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里江山不如你+番外 by 留史楚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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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里江山不如你+番外 by 留史楚韵
生子恩怨情仇文案·帝生前昏庸好色,死后给殷晟丢下了个大烂摊子·殷晟本想着登基后励精图治,却奈何,前有宰相霸占朝纲,后有太后垂帘听政,苦熬到20岁,终于逼迫宰相放权,以为可以大显身手,不想竟还有附加条件……·叶檀因为身体特殊,本打算孤独终老,没想到自己竟爱上了那个救了自己一命的……男人(这就是传说中的英雄救美[作者认真脸])。
为报恩,叶檀千里相助结果却发现,恩人竟是仇人的儿子·【食用说明】·1.本文架空,主受,1V1。
2.西皮→温柔帝王攻(殷晟)x双性美人受(叶檀),注注注注注→攻的温柔不包括受以外的其他人··3.萌包子后期出现,情节生子,雷者慎入·4.本文甜宠有,狗血有,曲折有,结局大写的HE·【作者寄语】·1.文文每日下午五点更新,其余时间为捉虫,嗯哼喜欢这篇文文的亲亲就……看我的眼睛 ⊙ _ ⊙ ,乃们懂得哦ο(=·ω<=)ρ⌒☆[媚眼]·2.意外情况不能保证更新会在作者有话说里面告知。
3.最后,祝亲亲们阅读愉快,么么哒(*  ̄3)(ε ̄ *)·内容标签: 恩怨情仇 生子·搜索关键字:主角:叶檀,殷晟 ┃ 配角:叶少邈,璃秋 ┃ 其它:1v1,HE·第一章(修)·永宁六年春,扬州府,平陵郡。
殷晟漫步大街,手摇纸扇,闲庭信步·与普通富贵人家的子弟一样头戴玉冠,身着锦衣,可那周身气度却不是常人可以比拟的,乍一出现,周遭立刻引起一阵骚动。
殷晟大致看了一圈,朝身后招了招手,崔柏快走了两步跟到殷晟错后一点的位置:“主子·”·殷晟小声道:“都道扬州出美人,可我这放眼望去,颜色最好的那个,比父皇那幅美人图上颜色最差的还要逊色不少。”
崔柏刚刚也看了一圈,确实如此,却也不好打击殷晟,只道:“这扬州这么大,今日不过初窥一角,主子莫急,主子要的美人,定是能找到的·”·话虽是这么说的,崔柏心里其实没底儿,毕竟,殷晟和太后约定的时间只有三个月,三个月的时间莫说找出一个比苏晴晴还要美上三分的人儿,就连能不能踏遍扬州寸土也未可知。
宰相苏祁乃是当朝太后苏英的亲哥哥,苏祁自幼时便争强好胜,执着于名利·当年科考,为了能拿头名,借着苏英,硬是把前面挡路的几个学子弄得身败名裂,再不能走仕途,如今更是站在了权利的巅峰。
殷晟十八岁时本应亲政,苏祁却硬是把持朝政到殷晟及冠,最后迫于群臣压力才以苏晴晴的皇后之位将权利交出,可苏祁哪里甘心·殷晟深知苏祁为人,只怕由着那苏晴晴坐上皇后的位置,诞下嫡子,自己的死期便不远了,毕竟一个不懂事的孩子,要比他好控制的多。
殷晟为此事几番试探苏英,发觉苏英一心向着娘家,竟丝毫不为他、不为这江山考虑,不由心寒,于是便借口苏晴晴颜色不佳,几番推脱婚事,最终惹恼苏英··要知道,这苏晴晴号称京城第一美人,论才艺也许不及中书令岑泽岭的独女岑书音,但样貌却是一等一的好,就连曾阅美人无数的承帝都夸赞苏晴晴:乌舍凌波肌似雪,一代倾城胜春华。
如今殷晟拿样貌来说事,苏英一听便知是搪塞,如何不怒她苏家的女儿,岂容他人这般嫌弃于是便和殷晟定下三月之期,若这三个月内殷晟能找到比苏晴晴颜色再好三分的人,那这门婚事便作罢,否则,三个月后,便是他与苏晴晴大婚之时。
殷晟从京城出发至今已经近一个月,却是一无所获,承帝在位时不止一次出游扬州,那幅美人图上的女子,不少出自扬州··思及此,殷晟不禁哀叹,明明都是在扬州的地界,为什么承帝出游两次,除去路上花费的时间,在扬州的时间最多不出十天,就那么短短的十日,承帝的美人图上就能增添四五位美人,而今换做自己,已过了半月有余,却是一个美人也没见着·殷晟抬头望天,叹了口气,继续沿街找了起来。
正午的时候殷晟和崔柏回酒楼吃了点东西,又小憩了片刻,下午便接着出来寻人了··此时已是暮春,扬州已有了夏日的影子,殷晟沿街走了半个多时辰便有些受不住热了,恰巧不远处有家茶楼,索性带着崔柏去躲凉快去了。
本以为现在这个时候都在家躲凉快,哪知道这家茶楼一楼竟坐的满满当当,崔柏找了好半天才在角落找出个空座来··殷晟坐下,先是大口喝了两杯凉茶,这才觉得稍稍舒服一点。
他环视了一圈,见大家相互讨论,时不时的看一眼台上,眼中带着雀跃,把崔柏招来:“你去问问,为何茶楼此时竟是满座”·崔柏应下,去周围打听了一圈,立刻回来禀告。
原来这茶楼有个姓顾的说书先生,顾先生博闻强识,总会说些新奇事情,有时候讲的是山野趣事,有时候讲的是历代野史,还有时候讲的却不是人间的事儿,但无论什么事情,经他的嘴说出来,便说不出的引人入胜。
殷晟听崔柏这么一说,也来了兴致,忍不住的想要听听这顾先生是不是真的舌灿如莲··顾先生长相中庸,可整个人精神气却很足,他不止是这茶楼的说书先生,还是书院的先生,他说的书大家爱听,讲的课,学生也爱听。
据说这顾先生曾经距离殿试一步之遥,却恰在开试前一日,生了急病,硬生生给错过了·殊不知,顾先生恰和苏祁是一届的考生,若他不生那场“急病”,只怕下场也是个身败名裂,哪有如今的快活逍遥·殷晟坐定不过一盏茶的功夫,顾先生就上了台。
台上正中心放了个茶桌,上面摆了一壶茶,座位却是没有的·顾先生上了台,微微躬了下身子,折扇一打,台下登时安静下来··生子恩怨情仇·殷晟看着那顾先生缓步走到茶桌前,先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待那杯茶水下肚,才悠悠开了口。
“今日给大家说的故事是发生在百年之前,一个叫斗阳县的地方·至于这地方可不可考在下不知,故事也只是偶然听来,真假不辩,还望大家莫要考究·”顾先生脸上带笑,慢悠悠的起了个头,说起这个故事来。
殷晟也没听说过斗阳这个地方,不过只当是个故事,倒也未曾深究,只捻起一颗豆子丢进嘴里,支着脑袋听了起来··话说这斗阳县的首富名唤莫呈,这莫呈少时家贫,娶亲后没两年,妻子邓氏受不了这等穷苦日子,最终卷了家里仅剩的一贯铜钱给跑了。
·莫呈因此深受打击,从此发愤图强,最终在这斗阳县立了足,又娶了一房美娇娘李氏,哪知没过多久,邓氏听说莫呈发迹,竟又回来了··对于这样的女子,莫呈自是看不上眼,再加上新娶娇妻,更是对邓氏不假颜色。
可这邓氏当初能做出那等事,便不是个好相与的,于是等着第二日人多之时,在莫呈家门口痛斥莫呈发迹后就抛弃发妻,将外面养的狐狸精带回家,一时间乡里看莫呈的眼神全变了,声声指控逼得莫呈不得不将邓氏请回来。
奈何这请神容易送神难,这邓氏进了门,再想把她赶出去可就难了··可莫呈摸爬滚打这么多年,什么样的人没见识过他岂会白白咽下这口气于是便新置了处宅子将李氏送走,骗邓氏已将李氏休弃。
邓氏不过是个刁妇,小聪明有,可弯道多了,也就想不明白了·于是莫呈一面对邓氏百依百顺,一面将钱财转移,待邓氏发现,已是家财散尽,债主上门··邓氏一见,立即慌了神,忙向莫呈讨要了休书给跑了,这莫呈在邓氏离开的当晚也离开斗阳县与李氏会合了。
之后李氏怀孕,十月怀胎,诞下一子,莫呈这厢可谓老婆孩子热炕头,可那邓氏却是苦偿因果··这邓氏离开莫呈后身无分文,只略有姿色,于是和斗阳县下破落村子的一个赌鬼成了亲。
成亲未久便有了身孕,可这孩子的月份却不对·邓氏知道是莫呈的孩子,心中暗恨,却又不得不生下这孩子··只是不知是不是邓氏坏事做多遭了报应,竟生出个阴阳人来·顾先生说话的音调随着剧情起伏,颇为引人入胜,待这话说完,大家正等后文,哪知那顾先生捻须一笑道:“若知后情,请听下回。”
说罢便施施然的下了台··殷晟正听得入神,哪知这顾先生倒是会挑时候,只把殷晟急的百爪挠心··崔柏见状,便道:“主子,不如奴才去请那顾先生来一叙”·殷晟刚要同意,可看着大家三三两两的讨论,神情间俱是意犹未尽,想了想道:“罢了,明日再来”·崔柏心道,左右不过耽误一日功夫,当是没事,便也没提找美人的事。
哪知这顾先生这一个故事说了足足半月才说完,待殷晟回过神,才发现与约定之日已不远了,不禁有些懊恼,可想着那顾先生口中所说那阴阳人,不禁好奇··“崔柏,你说,这世上当真有阴阳人吗”·“这……奴才不知,不过那顾先生都说是故事了,想必都是假的吧”崔柏有些不确定。
崔柏虽不信,可殷晟却总觉的世间之大,无奇不有,既然顾先生能讲出来,指不定是有的,于是又道:“那你说,若当真有这么个人,他真的比女子还要柔美”·崔柏见殷晟来了兴致,顺着殷晟的心思道:“想必应当是的。”
“那他当真能孕育出孩子来”殷晟说罢也不等崔柏回答,便道,“不行,我还是想要去问问顾先生·”·“主子,这……美人可还没找着呢”·“左右已经耽搁这么久,也不差这一日,何况,若真能找出这么个人来,何愁这次赌约会输”说罢,殷晟便让崔柏打听着去了文昌书院。
殷晟过去时,顾先生正在讲课··崔柏本欲请顾先生出来,被殷晟拦了下来··站在门外,听着顾先生的讲解,不觉入胜,待回过神来,才发现不知何时竟已下学,只余下几个学生在和顾先生讨论问题。
殷晟在门外有等了片刻,待那几个学生离开后,才进了学堂··顾先生手中正捧着一篇文章在看,闻声朝殷晟看去:“你”·殷晟拱了下手:“学生初到扬州,恰闻先生说书,只觉引人入胜,不可自拔,忍不住想要去一探究竟,故来与先生相询,这故事先生是打哪里听来的”·顾先生把手中的文章放下,捻须朝殷晟笑笑:“不才少时好游历山川,走过不少地方,如今已过数十载,当真是记不得打哪里听来的,只怕让公子失望了。”
殷晟打定主意,又岂是那么好打发·“那先生所言阴阳人,世间可有”殷晟紧紧盯着顾先生,生怕漏掉他一丝一毫的情绪。
顾先生含笑摇头:“不曾见过·”·殷晟不死心:“那……若真有,这样的人当真美过女子”·顾先生道:“世间女子千万,样貌各有美丑,在下不敢妄断。”
殷晟看着顾先生波澜不惊的表情,微微蹙眉,忍下心中的不虞,继续追问:“那……那阴阳人,当真能如女子一般生育”·顾先生微微垂眸,轻笑一声:“世间万事,信则有,不信则无,在下也不过是当做个故事来讲,至于公子作何想,那便不是在下所能控制的了。”
“你”殷晟气结··崔柏见状,向前一步,对着顾先生斥道:“大胆你可知……”·“崔柏”殷晟呵了一声,深深看了顾先生一眼,刚要开口,便被一个声音打断。
“先生·”·那声音轻柔,短短的两个字软软糯糯,听的人骨头发酥·殷晟不及回头去看来人,便见那顾先生脸色微变,虽是稍纵即逝,可哪里逃得过殷晟的眼殷晟微微眯了下眼,嘴角勾起,对崔柏道:“崔柏,我们走。”
生子恩怨情仇·出门的时候,殷晟并未着意去看来人,只余光匆匆瞥了一眼,便离开了··顾先生见殷晟并未注意到来人,舒了口气,朝来人招了招手··来人名唤叶檀,是叶员外家良妾卫氏的孩子。
说来这卫氏也是个可怜的··卫氏母亲早逝,父亲娶了继室,再加上那继室又生了个儿子,卫氏在家的日子可谓是为奴为婢··好不容易熬出头,只盼嫁个好人家,哪知父亲的继室竟撺掇着父亲将自己卖给足足大了她四十岁的叶员外做妾。
卫氏自是不肯,几回寻死不成,最终还是被抬进了员外府··这叶员外好色,见卫氏长得漂亮,着实宠了卫氏一段时日,在卫氏怀孕那段时日,简直是盛宠··叶员外道卫氏颜色好,诞下的孩儿也是颜色极佳的,思虑许久取了个檀字,只道晋时潘岳,小字檀奴是出了名的美男子,檀这个字无论是男儿还是女儿,用来俱佳,只是这份期盼,在诞下叶檀那一刻,瞬间崩塌。
·叶檀出生便与常人不同,他便是顾先生口中的阴阳人·这世上阴阳人,确实有,但并不多,再加上民众愚昧,叶檀便被当做怪物看待,叶员外险些将他摔死,是卫氏拼死将他护了下来。
叶员外虽不算什么好人,却是异常注重名声的·卫氏生了个怪物,又这般忤逆他,于是在外置了个小院,又给了卫氏不少银钱,声称是给卫氏养病,实际上却是将卫氏母子赶出叶家,就怕沾了晦气。
一晃十多年过去,叶员外虽已作古,但叶家长子的性子和叶员外像了个十成十,也是极重名声的,是故叶员外虽已作古,他倒也没短了卫氏母子的吃喝,不过再多却也是没有了的。
只是可怜那卫氏,产子不足三日便被赶出叶家,身子没养好便要照顾自己,照顾孩子,这十多年几乎日日都被病痛折磨,再加上叶檀身子特殊,卫氏处处操心,不过三十岁,人便苍老如六十岁老妪。
这段秘辛,顾先生知道这么清楚,却是源自他的妻子叶氏,叶氏生母一心向佛,在叶家的老太君过世那年,自请入佛堂为老太君、为叶家祈福,自此不问尘事··叶氏时不时的便回叶府去看母亲,无意中听到了此秘辛。
因好奇偷偷去见过几回卫氏母子,见小叶檀生的玉雪可爱,性子虽怯弱,却乖巧懂事,不禁心生爱怜··总时不时的送些银钱吃食,但卫氏也是个烈性的,不愿白白受此恩惠,便让叶檀来帮顾先生做事来相抵,却不想无心插柳,在顾先生悉心栽培之下,叶檀已非昔日阿蒙。
第二章(修)·叶檀走到顾先生跟前,抿嘴笑了笑,将抄好的书递上去:“先生,这本抄完了·”·顾先生接过叶檀的抄本,细细看了半晌,捻须道:“檀奴的字又精进了。”
叶檀腼腆的笑笑:“是先生教的好·”·顾先生笑着摇摇头,对叶檀的评价更高了几分,不仅天资聪颖,又勤学苦干,更难得的是,即便有所成就,亦是不骄不躁,若非身子异于常人,只怕前途不可限量只是可惜啊……顾先生心中暗暗叹息,从一旁抽出另一本书递过去:“这本需要誊写三次,有劳檀奴了。”
叶檀微微脸红:“应该的·”说着接过书,朝顾先生作了个揖便告辞了··出了书院,叶檀先去药房抓了药,这才回去··殷晟看着叶檀的背影,微微眯起眼睛:“看到没”·崔柏点点头,有些不明所以:“看到了。”
殷晟一听便知崔柏压根没明白怎么回事,他恨铁不成钢的敲了敲崔柏的脑袋:“你跟在你师傅身边十多年,脑子一点都没长·”·崔柏揉着脑袋,委屈道:“奴才光学会怎么伺候主子了,何况师傅说了,跟在主子身边,脑子最好少转弯。”
殷晟扶额:“你师傅让你少转,没让你不转罢了罢了你难道看不出,刚刚那人的面容做过修饰吗”·崔柏想着叶檀的样子,微微蹙起眉头,那人肤色暗黄,眉毛杂乱,鼻子虽小巧挺翘,可颜色着实黑的可以,嘴唇的样子崔柏记不清了,但那眼睛倒是挺亮的,可即便如此,却也弥补不了姿色不足,再一想殷晟说叶檀还是修饰过的,那不修饰,岂非更加难以见人·殷晟看着崔柏表情变幻,拿着扇子狠狠敲了崔柏脑袋一下:“走吧,回去了”·“啊”崔柏大张着嘴,看了眼天色,“主子,天色还早,不找了吗”·“找什么”·崔柏不解:“美人啊。”
“不是已经找着了吗”殷晟道··“啊”崔柏瞠目结舌,他一直跟在殷晟身边,哪里有美人·殷晟不多解释,他现在第一件该做的是是先看看叶檀的真面目,然后再查他的身份,接着就是怎么接近他了。
