室·目光瞥见萧青彦身上的血迹,拧了拧眉头:“青彦受伤了哪个不长眼的手下……”·“小伤,不劳堂主挂心。”
萧青彦径自捡了个座儿坐了,声音懒懒的,便似事不关己一般,打量起屋子里的陈设来··沈彻知道他心里别扭,无奈地摇了摇头·走到他椅子前蹲下身,从袖口撕下一段布条,仔细替他包扎了。
萧青彦低头看着他,却想到方才他望着陆凛的神情,止不住地翻涌起苦涩来··陆凛勾了勾唇角··沈彻直起身子,一抬头便见到陆凛正看着自己,依稀还是旧时模样,不由得心情激荡,脱口而出:“阿凛……”·“大哥,我一直很记挂你。”
陆凛眼底浓浓的情谊确实非虚,浅色的眼睛映着面前沈彻有些痴愣的模样,令沈彻难以移开目光··“阿凛,跟我回去罢·”·陆凛看了看沈彻,又看了看一边坐着,将腿当啷在扶手上的萧青彦,苦笑道:“大哥,你们费尽心思来,是要接我回去”·沈彻见他目光望向萧青彦,下意识拦在萧青彦的身前,点头道:“正是。
我曾下过拜访贴,可不曾收到回应,只能出此下策·阿凛,此处绝非善地,不宜久留·”·陆凛沉吟一下,正当沈彻和萧青彦都以为他要拒绝的时候,却听他轻快地吐出一个字。
“好·”·沈彻大喜过望,看向陆凛,只见他莞尔一笑,星眸璀璨··一颗心便被填满··萧青彦冷眼看着两人,心底隐隐觉得不妙,却想不通理由。
陆凛答应得太容易··可惜沈彻被欣喜冲昏了头,他太急于见到陆凛,太渴望重逢··——以至于失却了一向的冷静··他遇到陆凛的事,总是如此。
萧青彦轻轻打了个呵欠,起身道:“我倦了,陆大哥,可有客房休息”·“自然·”陆凛笑笑,吩咐道,“来人,带贵客去客房休息,招待可要周全。”
萧青彦顺着下人指引,一路到了客房门口脚步便是一顿·“这不是陆凛的房间么”这地方他再熟悉不过,他曾在这里埋伏数天,曾在这里险些被昔日的兄长打下山崖。
“公子知道”下人略略惊讶,“堂主几年前曾在此遇刺,后来便搬去了其他地方·”·萧青彦“嗯”了一声,抬步进门,屋内陈设如旧,借着月光,依稀还能看到窗框上,他曾留下的,陈年的血迹。
强强虐恋情深江湖恩怨·锈色已经被风尘掩盖,灰蒙蒙的,昭示着他曾经来过··萧青彦立在窗口,望着不远处便是沈彻的客房,房中两个人影依稀可辨··再回过身,屋内一灯如豆,昏黄闪烁。
小腹的刀口隐隐作痛,萧青彦也不去理,和衣躺在床上,听着呼啸而过的风··呜咽有声··他不知睡了多久,梦境之中,看到沈彻和陆凛正向他走来,沈彻笑得温和满足,陆凛则负手跟在身后。
他正要上前讲话,忽然两人和身向他扑来,刀剑相交,他躲闪不及,眼睁睁看着身上被刺出几个窟窿,血流如注·惊恐之下,他抬头望向沈彻,沈彻却完全不曾在意自己,眼中只是看着陆凛,爱意难掩。
“我杀了他,你会怪我么”·“不会·”他回答得没有丝毫犹豫··他说着,便揽着陆凛的肩,而萧青彦双眼已经被血色模糊,一片殷红中,两人背影愈发走远。
“沈彻”·他猛地惊醒,扯到小腹伤口,让他忍不住闷哼出声··月色如水,凌晨的霜露显得愈发寒冷··心脏快速地跳动着,快要冲出胸膛。
·正要关窗,忽然听到门口悉悉索索的脚步声··来人并没有掩饰行踪,轻轻叩门:“我知道你醒着,我听到了·”·他方才梦中惊醒喊沈彻的名字,是被陆凛听到了。
萧青彦开了门,倚在门口,“陆大哥,老友重逢,不在房内翻云覆雨,怎么来了我这里·”他挑挑眉毛,“我对你可没有兴趣·”·“我对你有兴趣得紧。”
陆凛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径自走进房间,上下打量,轻声笑道,“怎么样,睡得可还好这间屋子你可还记得”·萧青彦并不理会,背对着他望着沈彻的屋子:“你当真要跟他走”·“我何必骗他。”
“不打算回来了么”·“未必·”陆凛走到萧青彦身边,玩味地审视着他,“你怕我和他长相厮守”·萧青彦哈哈一笑,不置可否。
一笑之间,陆凛忽然出手,萧青彦本对他有所防备,立时施展小擒拿手,隔开陆凛的一击,陆凛掌法已然纯熟,反手使内力荡开萧青彦手臂,瞬息间已经扣上萧青彦脉搏。
萧青彦吃了没有内力的亏,只得认输,不屑地笑道:“堂主,这又何必·”·陆凛摸了他的脉,“哦”了一声,“你没有解毒,怎么撑到现在的”·“祸害遗千年。”
萧青彦眨了眨眼睛,“哪那么容易便死了呢·倒是你,陆大哥,好人不长命呢,可要当心·”·陆凛被他说得一笑,点点头道:“你若真的有命活到那时也好,亲眼看着你沈大哥良缘得成,走得也安心。”
杀机·一切顺利得异乎寻常··几人在凌霄峰上耽搁几天,待陆凛简单处理了教内事务,便启程返回沈府··“不回陆家么”萧青彦躺在车厢里,看着前面比肩而坐的沈彻和陆凛,眼眶干涩。
陆凛没回身,只是摇摇头道:“我走的那一年,陆家和江湖帮派结下梁子,如今早已四分五裂了·”陆凛爹娘几年前已经去世,如今陆家分家不相往来,更没有陆凛的容身之处。
三人同乘倒也不显尴尬,萧青彦身子不爽,常常在车厢昏沉睡着,倒也不与陆凛起冲突·只是他一直担心陆凛爽快答应沈彻回来的目的,即便是休息之时,心思也不曾停过,始终有所防备。
一路无话,回到沈府,沈彻早已预先安排妥当·沈家下人无不认识陆公子,人人毕恭毕敬··萧青彦看着陆凛搬入沈家后园,一副彬彬有礼的模样,与萧青彦之前的胡作非为真真大相径庭。
他倒不以为意,命人在沈彻的房门口搬了个软塌,在自己新种的小树边,正对着一片花园,每日懒懒地晒太阳··这日一如往常,软塌上的萧青彦正睡得舒服,暖暖的阳光洒在身上,镀得他一身的金光,倒跟升了仙似的。
脚步缓缓走院门处走来,陆凛好笑地道:“我这几日都未曾见过你,原来不曾知道,沈府还有这么个世外桃源·”·萧青彦连眼睛都懒得睁,扯了扯嘴角:“陆凛。”
“你该叫我一声兄长的,江湖辈分可还是不能乱·”陆凛走到他面前停下,仔细看了看他的脸色,“不错么,中了子午散魂掌还能撑这么久的,你是第一个。”
“山人自有妙计·”·陆凛忽然神色一冷,咬牙道:“你和他说了,这一掌是我打的”·萧青彦感到面前光线被陆凛遮挡,有些不满地睁开眼睛,正对上陆凛一双浅色的眸子,寒意凛凛。
“你怕”萧青彦倒像是起了兴致,笑着坐起身,“你怕沈大哥知道么”·“他会怪我么”陆凛扬了扬眉毛反问道。
萧青彦心里一空··是了,他在乎自己去暗杀陆凛,却未曾问过,这一掌,是否真的是拜陆凛所赐,是否让他每日身受寒毒之苦痛不欲生··陆凛说得对,沈彻的确没有怪他。
他竟然无从反驳··萧青彦无声地扯开嘴角,笑得无奈··“他喜欢你还来不及·”·“你还算看得明白·”陆凛显然很满意这个答复,神色间十分自傲,却忽然话锋一转,“七年前,花雕楼派了十个杀手,分杀了金枪门七个堂口的总舵主,金枪门就此覆灭。”
萧青彦目光一动:“什么”·“据我所知,暗杀坤门堂陆丰勇的,就是你·”·强强虐恋情深江湖恩怨·萧青彦恍然,慢悠悠地道:“难怪你轻易答应下山,你是来报仇的”·“我只问你,是什么人指使你们杀人的”·“我曾在凌霄峰上告诉你,有人要杀你。”
萧青彦示意陆凛让开一步,阳光才又照到身上,他满意地躺下身,双手垫在脑后,“可惜你错过那个机会啦·”·陆凛目光掠过寒意,伸手拽住萧青彦的领口,将他整个人都提得悬空,冷声道:“你若是不说,死的可就是你了。”
萧青彦被他忽然的发力激得一阵呛咳,面色也有些涨红,缓了缓才道:“我不知道·”·“你不知道”·“花雕楼所有信息来源都在楼主手上,杀手只负责杀人,哪管谁要杀你呢。”
萧青彦被他摔回软塌上,不住地咳,却忍不住笑道,“怎么,陆堂主怕了”·七年前,陆家门惨遭突袭,陆凛忍辱攀上凌霄峰,拜入花间教凌霄堂主孟定风门下,习得一套子午散魂掌深得精传。
萧青彦说得不错,他的确吃过不少苦,且不说练功习武,单是散尽全身功力,以孟定风的内力重新灌入体内这一步,便令他几月痛若癫狂寸步难行·心心念念的便只有一样,重振陆家金枪门·这七年之间,他无时无刻不想着覆灭花雕楼,重整陆家金枪。
