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王攻略 by 语笑阑珊(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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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王攻略 by 语笑阑珊(中)
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不该再哭了·”·    段瑶拼命哽咽,纠正:“虚岁十六·”·    老头道:“十五也不能哭。”
    段瑶抹了一把眼泪,我哥也不知是凶是吉,哭一哭还不成·    老头看着他摇头,从怀中掏出一块手巾递过去。
    看着那黑乎乎的破布,段瑶果断将眼泪重新憋了回去··    老头道:“都说了,学好这焚星棋局,将来或许能救你哥哥·”·    段瑶道:“嗯。”
    “今日学四招吧·”老头道,“你也能早几日走·”·    段瑶咳嗽:“多谢前辈·”·    老头拈起一枚棋子,轻轻落在棋盘上。
    段瑶一边擦鼻涕,一边认认真真看··    御书房外依旧守着一群臣子,四喜伺候楚渊更衣洗漱,然后试探着问:“不如今日就不见了吧皇上好好歇息。”
    “不必了·”楚渊道,“躺着也睡不着,走吧·”·    “是·”四喜替他打开门,跟着一道去了御书房。
排在头位的自然是陶仁德,他已经忧心忡忡了好几日,此番终于见着皇上,确定他安然无恙,一颗心方才落回肚子里··    “朕不过在苏淮山庄内待了三四日,为何就能有如此多的事情”楚渊皱眉坐在案几后。
    “是臣子们都在担心皇上·”陶仁德道,“此番听说皇上已摆驾回了行宫,才会都想着来请安·”·    “都有谁是无事前来请安的,退下吧。”
楚渊挥挥手··    众人跪地领旨,哗啦啦屋里空了大半··    “谁想问西南府的事,也能退下了·”楚渊冷冷道,“朕现在不想说。”
    屋里又空了大半··    刘大炯看了陶仁德一眼,听着没,皇上让你退下··    “……是。”
陶仁德虽说满腹疑虑,但见楚渊神情有异,也识趣没有多问,躬身离开了御书房··    屋里只剩了刘大炯一个人··    “说吧,刘爱卿有何事”楚渊问。
    “与那高丽公主有关·”刘大炯道,“前日南海那头有消息传来,说已查明金姝所嫁之人的身份,名叫布坤,是白象国内一家富户的长子,家里做茶叶生意,偶尔也会贩卖些深海珠宝前来大楚。”
    “白象国富户,那便是没什么问题了·”楚渊道,“折腾了这么久,此番也算是嫁得良人·”·    “是啊。”
刘大炯趁机道,“高丽王对这个妹夫也很是满意,甚至还想去南洋看看·”·    楚渊心不在焉道:“他倒是有空闲·”·    刘大炯继续呵呵干笑。
    楚渊头疼:“有话直说·”·    “其实也不算什么紧要的事·”刘大炯斟酌了一下用词,“只是最近这一年来,我大楚的兵力调遣,似乎一直就偏向……咳,南边,南洋那头更是有三支重兵把守。
所以高丽王想请问,可是出了什么事”·    楚渊丢下手中奏折,不悦道:“与他何干”·    “自然是没关系的。”
刘大炯赶忙道,“只是按照高丽王的意思,若是当真有事,那他就不去了,非但自己不去,还要将妹妹赶紧接回高丽,方才能安心——”·    “够了。”
楚渊脑仁子嗡嗡疼,怒气冲冲出言打断,“让他尽管去探亲,爱去多久去多久,休要再想些与他无关之事”·    “是。”
刘大炯赶紧低头领命,“皇上切勿动怒伤了龙体,是微臣不该拿此等小事来烦皇上·”·    “退下吧·”楚渊揉揉太阳穴,“朕一个人安静一会。”
    刘大炯几乎是瞬间就消失在了御书房··    陶仁德正在外头揣着袖子等··    刘大炯连连摆手,示意他快走远一些,皇上看着不大对,还是莫要再去触霉头了。
    “我就说,那苏淮山庄不能去·”直到走在云德城大街上,陶仁德还在抱怨,“自打皇上登基以来,西南府的事情可让他舒坦过一回更别提这次是西南王亲自前来。”
没打起来就是万幸··    “吓死我了·”刘大炯四处找火烧压惊,“你没见皇上方才那眼神,像是要吃人·”·    “想来又是西南王得寸进尺。”
陶仁德忧心忡忡,在心里盘算这回又要割哪里··    “先前皇上调兵遣将,我还当是要对付西南府·”刘大炯道,“没想到后头兵力都被压在了沿海重镇,旁人倒罢了,居然连沈将此番也揣摩不清圣意,可当真是蹊跷。”
    陶仁德继续唉声叹气·当初众人也曾为此奏请过几回,却始终也没问清过原因,反而有两人险些被革职·虽说皇上登基这几年的政绩有目共睹,但这回南边的兵力调遣,可当真是没有一丝道理。
    天色逐渐暗沉下来·段瑶从那处偏僻小院出来,却见四喜正在外头守着:“段小王爷·”·    “公公怎么来了。”