叶檀回了家,先把书放好,又去厨房煎上药,这才去了卫氏的房间··卫氏久病卧床,房间里充斥着浓重的药味·叶檀把窗子开了条细缝,走到床前··卫氏昏昏沉沉的睡着,脸色异常苍白,身子瘦削,盖在薄被下,几乎看不出身形。
叶檀眼眶微红,上前小心翼翼的帮卫氏拉了拉被子,这才回房··研好墨,拿出一个空白本子,又翻开从顾先生那里拿来的书誊写起来,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叶檀搁下笔,起身又去了厨房,煮了粥,又把菜切好,又回去誊写起来。
又半个时辰,叶檀伸了个懒腰,去厨房倒好药,端去了卫氏的房间··卫氏还没有醒·叶檀把药放在一旁的矮凳上,轻声唤道:“娘,醒醒,该喝药了。”
卫氏迷迷糊糊的睁开眼,朝叶檀笑笑:“我儿回来了·”·叶檀点点头,故意朝卫氏炫耀道:“今日把书送去给先生,先生夸我的字又精进了。”
卫氏点点头:“我儿聪颖,为娘很欣慰·”·生子恩怨情仇·“来,娘,把药喝了·”叶檀把卫氏扶起来,拿过两个枕头垫在卫氏背后,又从一旁拿过药来喂给卫氏,待药喝罢,叶檀拿手帕擦拭干净沾在嘴角的药渍,对卫氏道,“娘先歇会儿,饭菜马上好。”
卫氏点点头,刚刚喝了药,身子稍稍有了些力气,看着叶檀出去的背影,眼眶泛红··卫氏久病不愈,以往还能做些事情,近来却已经连床都下不了了·卫氏知道自己大限将至,可心中实在对叶檀挂念得紧,叶檀如今不过十四岁,未来还有太长的路要走。
叶檀的身子没有办法娶亲,漫漫长路,只他一人,想来卫氏便觉心酸··叶檀没一会就把饭菜做好了,他把专门找木匠做的桌子端到床上,又把饭菜摆好,慢慢的喂给卫氏,待卫氏吃好,又把饭菜收拾了,去厨房烧了水,这才开始吃饭。
叶檀嘴巴小,食道也细,吃东西稍快一点就会噎着,是以吃饭速度极慢,待吃完饭,把碗洗了,水也开了··叶檀接上水,去给卫氏稍稍擦洗了一下,待服侍着卫氏睡下,才又回到书房誊写起书来。
叶家说了,叶檀如今十四岁,待他十六岁了,就不会再管他们了··如今的县老爷是顾先生的学生,对顾先生很是敬重,顾先生也说了,待到叶檀再大一些,便推荐叶檀去县衙给他做文书。
未来的事情叶檀并不担心,他只担心卫氏的病,大夫说,卫氏只怕熬不过今年的冬天了··夜深叶檀才搁下笔去洗漱,待净完面,叶檀已恢复真容··殷晟爬在墙上,看着叶檀的肤色由暗黄变得白皙,眉毛从杂乱变得整齐,连眼睛似乎都变了形状,像是春日的桃花瓣,末梢微微带红,抬眼间夺人心魄,殷晟看得只觉呼吸紊乱,体内一团火倏然点燃。
待叶檀回了屋,殷晟从墙头下来,直到回了客栈,心绪才平息下来,他拿出一个竹哨,断断续续的吹了几声,明明没有发出声音,却又好似有声音传出··不多时,房间内出现一个黑衣人,那人朝殷晟屈膝跪下:“主子。”
“盛五,你去给我查一个人·”殷晟把叶檀的地址说了,便让盛五离开··房间又剩下殷晟一个人,殷晟手指敲着椅子扶手,忍不住笑出声来。
殷晟有一支属于自己的三十人的暗卫,还有一支近千人的军队··殷晟取自己名字谐音给暗卫做姓,名字便以先后加入作为排序,这次出来殷晟只带了十人,余下的都留在京城盯着太后和宰相,盛五在这十人中,最善于收集情报,果然,第二天殷晟醒来,桌上便已经多了几页纸。
殷晟把纸上的内容大致翻看了一下,得出几个结论,第一,叶檀他娘命不久矣,第二,叶家不待见叶檀,第三,叶檀确实是个阴阳人,第四,卫氏很担心自己走后叶檀怎么办。
综上所述,殷晟要做的是,首先能光明正大的结识叶檀,然后讨好卫氏,让卫氏放心将叶檀交给自己,那么问题来了,怎么结识叶檀呢·正所谓瞌睡就送枕头,殷晟还没想好怎么接近叶檀,叶檀便自己将机会送上来了。
殷晟辗转反侧难以入眠,只要闭上眼,叶檀那张脸立刻在脑海中出现,殷晟并非好色之徒,可对上叶檀,以往绝不会被美色所误的自信轰然崩塌,殷晟猛地坐起身,烦乱的在屋内转悠了几圈,过去把崔柏唤醒,让他准备了笔墨,欲将叶檀画下来。
可将纸铺开后,悬着的笔却如何都落不下来·殷晟闭上眼,在脑中描画叶檀的脸,待想清楚了,下笔时,那张脸却又突然模糊起来··殷晟把笔搁下,叹了口气,摆摆手:“不画了,把东西收了吧。”
崔柏应是,收好东西,已近天明,索性去给殷晟准备了早饭··饭后,主仆二人一道出门,殷晟不觉间走到了叶檀家住的巷弄,看着紧闭的大门,殷晟不觉拿折扇敲了敲脑袋,现在来有些早了,正要往回走,却见隔壁开了门,叶檀从门内走了出来。
叶檀出门后,回身朝门内的人欠了下身:“我娘就有劳李婶照拂了·”·被唤作李婶的妇人约莫三十来岁,身材丰满,说话声音很大,性子看起来颇为爽快。
她拍了拍叶檀的肩膀:“说什么有劳不有劳的,我和你娘相识多年,照顾她一两日又有什么倒是你……”·李婶说到此处面有难色:“那地方毕竟危险的很,钱总很想办法去赚,命才是真真要紧的你要不去叶家,他们好名声,总归不至于不管你们母子的。”
叶檀摇头,叶家他不是没去过,再去不过是再受折辱,倒不如去咕咕山碰碰运气,兴许还能采摘上难得的草药··虽说官府下了禁令,说咕咕山深处遍布蛇蚁毒虫,可叶檀不信,即便确实有樵民入山后再未出来,可那后山怎么可能一夜之间蛇蚁遍布呢·叶檀和李婶告别后,便直接离开了。
殷晟想着刚才李婶的脸色,暗道叶檀此去恐怕有些凶险,略一思量,对崔柏道:“你且回去等着,我有事·”说着就要离开··“主子”崔柏忙道,“您这是去哪让奴才跟着吧。”
殷晟挑眉:“跟着干嘛拖后腿”·崔柏结舌,伺候人上他有一套,其余时候,还真就是拖后腿的··殷晟拿扇子敲了崔柏一下,风似的走了。
出了城门一路往南走约莫两个时辰,待到了山脚估计就该正午··叶檀自幼身子就不甚强壮,一路上走走停停,两个时辰的路,硬是给走的差不多快三个时辰,照他这个速度,到了山上,只怕都要天黑了。
殷晟晃晃悠悠的跟在后面,有些索然无味·京郊尚无美景,这里更是一片荒地,毫无看头··到了山脚,叶檀稍稍休息了一会儿,吃了点东西,抬头看了眼天色,咬咬牙,往山上去了。
一口气爬到半山腰,叶檀拿出水囊喝了点水,又摸出干粮吃了点,稍事休息,又继续往山上爬去··殷晟跟在后面,咬了口酸的掉牙的野果,又随手丢掉,心中暗骂自己竟然什么都不准备就贸贸然跟了上来。
生子恩怨情仇·叶檀中间又休息了两次才走到山顶,此时已经入夜,叶檀摸出火折子,缓步向前走着探路,山林里,只有他一个人的脚步声··叶檀缓步走着,突然一声呼喝传进耳中,虽声音不大,可即便是很小的声音,亦让叶檀听出了声势浩大的感觉。
叶檀心底打了个突,咽了口口水,心道莫非山上并非是蛇蚁毒虫,而是闹鬼这么一想,叶檀只觉这呼呼的夜风似乎都带上几分阴森的感觉··叶檀双手合十,小声念着阿弥陀佛,快速在山间摸索起来。
叶檀听得到的声音,殷晟自然也听到了,不同于叶檀,那声音对于殷晟来说,熟悉的很,毕竟,属于殷晟的那支近千人的军队,是他亲自练出来的··殷晟微微眯起眼来,此处地处淮南,以咕咕山为屏障,翻过这座山,便是扬州府,以那声音的大小来看,恐怕离此处不过五里地就是军营,人数怕也不少,看来这淮南地界已经满足不了他这皇叔日渐膨胀的胃口了。
思量间,殷晟耳朵微动,目光微转,远远的便看到往这里来巡逻的士兵·他目光转向叶檀,正想着怎么提醒一下他,叶檀却蓦地发出一声惊呼·殷晟暗道不好,却已然来不及了。
夜间的声音犹为的大,何况还是在这荒山··淮南王既然在此处练兵,周围自然不会缺了巡守,即便已经禁山,也难保不会有漏网之鱼,比如说此时的叶檀和殷晟。
巡守的士兵一听到声响,呼喝道:“谁”·音毕,已经听到四五人朝这里跑来··叶檀不想山中竟有人,不禁有些慌张·人参不过刚刚摸到,眼看着那四五人就要过来,叶檀咬咬牙,只得放弃,起身往山下跑去。
本以为那几人把他赶跑便好,谁知竟是穷追不舍,甚至意欲放箭取他性命·叶檀想起之前上山的人无故失踪,心中已全然明白,这哪里是无故失踪根本就是被人害了。
他们是什么人莫不是山贼若是的话,官府为何不围剿反倒是助纣为虐·叶檀的步子越来越重,眼看着那箭就要没入叶檀后心,殷晟突然从一旁窜出,抱着叶檀就地一滚,避开箭矢,只是这一箭避过,之后几箭却避之不及,接连几箭擦过殷晟左臂,最后一箭竟直直射了进去。
殷晟闷哼一声,却不敢停留,只取出竹哨吹出暗号,然后带着叶檀急速朝山下跑去··折腾了这么久,此时已是子夜,城门未开,二人便在附近村子找了处破屋歇下。
殷晟受伤时二人着急逃命,如今歇下来,叶檀看着殷晟的胳膊被鲜血染红,顿时红了眼眶·他朝殷晟直直跪下,哽咽道:“多谢大侠救命之恩,只是害大侠受伤,我、我……”·“无碍。”
殷晟朝叶檀笑笑,对叶檀道,“你去帮我接些干净的水来,这伤必须马上处理·”·叶檀连声应下,起身就往外跑··殷晟看着叶檀出门,拿出竹哨又吹了几声,不多时,盛一便出现了。
第三章(修)·盛一跪在殷晟面前,自责道:“属下保护不周,请主子责罚·”·殷晟不语,看了下胳膊上的箭,示意盛一处理··盛一抿了抿嘴,给殷晟磕了个头,站起来走到殷晟跟前,将殷晟的衣服撕开,又拿出干净的布条和药粉,快速拔掉箭。
殷晟闷哼一声,喘息了半晌,悠悠开口:“淮南王有反心,这咕咕山只怕是他练兵的据点,你把十一到盛廿全都招来这里,想办法混进去,直到淮南王行动,若可以……”殷晟勾了下嘴角,“能为我所用最好,否则,杀无赦。”
“属下明白·”盛一口中应着,手上的动作不停,眼看着就要包好,外面便传来了脚步声··殷晟偏了下头,示意盛一离开·盛一前脚刚走,叶檀就走了进来。
“恩公,水来了·”叶檀疾步走来,却见殷晟正在包扎,看着那布条外殷红的血迹,叶檀心尖儿颤了颤,他上前道,“恩公,我来帮你吧·”·叶檀从殷晟手中接过布条,小心翼翼的包扎,待包扎完,手却在伤口处徘徊,眼眶微微泛红:“恩公救了我一命,我却什么都没能帮恩公做,实在是惭愧。”
感觉到叶檀指尖微凉,殷晟抬头去看叶檀,只见那双眼睛红红的,看起来可怜兮兮,不禁笑出声来:“不过是小伤,何足挂齿,你若因此哭泣,日后若让别人知道,怕是要笑话我喽”·叶檀忙道:“怎会”·殷晟看着叶檀收了眼泪,眼睛瞪得圆溜溜,一副天真模样,心下不禁软了一软:“那不哭了”·叶檀擦了擦眼泪,摇头道:“不哭了。”
“那就认真听我接下来要说的事情·”·叶檀见殷晟神色严肃,自己也不自觉的跟着严肃起来··“山上那些人没有抓到我们,必然会从四周搜捕,今晚我们怕是不能安眠,你现在先去看下屋子周围有没有我们能躲的地方。”
殷晟嘱咐完,待叶檀出去,有些气虚的靠在床上··伤,并不是什么致命的伤,只是从山上一路下来流了不少血,现在有些头晕··一路上的血渍流了不少,若沿途查下来,只怕难逃一死。
“盛七·”殷晟悠悠开口,看着跪在面前的黑衣人道,“淮南王募兵应该不会从附近找人,当中定然有许多无家可归之人·待会若有人来搜查,想办法替代进军营,再给我找个替死鬼。”
“属下明白·”盛七应下,立刻去按殷晟说的去办··叶檀在外面转悠了一圈,唯一能躲的地方就是一口枯井·转回屋子,见殷晟已经昏昏沉沉的睡着,叶檀蹑脚走过来,把外衫脱下,给殷晟搭了上去。
夜间殷晟发起高烧,叶檀用水把帕子沾湿敷在殷晟额头帮他降温,眼看着就要天亮,突然听到外面传来说话声··“你们几个去那边,我们去这边·”说罢,叶檀便听到脚步声往这边走来。
生子恩怨情仇·殷晟现在昏睡着,叶檀也没遇过事,不禁慌了手脚,他焦灼的晃了晃殷晟:“恩公,恩公·”·殷晟微微张开眼睛,有些无力··“他们、他们来了”·殷晟听着脚步渐近,拉起叶檀走到后院,一起从井口跳了下去。
“什么人”·上面传来一声呼喝,叶檀不禁打了个颤,心道,莫不是被发现了·不及细想便听到兵刃相交的声音,那声音并没有响多久,只是刹那的功夫,便又归于平静。
“恩公……”·“嘘……”殷晟捂住叶檀的嘴,触手只觉一阵温软,挠的他手心痒痒,心里更是痒·他凝了凝神,认真的听着上面的声音,悉悉索索的,一会儿功夫就听到盛七的声音。
“在这里,已经、已经死了·”盛七的声音听起来有些虚弱,像是有重伤在身··“你怎么样”另外一队兵士似乎过来了。
一阵忙乱过后,上面半晌无声··“他晕过去了·”其中一人道··“把他带回去,其余的……”另一个人开口,稍稍停顿后,仿佛看到什么,“把其他人都扔进井里去。”
说话的功夫,已有人从井口扔了进来··叶檀哪里见过这么多尸体若非殷晟捂着他的嘴,只怕早已尖叫出来··这一晚的折腾倒也使这件事尘埃落定,只是殷晟还没退烧的身子更加严重起来。
叶檀不敢找大夫,依靠着殷晟带来的伤药勉强撑过两天,殷晟才稍稍好转··殷晟好转后,拿了银钱交给叶檀,让他去村子里买了两套干净衣服,二人换好便离开这里,往镇里去了。
殷晟谎称银钱在山上遗失,这两天的吃喝又把零碎的钱花了个干净,叶檀正愁不能报恩,忙把殷晟邀致家中··刚一进门就听到卫氏的声音:“你别拦我,我去求叶家帮我找找檀奴。”
接着便是李婶有些着急的声音:“你拖着个病身,这不是送命去吗檀奴马上就回来了,你且等等·”·卫氏声音已有些哽咽:“你昨日便是这么说,李姐姐,你老实告诉我,檀奴究竟去了哪里”·“这……”李婶不敢去看卫氏的眼睛,正乱瞟着,便看到叶檀和殷晟进了门。
李婶顿时松了口气,把叶檀扯进屋里:“你看,这不是回来了吗”·“娘·”叶檀有些心虚的看着卫氏,“我回来了。”
“你去哪里了”卫氏红着眼眶,泫然若泣··“我、我去买药去了·”叶檀闪烁其词,不敢去看卫氏的眼睛。
“买药”卫氏怎么可能相信“去哪里买药,竟需要花整整三日”·“娘,您听我说。”
叶檀和殷晟在一起的那几天,心中已经拟出无数套说辞,最终还是选择实话实说,自然,并不是全盘托出,而是稍加修饰··“我去买药,结果遇上几个无赖想抢我的钱袋……”·“你可有受伤”不待叶檀说完,卫氏已经打断,她吃力的要起身来看,叶檀忙上前扶住卫氏。
“娘,孩儿没事,只是恩公为救孩儿受了点伤·”叶檀有些愧疚··“恩公”·“恩·”叶檀起身,想将殷晟引进来,又一想,于理不合,只得做罢。
李婶在一旁听了个大概,知道叶檀没什么事,这才放下心··“大妹子,既然檀奴回来了,那我就回去了·”·“这几天麻烦李婶了·”叶檀有些不好意思。
李婶却毫不在意的摆摆手:“好了,好了,有什么麻烦不麻烦的有事便来找我,我这先回去了·”·李婶说着就出了门,路过殷晟的时候不自觉多看了几眼,心中却自纳罕。
叶檀不是个会说谎的,说的话多半是真的·殷晟虽穿着粗布衣裳,可周身气度不凡,不像是家贫需要上山搏命的,那他半夜上山作甚又为何刚好就能遇到叶檀并救下他胡乱想了这么多,李婶又摇了摇头,罢了,不论因为什么,总之他救了叶檀却是不假。
叶檀安抚好卫氏,将殷晟引到自己的房间:“恩公,这几日你便先住在我的房间吧·”·“那你呢”殷晟见院子狭小,再加上有些不可告人的心思,不免多问一句。
叶檀幼时不知道自己与别人的不同还好,待少年长成,渐渐明白了自己的不同,便不肯和人接触,说来至今日,除了卫氏,殷晟竟算是与叶檀最熟悉的了··“我睡书房便好。”
叶檀边收拾床铺,边回答殷晟··把屋子稍稍收拾了一下,叶檀道:“已过正午,我去买些菜,恩公先休息一下·”·“别老是恩公恩公的叫,你若不嫌弃,叫我一声大哥便是。”