虽然内功修行花间教,但陆家枪的外家功夫始终不曾惰于研习·那夜凌霄峰顶偶遇沈彻,正是他在夜里练习陆家枪的时候,而枪体所灌注的内力,即便是沈彻,也仍被震得虎口发麻。
他不曾怕,只是未曾料到沈彻的突然出现,将他所有计划通通提前··子午散魂掌共有七层,如今他正处在六层的关口,与其留在凌霄峰日夜防备花雕楼的杀手,不如跟随沈彻回来,没有人知道他在这里,倒是给他最好的掩护。
·“陆家的债,总是有人要偿的·若你不肯说那人是谁,可就得你自己担着了”陆凛眼中杀意渐起,双手成爪,蓄势待发。
萧青彦看着陆凛,记忆中恍惚温润平和的浅灰色眸子如今泛着凛冽寒光,判若两人··“即便杀了我,倘若不知道那人是谁,你一定不甘心·”他顿了顿,“我偏偏不想告诉你。”
陆凛突然猛出一掌,重重砸在萧青彦头边的软塌之上,萧青彦身形一闪,已经站到一旁,却仍被掌风带到,呕出口血来·而那软塌,初时还未怎样,片刻之后,竟然散成一地细屑·萧青彦也惊异于陆凛的掌力雄厚,不禁心有余悸。
陆凛一掌击出,却忘记如今自己正在内功精进的关口,胸口也是一阵翻涌,强自压下,兀自厉声道:“我给你七日,七日之后,你若再想不出,有如此塌”·萧青彦扶着树干,袖口拭去唇间血迹,望着一地的木屑,有些心疼。
抬头看了看陆凛远去的背影,叹了口气··照这么下去,只怕一年之期,也难以如愿··【小剧晨·萧青彦:陆凛陆凛,我看之前作者把你的七层功力改成了六层·陆凛:那能怎么,你还是打不过我。
萧青彦:……·误解·沈彻回到后园时,正看到陆凛从萧青彦的院子走出来··陆凛擅自动用内力,导致练功到关口真气逆转,踉跄几步,伸手扶住墙壁才勉强站稳。
胸口一阵翻涌,陆凛正要运功压制,忽然背心传来一阵暖流,将周身气息缓缓送进经脉··“怎么回事”看他平复下来,沈彻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子,急切地问。
陆凛仍旧有些眩晕,摇摇头,目光却若有意,若无意地瞥向萧青彦的院子··沈彻一怔,并未多言,将他扶回房间·又助他将气息彻底调匀,才放下心来。
想到方才询问时陆凛的目光,沈彻叹了口气,转身往萧青彦处走去··彼时萧青彦已经将院子中的软塌木屑收拾了,他体内本就寒毒未愈,此刻无异于雪上加霜,却不肯使唤下人,愣是自己慢吞吞将小院儿又收拾了一番。
瞥见适才被陆凛掌风带折的树枝和花叶,不禁有些心疼,蹲下身子又将那些收拾了,绕成一圈儿洒在树下··春意渐盛,有些树枝已经抽出芽来,还未长成便被摧折,萧青彦望着尚还嫩绿的叶子,有些失落。
那是他自己种的第一棵树呢··他忽然又觉得有些好笑,不知自己是怎么了,往日里什么生生死死不曾见过,这会儿竟然为着个小苗儿伤春悲秋起来··撑着小树枝直起身,便看到沈彻迈步走来。
面上不由自主地漾起一抹笑意,漆亮的眸子熠熠生辉··“陆凛来过”·萧青彦只道是下人多嘴,摇头道:“没什么事·”·“我方才见他,他气息紊乱,险些性命不保”·适才的情形,只消沈彻晚到片刻,陆凛便性命堪忧。
沈彻只要想到便颇为后怕,又念及萧青彦曾暗杀过陆凛,此刻说来,语气便重了些,神色严厉··萧青彦愣了一愣,才明白沈彻的来意··“你以为,是我伤了他”·“我亲眼看他从你院子中出来。”
沈彻目光直视萧青彦,“阿彦,他毕竟是你兄长·”·正巧一阵风吹过,适才被刮折的树枝吹到萧青彦脚下,一抹新绿蒙了尘··萧青彦缓缓蹲下,将枝桠拾起,再抬头时,脸上依然挂着笑意。
“你既然猜到,我又有什么好说·”心底似乎有痛闪过,又似乎没有了··风平浪静··萧青彦把玩着手上的折枝,全神贯注一般··“你,你还听命于花雕楼是么”沈彻仿佛想明白了什么,忽然问道。
萧青彦怔了怔··沈彻见他并不反驳,一时间又是失望又是生气,连说了两个“你”字便讲不下去·他将萧青彦从花雕楼带回,本就想着劝他迷途知返,彻底同花雕楼断绝关系。
可眼下看来,他非但不听劝阻,更是想要对至亲之人痛下杀手··强强虐恋情深江湖恩怨·萧青彦身子痛得一缩,向后退了两步,靠着树干勉强支撑,低低地道:“沈大侠,你当我是心甘情愿地做杀手么。”
沈彻垂眸叹道:“我知你心里有苦,可你万万不该如此·”·萧青彦轻轻弯了弯唇角,四肢有些无力,却不肯示弱··“我从未想过杀他。”
萧青彦笑容惨淡,“更何况如今我身上的功力,还如何杀得了他·”·“那你如何解释,你与君淮的一年之约”·萧青彦呼吸一滞。
沈彻神色肃穆,萧青彦似乎总见到他是这样的,一脸的大义凛然,他曾最为不屑的模样··“海沙帮等人来的时候,你曾有过一年之约,修三娘一路跟踪我们,也曾提到一年之约。
你身上的伤,是不是也有个一年之约”·一年之约··萧青彦颓然摇头,面色惨白,“我说过,我的伤是拜陆凛所赐·”·“不错,你身上的确有子午散魂掌的寒毒,可另有一道与之制约,才使得始终不会毒发。
我问过宁江,那是奈何丹的毒,是花雕楼的独门药方·”沈彻神色黯然,似是心痛,似是伤心,“难道是君淮给你下毒的么”·萧青彦身子忽然一软,整个人都似乎无力支撑,偏偏无奈笑道:“沈大侠,咳咳……你既已认定我和君淮有约,我也不好瞒你。”
他笑得无力,却不肯露出一点难过,“我的确,和君淮有一年之约,杀掉那人,一年之后,我便能拿到奈何丹的解药·”·他说得云淡风轻,整个人的气力却仿佛一点点被抽离,兀自凭着一股倔强强自支撑。
沈彻心中一痛,他既已认定花雕楼有违正道,始终不肯相信萧青彦竟执迷不悟,还要为此杀害兄长··“你要杀的,是……是陆凛……”·萧青彦耳中已经听不清声音,只觉得似乎有什么东西一直在冲击着胸口,血肉模糊。
沈彻闭了闭眼睛,他心中的失落并不比萧青彦少·他当萧青彦是至亲之人,却要眼看着他堕落得万劫不复而无力劝阻··萧青彦体内气血翻腾,倚着树干才勉强站立,此刻已经近乎力竭,不住地沿着树干下滑,正当他觉得快要昏厥,却忽然听到远处有人跑来,急声道:“少爷陆公子他……”·“他怎么了”·盈袖神色有些慌乱,跑得连头发也有些凌乱,冲进小院道:“陆公子午休喝了茶便一直昏迷不醒,方才宁神医说,他是……他是中了归心的毒。”
“归心”·萧青彦与沈彻脱口问出,均是满面惊讶·沈彻惊讶之余,则更是恼怒,转而望向萧青彦,厉声道:“你竟然”·萧青彦抬头看着他,又看了看一脸焦虑的盈袖,忍不住大笑起来,身子顺着树干缓缓滑落坐在地上,他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仿佛没有什么比这更可笑的事。
沈彻走到他面前,遮住了他眼前的光··他背对着阳光,面庞处在阴影,萧青彦本就眼前模糊一片,此刻更看不清他的表情··看清又如何·大概一定是难过和愤怒。
萧青彦这么想着,伸手从怀里拿出一只瓷瓶··“别急,归心散是我们最普通的药不过,毒性不大,只能让他昏迷月余,不伤身的·”青白的指尖摩挲着瓷瓶上凸凹不平的暗纹,轻咳了两声,“我这可就只有一瓶解药了,沈大侠可要省着点用。”
沈彻接过药瓶,急匆匆地奔向后园,归心虽然毒性不大,但此刻陆凛真气逆行才刚恢复,身子不比寻常·沈彻走出两步,又忽然停住,对盈袖道:“照顾好青彦。”
离途·盈袖想要扶起萧青彦,却见他摇了摇头:“你回去吧,我没事儿·陆堂主那里或许还需要帮忙·”·盈袖见他面色惨白,一时不忍离开,萧青彦心中一暖,笑了笑:“没想到,最后是你留了下来。”
他抬头看了看,日头正盛,离太阳落山还有阵子··心里忽然有了决定··扶着树干起身,伸手替盈袖捋了捋有些凌乱的头发,萧青彦难得没有调笑,而是端端地柔声道:“方才跑得太急,你瞧,头发都乱啦。”
他看着盈袖,又或是没有,而眸子里却是晶亮亮的,仿佛点燃了最后一丝光亮··他往日没有正形,总是戏弄盈袖这些小丫头,此刻忽然正色温柔,倒是惹得盈袖一阵脸红,抬起头来,只见他虽然面色惨白全无血色,而眉眼中风华依旧,唇间含笑,倜傥风流端的是无人可及。