段瑶意外··    “是皇上让老奴守在此处的·”四喜公公道,“已经备好晚膳,就等着小王爷了·”·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    段瑶:“……”·    “只有皇上与小王爷两人。”
四喜公公道,说完又压低声音,“皇上都一天没吃东西了,等会还请小王爷多劝两句才是·”·    段瑶点头:“好·”·    毕竟哥哥不在。
    哄嫂子这种差事,便只能是自己与四喜··    ·    第62章 关海城 城中白影·    ·    桌上菜肴大多是些偏酸辣的西南口味,是特意从宫里带来的调料,先前一直都没机会做,现在做了,人却只剩下段瑶一个。
    楚渊替他夹了一筷子鱼肉,道:“可还喜欢”·    “嗯·”段瑶点头,“比西南府的厨子做饭要好吃。”
    楚渊失笑:“这原本就是西南府的厨子,后头跟着儿子一道来王城开馆子,朕吃过两回觉得味道不坏,这次来北行宫便特意带上了他,你喜欢就好。”
    段瑶点点头,继续闷声吃饭,心说哥哥也是倒霉,特意给他带来的厨子,最后连一顿饭都没吃到··    见他沉默不语,楚渊也未再说话,直到见他喝下最后一汤,方才道:“点心吃吗”·    “不要了不要了。”
段瑶连连摆手,肚皮溜圆··    楚渊笑道:“果真正是长身子的年龄·”·    段瑶擦擦嘴,心想说得再委婉,也还一样是能吃的意思。
    楚渊吩咐四喜泡了茶,看架势并没有要放人走··    段瑶对此倒也不意外,毕竟先前那场戏时间太紧,演得着实有些糙,骗骗旁人或许可以,但他嫂子可是皇上,觉察不出异样才叫见了鬼。
    果然,一杯茶还未放凉,楚渊便道:“那白眉仙翁,先前可曾去过西南府”·    段瑶摇头:“没有,先前我与哥哥都没见过此人,只听师父提起过,说是他年轻时出海游行,误打误撞才会遇到。”
    “与南前辈关系很好”楚渊又问··    “很好倒不至于,若是当真好,师父应当会经常提及才对。”
段瑶道,“不过总共没见过几回,应当也坏不到哪里去,点头之交罢了·”·    “为何他会有天辰砂”楚渊继续道,“若是有,为何又不肯早些拿出来,非要等到现在”·    “这就不清楚了,师父也没细说。”
段瑶道,“这些年西南府往东海派了不少人,给白眉仙翁也写过几封书信,却一封回函都没收到过,师父还当他已经驾鹤西归,却没想到会在这云德城中见着。”
    “为了送天辰砂”楚渊问··    段瑶道:“也为了与师父做一笔交易,只是交易内容是什么,师父却一直就不肯讲。
只说等哥哥伤愈之后,要亲自再去一趟东海·”·    “这样啊·”楚渊微微点头,心里依旧有些疑虑,却也说不上这件事究竟是哪里不合理——江湖中人彼此做交易,是最平常不过的事情,既然是海外仙翁,会有天辰砂也不算奇怪,似乎方方面面都能说得通。
    段瑶继续道:“只是回西南府疗伤而已,哥哥想来也不愿见到皇上如此为他担忧,还是要将心放宽才好·”·    楚渊回神,笑道:“倒是要让你反过来安慰朕了。”
    段瑶捏捏拳头:“哥哥在临走前就嘱托过,要我替他照顾皇上·还说若那些老臣再不识趣,要拿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谏个没完,套上麻袋揍一顿就会老实。”
    楚渊赞许点头:“所言极是·”·    跳过天辰砂之事,话题便轻松了许多·两人在房中闲话家常,说些宫廷与武林中的趣闻,聊了将近一个时辰,段瑶方才起身告辞。
楚渊饮尽最后一杯茶,觉得心里也畅快了不少——虽说不至于完全放心,却也觉得事情或许并没自己想象的那么糟,所谓关心则乱,又是心爱之人,有时难免会想太多。
    “皇上·”四喜公公在门口提醒,“夜深了,该回寝宫歇着了·”·    楚渊站起来,一边走一边道:“吩咐下去,让厨房明日多做些补气的膳食,瑶儿最近在练功,别饿到了。”
    “是·”四喜笑呵呵点头,心说虽说西南王走了,亏得还有个段小王爷在,只吃一起吃了一顿饭,皇上脸色便好了不少·想来明日若有大人求见,进了御书房也不会再战战兢兢。
    云德城内一片静谧,更夫敲着梆子路过,嘴里哼着小曲儿··    女鬼已除,这城里又恢复了往日的安静祥和,又有皇上在,街上到处都是御林军巡逻,要多安全便有多安全。
路过一处巷道时,更夫放下手里的物件,想去找个僻静处解手,谁料对着墙根方才解开裤腰带,墙头上便闪过一个白影,转瞬即逝··    “救命啊”更夫魂飞魄散,觉得双腿哗哗涌过一道热流。
    恰巧周围有御林军经过,闻声登时举着火把赶来,就见那更夫正坐在墙角抱着头,嘴里也不知在叫些什么,周围臭气熏天··    “老二,老二。”
负责带队的地方差役上前推推他,“中邪了怎的,还是遇到了打劫”·    更夫哆嗦着抬头··    周围一圈官兵,都在纳闷无比看着他。
    “没,没鬼啊·”更夫语无伦次,“我方才在这里,见着了一个白影·”·    “哪有什么鬼,我看你是被吓出了毛病。”