殷晟盯着叶檀,满心想着从叶檀口中喊出那声大哥,是不是也和别人的不同,是不是也是千回百转,让人听了百爪挠心··叶檀抿抿嘴,有些不好意思,叶家的那位不许他叫,他也不愿意叫,从会说话至今十四载,叶檀还没说过这两个字。
扭捏了半天,叶檀糯糯的吐出两个字,殷晟听到了,软软的语调滑过心弦,似粘非粘,似离非离,听的人心尖儿微颤··“你说什么我没听到。”
殷晟故意逗弄叶檀··叶檀也觉得自己这样不好,总觉得对殷晟不敬,只是第一声,却如何也喊不出来,待第二声才稍稍放开,却还是有些别扭:“大哥。”
殷晟闻声,不觉笑出声来··叶檀微微抬眸看了殷晟一眼,只觉此人不笑是端庄威严,笑起来却如人间四月天暖人心脾,看着殷晟笑,自己也不禁弯了嘴角。
生子恩怨情仇·殷晟看着叶檀勾起的嘴角,微微晃神,明明是一张遮掩过的黯然的脸,却因为这一笑绽出光辉,让人移不开目光··殷晟不自觉的抬起手,抚上叶檀的脸,叶檀一愣,向后大大的退了一步,有些慌乱:“我、我去买菜。”
殷晟的手僵在半空,好半天才缓缓收回,他搓着手指,感受着那黏腻的触感,笑意再次爬上嘴角··卫氏透过窗户开的那条缝,看着殷晟的一举一动,脸色煞白。
在叶家待过一段时日,受宠时也跟着叶员外见过不少世面·大户人家的腌臜事只多不少·卫氏不止一次的见过那些人身边跟着些个妖娆少年,有的少年人自甘堕落,有的却是被逼无奈。
卫氏不敢奢求叶檀能娶妻,可也万万不曾想过让叶檀找个男人,何况龙阳之好说来好听,实际上比倌馆的小倌还不如··叶檀形貌艳丽,卫氏自他幼时便教他如何遮掩,难道叶檀口中的恩公早已见过叶檀的样貌,所谓救人不过是一场算计·卫氏心突突跳的厉害,失神的回到床上,心中暗暗祈祷千万别是自己想的那样。
殷晟目光微转,复又收了回来,他并不愿去掩饰他对叶檀的渴望,甚至他希望卫氏能来质问他,可惜卫氏没有··叶檀不一会儿,便将菜买了回来,他特意问过殷晟的口味,专程给殷晟炒了两道殷晟喜欢的菜色。
饭毕,叶檀便叫殷晟先去休息,自己则忙着给卫氏煎药,忙着抄书·殷晟看着叶檀那瘦弱的影子忙来忙去,不知为何,心中只觉一阵熨帖··一连在叶檀家住了几日,叶檀日日变着花样给殷晟做好吃的,只怕招呼不周,没两日,钱袋便见了底。
夜里,叶檀把余下的铜板一个个数出来,立刻苦了脸色·短短几日,一个月的饭菜钱已经快要告罄,可他却觉得还殷晟的还不够··怎么办叶檀紧皱着眉头,难道要去向叶家要吗到时肯会受不少的奚落。
殷晟站在窗外,看着叶檀愁眉苦脸的样子,总觉他一颦一笑俱都牵制着他的心神··崔柏在客栈等了好几日,哪都不敢去,秋水都要望穿了,终于把殷晟等回来了。
崔柏看着殷晟一身布衣,眼珠子瞪得老大:“主子,这趟出去,莫不是遇上劫匪了”·殷晟睨了崔柏一眼,崔柏忙把头低下,不再言语。
“给我取些银票·”殷晟开口··“啊”崔柏嘴上疑惑,手上已经开始动作,他从包袱里拿出一塌银票递给殷晟。
殷晟无奈的瞥了他一眼,抽出几张揣了怀里,便又要离开··崔柏见状,急道:“主子,你这是又去哪”·殷晟想起叶檀,勾唇一笑:“找美人儿”说罢,便施施然走了。
“主子……”崔柏伸出的手缓缓放下,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殷晟离开··殷晟回去的时候叶檀已经在煮饭了,听到门响,从厨房跑出来,见是殷晟,笑了笑道:“恩公,你回来了。”
·殷晟点点头,朝厨房看了一眼:“做了什么好香·”·叶檀献宝道:“我偷学来的,保管好吃,恩公待会尝尝。”
说罢,便又回了厨房··殷晟看着叶檀在狭小的厨房忙碌,心思一转,跟了进去,紧紧贴着叶檀的身子,说话就像是耳语:“之前都已经叫了大哥,怎地突然又唤起恩公来”·“我……不大习惯。”
叶檀别扭的缩了缩脖子,总觉二人之间的动作太过亲昵,不由的红了耳根··殷晟见他如此,也不强迫叶檀,随口转了话题:“我这几日听你娘和隔壁的大婶喊你檀奴,这名字喊得亲切,我也这么唤你,可好”·叶檀本想拒绝,可又觉得矫情,不过一个名字,又不是姑娘家的闺名,想了想便道:“恩公随意便好。”
“我都喊你檀奴了,你还叫我恩公,未免太过生分了,檀奴·”殷晟低低唤出那个名字,尾音轻的似在耳语,叶檀突然觉得耳朵有些发痒,连心尖儿似乎也跟着颤了起来。
第四章(大修)·午饭做好后,叶檀先给殷晟盛出来给殷晟吃,然后又给卫氏送到房间··把小桌子放到床上,又把碗筷摆好··卫氏养了几天,稍稍有些力气,倒也不用叶檀伺候着吃饭。
可看着桌上说口小菜,卫氏却如何也吃不下去··“娘”叶檀见卫氏不动筷子,轻声唤她··卫氏轻叹了口气,示意叶檀坐下。
她拉过叶檀的手,柔声道:“檀奴,你那位恩公可曾见过你真正的样貌”·叶檀摇头,自觉是没有的··卫氏稍稍松了口气,却还是有些隐忧:“那、你那恩公可曾告诉你他是什么人”·叶檀摇头:“未曾问过,顾先生曾教导孩儿切勿交浅言深,我与恩公不过萍水相逢,恩公救了我的命,我尽力报答,其他的,孩儿不愿多问。”
叶檀眼神澄澈,卫氏知道他所言非虚,轻叹了口气,只得就此作罢,不是她不提醒叶檀,而是怕叶檀本无心,提醒了反倒坏事··殷晟在门外听着叶檀和卫氏的对话,悄声回到房间等着叶檀。
叶檀安抚好卫氏,这才回到房间与殷晟一同吃饭··席间殷晟一眼不发,姿态优雅,待饭毕,才悠悠开了口:“令堂的病”·叶檀扯了下嘴角,有些苦涩:“陈年旧疾,天气暖和便好了。”
殷晟点点头,不再多言··夜里,叶檀给卫氏煎好药,让卫氏喝下,又服侍卫氏洗漱,这才回到书房抄起书来··叶檀的床很窄小,比起客栈的床还要小上近一半,客栈的床,殷晟已经很睡不惯了,这几日更是几乎夜夜难眠。
辗转反侧了半宿,殷晟最终还是从床上爬了起来,刚打开房门,就看到书房摇晃的烛火··生子恩怨情仇·殷晟缓步走到书房外,脚步极轻·稍稍推开点门缝,之间叶檀端坐在书桌前,认真的抄写什么。
白日的伪装已经洗净,清透稚嫩的脸庞在烛光下泛着红晕·殷晟靠在门框上,看着叶檀这么认真,这么努力,心中突然有些不忍··最后一个字落笔,叶檀搁下笔,大大的伸了个懒腰,抬眼就见殷晟站在门口,用一种他看不懂的眼神看着他。
叶檀愣了一下,慌忙背过身去,却又显得欲盖弥彰·叶檀不是卫氏,豪门的腌臜事他不知道,掩饰样貌也只是为了让卫氏安心,如今被殷晟撞破,倒也不觉得有什么,他讪讪的转过身,嗫嚅道:“恩公,你还没歇息啊。”
殷晟点点头,进了书房,拿过叶檀刚刚抄好的书,见书上自己清秀,没有男儿的刚劲,亦不似女子的柔婉,可那股柔韧劲却让人看得极为舒服··殷晟把书放下,看了叶檀一眼,突然道:“字美,没想到人更美。”
话毕,叶檀脸臊得通红,嗫嗫半晌说不出一个字来··殷晟不再打趣,也怕惹恼叶檀·他正了正态度,看着叶檀道:“我已与家里通了信,不日他们便会来接我。”
“哦·”叶檀应了一声,不知殷晟为何突然说起这个,再一想,莫不是殷晟怕自己嫌弃他打扰思及此,叶檀张惶起身,“恩公不必着急的。”
殷晟摇摇头,避重就轻的把自己的事情说给叶檀··“我家族家业很大,爷爷极为严肃,父亲许是被管束太久,在我爷爷过世后,变得异常的荒淫··“他除了我母亲,妾室数不尽,他甚至欲让他新得宠的小妾生下的儿子继承家业,只是还没能实现,便已驾鹤。
“我掌管家族事业的时候,和你差不多大,母亲道我年幼,让舅舅从一旁帮衬,却哪知舅舅他狼子野心,想要掌控我,让我安安心心做个傀儡··“我自是不肯,这么一拖六年,还是家中父辈留下的一位先生帮忙,让舅舅松了口,可舅舅和母亲却提出条件,让我娶表妹为正妻,实际上却打着让表妹诞下嫡子,再将我除去的算盘”·殷晟说到最后,语气有些愤怒。
叶檀认真听殷晟说着,脸色的表情随着殷晟的讲说变幻莫测,待殷晟讲完,问道:“那你母亲知道你舅舅的打算吗”·殷晟点头:“知道。”
叶檀知道天下母亲同卫氏一样爱护自己的孩子,哪知竟会有这样比虎狼还要毒的母亲··叶檀气道:“你母亲怎可这样你可是她的儿子啊”·殷晟叹了口气,神色黯然,几分真情流露,几分矫揉造作,他看了叶檀一眼,声音低沉,带着微不可闻的叹息:“可在她心里,只有她的母家。”
叶檀看着殷晟神伤,心底的柔软触动,不自觉的上前,轻轻抱了下殷晟,算作安慰··殷晟只觉一阵温香扑鼻,晃神的功夫,已经把叶檀紧紧抱在怀里,话也从口中不经意的溜出:“檀奴,我心悦你,你随我回去可好”·“恩公”叶檀被殷晟紧紧抱着,他似乎能感受到殷晟有力的心跳。
叶檀何曾与人这般近距离的接触,再加上殷晟那句话,整个人三魂丢了七魄,脸色煞白·他张皇的要推开殷晟,却哪里敌得过殷晟的力气,他急道:“盛大哥,我是男子啊你清醒清醒”·叶檀剧烈的挣扎,让殷晟猛地清醒过来,明明想要就此作罢的,却还是开了口。
事已至此,殷晟索性豁出去了··“檀奴难道不想让你母亲有更好的生活,有更好的大夫来给她治病吗你忍心看着她这么痛苦吗”殷晟的话,句句直戳叶檀软肋,叶檀顿时停下了挣扎。
·“檀奴跟我回去可好”殷晟缓缓放开叶檀,看着他失神的样子,心中微痛,却仍旧不愿放手··“我……”叶檀吞了口口水,“我不懂生意,帮不了你的。”
殷晟见叶檀态度软化,柔声道:“你不需要懂这些·”·“那我跟你去做什么呢”叶檀茫然的看着殷晟··殷晟笑着重新揽住叶檀,抬起他下巴,凑到叶檀唇上轻轻覆了上去。
叶檀的嘴唇粉嫩、柔软,殷晟本欲浅尝辄止,结果却是欲罢不能··叶檀被殷晟霸道的气息包围,他感觉到殷晟的舌尖探进口中,追逐着他的舌头·叶檀想躲,可身子却僵硬的不能动惮,待殷晟亲够了离开,叶檀还没能回过神来。
殷晟见叶檀这副呆愣愣的模样,凑到叶檀耳边,蛊惑道:“檀奴,随我回去可好回去做我的妻·”·叶檀闻言,只觉脑子炸开,他猛地一下推开殷晟,慌乱道:“你、你休要胡言乱语,我是男子,怎能……”·“你不说,我不说,谁会知道呢”殷晟继续引诱,看着叶檀微微晃了心神,便见好就收。
“檀奴好好想想,我等你的答案·”殷晟说着,把银票放到桌上,“这个你先收着,给你娘再请几个好大夫看看,实在不行,我便着人去灵鹤谷请大夫过来。”
“灵鹤谷”殷晟说的话,叶檀一句都没听清楚,只最后一句听得真切··殷晟道:“灵鹤谷是医界的王,别的大夫治不了的,在灵鹤谷总是有一线希望的。”
“那灵鹤谷在哪里”叶檀急道,“我可以去请那里的大夫吗”·殷晟笑笑:“檀奴,你还没有给我答案。”
叶檀身子猛地一僵,心中挣扎起来,他低垂着头:“我想想·”·“好,我等你答案·”殷晟说罢,将客栈的地址留给叶檀便离开了。
第二日服侍着卫氏吃了药,用过早饭后,叶檀犹豫着开了口··“娘,我听说有一个叫灵鹤谷的地方,我带您去哪里看病吧·”叶檀道···生子恩怨情仇卫氏轻笑一声:“我的身子我知道,到哪里看,都是一样的。”
叶檀继续道:“我听说灵鹤谷的都是神医,不试试怎么知道一样呢”·卫氏心思一转,今早院子异常的安静,静的不想有人,她突然道:“你那恩公呢”·叶檀闻言,心下一紧,昨晚的画面突然出现在脑海,叶檀一阵面红耳赤。
卫氏生养叶檀,对他哪里不了解她道:“是他给你出的主意”·叶檀点点头··卫氏继续道:“灵鹤谷在哪”·叶檀紧抿着嘴,微微摇了摇头。
“他不说还是提了什么条件”卫氏继续道··叶檀被卫氏戳中心事,顿时慌乱起来,他不住的摇头:“没、没有条件,是我、我忘了问了。”
“叶檀”卫氏突然拔高声音,叶檀心虚,身子不禁抖了一下··卫氏看着叶檀,一字一字的开口:“你是我儿,我岂能不知你不论他的条件是什么,你都不许答应。”
叶檀沉默··卫氏迫道:“你听到没有”·“可是……”叶檀想着卫氏的病,心中实在动摇的厉害。
“没有可是”卫氏怒道,“你以为我猜不出他的条件吗”·“娘……”叶檀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卫氏红着眼眶道:“檀奴,娘自知命不久矣,怎可拿你余生去换”·那天之后,母子二人对此事绝口不提,可叶檀心中却始终记挂着灵鹤谷的事情。
那晚,趁着卫氏睡下,叶檀偷偷爬起身,去了殷晟说的客栈··叶檀紧张的站在殷晟面前,不敢去看殷晟的眼,他嗫嚅道:“我不能跟你离开·”·殷晟沉默。
叶檀深吸了口气:“可否换一个条件我只想知道灵鹤谷在哪·”·殷晟道:“我只想要你·”·叶檀闻言,脸色煞白,他沉默的站了良久,颤抖着手去解衣带,殷晟见状,眉头紧紧拧起。
他上前一步握住叶檀的手,阻止他继续下去··“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殷晟沉着脸看着叶檀··叶檀静默着不肯开口··二人僵持良久,最终却是殷晟败下阵来。
“罢了·”殷晟长叹一口气,“清溪地庆余山脚下,你走吧·”·叶檀惊讶的抬起头来,屈膝给殷晟磕了个头:“大恩大德,没齿难忘,他日恩公若有需要,定当肝脑涂地。”
说罢,叶檀便离开了··殷晟打开窗户,看着叶檀小跑的离开,长叹了口气,无奈道:“可我现下就需要你啊·”·第二日吃饭的时候,叶檀情绪明显比之前好了不少,卫氏见状,笑道:“可是有什么好事”·叶檀点点头:“娘,我知道灵鹤谷在哪了”·卫氏闻言,脸色一变:“你从哪里知道的,你可是去找了他和他做了什么交易”·叶檀听卫氏这么说殷晟,别扭道:“恩公他不是娘想的那样,我什么都没有答应。”
“当真”卫氏不信··叶檀指天发誓:“当真”·卫氏见叶檀失神坚定,只怕不是作假,微微叹了口气:“也罢,你自己好自为之。”
叶檀见卫氏不再追究,笑道:“待会儿我去和李婶说一声,明日便去灵鹤谷给您请大夫”·卫氏看着叶檀满眼希冀的样子,心中叹了口气,不为自己,只为叶檀,也盼着能够康复。
夜静的只能听到细微的风声··烛火微微晃了晃,卫氏伸手挡了下风,待烛火稳定,才又继续做起手上的事··叶檀抄了会书,去厨房给卫氏倒好药,给卫氏端了过去。
见卫氏还在缝衣裳,把药放到一旁,不赞同的把衣裳夺过来放进筐子里:“娘,衣服有的是时间做,你喝了药便早些休息吧·”·卫氏点头应下,嘴上却说:“过不了多久天就更热了,你单衣只有一件替换,若不快些做完,你到时候穿什么。”
·叶檀把药端给卫氏,笑道:“娘亲莫不是忘了还有我”·卫氏愣了一下,微微垂眸,又红了眼眶··叶檀生就一双巧手,针线活做的比卫氏还要好上几分。
叶檀幼时为了赚钱,曾绣帕去卖,那段时间,叶檀的手大大小小的伤口就没断过··十指连心,何其的疼可叶檀从未喊过一句疼,那副乖巧模样,让卫氏看的更加心酸。
卫氏把药喝了便躺到床上··叶檀帮卫氏盖好被子,温声道:“娘要早点休息,切莫再起身做衣裳了,待我请来大夫,给您治好病了,您日日做衣裳,我都不催您”·“知道了,你也快去睡,别再去书房了。”
卫氏亦不愿叶檀那样辛苦,可她也知道叶檀的倔强··叶檀把碗洗净,又回到书房抄起书来·待抄完,又是半夜··叶檀伸了个懒腰,执起蜡烛,往卧房走去,刚到卧房门口,突然一阵疾风,接着便陷入一片黑暗。
长剑破风而来,叶檀听不到,也看不到,可由心底散出的那股寒意迫使他夺门进屋··来人一击不中,跟着进了屋,看到叶檀的影子,立刻欺身上去··叶檀左避右闪,茶杯掉了一地,架子也被推倒,眼看着剑就要刺上来,突然门外传来一声惊喝,接着叶檀只觉眼前突兀的出现一个人影,剑快,那道人影更快。