萧青彦低低地叹了一声:“你照顾我这个恶人许久,多谢你啦·”·盈袖面上涨红,连连摇头,还想说些什么,却见萧青彦缓缓转过身往外走去··盈袖急道:“你去哪里”·“就在外面走走,这里闷得很。”
萧青彦走了几步,回过身轻轻笑了一笑,“你去忙吧,我去去就回·”·那一笑犹如春风··足尖缓缓踏过沈府的卵石小路,靴底蹭着卵石,吱呀有声。
仿佛塌在心上,蹭着心脏的创口,染成一片血色··他此刻体内气血翻涌,耳中只是嗡嗡作响,眼前一片模糊只能分辨些许光影,可缓步走来,竟也还能支撑··看来再烈的毒,也不过如此。
萧青彦有些鄙夷地想着,偏过头望了望后园的方向,沈彻现在,大概正在陆凛的床前忙前忙后,胡乱担心着吧··从沈府的侧门出去,左转出了巷子,听着耳边依稀的叫卖声,萧青彦忽然有些茫然。
去哪呢·靠着墙壁想了想,好笑地发现,除了萧家老宅,沈府和花雕楼,他似乎也没有什么地方可去··禁不住在心底嘲笑自己··强强虐恋情深江湖恩怨·萧青彦伸手揉了揉眼睛,试图看得更清楚一点。
耳边叫卖声似乎又小了一点,嗡嗡声更大了··头痛欲裂,身上也泛着寒意,萧青彦摇摇头,没想到都跟着凑热闹··伸手拦了一辆马车,车夫见他一脸病态,犹豫着不肯拉,萧青彦伸手丢给他一袋银子,道:“扶我上车。”
“公子去哪”·“出西城往玉屏山,走到天黑就停吧·”·萧青彦随口说了一句,便脱力倒在车厢里昏睡过去。
梦境安然,甚至有些甜蜜··他看到童年时的沈彻,站在树下,温和地笑看着他,低沉而温柔的声音劝道:“阿彦别闹啦,快下来·”·胸口一酸,便惊醒了。
好梦总不长,萧青彦愣了一会儿,回想了一下梦中沈彻的笑容,微微有些满足··那车夫已经停车,掀开车厢帘子正打算叫他··“公子,这地方可连个客栈都没有,你……”·“你回去吧。”
萧青彦不再听他多说,径自往林子中走,背对着车夫摆了摆手,模样很是潇洒··除了萧家老宅和沈府,他待得最多的地方,不算是花雕楼,而是各个密林、屋顶、隐匿于人流,藏身在闹市。
从成为杀手的那一刻起,便是以天为盖地为庐,他极少过着正常的日子··萧青彦自忖没有气力攀上树枝,只得挑了个干净点的树下坐了,用火石点燃了些枯枝干叶,想着熬过他离开沈府第一个夜晚。
袖间忽然掉出一截树枝来··萧青彦呆呆地看着,一时间竟没有反应过来··那截枝叶顺着他的靴子滚落··他伸手将它拿回来,无意识地望着,好像看着沈彻院子里的那棵树。
沈彻··想到两个字,心头就猛地一颤,仿佛一把利刃,从心头方才愈合的旧伤口上,一点点地划开··萧青彦忍不住缩了缩身子,心里的顿痛蔓延到四肢百骸,抽骨吸髓。
闭上眼睛,仿佛还能看到沈彻失望的神色··不想回去了··孩子气的这么想着,就像每一次和沈彻陆凛争吵,萧青彦就气鼓鼓地收拾东西想要回萧家老宅一样,孩子气地想着。
萧青彦苦笑着,死死咬着嘴唇,身子也微微颤抖着··回不去了··风轻轻吹过,像是安抚··篝火噼噼啪啪,是夜里唯一陪伴的声··少年安静地睡在树下,藏青的衣衫隐匿在夜色中,好像他本就不存在。
不知多久,一个人影缓缓从树荫背后走出来··月色隐去了他向来阴鸷的眸子··“萧青彦,你心思太重,难成大器·”·蹲下身探了探他身子,冰寒彻骨。
萧青彦感到有人走近,挣扎着睁开眼睛,“是你·”·“我把你带回花雕楼,亲自教你功夫,可不是为了养一个废物·”君淮冷冷地看着他,“起来,跟我回去。”
·萧青彦一动不动,“给陆凛下药的人,是你”·“不错·”·“想不到你如此宅心仁厚,只用了归心散。”
“我是提醒你,别乐不思蜀·”君淮凑近了他,冷声道,“我只怕不到一年,你就挺不住了·”他伸手扳正萧青彦的下巴,“子午散魂掌的滋味怎么样奈何丹呢日夜交替,想必不好受。”
“我们一年之约还没到,你可别太心急·”·君淮没有耐性,一把将他从地上拽起,拳头抵在领口:“还轮不到你跟我讨价还价·”·“你们都这么喜欢强人所难么。”
萧青彦认命地点点头,拍了拍君淮的手示意他松开··君淮的手刚刚松开,萧青彦就跌落在地上,试了几次,都始终提不起力气站起身··君淮有些鄙夷地看着他,萧青彦落魄至极,索性返身坐在地上道:“我现在没气力跟你回去,不若你等我一等”·君淮身形一动,一手已经抓上萧青彦腰间,将整个人提了起来,快步向密林深处奔去。
萧青彦没有忘记拾起那一段折枝··指尖轻轻摸索着尚嫩却已经注定凋敝的叶··“你一直都跟踪我·”·“我没想到你如此不成器。”
君淮讥讽道··萧青彦笑了笑,没说话,算是默认··君淮·花雕楼已经被沈彻带人铲除,如今只剩残垣一片,从废墟中开启暗道,带着萧青彦进入花雕楼的地牢之中。
修三娘早已等在那里,娇呼一声:“哎呀,怎么几日不见,又憔悴许多”·君淮随手一甩便将萧青彦抛到角落,剧烈地撞击让萧青彦头昏目眩。
“花雕楼不养没有用的人·”君淮看了他一眼,“你杀不了的人,我就亲自动手了·”·萧青彦心头一颤,闭了闭眼呵呵一笑:“就凭你,还有三娘”·“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沈彻毁了花雕楼,他就该死·”君淮目光狠决,言语中不容置疑··萧青彦看着他的神色,已知晓他心中所想,只是道:“且不说沈府高手如林,单说沈彻如今,身边还有个陆凛,你们就已经处于下风。”
君淮目光一转,聚焦在萧青彦身上,俯下身子凝视他道:“你是想我们杀了他呢,还是你,舍不得了”·萧青彦撇开头去,不肯吭声。
“萧青彦,你……你对沈彻……”修三娘惊讶地叫道,“难怪我那日见到你,他还护着你呢·”·强强虐恋情深江湖恩怨·萧青彦听她提起那日,想到那竟是最后一次与沈彻同行,心里不免有些悲苦,只是咬咬牙,抵过心头酸痛。
修三娘绕到萧青彦身前:“这如此说来,你对沈彻有情,沈彻却为了个陆凛,对你无意了”她话虽是对着萧青彦说,目光却是看向君淮,“主子,你当初派他去沈彻身边,可是大大的错了。”
“沈彻对他毫无防备,要动手,他有十成把握,只看他愿不愿意·”·修三娘恍然,却撇了撇嘴道:“他定是不忍心了,才落得这个下场。”
萧青彦听着二人言语之中的嘲弄,倒也不气,笑呵呵地听着,仿佛事不关己··心底里暗暗想着,如此一来,只怕要提前动手了··只是大概那一年之约,终究只是自己的痴心妄想。
君淮扫了一眼伏在地上的萧青彦,留了一句:“看好他·”便闪身出去了,萧青彦看他神情,只怕是去沈府周边探查动静··修三娘兴致勃勃,蹲下身打量萧青彦,道:“杀手滥情,你可知道是什么下场”·萧青彦哈哈一笑,抬眼看她:“是么。”
“可惜你落花有意,沈大侠可是名门正派,看不上我们这些见不得光的杀手的·”修三娘以揭他伤疤为乐,“倒不如你杀了沈彻,咱们重振花雕楼。”
萧青彦扬了扬眉毛:“倒也不错·”他想了想,问道,“陆凛的毒,是什么时候下的”·“在你们回去的路上。
只要陆凛内力不济,就会毒发·”·萧青彦点了点头:“这么说,君淮还没找到探进沈府的路·”·他心里略微放松,抬眼打量这石室,花雕楼地下这层石室原作地牢之用,现在君淮用它藏身,倒是再好不过。
如今此地一片废墟,谁能料想当年的花雕楼主会藏身其下这石室暗道由一道巨石封锁,上面连接机关暗道,可一旦巨石落下,便再从内难以开启了··萧青彦忽然想到,倘若我死在这里,沈彻会不会找到我呢。
他多半是不会了,是了,他怎么肯再来这个令人不齿的地方寻自己呢··他怎么肯来寻自己呢··萧青彦想着想着,眼眶便微微有些酸涩,索性把注意力转到修三娘身上,问道:“你们打算何时动手”·修三娘看了看他若有所思,却又道:“告诉你也无妨,想你现在这样子,也折腾不出什么风浪。
下月初五武林大会,沈府摆宴迎宾,到时……”·“下月”萧青彦眉头一皱,“君淮倒是心急·”·他心底也暗暗焦虑,君淮想要乘乱动手,对沈彻来说,必定防不胜防。