差役将他拉起来,“自己看花了眼·”·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    更夫晃晃脑袋,过了半天方才平复下来·这才觉得双腿冰凉,低头一看,臊得险些钻进地缝。
    “好了好了,快些回去吧·”差役捡起地上的锣塞给他,“下回可莫要再添乱了·”方才那一嗓子哭嚎救命,不仅将他自己吓得尿了裤子,自己也被吓得够呛。
    更夫面色涨红,给众人道谢后,便连滚带爬回了家,心说以后半个月都没脸再出门,也不知会被那些碎嘴损成什么样·御林军也只当是他眼花,并未将此事放在心上。
直到众人都离开,不远处一棵大树上,才跳下来一个佝偻的人影,独自向着城门蹒跚而去·趁着守卫交接岗哨的时间,爬墙虎一般紧紧贴在城墙上,几下便翻出了城。
    一架马车正停在荒野中,黑影弯腰钻进去,沙哑着嗓子道:“去关海城·”·    车夫应了一声,策马扬鞭向南面驶去。
    关海城市楚国南境一座城镇,靠海听风观白浪,算是最重要的港口之一·码头上每日都停满各国商船,旗帜密密麻麻,无论是商队下南洋还是外邦入楚国,走关海都算是最便捷的一条路。
    夜色隐匿,日头东升,转眼又是新的一天··    楚渊在御书房内,看了还没几个折子,四喜公公便来禀告,说是追影宫来了书信··    楚渊心里一喜。
    四喜公公双手呈上,又道:“还有一车蜀中特产,说是稍后就会送到行宫,是沈公子亲手所挑·”·    楚渊点点头,拆开火漆印抽出信函,是秦少宇的字迹。
说已收到了南海的回信,的确不知何处有天辰砂,不过可以去试着找一找··    “……皇上”见他久久不说话,四喜在旁出声提醒。
    楚渊道:“去准备些稀罕的东西,送去追影宫做回礼·”·    “是·”四喜公公点头退下·楚渊又将那封信函看了一遍,眉头微微皱起。
鬼手神医是秦少宇的师父,近些年一直隐居在南海岛屿,是江湖中数一数二的神医,就连叶瑾也自认不如·若是连他都不知天辰砂是何物,那只怕当真是世间难寻··    靠在龙椅上想了一阵子,楚渊又重新写了封新的书信,令人快马加鞭,往日月山庄与追影宫各送了一份。
    段瑶依旧在向老头学如何破解焚星局,早出晚归,经常深夜还在练功·楚渊便让四喜吩咐下去,再在这北行宫内多住半月,然后再动身回王城··    “你看你,这也要皱眉。”
刘大炯道,“管他在王城还是在云德城,皇上该处理的政事可是一件没少,又有何区别·”·    “我皱眉你也要管”陶仁德被他吵得头晕。
    刘大炯道:“你皱眉我自然不管,但按照往常的习性,你这眉头皱完就又要谏,我可提醒你,咱皇上最近心情不好,你悠着些·”·    陶仁德:“……”·    “就说你这人没享福命。”
刘大炯拖着他往外走,“多住半个月就半个月,吃火烧去·”·    陶仁德被他拖得踉踉跄跄,依旧眉头不展··    多住半个月自然无妨,甚至日子再久一点都成。
只是皇上近日看起来着实有些反常,却什么都不肯说,让人心里愈发没底,总觉得要出大事··    这忧心忡忡的滋味,可当真是不好受··    “皇上。”
四喜道,“今日段小王爷似乎要多练一阵子功夫,现在还未结束,皇上可要先用膳”·    “也不饿,还是等瑶儿一道。”
楚渊丢下手中的书函,“走吧,先去监牢看看·”·    四喜公公不解:“去监牢”·    “那里可还有个人犯。”
楚渊道,“原本想回王城再处理,不过既然要在这里多住半月,横竖无事可做,先审审也无妨·”·    经他这么一说,四喜才恍然想起来,是有个杀害了苍南知府余舒的歌姬侍妾被关押在此,名叫翠姑,还一直未被提审过。
    监牢门口火盆熊熊,牢头正在打盹,也没想到楚渊现在会来,慌得赶紧跪在地上:“参见皇上·”·    “免礼·”楚渊命令,“开锁,朕要进去看看。”
    ·    第63章 岛上的南洋人 机关迷雾阵·    ·    行宫是修来避暑享乐,本就不是用来关押犯人的地方,所以里头空荡荡的,只有翠姑一人,正抱着膝盖坐在地上出神。
头发有些乱,却也不算太狼狈··    “还不快些起来参见皇上”牢头呵斥··    翠姑抬头看了眼楚渊,眼底划过一丝意外。
先前景流天说要将她送给西南王审讯,还当这里是西南府的监牢,却没料到竟会见到皇上··    “你便是翠姑”楚渊问。
    “是·”翠姑跪在地上,“民女叩见皇上·”·    “起来吧·”楚渊道,“将所有事情一五一十说清楚,若是无罪,朕自会放了你,若是有罪,只要你肯配合,朕也答应你从轻判罚,至少也能保住性命,甚至还能去见一见那个小婴儿。”
    “谢皇上·”翠姑站起来,依旧低着头,看上去不像是杀人凶手,反而像是朴实的妇人··    “先说说你的来历。”
楚渊道,“当真是来自潮崖”·    “是·”翠姑点头,“民女从出生就在潮崖岛,一直长到十八岁,方才头回出海,见到了外头的景象。”