长剑没入肉里的声音在这寂夜里尤为清晰··卫氏狠狠推了叶檀一把,嘶吼道:“走”·“娘,不要……”叶檀呆愣的看着满身是血的卫氏,僵直的站在原地,明明希望就在眼前了,为什么会这样·生子恩怨情仇·卫氏离得他那么近,却又那么远。
黑衣人的剑一次次的没入卫氏的身体,卫氏那残破病身死死的挡在门口,她不知道这个黑衣人为什么要杀她的儿子,她心中唯一的信念便是叶檀不能死··血污满全身,身体渐渐的由不得自己,视线也变得模糊不清,可叶檀还没离开啊·“你是要我死不瞑目吗”卫氏失声痛哭。
“娘……”叶檀一步步的向门外退去,结果刚刚拉开门闩,只觉后心一凉,长剑自后背贯穿,然后抽离,叶檀渐渐的不能呼吸,他脱力的倒在地上,费劲的转过身想要朝卫氏那边爬去,却使不出一点力气。
卫氏的眼睛圆睁着,还有眼泪在眼眶打转··叶檀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夜似乎变得更加寂静,静得叶檀能听到三条街外的打更声,还有鸡鸣。
“叶檀”·那个声音浑厚却又尖锐,带着说不出的惊恐,叶檀想要去看是谁在喊他的名字,却无力的合上了眼睛,合眼的刹那,他好像看到卫氏圆睁的眼慢慢闭起,那滴泪,终于滑落。
院子已经收拾干净,盛四在厨房里煎药,盛五在整理东西··叶檀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深夜,屋子里黑漆漆的,夜也静的骇人·想起睡去前发生的事,叶檀猛地从床上弹了起来。
“娘”叶檀低呼一声,起身就要去找卫氏,刚一下地,腿一软就瘫倒了··盛四端着药刚一进屋,就看到叶檀挣扎着要爬起来。
“叶公子·”盛四把药放到桌子上,上前两步扶起叶檀··叶檀呆愣的看着盛四:“你是谁”·盛四把叶檀扶到床上,避开叶檀的脸:“我家主子让我们留下照顾你。”
“你家主子”叶檀突然就想到了殷晟,“盛鹰”·盛四闻言点了点头,殷晟在外一直都用的盛鹰这个化名。
“我娘呢”叶檀知道是殷晟的好意,心中微暖,可一想起卫氏,心中又抽痛起来,自己能活下来,那卫氏,是不是也能·盛四听着叶檀语气中的希冀,有些不忍开口,看着盛四沉默,叶檀眼中的光慢慢暗淡下来,声音也低了下去:“我娘她,在哪”·“在正屋。”
叶檀在盛四的监督下喝了药,回了回力气,等自己能站起来之后,往卫氏的房间去了··卫氏的房间很冷,棺材摆在正中间,周围放了几个冰盆·棺材前,摆了铜盆和纸钱,还有两根蜡烛悠悠在那燃着。
叶檀缓慢的挪到棺材跟前,卫氏安静的躺在里面,衣服已经换了,脸色的血渍已经擦干净,整张脸惨白的厉害··叶檀伸出手轻轻触碰卫氏的脸颊,冰冷的没有一点温度。
“娘……”叶檀张了张嘴,却如何也喊不出声·明明之前还在灯下为他做衣裳,转瞬却是阴阳相隔,叶檀哽咽道,“究竟是谁为什么要这么做”·盛四微微垂首,按着殷晟的交代道:“公子家丢了一些东西,只怕是谋财害命。”
“谋财害命”叶檀忽地想起殷晟留下的那两张银票,忍不住失声痛哭··第五章(修)·卫氏在家停灵七日,很多事情都是李婶帮忙操劳的。
她看着叶檀瘦弱的身躯,有些心酸的抹了抹眼睛,前几日还好好的人,怎地突然就没了呢·给卫氏办完丧事,李婶拉着叶檀的手:“檀奴啊,你且宽心,以后有什么事,来找李婶,只要李婶能办到的,绝不含糊。”
叶檀微微垂首,声音低哑:“谢谢李婶为我和我娘这样操劳,只是,我已经决定离开这里了·”·叶檀本想守在平陵郡的,可盛四和盛五却受命护送叶檀进京,几番规劝不能,拿出了殷晟临走前写的信。
殷晟只写了一句话,说若是能找出比他表妹更美之人,便可不娶他表妹··叶檀知道殷晟此举不过是想让他进京,可叶檀却已经打定决心去帮殷晟了··离开那日,叶檀把房契给了李婶,托李婶帮忙看顾下卫氏的长眠之地,又去祭拜了卫氏,然后跟着盛四和盛五一道进京了。
叶檀的名字没有变,不过从平陵叶家的叶檀,变成了太医叶少邈失散多年的妹妹··快到京城的时候叶檀就换了装,同行的三个人,没有一个人会女子的发饰,最后盛五守着房间让叶檀换衣服,盛四去请了位大娘来帮叶檀梳着头。
那大娘帮叶檀梳着头发,边梳便赞:“姑娘真是好样貌啊,老婆子活了这么大年纪,没见过姑娘这样好看的·”·叶檀抿了下嘴,没有接话,他从来都认为自己是个男人,如今虽是扮作女装,越像自是越好,可被人这么说,还是有些别扭。
·那大娘见叶檀不说话,也不觉尴尬,自顾自在那说着:“姑娘这头发真好,像缎子似的·”·絮絮叨叨的,那大娘不间断的说了好半天,终于把头发梳好。
看着铜镜中那张素净的脸,那大娘啧啧赞道:“老婆子手艺不好,只会梳些粗陋的发饰,实在是委屈姑娘了·”·叶檀闻言,笑道:“大娘梳的很好看,我很喜欢。”
那大娘看着叶檀笑,只觉得空气似乎都颤动了,她结巴道:“姑、姑娘喜欢就好,喜欢就好·”说着,有些不自在的捋了捋头发,那就不打扰姑娘了。
那大娘拘束的出了门,从盛四那里接过银钱就走了··刚一出门,那大娘就忍不住到处去说,刚刚见了一个如何天仙似的人儿··那大娘不过是随口一说,被有心人一听,就起了心思。
起心思不是别人,正是宰相独子苏玉··苏玉样貌出众,文采斐然,一身白衣,一柄折扇,以风流之姿入世,不知风靡多少闺中女子,也恰是因此,苏玉也沾染了些许污名,那便是好色。
生子恩怨情仇·此话说来当真不假,苏玉的确是好色,身边红颜无数,却个个都是过眼烟云··苏玉自命不凡,只觉若非倾城之色,实在是当不起苏玉之妻的名头。
寻寻觅觅多年,如今苏玉已及冠两三年,却仍旧没有娶妻,宰相夫人林氏急了眼,下了最后通牒,只道若是一年之内再没有合适的人选,那便由她亲自定下··林氏会定下的人是谁,苏玉不想也知道,只怕是自己那早逝的姨母留下的独女,自己的表妹。
苏玉的表妹样貌虽不能说出众,却也是小家碧玉,样貌上或许与苏玉不搭,可好在性子好,但奈何苏玉偏偏是个重貌之人··苏玉在一旁认认真真的听那大娘夸赞叶檀如何貌美,不禁动了心思,他朝随侍常福招了招手:“去打听下。”
常福跟在苏玉身边多年,苏玉一开口,就知道苏玉动了心思,忙不迭的跑去打听了··常福过去的时候,那大娘说的正欢,常福在一旁随口搭腔问话,不一会儿就把底子交代了个干净,待说完了,才觉出不妥,忙道:“哎呦,我信口胡说的,大家图一乐,图一乐。”
说罢忙不迭的往家去了··可刚刚已经说了大半天,如今这欲盖弥彰,常福怎么会信当下就把那大娘的话回给苏玉,苏玉端起茶杯,将水一口饮尽,看着客栈的方向,对常福道:“走。”
二人一道去了客栈,塞了点银子,稍一打听,便知道叶檀他们的去向了··叶檀他们在客栈稍事休息,吃过午饭便上了路··一路上叶檀风尘仆仆,再加上男装没有女装明艳,盛四和盛五倒觉得没什么,待换了一身女装,盛四盛五虽明知叶檀是男子,却还是觉得有几分不自在。
临行前,盛五去买了块纱巾,出门前递给了叶檀,那小二虽未见叶檀真容,可有的人,实在是难以泯于众人··过了这里,往京城的路上,除了几个村庄,再没有城镇了。
一路上为了照顾叶檀的伤势,一路缓行,从扬州到京城足足走了月余,余下这段路却不得不赶,必须在天黑之前进城··盛四在外面赶车,盛五骑马在一旁护卫,日暮前,终于赶到城门口,眼看着就要进城了,却被拦了下来。
守城的士兵拦着马车,询道:“车里是什么人”·盛四跳下车,上前几步,往询话的守卫手里塞了点银钱:“车里的是叶太医的妹妹。”
叶太医在京城的名头响,医术高明,不过而立便已是太医院的院判,再加上叶太医为人随和,看病不问家世,深得百姓拥戴,那询话的守卫掂了掂手里的银子,又给盛四塞了回去。
“原来是叶大人的妹妹,照理是应当放行的,只是……”那守卫为难的朝后看了一眼,感觉到那人的瞪视,硬了硬头皮,“只是毕竟是进京,还希望这位大人配合一下。”
盛四顺着那守卫的目光看去,和盛五对视一眼,眉头微微蹙起·想着坊间所传苏玉的为人,再想着马车里的人,有些为难··就在盛四盛五为难之际,叶檀的声音从马车中传出:“四哥不必为难,车里又没什么见不得人的,让他检查便是。”
说话间,便已把帘子撩了起来··苏玉乍一闻叶檀的说话声,只觉似山泉叮咚,清脆悦耳,不禁心生摇曳,可看着从帘子后露出的那张脸,顿时有些失望··询话的守卫观察苏玉的神色,见苏玉没了兴趣,舒了口气,便放行了。
叶檀自幼便会伪装,伪装的东西从不离身,之前身子虚,再加上是男装,并未在意,可那给他梳头的大娘神色间的愣怔让叶檀微微长了心··一路上叶檀早就做好了伪装,就是以防万一,刚刚那守卫拦下马车,叶檀虽不知其意欲何为,但看着来来回回路过的,只有自己这一辆马车受了盘问,多少还是有些明白这是冲着他来的。
马车进了城就缓了下来,叶檀蹙眉坐在马车里,心道:莫不是盛大哥的母亲发现了什么端倪思及此,不觉暗暗心惊,若真如此,那他的母亲当真是手眼通天呐·叶少邈住的地方是个三进的院子,殷晟特特赐给他的,叶檀到时叶少邈还在当值,早晨走之前便已吩咐了管家,让他好好招待叶檀。
叶府的管家叶坤已是知天命的年纪,叶檀初见他时,险些被那张满是伤痕的脸吓了一跳··叶坤倒是对自己的样貌不甚在意,毕竟,比起性命,这张脸实在不算什么。
叶坤曾是殷晟的武师,后遭苏祁陷害,险些丧命·殷晟救下他,将他交给了叶少邈··叶少邈本想连叶坤的脸也一并治了,可叶坤不愿,他不愿以后躲躲藏藏的亡命天涯,与其如此,倒不如留在京城,为殷晟略尽绵力。
叶坤朝叶檀点了下头,对盛四盛五道:“小公子就放心交给我吧·”·盛四盛五抱拳:“有劳叶师傅了·”·盛四盛五离开后,叶坤朝叶檀做了个请的姿势。
叶檀因为刚刚的以貌取人有些羞赧,他往后退了两步:“大伯你先请·”·叶坤见叶檀性子害羞,不再勉强,先一步进了屋子,带着叶檀往后院去了,边走边和叶檀介绍这院子的结构,待走到后院,叶檀也大致有了个了解。
叶坤把叶檀带到房门口:“到了,这里就是你的房间,你先沐浴更衣,待大人回来,为你接风洗尘·”·“有劳大伯了·”叶檀微微颔首。
·叶坤见他拘谨,知道自己此时面貌凶恶,即便是当初,那面貌也凶狠的很,于是费力的扯了下嘴角想要安抚叶檀··叶檀看着叶坤脸颊抽搐,关心道:“大伯,你的脸怎么了”·好不容易扯起来的嘴角,又耷拉下来。
叶檀心中暗骂自己不会说话,忙道:“大伯,我、我没别的意思,就是、就是……”·“无碍,小公子别放在心上·”叶坤也有些尴尬,严肃惯了,竟也忘了如何笑了,他清了清喉咙,“待会我让人送水过来,你先去休息吧。”
“有劳大伯了·”·生子恩怨情仇·“应该的·”叶坤说完便走,刚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对叶檀说,“以后叫我坤伯就好。”
叶檀忙应了一声:“坤伯·”·叶檀刚进房间没一会,浴桶和水就都送来了··叶檀洗好又换好女装,已经是在京城,叶檀不敢大意,怕一个不小心漏了馅儿,到时候没有办法近身帮助殷晟了,即便如今他还不知道殷晟究竟是个什么身份,但毕竟京城是达官贵人的聚集地,殷晟家业想必不小。
叶少邈今日不当职,早早便回来了··叶坤让人传了饭,又去喊了叶檀··叶檀早就收拾好,因着怕叶坤来找他,一直在房间未曾出来,听到叶坤敲门,忙上前开了门。
叶坤没有办法形容乍一见叶檀真容的心情,他只觉得叶檀开门的刹那,仿佛满园春色,花开遍地,整个世界都变得绝艳··叶檀见叶坤看着他,嘴巴微张,却不出声,小心唤道:“坤伯”·“啊”叶坤回神,有些尴尬,随即又有些可惜,可惜为何叶檀此时才出现,若能再早一些,殷晟就不必娶苏晴晴了,却哪知,叶檀在事已成定局之后才出现,全都源自殷晟的不忍心。
说来可笑,一个脖子上悬把刀的帝王,竟还对他人不忍心,可偏偏叶檀做到了··叶坤摇了摇头,对叶檀道:“大人回来了,小公子来用饭吧·”·叶檀应了一声,和叶坤一道去了正厅。
饭菜都已经摆好,叶少邈也做到了饭桌前,闻声抬起头便见叶坤和叶檀一道走了进来··叶坤在前,一脸凶神恶煞,叶檀在后,道来却是闭月羞花,虽然叶少邈觉得这么形容个男人有些问题,可他毕生的热情全都奉献给了医学,竟找不出合适的词来形容叶檀,他目光在二人脸上来回扫了几遍,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叶檀的脚步当下僵在原地。
叶坤沉着脸,无奈的喊了声:“大人·”·“恩,恩,哈哈哈哈·”叶少邈应了两声,敛了敛笑,最终还是憋不住笑了出来,待叶少邈笑够了,朝叶檀招了招手,“来坐,坐。
坤伯也坐·”说着随口又问了一句,“依依呢”说完又自己回答道,“哦,对了,昨日布置的功课未完,罚了她不许吃饭的。”
叶檀待叶少邈说完,朝叶坤看了一眼,叶坤沉着张脸,站到一旁不言不语··叶少邈早已习惯叶坤如此,也不在意,招呼着叶檀道:“他不坐就不坐,你来坐。”
叶檀有些尴尬的坐到离叶少邈最远的位置,叶少邈拍了拍身旁的位置:“坐那么远做什么来,坐这里”·叶檀犹豫了一下,想着客随主便,于是挨着叶少邈坐了下来。
叶少邈见叶檀坐到旁边,支着下巴,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叶檀,叶檀被盯得尴尬,错开叶少邈的眼睛,低低的唤了声:“大、大人·”·叶少邈忙道:“怎么能叫大人呢你可是我妹妹呐来,叫声哥哥我听听。”
叶檀喊不出口,他从未见过这么不怕生的人··叶少邈见叶檀不叫,威吓道:“你得习惯,不然被有心人发现,揭露你的身份可如何是好”说话间,那眼睛老是往叶坤那里瞟,叶坤皱了皱眉,实在受不了叶少邈的神经质,甩手去给叶依依送饭去了。
叶坤离开后,正厅只剩下叶檀和叶少邈两个人,叶檀被叶少邈盯得难受,艰难的张了张嘴,终于把那两个字喊出了口:“哥哥·”·第六章(修)·叶少邈家没有桌上不能吃饭的规矩,关键是叶少邈就闭不住他的那张嘴。
“你叫叶寒是哇”叶少邈嘴里塞的满满当当,还不忘问话,“你家人叫你什么”·叶檀食管细,吃饭慢,他费力的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回道:“我叫叶檀,我娘他们叫我檀奴。”
“哎呀”叶少邈咽下嘴里的东西,拍了下桌子,“檀奴好啊听说是个美男子,就是不知道和你比起来哪个更好看”·叶檀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没见过历史上的那个檀奴。
“我觉得应该是你比较好看,书上的东西,都是夸大的·”叶少邈自问自答,又往嘴里塞了点东西··“你来的有些迟了,若你早些来,殷晟也不至于娶苏晴晴了。”
叶少邈惋惜的摇了摇头,“其实苏晴晴也挺可惜的,那么漂亮的一张脸,结果是个没脑子的,不过命也不怎么好·”·叶檀皱皱眉,没听明白叶少邈的话:“殷晟……是谁”·叶少邈结舌,他好像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他鼓着嘴,朝着叶檀眨巴了两下眼,一口气把饭吞下去,那口饭不上不下的卡在半中间,噎得难受,他用力垂了胸口两下,叶檀见状,忙倒了杯水递过去。
叶少邈喝了水,稍稍舒服了点,对叶檀道:“你刚刚说什么”·“我说殷晟是谁”叶檀虽然不问身边事,但毕竟跟在顾先生身边学了点东西,天家可不就姓殷。