武林大会虽是群雄汇聚,然而江湖人心,各怀鬼胎,沈彻是新一代武林翘楚,虽然功夫一流,然而难保没有人不趁机想要做些手脚·君淮功夫在沈彻之下,然而论起阴谋狠厉,决然胜于沈彻不止一筹。
一番思索,心里已经有了决定··只可惜,不能再看到他了··萧青彦这么想着,虽然有些惋惜,却踏实下来,撑着身子坐起··他体内内力虚无,此刻强行运转,只感觉周身经脉犹如有虫蚁啃噬一般,痛痒难当。
修三娘瞥了他一眼,见他只是歪着身子坐着,神色困顿,也不理会··却不曾想,正是此时,萧青彦的袖间短剑已经滑到手中··————————————————————·正如萧青彦所言,陆凛并无大碍。
服下解药之后又过半日有余便即醒转,宁江查验了一下,已经无妨··沈彻却仍旧心头像是压了大石,透不过气来··忍不住地想到萧青彦。
想到他离开时,萧青彦的神色··他不会开这样毫无意义的玩笑··沈彻有些懊恼,自己或许不应该这样莽撞地定了他的错,为什么不肯听他解释呢·或许他是有苦衷的。
“大哥”·沈彻恍惚间回过神,却见陆凛正看着他,“你从青彦那回来便神思不属,怎么了”·不知怎么,竟愈发放心不下,沈彻起身道:“我过去看看他,只怕方才,我语气有些重,怕是……怕是伤了他。”
不待陆凛劝阻,他已然起身,向自己的旧房走去··遥遥的,便看到盈袖在门口呆呆地站着,不由问道:“做什么呢”·盈袖吓了一跳,急忙躬身行礼道:“少爷。”
“阿彦呢”·“他……他出去了,还……还说了些奇怪的话·”盈袖不敢隐瞒,将萧青彦所言悉数说了,沈彻心头一跳,急忙向外追去。
可是触目所及,人声鼎沸,嚷嚷闹市,哪里还有那个总是扯着笑意的单薄身影··沈彻第一次觉得,他自己弄丢了萧青彦··幼年时那么放在手心捧着,生怕别人伤了碰了的弟弟,如今却一次次被自己言语刺伤。
沈彻茫然站在街口··他能去哪里呢··他没有家人,也没听过有什么朋友··是了,他怎么会有朋友,谁会和杀手做朋友·沈彻忽然心里一动,他会不会回到花雕楼·心里这么想着,脚下不由自主地便往城外奔去,无论如何,他都要去看一看才甘心。
巨石·鲜血从喉间喷射着溢出,腥甜瞬间蔓延到整个石室··修三娘眼睁睁地看着那柄插在自己咽喉的短剑,挣扎着,却说不出话来··她没有想到,已经深中奇毒毫无内力的萧青彦,竟能一举击杀自己。
强强虐恋情深江湖恩怨·萧青彦看着她的眸子逐渐暗淡,失去光泽··他只有一次机会,一决生死的机会··颓然摔在石壁边,方才的一击已经耗尽他全身气力,萧青彦心里默默盘算,他还有多少时间。
而沈彻没有找到萧青彦,反而看到了君淮··看着他一路往花雕楼的方向,沈彻屏息凝神,不远不近地跟着··君淮被眼前的景象震得一滞··瞬间便明白了什么,目光似冷箭一般投向坐在石门前的萧青彦。
“你不想要奈何丹的解药了”·萧青彦轻轻笑了笑,抬头望着他:“奈何丹解了,子午散魂掌也会毒发,我要与不要,又有什么分别。”
“哦”君淮冷声笑道,“你这是早就做好准备去死了”·“本是不想死的·”萧青彦有些无奈,也有些眷恋地望了望密道的出口,“可要是与你一起死上一死,黄泉路上,也好在不孤单。”
君淮不气反笑,一步步踏到萧青彦身前,忽然伸手猛掐住他的脖颈,目露杀意:“一起死小青彦,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还真是天真·”他手中猛地施力,萧青彦立时呼吸一滞,面色涨红,口腔中鲜血涌出,顺着嘴角流下。
君淮看他脸色已经发紫,才缓缓松了松手,见他呛咳着换过神,才冷声讥讽道:“萧青彦,你有几条命跟我一起死”·萧青彦哈哈一笑,却又止不住地咳,血液顺着唇角滴在地上,滴答作响。
他便伸手抹了抹··触手可见,一片猩红··萧青彦短剑忽然出手,欺近君淮,在他手臂上狠狠划开一道口子··伤口深可见骨,萧青彦动作丝毫不迟疑,反手点了君淮两处大穴·君淮防备不及,更是不曾想到他已然力竭濒死,还能迸发出如此力量,不仅懊恼轻敌。
萧青彦却并没有后招,而是撑起身子,快步踉跄走向了石门机关··君淮心里大骇·萧青彦身中剧毒,血液中早已混了毒素,因此他划开君淮手臂时,短剑上已经沾了自己的血,随不至让君淮毒发,却可让他行动迟缓,因而他才能得手制住君淮穴道,给放下石门争取时间。
他手劲不足,点那两处穴道虽已拼了全力,却只能暂时控制行动,不能夺命·萧青彦无暇顾及君淮,伸手便将那石门放下·没有丝毫犹豫。
石门滚落,萧青彦忽然看到沈彻的身影飞快冲向石室··他怔了怔,又苦笑起来,还真是人之将死,总能做些平时想不到的梦··“阿彦”沈彻一声喊,将萧青彦唤回清明,他愣愣地看着沈彻,一时竟不知如何动作。
沈彻眼看石门仅剩一条窄缝,便要矮身冲进石室,萧青彦下意识地伸手猛地向他肩头拍去,将他拦在石门之后··石门重重落下,掀起一地烟尘··萧青彦仿佛放下满腹心事,背倚着石门,低低地道:“沈彻,咱们可要来生再见啦。”
沈彻眼看石门在眼前落下,连声呼喊萧青彦的名字,伸手灌注全力向石门砸去,那巨石只是一动不动,连一道裂纹也无··江湖上呼风唤雨的沈大侠,如今呆立在这巨石之前,心中大恸。
倘若他能早一步找到进入石室的机关……·倘若他能早一步找到萧青彦……·倘若他能和他好言相劝……·世上本没有什么倘若。
萧青彦听着石门背后沈彻的声音,弯了弯嘴角··他还有一件事儿要做··沈彻,做完这件事儿,咱们这辈子,就算缘尽啦··萧青彦从地上拾起方才掉落的短剑,扶着石壁,踉跄着走近君淮。
君淮心中已是怒意正盛,见萧青彦走来,竟生出一股气力冲破穴道萧青彦未防他忽然生力,身子不济躲闪不及,眼见君淮一掌袭来,却一动不动,生生受了这一掌,整个人摔在石壁之上,震得簌簌落尘。
沈彻听得石室之中有变,急声唤着萧青彦的名字,却始终不见回答··君淮重获自由,蹲下身子看着眼前缩成一团的萧青彦,眼角眉梢寒意大盛,却忽然笑道:“萧青彦,你舍了命去救你心上人,只可惜,那沈大侠却是个瞎了眼的。”
他顿了顿,回头朗声道,“沈大侠,你可知道,萧青彦与我有的一年之约”·沈彻急声道:“不论他和你有过什么约定,你放他出来你要他办的事,我替你办”·萧青彦受了一掌,已经痛得脱力,却忽听到沈彻如此回答,弯了弯唇角,心中却想着,沈大侠,你这句话未免说得太过天真。
只可惜,咱们谁都回不了头了··君淮哈哈大笑,靠着石门,足尖踏在萧青彦身上反复施力,一边道:“萧青彦和我约定,要杀一个人,一年为期·”他顿了顿,“这个人,就是沈大侠你。”
沈彻此刻哪里还管得了那么多,听到是自己,倒也松了口气,朗声道:“如此更好,你放他出来,我便自裁于你面前”他既然认定是自己逼走萧青彦才惹得如此祸乱,便想要一人承担。
却不料君淮笑意更盛:“沈大侠倒是真大义,只是你这条命,如今也不稀罕了·你便是活着,萧青彦也必死无疑·”·沈彻一怔,颤声道:“为何”·君淮忽然抽出匕首,在萧青彦身上猛地一刺,令本有些晕眩的萧青彦痛得醒转过来,强行听着二人对话。
他做完这些,才缓缓地道:“我本有两种药丸,可解他身上的毒·一个是百草丸,可解百毒,子午散魂掌自然也不在话下,是无上神药·我也只有两颗,一颗给了萧青彦,一颗留在了花雕楼。
可惜花雕楼被毁,这百草丸自然也无处可寻·另一个,是奈何丹的解药,如今,正在我的手上·”他啧啧了两声,似乎有些失望,扭头看着石门后沈彻的方向,笑道:“可如今,即便我将奈何丹的解药给他,这百草丸也再寻不得了。”
强强虐恋情深江湖恩怨·沈彻心中似乎有了答案,只是那答案太过残忍,他不忍说出口··“相必沈大侠已经猜到那颗百草丸的去处了·”君淮道,“不错,正在你心心念念的陆凛腹中,已解了他的归心散啦”·真相·沈彻心中犹如炸雷一般·却听君淮不紧不慢地道:“沈大侠,你武艺高深不假,脑子可是不大灵光。