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    “来楚国”楚渊问··    “嗯·潮崖岛上并没有多少黄金,又不出产粮食,为了能糊口过生活,近些年来,几乎家家户户都会送女儿前往大楚。”
翠姑道,“我族人虽说比不上中原女子姿容可人,却天生有着一副好嗓子,所以在歌坊舞肆中也颇受欢迎,不难赚银子·”·    楚渊道:“传闻中的潮崖迷音”·    “只有习武之人,才懂什么是潮崖迷音。”
翠姑道,“岛上大部分人都和我一样,只会几下拳脚功夫罢了,所以并不知要如何才能惑人心神,出来谋生也仅是唱个小曲儿·”·    “如今的潮崖岛上,究竟是何状况”楚渊又问。
    “我六年前就离开了那里·”翠姑道,“原本大家的日子在十几年前,就已经快过不下去了,海啸淹没了大半房屋,没有商船来往,便意味着没有粮食。
那段时间,就连一直坚守在岛上的长老们都开始动摇,更别提是年轻人·”·    “如此艰辛的环境,还心心念念不舍离开·”楚渊道,“理由呢”·    翠姑顿了顿,道:“为了传闻中的宝藏,那里才是真正的黄金岛,而不是潮崖。
前辈们从黄金岛上搬来了财富,却遗失了一半航海图,这么多年潮崖人一直坐吃山空好逸恶劳,才会落得今日下场·女子尚且可以靠着好嗓子在楚国谋生,男子大多身无所长,又不肯做苦力,所以宁死都不愿离开潮崖岛,只盼有一天能重新找到通往黄金岛的海路。”
·    楚渊微微点头:“继续·”·    “再后来,南派的首领白鹭出海寻求援助,带来了南洋人·”翠姑道,“三艘大船上装满了粮食与牲畜,楚国江南织出的上好绸缎,植物的种子,以及十几箱金银珠宝。”
    而对于当时的潮崖族人来说,这无疑是巨大的诱惑··    “岛上原本一直是由北派的首领玄天统治,他看不惯这些南洋人,却又不得不依靠这些南洋人。
南派的势力也因此逐渐壮大,威信建立起来之后,便彻底将北派驱逐出岛·玄天仓皇出逃,只留下了十几位老人,因为知道一些与宝藏有关的秘密,才得以活命·”翠姑道,“南洋人的首领娶了我的姐姐,又想娶我,姐姐不高兴,我便赌气出了海,再也没回去过。”
    “那伙南洋人是何来历”楚渊继续问··    “没有人知道,甚至连南派首领白鹭都不知道。
他出海时遇到了暴风,被这群人所救,才得以相识·”翠姑道,“这些南洋人极其擅长布阵,幸亏有了他们,前些年觊觎潮崖岛的一些海匪,才总算被阻隔在外。”
    楚渊意外:“如此有本事”·    “他们极其擅长五行八卦,在潮崖岛外布下了十几层机关阵,里头又布下了巫毒。”
翠姑道,“外来船只莫说是闯入,就连靠近都有可能会被风暴吞噬·”·    楚渊神色瞬间一阴·这些年的确不断有沿海地方官送来折子,说海上经常会离奇失踪渔船,一直以为是海盗在作乱,出兵攻打了十几回,抓到的俘虏都连连喊冤,却没想到居然还有这个原因。
    “北派首领玄天平日里为人如何,又是何时被驱逐出潮崖岛”楚渊问··    “玄天本是岛上威望最高之人,武功极高,却也极为残暴,年轻时曾在大楚住过一段时日,据老人说他当初为了回岛夺权,险些杀了白鹭全家。”
翠姑道,“被驱逐出岛该是十多年前,算起年龄,今年也该六十岁了·”·    “白鹭呢”楚渊又问。
    “比起玄天来,白鹭要精明许多,也甘愿将大权交给南洋人,自己过甩手掌柜的逍遥日子·”翠姑道,“他的父亲名叫白耳,在夺权时死在了玄天手下,所以极恨他,也恨北派。”
    楚渊点点头:“很好,你的确很识趣·”·    “民女所说句句属实·”翠姑道,“只求能保住性命。”
    “余舒的案子朕也在查,他的确在背地里做了不少恶,你杀他不算死罪·”楚渊道,“再在这监牢里安心待一段日子吧,朕答应放你,却不是现在。”
    “多谢皇上·”翠姑跪地叩头,心里一喜··    楚渊转身出了监牢,四喜正侯在外头,见着后赶忙迎上来,说段小王爷已经练完了功夫,正在饭厅里候着。
    楚渊笑笑,回到寝宫后,就见段瑶正撑着腮帮子在饭桌边打盹,面前一盘点心已经吃掉大半··    “忘了吩咐内侍,不必等朕回来。”
楚渊坐在他对面,道,“饿坏了吧”·    “没有没有·”段瑶打呵欠,连连摇头道,“一点都不饿。”
    “昨日吃了太多辣椒,今日让御厨备了些口味清淡的饭菜·”楚渊道,“否则该上火了·”·    段瑶道:“什么都好。”
只要莫再问什么南极仙翁……不对,白眉仙翁与天辰砂,让自己顿顿吃青菜都成··    “今日练武练得如何”楚渊将筷子递给他。
    “也是四招·”段瑶道,“不算难,那焚星局当真有些意思·”·    “学了这么久,可知道那位老前辈叫什么名字”楚渊又问。
    段瑶摇头:“不知道,我也没问·哥哥说人人都有一段伤心过往,若是老人家不愿提及,问了也是失礼·”·    “人人都有一段伤心过往。”
楚渊笑了笑,“这话当真是你哥哥说的”·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    段瑶:“……”·    是……啊……·    楚渊挑眉:“那他可有说,自己的伤心事是什么”·    段瑶几乎要把脑袋甩上天:“我不知道,不知道。”