叶少邈摆摆手:“你听错了,我说的是盛鹰·”·叶檀蹙眉,总觉得自己没错,可看着叶少邈那副坚定的面孔,终究没有再追问下去·殷晟也好,盛鹰也罢,终是自己想要帮的那个人。
也许自己人小势微,但如今不过是孤家寡人,再加上这怪异的身子,天下之大,又哪有自己的容身之所倒不如略尽绵力,哪怕最后不过是殷晟脚下的一块垫脚石,也算是死得其所。
叶檀在叶府正式住了下来,莫名其妙的多了个哥哥,日后还会多个“夫君”,叶檀失笑,即便在心底坚信自己是个男人,可沐浴时对着自己的身子也有些分不清究竟自己是男还是女。
“哥哥今日不去点卯”叶檀晨起,再次在餐桌前见到叶少邈,叶依依坐在一旁,眨巴着眼睛看着叶檀,唤了声:“檀姐姐早”·生子恩怨情仇·叶檀闻言,僵立在那里,前几日未见着叶依依,只是大概知道叶依依是叶家的孩子,算来应该是叶少邈的堂妹,如今不过十岁幼龄,在医学上颇有造诣,叶老太医年事已高,实在是精神不济,本欲将叶依依送往灵鹤谷学医,可叶依依不肯,只得送到曾在灵鹤谷学医数年的叶少邈身边来。
叶依依不知叶檀是男子,可叶檀却不能真的假装自己是女子,毕竟男女七岁不同系,叶依依虽还小,可过不了两年也该说亲了,叶檀若不说明白,平白毁了姑娘闺誉,那实在是罪大恶极,于是道:“应该唤我哥哥。”
“诶”叶依依愣了一下,看向叶少邈··叶少邈也知道叶檀用意,轻咳了一下,解释道:“叶檀是男子,但因为不得已的原因不得不扮作女子,日后你人前必须唤姐姐,至于人后……”叶少邈瞟了叶檀一眼,“随意”·随意怎么能随意呢·“人后唤哥哥……”叶檀小声提示。
叶依依上道的点了点头,开口道:“檀姐姐·”·叶檀左右看去,现在明明是人后啊·三人说闹着用着饭,亲密的仿佛三人真是亲亲兄妹一般。
用罢饭,叶少邈用帕子擦了擦嘴,又用手巾擦了手,施施然出了正厅,往后院的药房去了··叶檀拿着小饼,看着叶少邈离开,突然想起叶少邈没有回答他之前的问题,于是将目光转向叶坤:“坤伯,哥哥他今日不点卯吗”·叶坤掩嘴轻咳:“大人他今日休沐。”
叶檀张口结舌,究竟是他记错了,还是昨日见了鬼昨日不是就休沐了吗·叶依依见状,嬉笑道:“少邈哥哥常常休沐的。”
说罢,拖着叶檀也跟着往药房去了··在平陵的时候忙着抄书,忙着养家,一天的时间总觉不够,如今到了京城,无事可做,叶檀便跟着浸身在药房,跟着叶依依学起识药、辩药这些入门的东西来。
翻晒着手中的药草,叶檀神思渐远,离开时未曾与顾先生好好告别,甚至都不允许李婶告诉顾先生自己还活着··顾先生和叶氏拿他当自己的孩子看待,可自己……若顾先生知道了,只怕会伤心。
叶檀摇摇头,强迫自己不去想,此次一来,九死一生,保不准真的就没命了,与其如此,倒不如不说,就让顾先生当自己死了,也未尝不是件好事··晒完药了,进门又去跟着药童学辩药,药童都是七八岁的孩子,都是叶少邈收养的孤儿,自小没学过什么四书五经,却对药理极为熟悉。
别人家的小孩是书香中长出来的,这些孩子,却是药香中历练过来的,叶檀比他们年长几岁,可在这浩瀚药海,却如稚子一般··叶少邈见叶檀跟在药童身后虚心学习,笑道:“来我这里学东西,可是要交束脩的。”
“嗯”叶檀回过头,诧异的看着叶少邈,“哥哥说什么我明明一直跟着依依学的啊·”·叶依依闻言,忙道:“对啊,对啊”·叶少邈结舌,明明初见叶檀还是副腼腆害羞的模样,怎地不过短短月余,竟变得如此厚颜不过说归说,该指点的却一点不少。
叶檀在药房待到深夜才离开,叶依依早就撑不住睡觉去了··医理药学博大精深,叶少邈虽时不时的不靠谱,可在这方面的造诣,只怕比那些老朽有过之无不及,即便是叶檀这么个从未接触的人,经叶少邈调-教了这么些时日,抓药已是不再话下。
叶檀回了房间,刚刚点上灯,突然背后有人袭了过来·叶檀一惊,就地就要滚开,哪知后面那人丝毫不减势头,跟着叶檀滚到地上,把叶檀抱了个满怀··“是我。”
那人喘的有些厉害,怕是刚刚才来,可叶檀一听那个声音,顿时不在挣扎,他微微偏头,声音暗含惊喜:“盛大哥”·“原来你还记得我,我当檀奴已经把我忘了。”
“怎会”叶檀辩驳,语气里带了几分埋怨,几分撒娇,“我是为盛大哥来的啊”·殷晟闷声笑道:“这段时日实在太忙了,没能来见你,你可怪我”·叶檀摇头:“不怪,盛大哥是做大事的人,若时时刻刻记挂我,便是我的不是了。”
殷晟看叶檀说的认真,有些微微的心酸和不忍,忍不住的再三确认叶檀是否心甘情愿,虽然叶檀身子异于常人,可他毕竟是作为一个男人长大的,若真扮作女子,囿于一方天地,他,当真愿意·“檀奴,一旦扮作女子嫁于我,便再不得自由,甚至可能连性命都会搭进去,你真的想好了吗”殷晟捧着叶檀的脸,把他的脸转到自己的方向,两个人在地上滚作一团,身子紧密的贴合在一起,殷晟的呼吸打在叶檀脸上,叶檀觉得心跳的好快,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他不自在的别开眼睛:“我的命是盛大哥救的,为了盛大哥,万死不辞。”
“檀奴,你还小,不过是初窥天地一角,何不到处走走你若愿意,我愿做你的后盾,让你无忧·”殷晟忍不住去劝··叶檀抿了抿嘴:“可若没有盛大哥,一个人的风景,不看也罢。”
殷晟一愣,看这叶檀别扭的表情,红透的耳尖,心中一暖,忍不住弯了嘴角,他凑上去亲了叶檀嘴角一下··叶檀受惊似的转过头来,殷晟趁势吻住叶檀的嘴唇,用力汲取叶檀口中蜜汁。
叶檀从最初的推拒变成迎合,直到殷晟的手伸进裤子里,叶檀猛地一惊,慌张的推开殷晟,他站起来,背对着殷晟理了理衣服,心噗噗跳的厉害,连声音都有些颤抖:“盛、盛大哥,不早了,我、我想休息了,你……”·殷晟看着叶檀的慌乱,叹了口气,来日方长,他并不急这一时。
“那你早些歇息,我改日再来看你·”·叶檀不吱声,直到听到殷晟离开,浑身脱力般的瘫倒在地上,紧紧抱着自己,从没有什么时候,叶檀如此憎恶自己的身体,哪怕是个真真切切的男儿身,委身做殷晟的男宠,也好过这般的不男不女,连让他触碰都胆战心惊。
生子恩怨情仇·之后的几日殷晟日日都来,有时只是躺在床上聊天,有时会紧密的拥在一起,再亲密就只是亲吻,未曾往雷池多越一步,对此叶檀本应心安,可实际上,却是心神难安。
“哎呦檀姐姐”叶依依控诉的看着叶檀,“你把药都混一起了”·“啊”叶檀回神,看了眼自己自告奋勇要过来放的药被混在一起,有些尴尬。
叶依依虽时不时的不靠谱,可在医药方面却异常认真,这么久以来,叶依依教他识药辩药,叶檀本想着帮她分担一些,结果反倒帮了倒忙··叶依依看着那相似的两味药混杂在一起,叹了口气,认命的开始分拣起来。
叶檀尴尬的吐了吐舌头,讨好的过去帮忙··叶檀跟着叶依依在那里分拣,他本来就是初学,辩药还不甚熟练,于是分辨起来就更加认真··叶依依看着叶檀认真的样子,抿了抿嘴:“檀姐姐”·“恩”叶檀停下手上的事,看着叶依依。
“你……是不是有什么烦心事啊”叶依依看着叶檀,小心翼翼开口,大眼睛里盛的满是关心··“哪有”叶檀掩饰着去辩药。
叶依依道:“我都喊了你两声檀姐姐了,你却丝毫没有辩驳·”·叶檀手一僵,想起之前叶依依恶作剧,一遍遍的唤他“姐姐”,他恼怒的不理叶依依,叶依依这才作罢,如今心中有事,叶檀竟没有注意,他扯了下嘴角,掩饰道:“总是要习惯的。”
叶依依见叶檀虽带笑,可笑意未及眼底,想着让叶檀开怀,便道:“过几日便是乞巧节,通鼎河年年都要放花灯,不如……”叶依依凑到叶檀耳边,轻声道,“哥哥与我同去看看”·“姑娘家的玩意儿,我去看甚不去。”
叶檀幼时也曾喜欢这些,被人当做女儿家,之后便再不肯去了··“去嘛去嘛”叶依依拉着叶檀的手,求道,“就当是陪我,可好”·叶檀抿抿嘴,有些犹豫,叶依依忙道:“之前我也曾想去,可是少邈哥哥俱都不准,今年好不容易你来了,不曾想还是不能去,哎……”·“好了”叶檀知道叶依依装可怜,也知道叶依依是想让自己开怀,一番好意,叶檀拒绝的话再说不出口,“陪你去便是。”
之后的几天殷晟都未出现,直到七夕··那晚叶依依早早就收拾好等在门外,叶檀稍作掩饰,与叶依依一道出了门··七夕灯会在通惠街,一条大道上熙熙攘攘的挤满了人,比之白日有过之,无不及。
叶依依拉着叶檀的手,在前面一蹦一跳,叶檀眼中也满是新奇··二人一路闲逛,看着好吃好玩的便停下观赏一番,叶檀虽努力做足大人姿态,却还是被这一路上所见新奇玩意儿晃花了眼。
行至通鼎河畔,河边一应摊位,俱是出售河灯··叶依依拉着叶檀跑过去,看着摊位上花灯,只觉乱花迷眼,每一个都喜欢的不得了,她左右各拿了一个,看来看去都没有办法挑出最喜欢的一个,索性递给叶檀一个:“你放一个,我放一个,这样,我就不用挑了。”
“这……”叶檀有些为难,小女儿做的事情,他去放算什么·叶依依却不管,她抱手朝着通鼎河的方向拜了拜:“河神很灵的,只要你诚心,一定会让你得偿所愿的。”
叶檀微愣,看着手中河灯:真的会,得偿所愿吗·第七章·在摊位旁边的空桌上,叶檀把心愿写在河灯上,刚刚落笔,叶依依的小脑袋便探了过来。
“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你看我的做什么”叶檀有些羞恼··叶依依大方的把自己的拿过来:“喏,你也可以看我的啊”·“你”叶檀气道,“不看你的我也知道你要做医学圣手你简直简直是……”·叶檀急的说不出话来,叶依依见状,凑到叶檀耳边,轻声道:“哥哥,你不会恼羞成怒了吧”·叶檀侧开一步,见叶依依一副了然的表情,辩道:“我、我就是应景写了这么一句,你别乱说”·叶依依无辜的摊了摊手:“我什么都没说啊”说罢一蹦一跳的往河边跑去,边走边喊,“走喽放花灯去喽”·与叶依依放完花灯,叶檀算了下时间,便想着回去,可叶依依不肯,拉着叶檀往深处去了。
没走多久,便见不少人往前涌去,叶檀和叶依依架不住人潮,跟着也冲了过去,最终停在珍焱亭外··珍焱亭是通鼎河西畔最大的一个凉亭,廊桥延绵近百米··此时亭廊灯火通明,远远看去便见廊上走动俱是弱冠少年,个个风华正茂,尽头的六角亭周围挂满纱幔,隐隐约约能看到人影,透着几分缥缈雅致。
叶檀和叶依依个子低,前面人头攒动,来不及细看,就被人当个严实,叶依依扁了扁嘴,拽了下旁边一个书生的袖子,问道:“这位大叔,那里面在做什么怎么如此多的人啊”·那书生已过而立,青山洗旧,看起来有些落拓,可面目却颇为宽和,见是个小姑娘,说话声音也不觉放轻:“是岑大人的千金选婿,考题均是岑小姐所出,答出来方才能入内,若能得岑小姐的青眼……”那书生苦笑,面上有些许向往,“若能得岑小姐青眼,只怕飞黄腾达,指日可待了。”
叶依依看着那书生,笑道:“大叔此言差矣,岑小姐才名远播,颇有文人傲骨,若非才俊清流,如何能入得了岑小姐的眼当是日后能飞黄腾达之人,方可入岑小姐的眼。”
那书生愣了一下,竟躬身朝叶依依做了个揖:“是我想差了,竟还不如姑娘见地深·”·生子恩怨情仇·叶依依骄傲的仰着脑袋,得意的朝叶檀挑了下眉,对那书生道:“大叔可想进去得岑小姐的指点”·那书生赧然:“以在下的才学,恐怕连那廊桥一半都走不下去。”
“大叔放心”叶依依拍了拍叶檀的肩膀,“我这位姐姐虽比不得岑小姐才名远播,却也是得了师傅真传的不如由我姐姐引路,与那岑小姐会上一会”·“这……”那书生有些心动,有些犹豫,他朝叶檀看了一眼,“这怕是不大好吧”·“有什么不好”叶依依知那书生动心,索性拉上叶檀便往里窜去,走前还不忘撺掇那书生,“大叔,机不可失时不再来,你若把握不好,我便找别人去了。”
·那书生看着叶檀和叶依依渐远的背影,犹豫了一下,跟了上去··叶檀被叶依依拽的踉跄了两步,急道:“依依,你做什么我们去凑什么热闹”·叶依依性子开朗,单纯洒脱,端是看不惯岑书音那副清高模样,犹记七岁那年,岑大人生病,叶少邈受命前去为他诊治,中午留席,叶依依刚走到凳子跟前,岑书音便道“男女七岁不同席”,愣是把叶依依带开,那顿饭叶少邈吃的那叫一个清静,叶依依为此,郁猝了好些日子,直到看着岑书音一年一年嫁不出去,从碧玉年华,熬过桃李之年,叶依依这才稍稍顺了这口气。
叶依依一听说岑书音为自己招夫婿,心中立刻打起了小九九,若岑书音找的还不错,那她就去搅局,若找到不好,那自然是皆大欢喜··这些话,叶依依自然不会说与叶檀,她讨好的摇了摇叶檀的手:“我就是想要看看,那岑大小姐端了这么多年的架子,把自己都熬成老姑娘了,最后选了个什么样的夫婿。”
“可……”叶檀还欲再说,叶依依却不肯给他这个机会,硬生生的把叶檀扯到了廊桥上··岑书音是个才女,也是个雅人··此次选婿设了三关。
第一关为猜谜,上桥前从纸箱中抽取题目,猜出方可上桥··第二关为对对子,在廊桥中部设关卡,同第一关一样,从箱中抽取题目,至多半盏茶,对上对子,方可去第三关,否则算是失败。
第三关设在亭外,从箱中抽取题目,即兴赋诗,限时一盏茶,时候过了,便没有机会在岑书音面前赛诗了··此番比拼,总共两个时辰,此时已过去半个时辰了··叶依依拉着叶檀挤进去,那书生跟在后面,想要挤,却又不好意思。
叶依依等了半晌,见那书生还不进来,喊道:“大叔你快过来啊”·周围的人闻声,目光全都看向那书生,却也空出些许地方,那书生埋着头走到叶依依身边,心中有些后悔跑来凑这热闹,且不说他于诗词歌赋本就不甚精通,单是样貌和年龄,与这些青年才俊比起来,差了就不止一截。
“大叔,快去抽谜题·”叶依依和叶檀个子不高,那箱子却摆的不低,明眼人一看便知,这体量岑小姐是已经定下了的··那书生上前去抽了一个纸卷出来,一旁的家仆指了指廊桥两边的小桌上摆着的笔墨,道:“这位公子把谜底写在纸卷上便可。”
那书生谢过家仆,走到一旁摊开纸卷,看着上面“女儿乐”三个字,眉头紧蹙··叶檀抬脚想去看,可那书生个头不低,几番去看,都看不到,索性作罢。
叶依依在一旁看的着急,扯着那书生袖子,把他手给拉下来:“大叔,你让我姐姐看谜题啊”·“哦,哦·”那书生回神,有些尴尬的笑笑,“我竟忘了。”
说着,便把纸送到了叶檀面前··叶檀看了谜题一眼,微微一思,对那书生道:“千金一笑·”·那书生细细一思,眼睛登时亮了起来,赞道:“姑娘的思维好敏捷。”
叶檀抿嘴笑笑,不答话,叶依依在一旁看那书生还在品鉴,急道:“你倒是快写啊再不抓紧,岑小姐的夫婿都要选好了”·那书生闻言,赶忙写下,交给一旁的家仆,那家仆看了一眼,本欲将叶檀和叶依依拦下。
叶依依忙道:“岑小姐选婿,我哥哥要来参选,做妹妹也想跟来看看,当不妨事吧”·那家仆想了想,小姐只是规定闲杂人等不得入内,家属当不属于闲杂人等吧想了一想,那家仆便把三人放去了第二关。
这一次那书生没有犹疑,直接从中抽出纸卷,到一旁展开给叶檀看··“风飘絮,絮迎风,絮随风舞·”·叶依依念完,歪头想了起来··那书生也想着总不能只靠一个小姑娘帮忙。
“啊我想到了”叶依依喜呼一声,恨不得全世界都知道,引得周围几个书生看了过来··叶依依吐了吐舌头,轻声道:“碗碰盆,盆磕碗,盆破碗碎”·说完喜滋滋看着叶檀和那书生,等着夸奖。