如今咱们想进的进不来,想出的出不去,索性我便告诉你·陆凛身上的毒是我下的,早在你们返程路上便下在他身上啦,我知道他内功处于险要阶段,一旦他体内内力不济,便要毒发的。
萧青彦这个傻子,竟然就这么把百草丸给了你·”·沈彻忽然想到,那日萧青彦将药瓶给他时曾说,这是他最后的解药了··他恨不得扇自己几个耳光·沈彻啊沈彻·你简直是世上第一大混蛋·萧青彦听着君淮将往事一件件翻出,想要让他闭嘴不说,却苦于身上乏力,眼睛都难以睁开,低低地叫了声:“君淮你闭嘴……”·君淮看了他一眼,冷声笑道:“你想当个情种,我便遂了你的愿有何不好反正咱们都要死在这的,不如我死之前,让他沈彻活个明白。”
他弯下腰看着萧青彦,手中匕首泛着冷光,轻轻地划过萧青彦的皮肤,渗出血丝,“你坏了我的事,我怎好让你死得舒坦·”·说罢大声笑道:“沈大侠,不如我再告诉你些你不知道的事。
几年前,萧青彦去暗杀陆凛不假,可他念及陆凛是你的旧情人,舍不得下手,啧啧,反倒被陆凛所伤·沈大侠,你说这人得是多大的笨蛋,才会干出这样的蠢事”他蹲下身捏住萧青彦的下巴,强迫他看着自己,“陆凛是个聪明人,他却不知道你是死脑筋,你替他杀了仇家,又为何不告诉他”·萧青彦轻咳了几声,说不出话。
君淮道:“他陆凛不是要找仇家么,你萧青彦多的哪门子事你可知道,你杀了御林堂堂主,给我惹了多大的祸端”他目光渐冷,欺近萧青彦,却又忽然停住,似是琢磨着道,“御林堂主是被利刃所杀,是了,就是这柄短剑,我该怎么罚你的不懂规矩呢”他话音未落,手上已动,短剑刺破萧青彦手腕,君淮连挑,已然断了他双手经脉。
萧青彦痛得冷汗涔涔,禁不住闷哼出声··沈彻不知君淮做了什么手脚,但在外却听得清萧青彦吃痛闷哼,急道:“你别伤他”·“沈大侠急什么呢。
我若是出得去这石室,定是要连你和你的老情人一道宰了,他陆凛可不领萧青彦的情·”·萧青彦眼前已经模糊一片,却始终有个念头尚未达成,用力咬破舌尖,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沈大侠,你道陆凛随你下山,是为了跟你重修旧好他与花雕楼有血仇,和御林堂也有梁子,只是花雕楼不屑伤他,御林堂又被萧青彦替他解决了,你说,他返来要杀我们花雕楼的杀手,这可着实不地道。”
君淮似乎有些不齿地摇了摇头,“沈大侠,你一直没想明白,不是我们要杀他,而是他要杀我的小青彦呢·”·萧青彦轻轻挪了挪身子,颤抖着将手臂蹭到脸侧。
君淮听着沈彻在外面不住劈打巨石的声音,懒洋洋地靠着石门:“你打断了手掌也是徒劳,不过好在还有小青彦陪着我,总算不寂寞·”他笑眯眯地看着萧青彦,又有些嫌弃地道,“沈大侠,我自问样貌比你好了不知多少,论武功,也不比你差许多。
你说,萧青彦怎么就看上你了呢·”·他复又蹲下,咬牙道:“我救你回花雕楼,教你功夫,哪里及不上这个笨蛋沈大侠你却要宁死也护着他”他愈说便愈发气愤,又扬起短剑,“小青彦,怎么把你留在身边,就那么难呢”·萧青彦徒劳地睁了睁眼,看了看眼前君淮晃动的影子,扯了扯嘴角:“咱们……这不是已经在一块,谁也走不了了么……”·“不够。”
君淮摇了摇头,短剑剑尖沿着萧青彦的身子游走,“你这么不听话,我怎么能放心呢·”他笑看着萧青彦,神色竟有些暧昧不清··萧青彦不去理会他,却见君淮短剑轻轻压上他的脚腕,短剑缓缓刺入。
萧青彦死死咬着唇,忽然腿上发力,猛地扑向君淮,将他撞到在地,口中忽然闪出银光,划向他咽喉·君淮精神兀自集中在短剑之上,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萧青彦在经脉割断剧痛难当的情况下还能迸发如此力量,想到自己竟是一连两次着了他的道,眼睛瞪得极大,难以置信。
他喉间伤口不深,但萧青彦割得精准,一时间血流成河,萧青彦一扑之下,倒在一边,猛烈喘息··拿把短剑尚还扎在萧青彦的脚踝,方才他不管不顾地扑上去,君淮下意识用力,短剑深深扎入身体。
他没力气再去拿开短剑··君淮也没能再说最后一句话··萧青彦侧过头看着他,松了口气··吐出方才从袖中咬住的刀片··他还是要感谢君淮,是他教会了自己如何做一个杀手。
不到最后一刻,决不放弃目标··他听到石门外沈彻仍旧奋力寻找各种方法劈开巨石··他抬眼看了看,忽然,石室中最后一根烛也熄了··他好想说,沈彻,你走吧。
你走吧,咱们缘分到此··四肢百骸的痛在叫嚣着,萧青彦轻轻翻了翻身,背对着两具尸体··他其实更喜欢干净的地方··连死也一样··他忽然有点想念自己种下的小树,和那一院子不知名的花。
如果走之前还能看看那个小园子,也好啊··他闭上眼睛,听着外面沈彻焦急地唤着自己的名字··萧青彦·他撇撇嘴,在心底喃喃着说,沈彻啊,下辈子,他再也不要做萧青彦了。
强强虐恋情深江湖恩怨·好累··他仿佛听到小时候,他跑到沈府,踮起脚尖呯呯地叩响沈彻的房门。·而清早沈彻慌慌忙忙地爬起,一脸迷茫地拉开门闩,看到是他,英俊而稚嫩的小脸上挂着宠溺的笑容··轻轻地开口,叫他一声:“阿彦·”·心意·天色渐渐暗了,沈彻再听不到石室里面的声音··一片死寂··他一双手掌已经血肉模糊,却仍拼了力地疯了似的不断地发力。
巨石只裂了一道缝隙··沈彻知道,如果不尽快救出他来,石室内空气越来越少,即便萧青彦身上没有伤,他也熬不了多久··沈府来了不少人,或挖或拽,巨石丝毫不动。
大家筋疲力尽,却没有人敢停··时至深夜··又转至天空露白··忽然有人从远处喊了一声:“少爷”·沈彻抬头望去,那人远远地喊道:“这边有个机扩”·沈彻立时屏退众人,独自启动机关——没有人知道这道机关是不是能开启石门。
倘若是一道暗杀的机关,那也好,阿彦,我就去陪你··沈彻这么想着,却见几声轰隆,那巨石竟缓缓沉入地下·所有人都想着如何抬起巨石,又或是如何摧毁,谁又能想到,那巨石的机关竟然在地下呢。
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十分震惊··君淮和修三娘均是割喉致死,血色铺满衣衫,而萧青彦面上身上被溅到也是大片,石室不大,竟是触目皆为殷红,一股血腥之气扑面而来。
沈彻一步当先抢进石室,颤抖着手去探萧青彦的脉搏··老天的恩赐,他还活着··沈彻的心脏快要跳出喉咙他纵横江湖,生生死死,却从未有一刻,如此紧张。
他小心翼翼地将浑身是伤的萧青彦抱出石室··他生怕碰痛了,动作不能更轻柔··人说,爱情即是给了对方伤害你的权利··萧青彦无疑给了沈彻无上的权利,才能放任他屡次伤害自己,直至体无完肤。
宁江看到萧青彦时,吓了一跳··“怎么几日不见,伤成这样”·沈彻没说话,他说不出话··胸口像是压着巨石,透不过气来。
“百草丸嗯,是了,想不到这世上还有百草丸·倘若他手中有百草丸,我们还可以救·可是现在……”·沈彻道:“我去找。”
宁江一把抓住他手臂道:“你别去了,方才我已经派人查过花雕楼,找到了这个·”他将手摊开,是一只瓷瓶碎片,花纹和萧青彦曾拿出的花纹一模样。
“百草丸只能保存在千年寒玉瓶中,离开这个瓶子,百草丸便会在一炷香时间化成水·”宁江叹了口气,“这只瓶子压在碎石之下,只怕百草丸早已毁了。”
沈彻身子一震,望了望躺在床上仍旧昏迷的萧青彦,“我去求你师傅,不论如何,一定要救他·”·宁江看着沈彻失魂落魄的模样,忽然笑道:“沈大侠,你莫不是看上这个小子了我可记得,当初陆凛受伤,你也不曾这样紧张。”
沈彻只是仿若没有听到一般,心思全在萧青彦身上,他没有心思去想陆凛的欺瞒,满脑子,都是萧青彦在巨石后面,有些惊讶,却又决绝的神情··他早已做了必死的决心,甚至为了杀死君淮,不惜搭上自己的性命。
他沈彻何德何能··宁江道:“师傅闭关,此刻还在药王谷,我已经飞鸽传书问他有没有解毒之法,三天大概能收到回复·你先别急,他身上的伤不致命,但是体虚,所以不易恢复。