    楚渊提醒:“要晕了·”·    段瑶迅速顿住··    楚渊替他夹了一筷子菜:“也罢,下回我亲自去问。”
    段瑶心中凄凄,你亲自问了,哥哥也是一样会揍我··    自己方才到底为何要多嘴提及··    也是可怜。
    “朕先前打听过,那位老前辈,似乎是十年前来的这北行宫·”楚渊道,“当时的总管心善,便收留了他,这行宫也不差一处小院一碗粥饭,如此便一直住了下来。”
    “原来已经这么久了啊·”段瑶道,“可他武功不低,按理来说晚年不该如此落魄才是·”·    楚渊问:“焚星局,还有几天便能全部学会”·    段瑶算了算,道:“最快也要十天。”
    楚渊点点头:“为了不打扰你练功夫,有些事情,十日之后朕再亲自去向前辈讨教·”·    “皇上想问什么”段瑶先是疑惑,然后又小心翼翼道,“那位老前辈身体不好,五脏六腑都有病,又嗜睡,受不得大刺激。”
    楚渊道:“但有些事,这世间怕只有他一人知晓·”·    段瑶眼底不解··    “你未满十六岁,心地善良处处为他人着想自然是好事,也讨人喜欢。”
楚渊摸摸他的脑袋,“但朕是皇帝,有些事即便不该做,也要硬起心肠去做·”·    段瑶沉默了片刻,才道:“嗯。”
    “吃饭吧·”楚渊道,“汤该凉了·”·    段瑶低头大口扒饭,过了好一阵子才又道:“我也能一道去吗”·    楚渊点头:“自然。”
    段瑶啃了一口鸡腿,心里依旧不大愿意去打扰老人的宁静··    已经够可怜了,为何连这辈子最后一段路也要起波澜··    楚渊却在想,今日翠姑供状中那个仓皇出逃的北派首领玄天。
无论是年龄,武功,阅历,对焚星棋局的了解,以及来这北行宫的时间,都完全能重叠在一起,或许当真是一个人··    而那跟随南派首领白鹭上岛的南洋人,既然擅长巫术机关迷雾阵,便极有可能是出自翡缅国。
    一个南洋岛国,平白无故跑去一处荒岛做首领,给岛上的人白白供吃供穿却不求回报,若说是纯出于善心,怕是无人会相信··    距离潮崖不远处便是楚国国境,周围更是有诸多海岛,哪怕仅仅是为了这些渔民,个中缘由,也务必要弄个清楚明白才是。
    这顿饭两人都吃得满腹心事·楚渊回到寝宫,洗漱后靠在床上出神,枕头依旧是两个,被子依旧是一床,人却已经回了西南··    到底有何可辗转难眠呢,先前不也是这么过的。
楚渊看了眼空荡荡的身侧,况且也不是后会无期·若他疗伤的时间实在太久,迟迟不见人影,大不了自己亲自去趟西南便是··    胡思乱想了一阵子,楚渊终于肯闭上眼睛睡觉。
梦里头,有人伤好了还住在西南府不肯回来,说是王城没肉吃,最终被天子一怒之下,连人带树丢到了冷宫,禁足,吃青菜,吃半年··    四喜公公推开门,见皇上已经歇下,便轻手轻脚进来吹灭四周的蜡烛。
却也纳闷,这是梦到什么了,睡着手都死死揪着被子,看着火气还不小··    ·    第64章 玄天 前尘旧事·    ·    十天时间,说长也长,说短也短。
    在第八天的时候,段瑶其实已经学会了所有招式套路,老头也道,只要回去后勤加练习,再好好琢磨一番,凭此超乎寻常的悟性天赋,短则两年快则一年,便能参透整套功夫,以后可以不必再来了。
    只是到了第九天,段瑶依旧准时上门,手里还拎了些吃食··    老头在棋盘前昏昏抬起头,看清来人是谁后摆摆手:“我可没什么东西再教你了。”
    “我不是来学功夫的·”段瑶坐在他对面,“虽说师父不让我再认别的师父,但前辈多少教了我一套内功心法,总该来道个谢。”
    “也好·”老头难得笑了笑,“打算何时回西南”·    “后天·”段瑶打开食盒,又去屋中沏了一壶茶出来。
    老人看了看菜色,摇头:“该是花了不少银子·”·    段瑶憋了憋气,道:“嗯·”·    “将来闯荡江湖,时不时就哭鼻子可不成。”
老头端起一碗鱼丸面,费力地咀嚼,“你这小娃娃,什么都好,就这一点要改·”·    “前辈·”段瑶道,“我替您找个大夫看看吧。”
    老头依旧是摇头:“活到我这岁数,也差不多该去了·这行宫里头的人虽说善良,却也各有各的事情要忙,我在此一赖就是将近十年,日日要吃要穿,光是欠下的这笔人情,想还也要等来生了。
费钱费力着大夫吃药,就算将这残烛再多烧几年,又有何用”·    段瑶建议:“不如一道回西南府那里人多,更热闹些。”
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    老头呵呵笑:“傻孩子,方才我说错了,你这颗善心,可不适合在江湖上混,换成你哥哥还差不多·”·    段瑶瘪瘪嘴。
    “这世间可怜的老头多了去,你管也管不过来·”老头道,“还是快些回西南,去陪你的哥哥吧·”·    段瑶点点头,也没再说什么,一直陪他吃完饭,方才收拾好碗筷离开。