叶檀摇了摇头:“对是对上了,可不够雅致,怕是入不了那位岑小姐的眼·”·叶依依撇撇嘴,垮下肩膀来··那书生也想了一个,琢磨了半晌,对叶檀道:“姑娘听听我这个,星衬月,月映星,月明星稀。”
说罢,有些不好意思的挠挠头,“姑娘看这个可以吗”·叶檀抿抿嘴,总觉得那书生年长于他,不好驳回,细细想了一番,对那书生道:“大叔对的很好,不过再稍稍改一下,想必岑小姐会更喜欢。”
那书生是个敏而好学,不耻下问的,听叶檀这么一说,忙做了个揖:“姑娘请赐教·”·叶檀向后退了一小步,有些羞怯的摆摆手:“大叔言重了,赐教不敢,不过是些文字游戏,大叔没笑话我班门弄斧就好。”
叶檀说罢,把自己改过的念给那书生,那书生听罢,眼睛不禁亮了起来··生子恩怨情仇·“星蕴斗,斗含星,斗转星移·”那书生品嚼一番,拊掌道,“对的妙”·叶檀腼腆的笑笑,催促道:“大叔快写吧。”
叶依依在一旁听着,也觉得叶檀对的好,顿时把胸脯挺起,觉得与有荣焉··那书生把叶檀的答案写上递过去,那家仆看后,眼睛顿时亮了起来,虽然看那书生落拓,可稍作修饰,也算是一表人才。
那家仆把书生请到珍焱亭外,亭外家仆把箱子送到那书生面前,那书生拿出一张纸卷,只见纸卷上写道:情··那书生看着那个字,有些为难起来,他虽已是而立之年,却一心只读圣贤书,至今尚未成家,哪懂这情之一字·反倒是叶檀,如今已近十五,却因殷晟,尝到了情滋味。
想到殷晟,叶檀脸颊微红,唇角不禁染上笑意··和那书生一道走到旁边的桌子旁,书生提笔,叶檀轻声念道:“似花还非花,傍路无人惜·无情却有情,销香暖云屏。”
那书生一字一句写罢,保证不错漏一字,又再三细品,忍不住朝叶檀做了一个深揖:“姑娘才思敏捷,出口成章,李青佩服”·叶檀回了一个礼:“大叔谬赞,不过是些小聪明,比不得大叔经纶满腹。”
·李青听叶檀这么说,有些羞愧,看着手中的诗句,想要递上去,却又觉得自己配不上,犹豫再三,叶依依看不下去,抢过纸条就交了过去··那家仆交给亭内侍候的丫鬟,不多时,李青便被请了进去。
亭外,李青犹豫了一下,又朝叶檀做了个揖,这才进去··叶依依也想跟着往里冲,被岑家的家仆拦了下来,她仰头看了那家仆一眼,那家仆微微颔首,礼节到位,却是不让分毫。
“哼”叶依依轻哼一声,转身坐到廊桥边上,“我坐这里总可以了吧”·那家仆颔首,继续捧着箱子送到下一个人手里。
叶檀看着叶依依这副执拗的样子,知道劝不住,叹了口气,同叶依依一道坐到边上,等了起来··第八章·在外面等了多半个时辰,时间便已到,廊桥上的家仆把所有箱子撤走,又在廊桥外拦下其他还欲进来的人。
叶檀眼见着就有人来请他和叶依依出去,有些坐不住了··“依依,时辰已晚,我们快些回去吧·”·叶依依不肯,看着那家仆越来越近,从桥上跳了下来,对那家仆道:“我是叶太医家的,今日只是新奇,我只在外面看看,绝不打扰”·叶少邈曾为岑大人治过顽疾,那家仆也知道,顿觉招待不周,忙道:“姑娘到亭内休息吧,夜里风凉。”
叶依依摆摆手:“不必了,外边挺好,凉快,我喜欢”说罢凑到叶檀跟前,“姐姐,你觉得呢”·叶檀本不想留在这,遑论进亭子里去了,于是点头应是。
叶依依转回脸来,同那家仆道:“岑小姐选婿事大,不用管我们,我们在外面听听,没劲了就回去了·”·那家仆应了一声,去忙自己的事情去了··亭内半晌无声,片刻方听一女声道:“诸位公子有礼了,我是小姐贴身侍婢瑾澜,今日一应事宜,由我代为传达。
下面我便说与诸位今日诗题·”·“哦今日恰是乞巧节,岑小姐可是以此为题”其中一人开口打趣··瑾澜笑道:“我也以为小姐是这么想的,可是小姐说了,今日七夕,怕诸位早作准备,所以特意备题,”瑾澜说到此处,顿了一下,方才缓缓开口,“题目是伤离别,诸位公子还请以此为题,赋诗一首,写于面前纸卷之上,待我家小姐赏鉴后,再作评判,时限一盏茶,诸位请吧。”
李青看了一下除他之外的四位公子,都是风华正茂的年龄,个个锦衣玉冠,倜傥风流,再看其中二人已动笔,李青不禁额角冒汗··一盏茶的功夫过的很快,时间一到,瑾澜便过来把五人的诗作呈给屏风后的岑书音。
岑书音把那几首品评了一番,又在上面做了批注,拿出其中一份放在一旁,想了想,又拿出另一份,把其余三份交给瑾澜,让她归还给其他三人,然后把另拿出的那一份,以及另外几张纸卷交给瑾澜,并附耳说了几句,才让瑾澜出去。
瑾澜出去后,先把其中三份交回,那三人见诗作交回,自知无望,心存惋惜,可一见上面岑书音的亲笔批注,顿时又高兴起来··送走那三人,瑾澜的目光转向李青,李青诧异的看着她,心突突跳的厉害,手心都浸出汗来。
瑾澜朝李青欠了下身,把岑书音单独拿出的那份诗作交还,轻声道:“小姐说,先生耿直,风月之作,不适合先生,只是……”瑾澜又拿出两张纸卷,一张对子一首诗。
李青见状,顿时明白,他本身并非那可耻小人,何况,才作可以偷来,才华却如何也偷不到,于是忙将叶檀代他所作,一一道出··瑾澜听罢,转回屏风,又听岑书音吩咐了几句,方才回话给李青。
“小姐说,先生高才,只是过于局限,先生不妨多看些杂文,许是对先生有益的·”·李青听罢,点点头,朝屏风做了个揖:“多谢小姐指教,在下告辞了。”
“哎,等等”瑾澜忙把李青拦下,笑道,“先生太着急了,我家小姐还有话没问呢”·李青有些尴尬的笑笑:“不知小姐有何见教”·瑾澜道:“小姐对先生口中那位姑娘的才学深感佩服,有意结交,不知那位姑娘姓甚名谁先生可知那姑娘家住何处”·“这……恐怕要让小姐失望了,我与那位姑娘,也不过是萍水相逢。”
李青有些后悔没有问询姓名,可又觉得问询姑娘闺名太过唐突,只能遗憾的摇摇头离开珍焱亭···生子恩怨情仇李青刚一出亭子,便见叶檀和叶依依还在,喜道:“你们……”·“嘘”叶依依制止李青说话,把李青拉到跟前,“里面还剩几个人”·“一人。”
叶依依继续问道:“那人年方几何样貌如何家世如何”·李青想着剩下的那位公子,回道:“岑小姐选婿,自是弱冠。”
叶依依瞟了李青一眼··想到自己年龄,李青有些尴尬··叶依依没注意到李青的尴尬,继续道:“还有呢快说”·“样貌俊朗,气度不凡,锦衣玉冠,想来家世是不错的。”
李青一一回答··叶依依一听,这可不干了,撸起袖子就要冲进去,却猛地被叶檀拽住··叶檀的力气很大,手腕似乎有些颤抖··刚刚叶依依和李青说话的功夫,里面的屏风已经撤去。
叶檀听到里面岑书音温柔的语调问:“敢问公子尊姓大名·”·那个声音,熟悉到叶檀一听便觉得心尖儿跟着颤抖,那人说:“在下殷晟·”·“皇上”岑书音语调微高,急急跪下,“臣女不知圣上亲临,还望圣上恕罪。”
殷晟笑道:“岑小姐这么说,莫不是要言而无信吗回去告诉岑大人,三日后,朕亲自……”·后面的话叶檀已听不清,他觉得脑袋嗡嗡作响,呼吸也开始有些不顺畅,他急喘了几口气,颤声道:“依依,我们走。”
叶依依感觉到叶檀的不对,不敢再胡闹,扶着叶檀一道离开了··李青看着叶檀和叶依依离开,张了张嘴,把话吞了下去,摇了摇头也跟着离开了··回去之后,叶府上下均已睡下,叶檀和叶依依在院子里分开也回了房。
·刚一进门,门后突然有人窜出,紧紧把他抱进怀里··“啊”叶檀惊呼一声,嘴立刻被人捂住··“是我。”
殷晟的语气轻快,看起来心情颇好,“几日不见,我想你了·”·叶檀尽力放松下身体,微微靠在殷晟怀里:“是吗”·殷晟把脸埋进叶檀的颈窝,深深嗅了一口。
叶檀身上没有脂粉的味道,反带一股清新体香,让人忍不住的沉迷··“自然是的·”殷晟笑着放开叶檀,把他转过来面对自己,柔声道,“你呢有没有想我”·叶檀垂眸,扯了下嘴角:“自然是想的。”
殷晟听罢,笑的更是开怀,他打量了叶檀一下,惑道:“我进来你不在,当你是起夜,看你这身打扮,倒像是外出归来,这么晚,你去了哪里”·“依依想去通鼎河放灯,我同她一起去了。”
叶檀不擅说谎,只能真真假假的应着··“放灯你放了吗”殷晟总觉叶檀少年老成,少些小孩子的顽劣,乍一听叶檀跟着去放灯,不禁来了兴致。
叶檀想着之前放的花灯上那句诗,只觉是天大的讽刺··名字是假的,身份是假的,那殷晟口中对自己所说的那些情话,又有几分是真·叶檀深吸了口气,轻轻摇了摇头:“女儿家的东西,我跟着凑什么热闹”·“当真没有”殷晟心中已经信了,却还是想磨着叶檀说几句情话来听听。
于他来说,叶檀的声音是过境的清风,让他在那污垢的深宫内院,得一丝清宁·叶檀的情话是大补的药剂,让他在面对朝堂风云,后宫诡谲之时,能够意志坚定··可惜,殷晟注定要失望了。
叶檀依旧摇头:“没有·”·“罢了,不逼你了·”殷晟叹了口气,想着来年他带着叶檀同去,一道去放一盏同心灯,思及此,殷晟心下一暖,语气更是温柔,他拉着叶檀到床边坐下,“除了去放灯,还去了哪”·“还去了……”叶檀看着殷晟,犹豫了下,还是开了口,“还去看了岑小姐招婿。”
殷晟的笑僵在嘴角,又快速平复,他刮了叶檀鼻子一下:“怎么檀奴还想娶亲莫不是忘了还有我”·“怎么会”叶檀扯了下嘴角,心底抽疼,“只是在外围看了看,人太多,便走开了。”
“那怎么这么晚才回来”殷晟心底升起一股烦躁,隐隐有些不安··“依依还小,往年都没出去过,今年好不容易有我陪着,当然要放放风了。”
叶檀不愿再说,言多必失,他本就不是撒谎的好手,再多,怕就绷不住露馅了,他拉开殷晟的手,别开眼不去看殷晟,“盛大哥,今夜我在外面逛的太久,有些累了,你也早点回去休息吧。”
殷晟心里不安,自然不肯走:“今晚我留在这里·”·“这……”叶檀刚要拒绝,就被殷晟打断··“好了,不是说累了吗快休息吧。”
叶檀无法,应了一声去取水了··二人洗漱干净,躺在床上,叶檀打了个呵欠,翻身背对着殷晟,轻声道:“我实在是困了,盛大哥也早点休息吧·”·殷晟看着叶檀的背影,明明就在眼前,却又好似天边,他靠过去,紧紧抱着叶檀,一下一下啄吻:“檀奴,无论发生什么,你要相信,我心中,只有你,唯有你。”
叶檀早晨醒来的时候,殷晟已经离开,摸着已经凉透的床铺,叶檀微微垂眸··所有的一切都是假的,叶檀去哪里找信心去相信他呢罢了,叶檀苦笑着摇摇头,信与不信,又如何呢这条命都是他的。
叶檀起身换了衣服,刚要开门去打水,就见一十七八岁的女子站在门外··那女子一身淡青衣衫,鹅蛋脸,眉目间透着股凌厉干练的味道,见叶檀出来,朝叶檀欠了下身:“廿九见过小姐。”
生子恩怨情仇·叶檀愣了一下,疑惑道:“你……”·廿九道:“主子见小姐昨夜晚归,心中后怕,特遣廿九来伺候小姐的·”·“我、我不用人伺候的。”
叶檀忙摆手··廿九道:“主子说了,小姐日后身边总是要有人伺候的,还是早日习惯为好·”·“我……”·“主子还说,”廿九打断叶檀,“小姐性子温良,这样最易被一些巧言令色的奴才欺侮,让小姐先学学怎么调-教奴才,毕竟日后所居之地,吃人不吐骨头,主子虽会保小姐无忧,可总有照顾不到的时候,还望情急之下,小姐能稍稍自保,让主子不至于时时挂念。”
“还有吗”叶檀紧抿着嘴,看着面前少女提线木偶似的冰冷僵硬的表情,和毫不客气的语气,只觉得一口气哽在喉咙,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廿九不语,双手轻击了两下,四个少女鱼贯而入,都是十五六的年纪,头上盘了两个发髻,长的清纯可爱··这四个少女一人奉水,一人捧痰盂,另外两人一人端着水盆,一人拿着手巾。
先是那奉水的少女向前,朝着叶檀欠了下身:“奴婢春景,请小姐漱口·”·叶檀看着春景,春景眼睛不大,可看起来却很是灵活,当是个机灵人··叶檀接过杯子漱了口,另一个婢女忙将痰盂送上。
叶檀把水吐进痰盂,拿手巾的婢女将手帕送上·叶檀擦了擦嘴,又还了回去··捧痰盂的那婢女等叶檀做完,朝叶檀欠了下身,圆碌碌的眼睛分外灵动,让她显得极为鲜活:“奴婢夏泠,”夏泠说着,顿了一下,有些不好意思的朝叶檀笑笑,“小姐长得真好看,是我见过的最好看的人。”
叶檀现下肚子里有气,若平日里有人这么说他,大不了一笑置之,可现在听来,却分外刺耳·他轻哼一声,转向拿手帕的婢女:“你叫什么”·夏泠有些尴尬的吐了吐舌头,退回原位。
被叶檀点名的婢女闻言,向后退了一小步,有些惊慌的看了叶檀一眼,细声道:“奴婢冬晴·”·叶檀微微皱眉:“怎么我很可怕吗”·“奴婢……”冬晴的声音发颤,叶檀却已不想再听,他把目光转向最后那个婢女。
·那婢女见叶檀看她,不待叶檀问话,大大方方的向前走了一步,微微屈膝:“奴婢秋素见过小姐,请小姐净面·”·秋素把水盆捧到叶檀面前,叶檀本欲为难,可一想到跟一个姑娘计较,顿时觉得没劲。
他伸手掬了清水净面,冬晴待他洗完,忙将手巾送上··待叶檀洗漱完,廿九开口道:“这四个婢子是主子遣来照顾小姐的,小姐可还满意”·叶檀不喜欢廿九对他的态度,总觉得有几分针对的味道,于是故意道:“满意如何不满意,又如何”·廿九轻笑一声,直直看着叶檀:“满意,自然是留下来伺候小姐,不满意……”廿九的目光扫过春景四人,说出的话毫不留情,“留着也没什么用。”
“啊”冬晴惊呼一声,扑通一下跪在地上,眼泪已经下来,“小姐饶命啊”·叶檀皱眉,直直看着廿九:“我若只对你不满意呢”·廿九轻笑一声,语气中几分不屑:“廿九贱命一条,死不足惜,只是廿九的命是主子的。”
“哦你的意思是,我处置不了你”·廿九不语,定定看着叶檀,手心有些汗湿·现在自己面对的这个叶檀,和盛四盛五口中描述的哪有一点一样盛四盛五明明只说他性情温和的,可如今和她针锋相对的人,哪有一点温和的样子·“怎么听不懂”叶檀虽家贫,身子又异于常人,可他受教顾先生,自有文人的清高傲骨,人敬他三尺,他敬人一丈,可若有人折辱他,他自是“礼尚往来”。
廿九抿嘴:“是·”·叶檀懂了装不懂:“既然听不懂,那我就……”·“我是说,小姐不能处置我·”廿九定定看着叶檀,反正已经得罪,倒不如就此豁出去。
叶檀轻笑一声:“那就请姑娘去你主子那里领罚吧·”·冬晴心底还有些不安,颤声道:“小姐,那奴婢们……”·叶檀看了那四个婢女一眼,有些不知如何处置。
他虽生于富贵人家,却长于市井之间·贵人家使唤奴仆皆是常事,叶檀看得多了,倒也见怪不怪,可若让他用,却是不习惯的·何况他体质特殊,怎么可能让人随意近身·他抿了抿嘴,想着等殷晟来了再和殷晟商量,便将她们四人暂且留了下来,却不想这一等便是月余,直到秋叶落尽,初雪方至,殷晟才出现。
第九章·“姐姐,姐姐”叶依依从外面急匆匆的跑回来,“你可知那岑家小姐最后选的夫婿是谁”·叶檀心猛地一突,是了,今日初十,殷晟当是上门下聘了。
“姐姐你有没有在听”叶依依本想卖个关子,可叶檀却不配合,急道,“是皇上哎呀”叶依依拍拍胸口,“还好那日姐姐拉着我,没让我闯进去,不然岂不坏了事姐姐,你说,这皇上才刚刚大婚没多久,就这么大张旗鼓的去给岑小姐下聘是为什么说他好色吧,那岑小姐的姿容哪里比得过皇后可若不好色吧,新婚未久就要纳妃,实在是……”·叶依依自顾自说了一大串,这才注意到叶檀的不对劲,她走到叶檀跟前,伸手在叶檀眼前晃了晃:“姐姐,你在听我说吗”·“啊”叶檀回过神,扯了下嘴角,“皇上纳妃,怎么你还操上心了”·生子恩怨情仇·“还不是好奇那个岑小姐吗”叶依依想到岑书音那知书达理到令人发指的性子,噗嗤笑了出来,“姐姐,我从少邈哥哥那听说,皇上他性子外表温和,内里却是不羁的,你说,对上岑小姐,他岂不气疯”·“帝王心思,哪是你我能猜的出的”叶檀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起身道,“今日初十,根叔想必马上就送药来了,我去看看。”