你在这边照顾他吧·”他说罢便收拾了药箱,嘱咐了几句就离开了··萧青彦安安静静地躺着,呼吸清浅··他极少这样毫无防备地昏睡着,沈彻忽然想,他似乎总是警醒着,来自一个杀手的本能,警觉着身边一切危险。
身后忽然有脚步传来,沈彻没有回身,低低地道:“阿凛·”·“他怎么样”·“不好·”沈彻剪短地答,目光却始终在萧青彦身上。
陆凛站在床边,分明地感觉到,有些东西,已经不存在了··感情在算计中终究是逐渐消失··“他是来向我示警的,”陆凛轻声道,“半个月前,在凌霄峰。
可我伤了他·”·“阿彦曾和我说过,我却……”·“他是为了你罢,所以也不肯杀我·可他杀了金枪门的人,这个仇,我不能不报。”
沈彻不置可否··冤冤相报何时了··“我随你下山,原本是为了下月的武林大会·”·“御林堂堂主已经死了·”·“什么”·“他向你示警,你却不信。
他便索性杀了下仇杀令的人·”·陆凛愣了一下,轻笑一声:“他倒是多事·”他想了想,叹了口气,“大哥,我借了你的光,却未必领他的情。
如今仇家已死,我便要光大我陆家金枪·”·沈彻苦笑:“是了,你原本便有你的打算·”·陆凛转身出了屋子,只留了一句,在沈彻耳边徘徊。
“大哥,我对你的感情,及不上他万分之一·”·夜凉如水··萧青彦在昏睡中皱了皱眉,许是痛得狠了··手脚经脉都被君淮挑断,下手狠辣,身上多处利刃割伤,更不要提寒毒与奈何丹的毒素交替发作。
强强虐恋情深江湖恩怨·他干哑着的唇似乎隐隐在喊着什么··却又好像没有了··沈彻不知道,在昏厥的前一刻,萧青彦还在想着,若有来生,他再不要做萧青彦了。
爱而不得,却不肯放手的固执,太苦了··萧青彦浑身的伤口,就像是利刃扎在沈彻的心上·每一刀,每一剑,都是他沈彻应受的··他听到陆凛离去的声音。
本无牵挂··沈彻回想旧日相识,曾经的言笑晏晏,曾经山盟海誓,原来彻头彻尾只是空谈··兜兜转转,原来执着的只有萧青彦一个人··沈彻想起那日他率众人攻上花雕楼,远远地看到萧青彦,长身而立,短剑凌厉狠辣,再不是少年时的顽皮模样。
他亦从众人中看到沈彻,漆黑沉寂的眸子仿佛一下子生辉··沈彻想,那时的萧青彦,一定满心期待吧··君淮从身后偷袭时,萧青彦毫不犹疑地抢上,硬生生接了一记断魂掌。
可当沈彻接住他下滑的身体时,他眸中只有欣喜如狂··这世上大概没有谁向萧青彦一样纯粹··沈彻一个目光,他就乐得豁上性命,赴汤蹈火,肝脑涂地。
他也真的这样做了··重生·几夜不曾安眠,即便身体强健如沈彻,也已经有些支撑不住··接连几日,萧青彦身子时好时坏,不时发冷发热,宁江只是道这是他体内毒素交替发作的常态。
沈彻听闻心中悔意更甚,却束手无策,只能看着萧青彦自己熬过一道又一道关口,在鬼门关徘徊一圈又一圈··他昏睡中兀自喃喃··再也不要做萧青彦··没有说他再不爱沈彻,只是再也不要做萧青彦。
只因着他一日是萧青彦,一日便宿命一般地爱着他·除非,转世轮回,他再也不是萧青彦··沈彻的心仿佛揪着的疼··后半夜的时候,萧青彦醒过来。
沈彻正端着药碗进门,看到他醒转,身子一震,汤药险些洒出··“你醒了·”·萧青彦痛得咬了咬牙,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唇··沈彻喂他喝了点水,又扶他喝了药。
两个人无声相对,屋子里只有烛火噼啪··“你去休息吧,我没事·”·他声音沙哑低沉,说罢便闭上了眼睛··沈彻怔忡地看了他一会儿,伸手探了探他额头,觉得温度正常,才略微放心,趴在桌上很快便昏睡过去。
他便没有看到,萧青彦又睁开眼睛··屋子很熟悉,味道也很熟悉··来自沈彻,来自他心底最深刻的··萧青彦垂下眸子,如果沈彻现在抬头,会看到那个永远望着他的,漆黑晶亮的眸子,如今已经黯然无光。
他做了一个冗长而可怕的梦··梦中他走过奈何桥,见到了那个长相并不算仁慈的孟婆,喝下了那一碗不知什么味道的孟婆汤··他迈入轮回,一道强光闪过,他发现自己站在熙攘的街道上。
人流擦肩而过,一切都陌生异常··他不知道要去哪里,不知道要做什么,不知道自己是谁··忽然有人握住他的手,问道:“你是谁”·萧青彦怔了怔,他没办法回答这个问题,他不知道自己是谁。
他回过头,看清了拉住他的人··“沈彻……”·他脱口而出,毫不犹豫··胸口忽然一痛··萧青彦就从这样的梦中惊醒。
他有些嘲讽地想着,就算在梦中,即便忘了自己是谁,都没有忘记沈彻··沈彻趴在桌边只睡了一会儿便醒转,又替萧青彦擦了身,才复又坐到床畔·萧青彦手腕脚腕上都被宁江缠了接续经脉的草药,身上也全是伤口,沈彻处理得十分的小心。
“阿彦,对不起·”沈彻轻轻将纱布揭开,将已经失效的草药褪下,手指蹭到萧青彦的手腕,痛得他轻轻一缩,没有气力的手指不受控制的颤了颤··沈彻扶着他手腕的手也僵了僵,“对不起。”
萧青彦低垂着眼睛,睫毛打下一道阴影,看不清神色··“你不必道歉,”萧青彦因为痛而声音有些发抖,“都是我要做的,不怪你·”·“陆凛他……已经走了。”
萧青彦没有回答,心情也没有丝毫起伏,只是盯着自己微微蜷缩的指尖,好像听到,又仿佛没有··“宁江已经传书药王谷,询问有没有解毒的法子。
你放心,我一定——”·“沈大侠·”萧青彦打断他,“我饿了·”·沈彻连忙道:“好,我这就给你拿些吃的来。”
萧青彦眼看着他离开的背影,神色有些黯淡,咬了咬唇,轻轻动了动腿·尖锐的刺痛从脚踝传来,萧青彦叹了口气,只怕自己一时片刻也走不了··他明明看着沈彻离自己那样近。
可偏偏就不敢靠近了··沈彻觉得,萧青彦变得很乖··听话地吃饭喝药,也听话地休息睡觉··可是总是觉得,他似乎没有生气了··沈彻将软塌放在院子里,天气转暖,小树也已经发芽抽枝。
沈彻将萧青彦抱到软塌上,盖上薄毯子,“以前你很喜欢这里的·”·萧青彦眨眨眼睛,看着沈彻站在树下,玄色衣衫,宽肩窄背,发梢轻扬玉树临风·他不由得弯起嘴角,仰起头望了望已经长出绿叶的枝头。
忽然想起来那一地的落叶断枝··心底便抽动的痛起来,撇开头去,不肯再看了··他忽然有点怕··“沈彻·”萧青彦低低地开口,“带我回去罢。”
强强虐恋情深江湖恩怨·“怎么了”·萧青彦摇摇头,又不肯多说了··沈彻很想问问萧青彦,心里有什么打算,想要向他道歉,想要和他表明心迹,想要说自己后悔曾经的鲁莽。
只可惜萧青彦并不给他这样的机会了··更多的时候,他明明看到萧青彦就安静的坐在屋子里,却觉得他正在一点点远离自己了··萧青彦的伤好得极慢,他也不甚着急,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啪·”·勺子第三次摔进碗里,热粥溅起,沈彻一惊,急忙放下粥碗抹去溅在萧青彦手上的粥粒·“烫到了吗”·“没。”
萧青彦低头看着缠着层层纱布的手腕,过度用力让他的手腕不住地颤抖·沈彻轻轻握住他尚且有些蜷缩无力的手指,不住地安慰道:“咱们不练了,我喂你。”
萧青彦怔了怔,想要收回手,却又似乎贪恋沈彻之间的温度,一时间动弹不得··沈彻感觉到他没有那么抗拒自己的碰触,便轻轻按摩了一下他的指节,“不着急,宁江说,你的伤口有点深,好的慢而已。”
萧青彦点点头,乖乖地张口咽下沈彻递来的一勺粥··不抗拒,不依赖,不接纳··沈彻却发觉,萧青彦清醒的时间愈发的少了··往往虽然不肯多讲话,神思也似乎总是恍惚,但他都是清醒的,可这几日却变得愈发慵懒了。
往往醒来时已经日上三竿,而不到太阳下山,又便昏睡过去了··而清醒的时候,也总是坐在屋子里发呆,总是盯着还不能发力的手腕,仿佛没有什么能更吸引他的注意。
沈彻觉得,他似乎对一切都失去兴趣··包括生活,包括生命··他不甚在乎还有多久可以活,也不再去院子里看那颗他曾经心心念念的小树··沈彻推掉所有的事情,每日陪着他,即便是他在昏睡的时候,也坐在旁边看着。