    老头看着他的背影渐渐远去,先是笑,再想起自己年轻时的事,回神却早已老泪纵横··    第二日早上,段瑶收拾好小包袱,便去了寝宫。
    楚渊正在等他一道吃早饭··    说好了要一道去找老头,饭桌上的气氛自然不可能像先前那般其乐融融·段瑶低头咬了口包子,又喝了口稀粥,抬眼偷偷摸摸看了眼。
    楚渊失笑:“怎么,不合胃口,还是在跟朕生气”·    段瑶险些被呛到··    “有什么不高兴,只管说出来便是。”
楚渊替他拍拍背,“朕将你当成亲生弟弟,小瑾可没有这般拘束过·”若是惹得他不高兴,怕是连房都能拆··    段瑶道:“我若是说出来,皇上愿意听吗”·    楚渊摇头:“未必会愿意,但你说出来,心里头多少能畅快些。”
    “那我还是不说了·”段瑶嘟囔··    楚渊挑给他一筷子咸蛋黄,觉得有些好笑··    分明是亲兄弟,脾气秉性却截然不同,也不知打小是如何被教出来。
    段瑶这顿饭吃得极慢··    但是再慢,也总归有吃完的时候,咽下最后一口包子,段小王爷不甘不愿,跟在他嫂子身后,尾巴一样去了那处偏僻小院。
    刘大炯遛鸟归来,远远看到后甚是诧异,思前想后大半天,心说莫非皇上是要扣人做质不成,但仔细捉摸捉摸,也不大像啊,都说那段小王爷武功高强,又极为任性,徒手拆房不在话下,连老段王都管不了,西南王也经常为此头疼,皇上该不会如此自找麻烦才对。
    这种事情,还得去问问老陶··    小院里头,老头依旧在晒太阳,只是面前的棋盘上却没了棋子·换了身新衣裳,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脸上难得有些血色。
    “前辈·”段瑶心虚··    “还当你会早些来·”老头脸上并无意外,“老朽参见皇上。”
    段瑶诧异:“前辈知道我们要来”·    “先前不知道,昨日猜到的·”老头道,“送来的食盒中,都是东南海边才有的小吃,在这云德城中可不好找,想来你为了能买全,也费了不少心思。
若非是猜出了些什么,又何必如此劳神费力,只为了让我尝一口家乡味·”·    段瑶:“……”·    “从教你的第一天,我就说过心善是好事,却也未必是好事。”
老头道,“若我真心想走,在吃完那顿饭后,便会想办法离开这行宫了,今日你岂不白跑一趟”·    段瑶老老实实低着头。
    楚渊道:“打扰了前辈的清静,实属不该·不过有些事情,朕却不得不问·”·    老头点头:“皇上请讲·”·    楚渊单刀直入道:“阁下可是玄天”·    段瑶吃惊。
    老头点头:“是·”·    段瑶:“……”·    这又是从哪里传出的风声,为何自己居然一点都不知道·    “果真是前辈。”
楚渊了然,“怪不得如此清楚潮崖中事与焚星棋局·”·    “是清楚多年前的潮崖中事·”老头道,“我离开那里已有十来年,近况如何,亦是无从知晓。”
    “西南王曾跟朕说过,前辈想让他毁了那座岛·”楚渊道,“为何”·    “因为那里已经乱了。”
老头长叹,“我能力有限,本是庸人一个,却自视甚高,浑浑噩噩了十几年,毁了北派的部族,也毁了整座潮崖岛·”·    楚渊微微皱眉。
    岛上分为南北两派,南派尚武护岛,北派出海谋生,原本该是相互依存的关系·但后来南派仗着会几下拳脚功夫,便想将北派也吞并入腹·当时的北派首领是玄天的父亲,为了能与南派相抗衡,便将自己八岁的儿子藏在木桶中,送上了出海的商船,到了另一处海岛拜师学艺。
    玄天天赋极好,十来岁便已能打败所有师兄弟,后头又跟随另一艘船到了楚国,拜了更厉害的师父·加上一本父亲从南派手中偷得,潮崖老祖传下来的武林秘籍,二十出头便成了绝顶高手——只是平日里素来不显山露水,也便无人知晓。
    “学成之后,我就回了潮崖岛,带领北派重振旗鼓,将失去的东西夺了回来·”玄天道,“只是功夫再厉害,也是不能吃不能穿,如此又过了二三十年。
后头南派的白鹭出海寻找粮食,勾结了南洋人上岛,将北派屠杀一空·我在受伤坠海之后,又被一块浮木击昏,醒来的时候被一艘商船所救,他们以为我是遭遇海难的老渔民,便将我带回楚国,送到了大鲲城的一处善堂内。”
    “大鲲城在东南,离云德城不算近·”楚渊道··    “一路讨饭,走走停停也能到·”玄天答。
    “为何要来此,为了那位城外的老婆婆”楚渊又问··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    玄天眼底难得闪过情绪波动。
    “前辈不必担忧,朕不会去打扰那位婆婆·”楚渊道,“只是一问罢了·”·    玄天道:“我此生负她太多,却到死也无力偿还。”
    楚渊道:“那位婆婆现在过得很好·”·    玄天点头:“我知道·”·    “所以前辈也不必再为此耿耿于怀。”
楚渊坐在他对面,“即便是不能相守,知道对方过得好,能远远守着,也是一种福分·”·    玄天道:“皇上还想知道什么,只要莫打扰到她,尽管问便是。”