“姐姐”叶依依看了眼尚早的天色,喃喃说完剩下的话,“根叔都要过了晌午才来呢”·叶檀自然知道根叔过了晌午才来,他只是想要找一个避而不谈的借口。
第二天,京城的大街小巷全都传开了皇上要纳岑小姐为贵妃的消息,叶檀便是不想听也不行··叶少邈今日执勤,饭桌上,叶依依举着个筷子,嘴一刻都不得闲··“我就说岑书音端会摆架子,她还真是,哈哈”叶依依尚未得意完,脸色立刻一转,带了几分惆怅的艳羡,“听说皇上准她穿大红喜服,花轿从正门抬进去,你说她这是修了几世的福分啊竟得皇上如此垂青。
不过她拒绝了,说是不合规矩,皇上也没有恼,全听她的·姐姐,你知道现在街上都怎么说的吗”·叶依依盯着叶檀,脸上写着:快问我,快问我。
可惜叶檀却无动于衷··“姐姐”·“什么”叶檀回神,茫然的看着叶依依··叶依依叹了口气,把刚才的话又重复说了一次。
叶檀摇摇头,询道:“怎么说”·“街上都说,皇上早就心属岑小姐,只是碍于太后娘娘,不得不去了苏皇后,你觉得呢”叶依依想要从叶檀这里听到不一样的声音,来安慰下自己这么多年对岑书音的“旧怨”,然而却失望了。
“我也这么觉得,若非真的心悦岑小姐,怎会任性到那种程度”叶檀嘴上这么说,心底却发涩··叶依依虽然不想承认,可现实如此,不得不认。
二人各有心思的惆怅哀叹,却忘了,有一词,叫做众矢之的··若当真爱惜,又怎么可能把她推到风口浪尖·岑书音入宫当日,十里红妆,大家都知道岑大人是清流,断没有那么多的嫁妆,想那十里红妆,俱是殷晟为她所添。
叶檀跟着叶依依混在人群当中,看着那蜿蜒的队伍延绵走进宫门,突然就笑了起来··“你笑什么”叶依依歪头看着叶檀··叶檀看着最后一点红消失在宫门,摇摇头:“只是明悟了一点事情。”
“什么”叶依依大睁的眼中满是好奇··叶檀看叶依依一副好奇的样子,忍不住逗弄道:“偏不告诉你”·“姐姐”叶依依委屈的嘟着嘴,叶檀却已走开。
诗有云:待到来年九月八,我花开后百花杀·冲天香阵透长安,满城尽带黄金甲··要说这京城,赏菊之地非大明寺莫属··大明寺在城外三十里卫邸山,卫邸山每到菊花花期,漫山遍野的菊花次第盛开,色泽艳丽,山体果真如诗中所言,像是披了黄金甲一般巍峨壮烈。
叶依依没见过,可听坊间谈论,早就存了这份心,今年有了叶檀,便央着叶檀同去··叶檀只闻此景,并未得见,早就想看看这番美景,不必叶依依磨他,他自己也是愿意去的。
于是二人便定在重阳,既登高,又看景,顺便再去拜拜佛··叶少邈恰听到二人讨论,合计了一下,决定重阳那日休沐,与他们二人同去··那日叶檀一早就起来,春景四人伺候着叶檀洗漱后,叶檀便去正厅吃饭。
早晨吃食并不丰盛,都是些清淡的素菜,叶坤知道他们这日要去大明寺,一早就把东西全都备好,待把东西让人装上马车后,来到正厅,却见正厅只有叶檀一人··“大人和依依还没起吗”·“不会吧依依昨日还特地来和我说了一声的。”
叶檀茫然的看着叶坤··“你啊”叶坤叹了口气,又吩咐人去唤叶檀和叶依依起身··叶檀卯时起身,如今已近辰时才出了门。
看着车上一大一小,呵欠不停,叶檀无奈的叹了口气··到了卫邸山脚,已是正辰时,从车里拿出一些吃食,又交代车夫申时来接,这才往山上去··这日前来赏花登高之人众多,叶檀三人跟在后面漫步而行。
叶依依个子小,又头次来,忍不住的到处乱窜,看着叶依依在花丛中穿巡,叶少邈突然开口:“之前公务繁忙,一直没有时间同你好好说话,前段时间见你心情不好,所为何事”·叶檀笑道:“不过是庸人自扰罢了。”
“现下看开了”叶少邈看叶檀神色放松,心中已然知道结果,却还是忍不住想要听叶檀亲口说··叶檀不答,看着满山遍野,除了菊花,还有许多叫不出名字的野花。
深深嗅了口空气中浮荡的花香,叶檀道:“曾有人说我年纪尚小,不过初窥天地一角,劝我到处走走,当时我觉得一个人的风景,没什么可看的,如今,看看倒也无妨,哥哥,”叶檀偏过头看着叶少邈,微微扬起嘴角,阳光镀在他身上,整个人仿佛变得透明起来。
叶檀说:“我并没有看开什么,只是明悟了一些事·”·“什么事”·“不忘初心,方得始终·”叶檀转过脸,看着叶依依轻快的背影,整个人异样的平和,“我想要的太多,险些忘了最初的目的是什么”·“是什么”·叶檀笑道:“哥哥是明知故问吗”·“你知道他的身份了”叶少邈诧异,叶檀的表现一点都不像,可转念一想,如何才叫像·生子恩怨情仇·“嗯。”
叶檀点点头,又摇摇头,“不过与他身份无关,只是我……到底不是女子·”·“檀奴……”叶少邈想着殷晟为叶檀所做,最初虽少不了算计,但如今却是真的用情至深,泥足深陷,否则,叶檀岂会在这里安然度日只怕早就入了那龙潭虎穴,或者说,在叶檀未入京前,殷晟恐怕就已经动了心思,否则,苏晴晴怎么可能坐上皇后的位置·“哥哥。”
叶檀打断叶少邈的话,偏头看着他,“你为还情,我为报恩,若有朝一日你要离开,介不介意多我这么一个累赘”·叶少邈沉默的看着叶檀,叶少邈祖父曾为宫中太医,因耿直而开罪了如今的太后,险些被杀,是殷晟出面保下的,如今叶少邈长大,又适逢殷晟处境艰难,怎么可能袖手旁观倒是叶檀,他当真只是报恩吗·叶少邈无奈的摇了摇头,故作轻松道:“他若知道我敢带你离开,必定会千里追杀,我可还没活够。”
说罢,还想再劝,“檀奴,其实他……”·“走吧,依依跑太快了·”叶檀不愿听,看着叶依依在人群中穿梭的身影,先一步赶了过去。
叶少邈看着叶檀的背影无奈的摇摇头,却又忍不住坏心的想:殷晟他自以为掌控全局,却哪知任重道远啊·在半山腰歇了歇,叶檀三人一口气爬到山顶,先去拜了佛,再由寺内僧人带着四处转悠。
叶依依上山时的劲头早就被消磨干净,恹恹的跟在叶檀身边,时不时的打个呵欠··带路的僧人见状,忙道:“院内准备了厢房,几位施主若是累了,可随贫僧去厢房歇息。”
叶檀看着叶依依那萎靡不振的样子,叹了口气:“有劳师傅带路·”·把叶檀他们带去厢房,又告知他们午饭时候会来带他们去饭堂,便离开了。
此时时候尚早,厢房除了他们,零零散散还有几个人,倒也清静··那僧人走后,叶依依终于放松下来,她扑到床上,打了个滚就睡了过去,速度快的让人咋舌··叶檀无奈的摇摇头,对叶少邈道:“我四处转转去。”
叶少邈点点头,随意从架子上拿了本经书,翻看起来··出了厢房,叶檀信步漫游,渐渐的人烟少了起来,心道莫不是闯了寺庙的禁地刚要离开,便见不远处一座石台凌于山巅,孤寂却又清明。
叶檀思虑一下,最终抬脚向前走去··石台长宽不过一丈见宽,角落一块大石,上书“明心台”三字·叶檀走到石前,抬眼看去,便见皇城匍匐脚下。
巍巍皇城,与这百丈高的山比来,藐小似尘埃··叶檀深吸了口气,只觉通体灵透,说不出的舒爽··想幼时在平陵,当懂得自己身体有异时,险些投水自尽,是顾先生的开解和卫氏不眠不休的照料,才缓过劲来。
自那时起,叶檀的命便是卫氏的·之后又遇到殷晟,咕咕山险些遇害,是殷晟拼死相救,再加上对殷晟那不可告人的心思,在卫氏遇害后,殷晟便成了他的依托··本以为天地之大,无以为家,却不过是竖子眼界窄小,不知可以天为被,以地为床,以四海为家。
叶檀想,待能帮殷晟的全都帮完,就离开这里,四处走走看看,找一处山水佳地,开个学堂,了此残生,或者向叶少邈多偷偷师,将来做个江湖郎中也不错·叶檀想得美,却不知殷晟当初一问,是给叶檀的机会,也是给自己的机会,叶檀没有把握住,殷晟又怎么可能容许他离开·把事情想得通透,叶檀只觉轻松不少,步伐轻快的离开明心台,待快要回到厢房,又忍不住去回头看了一眼矗立在山巅的明心台。
明心明心,若眼界不开,心思不拓,如何能目明心清·回到厢房的时候,带他们来的那个僧人刚好来请他们去用饭,他看了眼叶檀来时的方向,朝叶檀笑了笑:“施主可是去了明心台”·叶檀愣了一下,有些担忧:“可是入了禁地”·“并非。”
那僧人摇摇头,“明心台建于卫邸山颠,其用意便是让心境蒙尘之人去通透一下的,我见施主心性平和,便也没有请施主去走走·”·叶檀点点头:“贵寺有心了。”
那僧人笑笑,对叶檀道:“已是午时,施主随我前来用些斋饭吧·”·“有劳师傅·”叶檀谢过那僧人,又去唤了叶少邈和叶依依,三人一道去了饭堂。
吃过饭,又小憩了片刻,三人便往山下去了··下去的时候车夫已经等在山脚,三人上了车,一早便回去了··叶檀这一天没怎么休息,夜里早早便睡下了,半夜的时候猛然醒来,身子僵直不能动惮,依稀中仿佛看到床边有人。
那人沉默的看着他,空气中静的只有叶檀的呼吸,叶檀顿时毛骨悚然,他费力的想要挣动,却无济于事,恍惚中,叶檀仿佛听到了殷晟压抑的声音:“绝不……放你……离开……”·那声音在这寂夜里仿佛带着回声,一遍遍在耳边回旋。
“啊”叶檀猛地坐起,大口喘着粗气,此时天已大亮,房间里只有他,没有别人··叶檀长出了口气,抹了把额上的汗,刚刚穿好鞋,门外便传来秋素的声音:“小姐,你要起身吗”·叶檀不答反问:“昨夜是谁守夜”·“是夏泠。”
“她可睡了”·“还未·”·“让她来·”·秋素应了一声,便去唤夏泠过来··叶檀起身穿好衣服,夏泠刚好过来回话,叶檀把门打开,让夏泠进来。
秋素知道叶檀当时要问夏泠话,也不意守到跟前听,她朝叶檀欠了下身:“奴婢去为小姐备水·”·生子恩怨情仇·待秋素走开,叶檀看着夏泠眼底那圈黑,询道:“昨夜你一夜未睡”·夏泠点头,心里有些紧张,又有些高兴。
叶檀虽然留下了她们四个,但是对她们极为疏离,甚至几个月来和她们说的话,加起来也没几句··夏泠自小喜欢漂亮的人,无论男女,只要长得好看,心底都极为亲近。
原先在宫里,没能成为皇后娘娘身边的宫女,夏泠还难过了好一阵子,如今把她安排到了叶檀身边,夏泠险些被这天大的馅饼给砸晕,什么皇后娘娘,全都忘到了九霄云外,满眼全都是叶檀了。
“昨夜可有人来过我房间”·夏泠茫然的摇摇头·她就守在外间,只要有人进来,她一定知道··叶檀听夏泠否认,舒了口气,可想着梦中情形,没来由的慌乱起来。
打发夏泠回去睡觉,秋素拿了水和春景还有冬晴一起来服侍他洗漱,收拾好后,叶檀便去了药房··第十章·叶檀天资聪颖,虽不能说过目不忘,可看上那么两三遍,却是比别人看十遍要强的。
自卫邸山回来,叶檀几乎所有时间都浸在药房,他现在识药辩药的能力比叶依依这半吊子还要强上不少,只是问诊却还差得远,于是,凡叶少邈在家,叶檀几乎是寸步不离,看着书想到什么,随时便问,这么过了几个月,在大雪倾盖了整座皇城的时候,叶檀总算是入了医门。
春景给叶檀置好火盆,又等手炉暖了才递到叶檀手心··叶檀裹着被子坐在书桌前,不时的在纸上写写画画,记些什么··春景不识字,只看着那页纸上记的密密麻麻,让人眼晕。
烛火微微晃动,映在纸上的影子颤了颤,春景赶忙过去挑了挑灯芯,待回头,便见叶檀打了个呵欠··春景抿抿嘴,有些犹豫的开口:“小姐,时候不早了,早些休息吧。”
叶檀点头应了一声,却丝毫没有休息的准备··叶檀不睡,春景自然不敢去睡,只能在一旁守着,时不时的往火盆里添点炭,手炉凉了,又换炭进去··叶檀看书极为专注,看进去了,周遭一切便全然不顾,丝毫没有发现春景突然的跪倒在地,更没有发现侍立在一旁的已经换了个人。
叶檀看完这本书,已经熬到深夜,殷晟几次想要让他去休息,可看着叶檀那般专注,又有些不忍··“春景,你去歇了吧,时候不早了,让秋素不必过来守夜了。”
叶檀伸了个懒腰,把书放到一旁,半晌没听到回声,待回头去看,登时愣在原地··殷晟笑看着叶檀:“怎么,不认识我了”·叶檀笑道:“怎么会只是……有些惊讶。”
“惊讶什么”殷晟上前一步,自然的握住叶檀的手,嗔道,“手怎么这么凉你在写些什么这么冷的天,身子都不顾了吗”·叶檀微垂眼眸,笑的有些苦涩,殷晟的关怀爱意已经演绎到至纯至真的境界,叶檀身临其中,一时竟不知自己究竟是演戏的人,还是看戏的人。
“怎么不说话”·“只是有些累了·”叶檀笑笑,裹着被子挪到床边··殷晟跟着过去,与叶檀一道躺了床上,两厢沉默,竟是相对无言。
“你刚刚在看些什么”殷晟朝叶檀贴近几分,叶檀不自主的往边挪了一点,殷晟不由僵住··“看些医书·”叶檀故意忽视掉殷晟的异样,答的稀疏平常,甚至有些漫不经心。
“怎么突然对这个起了兴趣·”殷晟说话的功夫,趁机翻身,顺手将叶檀揽进怀里··叶檀身子僵了一下,缓缓放松:“多会些东西日后总是有用的。”
殷晟点点头,看着叶檀眼中清明,没有丝毫往日的迷恋,言语态度间,甚至带了几分敷衍··殷晟心中一惊,抱叶檀的力道不禁重了几分··“疼”叶檀痛呼一声,殷晟松了松力道,觉得心中也随着那轻下来的力道变空,不由将叶檀又抱紧了几分。
龙潭虎穴本不欲让叶檀去闯,殷晟这段时日一直在尽可能的收拢朝臣,只盼早日大权在握,也好给叶檀安宁·可从叶檀如今待他态度来看,只怕他日后就算他得掌大权,叶檀也不需要他给什么安宁了。
·“檀奴,檀奴……”殷晟喃喃唤着叶檀的名字,“明日,明日我带你回家·”·叶檀愣了下,缓缓笑开,终于等到此刻,一切就要开始了。
“我需要做些什么”叶檀问··殷晟在叶檀颈间轻吻:“什么都不用做,只要想我、念我便好·”·叶檀往边躲了一下,偏过脸看着殷晟,突然觉得此时自己和彼时的殷晟没什么区别,在感情上,不过都是逢场作戏,不同的是,殷晟要面对的不止他一人,而他,只要应付殷晟就好。
握住殷晟的手,叶檀说:“我想帮你·”·短短的一句话,几分任性,几分忧心,殷晟心中一暖,刚刚那种不安缓缓消散,突然就安下心来·他反握住叶檀的手,装模作样的想了半天,方才开口:“那就恃宠而骄吧。”
恃宠而骄吗叶檀失笑,想当初和卫氏去叶家拿银钱,哪回叶大小姐不来奚落一番不必担心父母责备,只要尽情尽兴便好。
曾几何时,叶檀那么的厌恶她·曾几何时,叶檀那么的羡慕她··叶檀醒来的时候,殷晟已经走了··难得的饭桌上竟然见到叶少邈··“哥哥早啊”叶檀端坐在桌前,笑眯眯的同叶少邈打招呼,看起来心情极好,“依依呢”·“依依还在睡。”
叶少邈神色端正严肃,眉头微微蹙着,等了半天不见叶檀询问,反倒吃的极香,不禁败下阵来··“你没看出我今天有什么不同吗”叶少邈凑近叶檀。
生子恩怨情仇·“看出来了·”·叶少邈一喜,就等叶檀发问·哪知叶檀上下嘴皮一碰:“你休沐居然还早起·”·叶少邈结舌:“还有呢”·“还有吗”叶檀故意忽视掉叶少邈故作姿态的严肃,不解的看着叶少邈。
“罢了·”叶少邈叹了口气,坐回原位,看着叶檀依旧一副轻松的样子,又叹了口气··叶檀终于不得不注意叶少邈了:“哥哥何故叹气”·叶少邈皱眉看着叶檀,这次倒不是作故作姿态,是真正的忧心。
“皇上让人送来了当年先帝与先祖给舍妹定下的婚约,并且告知我,你今日进宫·”·叶檀不知道还有婚约这一事,夹菜的手微微一顿,复又装作浑不在意:“是啊,这不就是我来这里的原因吗”·“你”叶少邈结舌,劝道,“之前我见皇上并没有让你入宫的打算,怎么好好的变了心意”·叶檀失笑:“哥哥这话问的奇怪,皇上的心思,哪里是我能猜到的”·“檀奴”叶少邈先前对殷晟,持着一副看笑话的心态,如今涉及到叶檀,不免有些挂心。