他开始害怕失去萧青彦··换血·“”·“其实是一种以毒攻毒的法子,但必须以人血为引·换血之人先服下□□,再将血液过道他身上。”
宁江有些为难地道,“只是,上哪去找这么个……活人做药引……”·沈彻想了想,道:“如果换血,还需要准备多久”·“配制还需要些时日,再一月时间。
不过换血要师父亲自来,到时只怕萧青彦要去药王谷·你……”·沈彻点点头道:“你准备吧,到时候我跟他去药王谷·”·宁江有些惊诧地看着他,皱眉道:“沈彻,你疯了么一命换一命有何意义”·“我不知道,可我不能看着他死。”
沈彻说得肯定··宁江连连叹气,愤恨地道:“你若如此,他又怎么能好过你可问过他心中作何想法么他若是知道你牺牲性命救了他,他能心安么”·沈彻沉默半晌,苦笑道:“那便不让他知道好了,反正他……他心里……”·他心里已经没有自己了吧。
他想必是伤得怕了··沈彻不再多说,返身回到萧青彦的小园子,徒留宁江在身后唉声叹气··方才走进小园,便忽然听到屋子里瓷器碎裂的声音··沈彻三步并作两步推开房门,却见萧青彦赤脚摔坐在桌边,有些无神地望着地上碎裂的瓷杯。
看到沈彻进门,茫然的表情逐渐退散,萧青彦苦笑着摇了摇头:“有些渴,想过来倒杯水的·”·沈彻看着他脚踝上已经渗出血的纱布,心里一痛,一边将碎片踢到一边,一边把萧青彦扶到床上。
“我想走走·”萧青彦垂着头,“有点闷·”·沈彻虽然担心他身子,但萧青彦能提出一点点的要求都让他欣喜欲狂,他迟疑片刻道:“我先给你换药,看看伤口好么”·萧青彦没反对,乖乖地坐着,等着沈彻将草药拿来,重新包裹了伤口。
沈彻蹲在他身前,轻轻按摩着他的脚踝,柔声道:“我一会儿扶着你走,伤口疼了要告诉我·不然会伤到·”·“嗯·”萧青彦轻轻点了点头,偷偷地打量着专注地给自己揉着脚踝的沈彻,目光几乎沉溺,却在沈彻抬头的片刻侧开头去,躲闪着他的眼神。
他伤口并未完全长好,适才摔伤又引发出血,可是萧青彦提出的要求,沈彻实在无法拒绝··萧青彦的脚上尚不方便穿鞋子,沈彻将一层被子铺在小园子里,又将他抱到院子中。
萧青彦有些紧张,方才摔在地上的疼痛还让他记忆犹新,可依旧跃跃欲试,抱着沈彻脖颈的手臂紧张地扣了扣··“踩下去会有些疼,我会抱住你·”沈彻轻声在他耳边说着,缓缓将他身子放下,看着他双脚才在被子上,一只手托住他腰间,给他支撑的力量。
萧青彦抱着沈彻的手臂有些僵硬,双脚踩在地上的刺痛感让他倒吸一口冷气··“疼吗”沈彻听着他在耳边的呼痛声,便想将他抱起,萧青彦急忙道:“别……让我自己、自己来……”他咬了咬嘴唇,忍痛站直身子,身子也轻轻地抖着。
两个人脚尖相对,萧青彦抱着沈彻的脖颈,沈彻揽着他的腰间,是一个拥抱的姿势··萧青彦忽然想,这是自己,第一次这样站在沈彻面前,拥抱他吧··他精神恍惚一下,脚下却忽然一软,沈彻已经将他抱起,轻轻揽进怀里。
“我……我想……”萧青彦犹豫着想要再试试,探寻的目光望向沈彻,却又好像怕他麻烦,欲言又止··单单一个目光,已经让沈彻无从拒绝。
强强虐恋情深江湖恩怨·此后萧青彦每日都会让沈彻扶着在院子中站一会儿,虽然进展并不明显,但是萧青彦似乎很满意·每日只是站上一小会儿,他都心情好很多。
沈彻乐得看他心情好转,恨不得答应他所有的要求——可惜萧青彦很少再提出要求了··他不知道的是,每个夜里,萧青彦都会醒来··他能做的,比沈彻看到的要多。
他已经可以撑着桌子缓缓地走上几步,十几步··他彻夜醒着,望着沈彻的身影··心里好像有小虫在轻轻啃噬,又酸又痛··他曾以为,巨石落下的那一刻,他就得到解脱。
可命运偏偏不放过他··他不想爱了,不敢爱了,却偏偏将他推到沈彻的身前··萧青彦叹了口气,伸出手轻轻在黑暗中勾勒沈彻的身形··一年怎么够呢,一生怎么够呢。
可他偏偏不敢了··他惹了一身的伤,一身的痛,可沈彻终于站到他面前时,他偏偏不敢了··他曾经那么执着,敲骨吸髓的痛,也执着地守着心底里的那个人,可他现在,偏偏不敢了。
那一日萧青彦难得醒的比沈彻早一些··沈彻见他精神好,也跟着心情不错·萧青彦坐在床边,望着窗外跃跃欲试··“沈彻,咱们出去走走吧。”
他朝着沈彻张开手臂,“我都好久没有出过这个院子·”·沈彻愣了一下,点点头:“想去哪里”·萧青彦想了想:“我走不远,你带我去府外坐一会儿就好。”
沈彻只道他闷得狠了,笑道:“好,我带你去福临楼罢,你从前很爱吃他家的点心·”·萧青彦点点头,面露笑意··他好久没有这样笑着,沈彻望着,竟然也有些痴了。
萧青彦许久没有出过沈府,再见这些熙熙攘攘的闹市,来来往往的人群··两人坐在福临楼的雅间,沈彻点了他最爱吃的点心··他还记得,萧青彦暗暗地想,那是他小时候吵着闹着总要来吃的点心,时过经年,沈彻竟然还记得。
不由得弯了弯嘴角··“我记得,小时总是来这里,是了,还有皓月茶室的冰糖酥·”萧青彦伸手转着茶杯,兴致勃勃··沈彻起身道:“就在这附近,我去买给你。
看看老师傅的手艺退步了没有·”·萧青彦扬起头望着他,眉间带笑:“好·”·他目送沈彻远去,背影匆忙而欣喜··小二轻轻叩了叩门。
“马车到了么背我下去吧·”萧青彦收回笑容··他没忘记将桌上的点心打包收在怀里,如若珍宝··深谷·马车一路西行。
药王谷坐落在城西远郊,地势复杂·马车行了几日,只行到谷口便不能行进,车夫回头问道:“公子,车进不去了,你看……”·萧青彦撑着下车,将车钱付了:“你走吧。”
车夫看着他撑着的竹杖,有些为难地道:“进谷还有一段路,不如……我背你进去”·萧青彦摇摇头:“没事,不着急的,我慢慢走。”
车夫拗不过他,收了银子便走了·萧青彦听着马蹄声渐去渐远,才撑起竹杖缓缓地往谷中走··阔别三载,他又回到这个地方··药王谷没有太多变化,四处花草遍地,树木繁盛。
萧青彦深深吸了口气,沁入心脾的药香··他没什么力气走得太远,只能一步一蹭地缓缓沿着羊肠小道往深谷处走,却忽然听到不远处有人叫道:“是萧公子”·萧青彦抬头望去,眼见着那人远远跑来,正是药师孙勰的小徒儿,宁江的小师弟陆钧。
“你受伤啦”陆钧气喘吁吁地跑到他面前,看到他的狼狈模样吃了一惊,“这是谁下的手”他说着试着撑起萧青彦的身子,扶着他走得舒服一点。
萧青彦伸手揉了揉他的小脑袋:“谢谢啦·”·“你来找师父治伤的”·萧青彦侧了侧头看着他:“你师父没和你说是了,我可不是来找他治伤,我是来和他喝酒的。”
陆钧皱了皱眉,小小的脸上一本正经地抬起头:“你看看你身上的伤,你不能喝酒·”·“我好久没喝过了嘛·”萧青彦笑嘻嘻地逗着他,说着还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你师父酿的碧落我可还记着。”
陆钧哼了一声道:“师父最近忙得很呢,才不和你喝酒·”·萧青彦笑笑,轻声道:“他马上就不忙啦·”·两人走走歇歇,直到天色全黑才看到深谷的竹屋。
陆钧跑进屋子,连拖带拽地把孙勰拉出来,急声道:“师父师父,你看谁来了·”·孙勰年逾半百,不过已经须发花白,看着倒像是陆钧的爷爷,看到萧青彦倒是吓了一跳:“小青彦你不是……我我才收到宁江的信你……你……”·萧青彦强撑着走到竹屋,此刻早已精疲力竭,尚未开口讲话,身子已经软软地向下倒去。
孙勰赶紧把他扶住,摧着陆钧道:“小钧儿,快送他去内室·”·孙勰给萧青彦替换了草药,看着他转醒已经是第二日一早,孙勰难得的表情凝重:“你怎么到这来了你身上的伤是怎么弄的你们决定解毒么”·“你好烦。”
萧青彦翻了个白眼,“怎么越老越烦·”·孙勰立时气得跳脚,呸呸两声:“还没人敢这么和我说话的”·强强虐恋情深江湖恩怨·萧青彦嗤笑一声,时隔三年又见到这个活力充沛的老头儿,倒是忽然心里一暖。