    “那伙上岛的南洋人,到底是从何而来”楚渊道··    玄天摇头:“这便当真不知道了,他们通晓机关阵法,又极其擅长制毒,即便我当时空有一身功夫,却依旧防不胜防着了道。”
    楚渊道:“在前辈看来,他们上岛是为了什么”·    “还能是为了什么·”玄天道,“自然是为了传闻中的珠宝金银。
月鸣蛊在北派的老人手中,只是若老人们死了,那最后一个能找到藏宝图的线索也就散了,往后又发生了些什么事情,我也说不清·”·    “前辈在十余年前便来了这北行宫,想来也不知道潮崖族人进宫一事。”
楚渊道··    玄天道:“听这里的小厮说起过·在我离开潮崖之前,北派已经被屠杀一空,想必十年前进宫的潮崖人,该全部是南派之人。”
    “但他们却在那个时候,给朕种下了月鸣蛊·”楚渊道··    玄天闻言皱眉··    楚渊道:“按前辈所言,月鸣蛊应当全部在北派手中才是。”
    “的确应当如此·”玄天道,“段王当初来问我之时,我的也曾为此纳闷过,但当时他身上亦带了不少蛊虫,我便以为皇上所中之蛊,并非来自潮崖。”
毕竟这江湖之大,楚国之大,无人敢说只有潮崖才有月鸣··    “若只有朕一人,倒也罢了·”楚渊道,“但前些日子,有一伙潮崖人也暗中来了楚国,途中与一位江湖中人发生争执,那位江湖客也中了月鸣蛊。”
    “潮崖人”玄天不解,“为何要暗中来楚国”·    “人还在宫里软禁着,朕这次回去才会审。”
楚渊道,“前辈可要与朕一道回去也好弄清楚在这十余年间,岛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    第65章 妖剑复苏 弄盆狗血泼一泼·    ·    犹豫许久之后,玄天点头:“好。”
·    “多谢前辈·”楚渊道,“那朕就先回去了,今日多有打扰,还望前辈勿怪·”·    玄天道:“在这行宫内白吃白喝住了这么些年,也理应做些事情补偿。”
    楚渊道:“晚些时候,朕会派御医前来,替老人家诊治病情,就莫要再拖着了·”·    玄天微微叹了口气,却也没有再推辞。
    段瑶并未随楚渊一道离开,而是一直站在院内··    玄天道:“还有事要问我”·    “没有。”
段瑶道,“只想留下来陪陪前辈·”·    “是怕我会想不开吧”玄天笑笑··    段瑶没说话,默认。
毕竟是如此惨烈的一段曾经被揭开伤疤,而且往后也不能消停,还要被迫重新面对前尘往事,一大把年纪,会钻牛角尖也不是不可能··    玄天在袖中摸索半天,往桌上放了个小瓷瓶:“这是鹤顶红。”
    “前辈·”段瑶一急··    “昨晚的时候,我的确想过要就此做个了结·”老人道,“只是后头到底难舍牵挂,总想知道,潮崖岛在我离开之后,究竟变成了什么样。”
    段瑶将那瓶鹤顶红收回手中,道:“前辈想知道,我将来寻个机会去看看就是·”·    玄天道:“既然答应了皇上,答应了你,我便不会再轻易寻短见,不必担心。”
    段瑶坐在他对面,道:“前辈不生我的气吗”·    玄天道:“你心底纯稚,我这一把年纪,身上恶行累累的老头子,若当真计较这些,传出去岂非惹人笑话。”
    段瑶道:“皇上是个明君,想来该不会过分为难前辈才是·”·    玄天问:“你见过这回前来大楚的那些潮崖人吗”·    “嗯。”
段瑶点头,“见过·”·    “觉得他们为人如何”玄天又问··    段瑶想了想,道:“实话实说,不大好。”
    玄天道:“潮崖人向来闭塞自大,又一心贪慕金银,来往商船都不喜停留·而那伙南洋人上岛之后,内斗便更加激烈起来,整日里尔虞我诈明争暗抢,人自然也会越来越扭曲。”
    段瑶道:“那前辈还是与我一道回西南吧·”·    玄天笑着摇摇头,慢悠悠闭上眼睛,继续打盹··    段瑶一直守在小院中,直到吃过晚饭才离开,却未回自己的住处,而是去了楚渊的寝宫。
    “段小王爷怎么来了·”四喜公公正守在回廊上,“找皇上有事”·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    “嗯。”
段瑶道,“皇上睡了吗”·    “还没呢·”四喜往屋顶上指了指,“喏,皇上还在那想事情。”
    段瑶抬头,就见楚渊果真正坐在屋顶上··    “找朕何事”楚渊穿着便装,在月光底下笑起来,分外好看。
    段瑶纵身跃上房顶··    “坐吧·”楚渊道,“这里比房中要凉快许多,景致也好·”·    “皇上也能爬屋顶吗”段瑶问。
    楚渊道:“按理来说不能,但若你不去向太傅大人告状,也无人会来谴责朕失了体统·”·    段瑶捂住嘴:“我不说。”
    楚渊笑着从身边拿起一壶酒,又让四喜送了个杯子上来··    段瑶道:“绯霞”·    “西南府送来的。”
楚渊道,“很甜·”·    “哥哥喜欢雪幽·”段瑶从他手中接过酒杯,“他嫌绯霞太淡,每年却总会空出最好的冰窖来存放绯霞花,雪幽也只能排在后头。”