毕竟这么久的相处,叶檀一声声的“哥哥”喊着,叶少邈早已把叶檀当做了自己的弟弟:“那是什么地方说龙潭虎穴也不为过你当太后是好相与的吗你当苏祁是吃素的吗你想想你说了什么,或者做了什么,让殷晟决心让你入宫”·叶檀放下筷子,用帕子拭了拭嘴,正视着叶少邈,认真道:“哥哥,我知道你担心我,可若恩情不还,我心难安,倒不如痛痛快快的报了恩,日后可以潇洒点离开。”
“你当殷晟会放你走吗”叶少邈气急··叶檀诧异:“为何不会他之前问过我,想不想要到处走走的。”
“你都说了是之前,此一时,彼一时,你怎知他现在还会放你走”叶少邈简直想要撬开叶檀的脑袋看看··“怎么会”叶檀忽然想起之前的那个梦,心下惶然。
“你是真傻,还是和我装傻·”叶少邈起身转了几个圈,回头一看,见叶檀还是一副茫然的样子,急道,“殷晟对你的喜爱那样明显,你当真看不出来”·叶檀闻言,愣了一下,“扑哧”笑了出来:“哥哥,你别取笑我了,殷晟那么喜欢岑小姐,天下皆知,对我怎么会……”·“后宫龙潭虎穴,前朝步步惊心,殷晟是多喜欢岑书音,才会把她推到风口浪尖,让她成为众矢之的”叶少邈打断叶檀,有些恨铁不成钢,待说完之后,看着叶檀的神情由愕然转为惊喜,眼神一改之前的淡然,亮的似要发光,叶少邈忽然觉得他的话有点多。
果然……·“若真是如此,那我更该去帮他啊”叶檀微微抿着嘴,掩盖不住唇角的笑意,到底还是舍不得,放不下,说看开是真,说明悟是真,但那所谓的看开和明悟,都抵不过殷晟的一份真心。
“你……”叶少邈顿时觉得搬了石头砸自己的脚,明明是想要劝叶檀别去,反倒是更加坚定了叶檀的信念··第十一章(修)·近黄昏的时候,殷晟派了轿子来接。
叶檀来时两手空空,走的时候亦是两手空空,至多不过面上多了片面纱··叶少邈把叶檀送到门外,忍不住再三叮嘱要时时小心,注意自己的言行,切莫被有心人寻到错处。
叶檀笑着听叶少邈一遍一遍的唠叨,突然觉得叶少邈这么多话竟也有些可爱··“知道了,哥哥”叶檀笑道··叶少邈见他如此欢颜,更是头疼,明明是进龙潭虎穴,叶檀倒好似去游山玩水。
叶少邈无奈,叹道:“檀奴,太后与我祖上有旧怨,届时怕是会为难你,你……”·“哥哥,”叶檀道,“你可记得你今日才与我说过什么”·叶少邈结舌,摆摆手:“你好自为之,在那里,我能帮你的不多,你,千万小心。”
叶檀点头,眼眶有些湿,他上前抱了叶少邈一下,转身进了轿子··殷晟此次遣崔柏来接,待叶檀进了轿子,他过去向叶少邈拜别后,方才扬声道:“起轿——”·那声音尖锐,在这空寂长街透着几分凄厉。
夕阳斜斜打下,影子被拉长,平添了几许落寞··春景四人跟在轿子后面,缓步慢行,每一步都好似丈量好了尺寸,与宫里来的人之间的距离从未拉开,亦未缩小。
叶依依躲在门后,紧紧咬着嘴唇,不让眼泪流下来,直到那轿子消失在街角,她才抬起脑袋看着叶少邈:“他始终没有问起我·”·叶少邈摸摸叶依依的脑袋:“离别并不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何必再多一个人难过”·“可我还是会难过,”叶依依垂眸,“只是他看不见罢了。”
轿子抬过一道道长街,叶檀听着外面人声从鼎沸到冷清,即便看不到,可那庄严肃穆的感觉还是告诉叶檀,已经到了宫门口了··“崔公公回来了·”宫门口的戍卫朝崔柏打了个招呼,大家都知道,皇上跟前除了大太监吴春生,便是这崔柏最得宠了。
崔柏应道:“是啊,皇上交代的差事,哪敢怠慢”·那戍卫道:“公公辛苦了,只是不知这轿中是何人”·崔柏愣了一下,假意敲了下自己的脑袋:“瞧我这记性,都忘了诸位职责。
这轿中是叶太医家才找回来的妹妹,皇上安排我接她入宫的·”·崔柏说着,走到轿前,对叶檀道了句“失礼”,将轿帘掀了起来··生子恩怨情仇·那戍卫朝轿中看了一眼,只见轿中人依稀鹅黄衣衫,看起来娇俏可人,那面纱下的脸,若隐若现,反倒叫人想要一探究竟。
那戍卫越凑越近,眼看着就要钻进轿子,崔柏忙把轿帘放下··“大人,可放行了”崔柏看着那戍卫失神的眼,脸色冷了下来··那戍卫回过神,把路让开,笑道:“公公请。”
崔柏和那戍卫磨蹭了半天功夫,心下有些着急,生怕太后半路派人截胡··今早殷晟和太后用膳,提起要接叶檀入宫之事,太后当即不悦,狠狠斥责了殷晟一番。
殷晟在一旁不发一言,待太后说罢,方才悠悠开口··“叶老太医家长孙女叶昙依自幼与儿臣相识,儿臣十三岁时,父皇欲给儿臣赐婚,儿臣言非叶氏不娶,可当时叶氏尚年幼,父皇便先赐了婚。”
殷晟说道此处,顿了一下,紧盯着太后,缓缓开口,“下达诏书当日,叶氏突然失踪,从此再无音讯·”·太后不动声色的放下筷子,拿帕子拭了拭嘴,侧目看着殷晟:“都是些陈年旧事,皇儿提这个做什么”·殷晟道:“儿臣只是想告诉母后,这叶檀不是别人,正是当年的叶昙依。”
“不可能”太后顿时变了脸色··“哦”殷晟挑眉,“为何不可能”·太后稳了稳心神,有些不自在的笑笑:“那叶昙依当时丢失时已有七八岁,自己已经记事,若当真还在,就凭当年你父皇悬赏找人的赏金,只怕人早就送回来,如今这么些年过去了,突然冒出一个什么叶檀,谁知道是真是假”·“自然是真的,少邈已经确认过了。”
“那哀家也不准”太后厉喝,“在外那么多年,不知都遇到些什么事,这样的人,怎么可以随意接进宫来”·“只怕是迟了。”
殷晟颔首,“儿臣已将父皇的诏书送去叶家了·”·“你”太后气结,却无能为力,她盯着殷晟看了半晌,微微眯了眯眼,“既然事已成定局,哀家也不好说什么,只是此女在外经历不明,待进宫了,先让她在哀家这里待些时日,哀家好为你把把关。”
殷晟怎么会肯他朝太后躬了下身子:“这点小事就不劳母后了,儿臣告退·”·殷晟和太后不欢而散,太后虽然最后由着殷晟离开,可她岂是善罢甘休之人当时不发作,只怕等着就是现在。
若她先一步把叶檀“请”过去,她就不信殷晟难不成还能去跟她要人不成·崔柏越想越心焦,若是把这件事办砸了,殷晟还不剥他一层皮·可是怕什么,来什么,就在崔柏心中念叨的空档,去路已经被人给挡住。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太后宫里的大太监——李彦和··“崔公公这是急什么啊”李彦和笑眯眯的看着崔柏,崔柏暗暗咬牙,来的若是李彦和的徒弟杨言喜,他还稍稍能挡上一挡,可遇上李彦和这笑面虎,他哪里是对手·崔柏擦了擦额上渗出的汗,回道:“这不是替皇上办事,怕耽搁了触怒龙颜嘛李公公有事先忙着,我先去向皇上回话了。”
“哎,崔公公不急·”李彦和笑道,“杂家还有事要同崔公公说,崔公公,借一步说话·”·崔柏有些犹豫的看了轿子一眼,跟着李彦和往一旁过去。
李彦和挡住崔柏的视线,朝抬轿子的几人使了个眼色,那几人便往长乐宫的方向抬去了··夏泠单纯,不知此中关节,向崔柏询道:“崔公公,我们不去太和殿了吗”·李彦和一听,面色忽地沉了下来,崔柏刚要答话,李彦和冷声道:“太后娘娘不过是请叶小姐去小叙一番,崔公公何至于此就算是皇上在这儿,难不成因为这点事情,还要让太后娘娘不愉快吗”·崔柏欲哭无泪,皇上肯定不会同意啊问题是他李彦和敢和皇上抢人吗·叶檀入宫前叶少邈已经和他提过,让他小心太后为难,没想到这刚一进宫,太后已经迫不及待了。
“太后既然请我去小叙,我岂有不去之理烦请崔公公去回皇上一句,我迟些面圣·”叶檀知道崔柏为难,出口帮他化解··李彦和一听,笑道:“还是叶小姐识大体。”
说罢,对那几个抬轿的宫人道,“走吧,还愣着做什么”·崔柏看着叶檀被抬走,哭丧着脸,慌忙往勤政殿去了··此时天已见黑,崔柏到了勤政殿的时候殷晟还在批改奏折。
吴春生在一旁守着,见崔柏进来,做了个“嘘”的手势··崔柏苦着张脸,往前凑了凑,想要先跟自家师傅商量商量,哪知殷晟早就注意到他回来了··“回来便直接回话,鬼鬼祟祟的做什么”殷晟想着马上就要见到叶檀,心情不自觉放松,连语调也轻快起来。
崔柏跪倒在书桌前,战战兢兢请罪道:“奴才办事不利,求皇上责罚·”·殷晟闻言,当即变了脸色:“怎么回事”·崔柏把回来的事情大致说了一下,殷晟微微眯起眼来:“李彦和这狗奴才,当真以为这天下姓苏了”·吴春生见殷晟动怒,忙劝道:“皇上息怒,千万要保重身子。”
殷晟平息了下怒气,对吴春生道:“摆驾长乐宫,朕倒要看看,母后要与檀奴叙些什么”·崔柏起身就要去准备,却见吴春生欲言又止,一时不知该不该去准备了。
殷晟也注意到了吴春生,问道:“有什么话直接说,别跟朕在这耍心眼·”·吴春生忙道:“奴才哪敢只是……只是……”·“快说”殷晟着急见叶檀,有些不耐烦。
生子恩怨情仇·吴春生跪倒在殷晟面前:“太后娘娘欲成皇上与皇后娘娘好事,可皇上一年内竟先纳贵妃,后又欲让叶小姐进宫,太后娘娘早已不悦·只是相比叶小姐这样无一物抬进宫,贵妃娘娘那样风光入宫,受的为难要多得多。
皇上本欲保护叶小姐,可若刚一听说叶小姐被太后娘娘请去,立刻就跟过去,只怕苦心白费啊”·吴春生说罢,俯首贴地··殷晟沉默。
这些他都知道,可是一想着叶檀在长乐宫内,也许被太后为难,也许被太后苛责,就觉得自己的心似在火上炙烤一般难受·他静立原地良久,最终长叹了口气,复又坐回书桌前,只是折子里的内容,却是一个字都看不进去了。
第十二章·轿子抬到长乐宫外三百米处便停了下来··李彦和走到轿子跟前,说话的语速不紧不慢,听在叶檀耳中,总觉得有些阴阳怪气:“叶小姐,请下轿吧。”
叶檀掀开轿帘,缓缓走出··李彦和看着叶檀脸上面纱,眉头微蹙,语气有些不善:“叶小姐就打算这样去面见太后娘娘吗”·叶檀目光微转,瞥过李彦和的眼神不含任何感情。
无怒无怨,那眼神像是一潭死水,不起任何波澜··叶檀微微垂首,把面纱摘掉,似笑非笑的看着李彦和:“这样可以面见了吧”·苏晴晴是京城第一美女,李彦和在太后身边伺候,见的次数自不会少,本觉得叶檀带着面纱有些故作姿态,可如今乍见这张脸,连李彦和都不禁呆了一呆。
叶檀微微挑眉:“公公”·李彦和回神,只觉面上燥热,暗骂自己没见过世面,对叶檀道:“叶小姐,请吧·”·叶檀跟着李彦和进了长乐宫,本已做好了被太后为难的准备,哪知却是另一番景象。
苏英见叶檀进来,笑着迎上来,握住叶檀的手,几分怀念:“这……真是昙丫头吧”·叶檀不经意把手抽出:“叶檀见过太后娘娘,娘娘万福金安。”
苏英愣了一下:“叶檀”·叶檀点头:“养母请观里的道长给取的名字,臣女那时……”叶檀垂眸,想着叶少邈与自己过一次叶昙依的事情,只道被人绑走,之后再无踪迹,红了红眼眶,“臣女那时受伤颇重,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命,忘记很多事情,养母去观里为臣女求平安福,顺道求道长赐了名。”
“原来如此·”苏英点点头,恍然·她拉着叶檀的手,引他到身旁坐下,叹道,“昙丫头真是受苦了·”·叶檀垂眸:“劳娘娘记挂了。”
苏英不语,将叶檀细细打量一番,轻笑道:“当时你年纪还小,先帝曾言你来日风华必会盖过晴晴那丫头,如今看来,果然所言非虚,先帝还道你长大后,便画到他那美人图上去,可谁知……哎”·叶檀微微垂眸,状似害羞,心中却纳罕太后此举究竟是何意,难道不是该来个下马威吗·苏英面上示好,实际上却是在暗暗观察叶檀究竟是不是叶昙依。
然而时过经年,记忆中叶昙依的脸已经变得模糊,而叶檀的脸愈发清晰起来··“说来晟儿是什么时候知道你回来的”苏英询道··叶檀摇摇头:“臣女不知,只是今早哥哥突然说皇上要我进宫。”
苏英点点头,心道叶檀单纯,便想多套些话出来:“那你可知是何故”·叶檀脸微微泛红,做出羞怯的样子:“哥哥说,先皇曾降旨将我许给皇上,皇上是践行承诺的。”
“那你的意思呢”苏英慢慢引导叶檀,只要叶檀说出不愿,她一定立刻为叶檀“做主”··叶檀装出一副紧张的样子,苏英握住他手,柔声道:“你与哀家说实话,哀家定会为你做主。”
叶檀害羞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臣女不敢违抗·”·苏英紧抿着嘴,深吸了口气,看叶檀害羞的样子,只怕也是存了些许心思的,她压下心里的烦乱,转而换了方向:“如此,说来你已是适婚的年纪,你那位养母可曾给你定下亲事”·叶檀心道这太后直言不许便好,为何总是要绕弯子却不知她虽有心阻挠,奈何先皇圣旨已下,她只能曲线救国,从叶檀入手,最好是由叶檀配合,把“真”小姐变成假小姐,让这桩婚事不了了之。
叶檀虽不懂这些弯弯道道,可他进宫势在必行,又怎么可能如了太后的意他摇摇头:“养母念我年幼,且还想多留我几年,是以未曾婚配·”·苏英点点头:“你养母倒是个有心的。”
说罢,深深看了叶檀一眼,“她为你这般尽心尽力,深叫哀家感动,如今晟儿这般着急接你入宫,倒是他不厚道了·”·太后言辞之中,字字句句看似为叶檀好,却是总把殷晟置于不仁不义之地。
叶檀垂眸,状似思及亡母,又对比殷晟不仁,脸色微微发白:“皇上重诺,无可厚非·”·苏英见状,眼中透出一丝得意,转而问起叶檀此前身在何处,好着人去查究一番。
“不知你养母姓甚名谁你过去长于何处不妨告诉哀家,哀家也好谢谢她这么些年对你的教养·”苏英拍了拍叶檀的手,满脸慈爱。
“不敢劳烦娘娘·”叶檀起身拜倒,思及亡母,眼眶泛红,语带哽咽,“家母已逝,终前留言不愿受人打扰,还望娘娘成全臣女一片孝心·”·苏英语结,这话竟再问不下去。
晚间苏英留叶檀在长乐宫用膳,膳食还未上桌,苏晴晴便来请安了··其实打知道叶檀进宫,苏晴晴就想来了,苏英深知苏晴晴脾性,特意让杨言喜去传了话,让苏晴晴今日不必请安了。
苏晴晴忍了一下午,入暮后便再忍不住,连晚膳都没用就到长乐宫来了··生子恩怨情仇·杨言喜远远的见苏晴晴过来,“哎呦”一声,急急的跑去找李彦和,李彦和闻言,眉头皱了一下,忙去向太后回禀。
·果然,太后闻言,眉头立刻蹙了起来,刚要让人把她拦住,送回仪凤殿,苏晴晴已经闯了进来··“晴晴给母后请安,母后万福金安·”苏晴晴也怕惹恼太后,进门先是规规矩矩的行了礼,起身后便讨好的凑到太后身边坐下,讨巧道:“母后今日有事要忙,晴晴不敢打扰,可是现已日暮,晴晴怕母后忙起来不思茶饭,特地来陪母后用饭的,母后不会气晴晴打扰您吧”·苏英心中有气,却不好当叶檀面发作,只得道:“你知道孝顺,母后高兴还来不及,又怎么会生气刚刚已经传了膳,你既然没有用膳,就在这吃吧。”
苏晴晴松了口气,喜道:“多谢母后”·言罢,目光转向叶檀,看着叶檀精致眉眼,眼中闪过一丝嫉恨,跟着便笑开来:“这位便是新来的妹妹吧长得可真俊,连本宫见了都移不开眼呢”·叶檀闻言,起身朝苏晴晴欠了下身:“臣女见过皇后娘娘。”
苏晴晴心道,皇上都把她接进宫了,还这么惺惺作态·于是忍不住出言讥道:“既然已经进宫,哪还有什么臣女,你应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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