三年前孙勰采药时险些命丧蛇口,萧青彦正好路过,救他一命·两人一见如故,倒是成了忘年之交··萧青彦转了转眼睛,撇到屋子中的酒坛,吸了吸鼻子道:“碧落。”
孙勰啪地在他额头上一拍,骂道:“你小子怎么总是惦记着我那几坛子酒”他才不肯拿出来,拧拧屁股坐得挡住萧青彦望向酒坛的目光,“说说你,到底怎么回事儿,你那个……你那个心心念念的沈大哥呢”·萧青彦眸子淡了淡,却又笑道:“我不喜欢他了。”
孙勰愣了一下,看了看他四下的伤口,道:“他伤的你”·“不是·”萧青彦哈哈大笑,“他可是江湖大侠,怎么会伤我。”
“你不愿意说,我也不强迫你·可是你现在身子弱得很,不能喝酒·”孙勰说得斩钉截铁,“我还要给你解毒呢,你可——”·“我不要解毒。”
萧青彦打断他,也是不容置疑··孙勰身子一僵··“你、你疯了你不要活啦”·“你当我不知道么,百草丸已经毁了,你到哪里去找个人来给我换血再说……换了……”·换了又有什么意义呢。
萧青彦顿了顿:“我在这儿的事,不要告诉别人好么·”·孙勰看了他一会儿,缓缓地道:“你是来逃避沈彻的”·“我的命我说了算。
我是来找你喝酒的·”·孙勰想了想,叹了口气··“沈彻这个畜生啊·”·萧青彦笑眯眯地侧过头,目光丝毫不放过墙角那一坛子酒。
孙勰无奈地将坛子搬过来:“只给你喝一小口·”·“一顿饭给一小口”·孙勰瞪着眼睛,“一天”·萧青彦笑嘻嘻地点点头,撑着身子坐起,一副翘首以盼的模样。
孙勰喂他喝了一小口,看着他心满意足的样子,撇撇嘴道:“想不到你跑来就是为了这个·”·“人生难得一知己·”萧青彦喝了酒心情好了不少,摇头晃脑地,“我想着,你这山谷不错,倘若今后葬在这里陪着你,倒也是好事。”
孙勰不忍心多想以后的事,沉默不语··萧青彦倒是似乎没什么负担:“我来你这里,只因为他们绝对猜不到我在这·你也不会出卖我·”·孙勰叹了口气:“我也想你活着。”
“医者父母心,你可不要想当我爹娘·”萧青彦打了个呵欠,“我不会叨扰很久的·”·孙勰心里一沉··他中毒之下受了君淮一掌,自己也知道没有多少时日。
孙勰看他又昏昏沉沉地睡过去,转身对正在煎药的陆钧道:“小钧儿,你萧大哥在这儿的事儿,不许跟别人说知道么”·“师兄也不说”·“嗯。”
陆钧有些困惑地眨了眨眼:“可是……师兄不是说,找到救他的方法了吗”·孙勰摇摇头:“这方法……不说也罢。
可是你萧大哥有自己的想法,我不想违背他·”·陆钧的小脑袋并不能理解这么多的东西,撅着嘴道:“我不想让萧大哥死·”·孙勰难得正色地看着自己的小徒弟,却被他一脸茫然的模样逗得有些无奈,苦笑着揉了揉他软软的头发:“生死有命,他活得不开心,又何必强求呢。”
抉择·沈府的人将全城快要翻遍,也并没找到人··宁江第一次看到沈彻坐立不安··沈彻这时才意识到,他不曾细想过萧青彦喜欢什么地方,他想过什么样的生活。
“他有什么朋友么或者……”·沈彻怔了怔··他没有朋友,没有亲人··最后相处的那些时日,他似乎连生存的希望也没有。
一切从宁江收到飞鸽传书才有了转机··绢纸上歪歪扭扭是陆钧的字迹:“萧大哥在药王谷·”·孙勰看到风尘仆仆的沈彻冲进谷里的时候,又吓了一跳。
旋即明白了身边的眼线,狠狠地瞪了陆钧一眼··“前辈,阿彦是不是在这里”·“不在·”孙勰斜睨着他,回答得没有片刻犹豫。
“师父……”·“你闭嘴·看看我教出来的两个混蛋徒弟·”孙勰翻了个白眼,又偏过头看了看沈彻,“你是来送死的”·沈彻愣了愣,不知如何作答。
孙勰又道:“你要来换血的”·“他果然在这”沈彻大喜过望,连连点头,“我来换·”·“可他偏偏不想要你的血。”
“前辈,您让我见他一见……”·“他不想见你,也不要你的血,你见他干嘛你是他什么人”孙勰冷哼了一声,“他好不容易过了几天安生日子,你这个小子非要来惹什么乱”·沈彻心中一痛:“我欠他良多,便是赔上性命也是应该的。”
“你心中没他,若是单为了亏欠,不见也罢·”·“不……我……”·孙勰目光一转,盯着他道:“你什么”·强强虐恋情深江湖恩怨·“我曾以为钟情陆凛,伤害阿彦许多,可这些日子里,我是日日夜夜想着他的。”
孙勰哈哈一笑道:“你对不起他,所以日夜想着他,不过内心愧疚而已·你想见他也可以,门口跪着吧,他什么时候原谅你,你便什么时候进来·”·宁江吃了一惊,上前拉住孙勰道:“师父你这……”·“你闭嘴,再多话,你就跟着他一起跪着。”
他说着看了看沈彻,“怎么着沈大侠,你要是真心想见小青彦,就跪着吧·你若心里有他,这点尊严又算什么呢他可是连命都豁出去了”·沈彻当下便跪,孙勰垂首看了看,拂袖而去,再无多言。
孙勰走入竹屋,萧青彦听着外面吵吵嚷嚷,已经从昏睡中清醒,迷茫地看着门外·孙勰将他扶坐起身,倚靠在床头的软枕上·最近几日萧青彦的情况都不算大好,坐立都有些费力,孙勰隐隐便有些担忧,怕刺激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和萧青彦说。
萧青彦靠了一会儿才清醒过来,声音软软地道:“他来了是么”·孙勰一愣:“你……你怎么知道”·萧青彦没说话,愣怔地望着门口。
因为他是沈彻啊··“要见他吗在门外跪着呢·”孙勰语气狠狠的··萧青彦垂下眸子,看不清神情,也没有作答。
“那就让他跪着·”·萧青彦咬着嘴唇,最终保持了沉默··宁江也没被允许见到萧青彦··而陆钧则被罚抄两百遍黄帝内经··孙勰气得跳脚,连声骂陆钧是叛徒。
陆钧却心里委屈得很,涨红着小脸儿抢白道:“萧大哥每天都不开心他只有在说那个人的时候目光才亮亮的”·孙勰想了想,转身出去了。
沈彻跪的第二天晚上,孙勰一脚揣在他背上:“起来吧·”·沈彻心中大喜:“他答应见我了”·“放屁,他才没空理你。”
孙勰道,“他身子不好,你只能在他睡着的时候去照顾他,他醒着你就滚出来跪着,听到了么”·沈彻大喜过望,连声答应,孙勰把他带到竹屋后院道:“他伤口晚上要换两次药,腿上和手上都要推拿过。”
“我知道·”·时隔多日,沈彻再次见到萧青彦··他觉得仿佛已经过了一世··近情情怯,他初见到陆凛时,心跳加速,言语失控,可此刻他见到沉睡着的萧青彦,他想落泪,想要把他揉进怀里,可也想要逃。
·他身子都在抖··那个人安静地躺在被子里,身子消瘦得快要无形··沈彻难以想象,他是怎样的,一次又一次的,抱着必死的心念,独自离开。
他终于感受到了那种心疼和绝望··萧青彦在梦中痛呼了一声··沈彻轻轻拭去他额头上的冷汗,听到他梦中柔软地叫着自己的名字··沈彻没想到的是,他忽然醒过来。
他有些迷茫地看着沈彻,恍惚间伸出手,许久没有施力的手指轻轻蜷缩着,贴向沈彻的脸··“真好·”他低低地说着,轻轻地眨了眨眼,“大哥。”
沈彻握住他冰凉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我在呢·”·“大哥,我总是想着你能来的,又怕你来·”他目光有些涣散,似乎还未清醒,只当是梦,“我想走了,可又有些舍不得你。
我做梦的时候,总觉得你或许,是喜欢我一点的·”·“我喜欢你·”·“我也是·”他心满意足地笑起来,一如小时候吃到沈彻偷给他的糖果一样,眉眼失去了往日的精锐和戾气,只是满满的柔软和乖顺,“我小时就喜欢你啦,可是你心中只有陆凛。”
他有些难过,却又很快开心起来,“不过你在梦里喜欢我也是好的,我就不想醒过来啦·我最近总是梦到你,可你总因为陆大哥呵斥我,我想告诉你,你却又不肯听。”

(本页完)

--免责声明-- 【并辔 by 喜别不相逢】由本站蜘蛛自动转载于网络,版权归原作者,只代表作者的观点和本站无关,如果内容不健康 或者 原作者及出版方认为本站转载这篇小说侵犯了您的权益,请联系我们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