    楚渊仰头一饮而尽··    “可否问一件事”段瑶犹豫··    “朕早就说了,把你当亲弟弟看。”
楚渊放下酒杯,“自然什么是都可以做,什么话都可以说,不必如此小心翼翼·”·    段瑶道:“昨日为何要特意准备那些东南小吃,让我去送给玄天前辈”·    “就问这个”楚渊失笑,“有哪里想不通”·    “皇上猜到了他的身份,却又故意戳破,不怕他会一时想不开”段瑶道,“前辈袖中就藏有鹤顶红,万一他昨晚自尽,岂非什么都问不到”好不容易才有了与潮崖有关的线索,难道不该好好保护起来才是。
    楚渊道:“这世间人心复杂,也不是你问了,对方便一定会说真话·”·    段瑶点头:“嗯·”·    “看到那些东南小吃,便会猜到已有人察觉出他的身份。
所以要么死,要么逃,要么继续待在行宫中·”楚渊道,“前两种,即便是朕强行将人留下,甚至用他所爱之人加以胁迫,得到的也未必就是实情·毕竟潮崖岛已经孤寂了千百年,他说的事情,外人根本就无从分辨真假。”
    段瑶想了想,道:“可就算是留在行宫,也有可能会说谎话·”·    “只有一半的可能会是谎话·”楚渊道,“而另一半,就是他愿意与朕合作,那么至少能有一半的机会听到真话。”
    段瑶似懂非懂:“嗯·”·    “玄天今日所言,与朕昨日的猜测几乎一致,所以应当是赌赢了·”楚渊道,“多在江湖上闯荡几年,你便会知道在遇事时该如何取舍,如何分辨。”
    段瑶撑着腮帮子,愁眉苦脸··    不想闯荡··    “好了,不说这个·”楚渊又递给他一杯酒,“打算何时动身回西南”·    “原本是想明天走的。”
段瑶道,“但若玄天前辈要前往王城,我也想跟着一道去·”·    楚渊道:“不回西南,当真无妨”·    “师父会给哥哥疗伤,二哥也会从追影宫赶回去,我在与不在,没什么大的区别。”
段瑶道,“况且算算日子,师父与哥哥应当还在路上,在将潮崖一族的事情解决之后,我再快马加鞭回去也不迟·”·    楚渊点头:“也罢,随你。”
    四周安静下来,段瑶看着远处出神,过了会突然道:“西南府连红绸缎都扯好了·”·    楚渊:“……”·    嗯·    段瑶继续道:“金婶婶与婆婆他们,一直就催着要哥哥成亲。”
    楚渊笑笑:“你哥哥呢他如何回答”·    段瑶道:“哥哥每回都被念到头晕,然后躲去后山找清静。”
    楚渊道:“金婶婶,便是当年江湖中的金针圣女吧”·    段瑶点头:“嗯·”过了会又补充,“西南府人人都怕金婶婶,连师父也是,见到她拿起梳子,就抱着脑袋满院子跑。”
生怕会被按住梳头,遇到打结之处也不知道细致些,死命拽,头皮都要扯掉一般··    楚渊笑得开心:“将来若有机会,当真想去看看·”·    看看可不行,要长住的。
段瑶抽抽鼻子,又问:“将来皇上与哥哥成亲之后,会将哥哥召到王城里来吗”·    楚渊:“……”·    段瑶抱着膝盖看他。
    楚渊掩饰端起一杯酒·他先前从没想过,有朝一日会有人如此直白问出这种问题·但面对那种充满信赖的少年眼眸,若是因此发怒,一来不舍,二来也显得自己有些……喜怒无常,脑子进水。
    片刻之后,楚渊道:“为何不去问你哥哥,将来想要住在何处”·    段瑶脸上绽放开一个灿烂的笑容:“那我回去便问。”
不容易啊,总算是问到了哥哥想要的答案,嫂子亲口承认将来要成亲,成亲,且成亲·    看着他春光明媚的表情,楚渊突然就觉得,自己似乎被绕了进去,怎么想怎么像早有预谋,说不定是那人临走之前特意叮嘱的也不一定。
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    谁要成亲·    楚渊胸闷,将酒一饮而尽··    挖树,挖远些··    段瑶还在自顾自乐呵呵,毕竟西南府里头要出娘娘,这还是开天辟地头一回。
    以后也是要当皇亲国戚的人啊··    段白月在昏睡中,微微皱了皱眉头··    南摩邪守在他身边,继续愁眉苦脸。
    就算能安然将人带回西南,这蜡封一旦拆除,便要想法子解金蚕线,估摸着一时半会也找不到天辰砂,那就只有闭关练菩提心经·可这般高大俊朗的徒弟,还是个情圣,若当真练得半人半鬼,从此与心上人一刀两断,未免也太残忍了些。
    想得焦躁,南摩邪伸手哐哐怒拍了两下蜡封:“混小子,让你当年不听为师劝”·    西南府的侍卫在马车外看得忧心忡忡,这又是怎么了,王爷被封在蜡壳子里,怎么还能惹到南师父,可千万别给拍裂了。
    但事实证明众人有些多虑,白玉茧吐出来的丝极为柔韧,莫说是拍两下,就连两日之后,从马车里被猛然撞飞出来,也没坏··    ……·    “王爷”周围一圈侍卫大惊失色,赶忙扑上前,将蜡封住的段白月接住。
    玄冥寒铁冲天而起,南摩邪嘴里骂娘,破窗而出将其抢回手中,重重插入地下深处,只留下半寸剑柄在外头··    大地隐隐震动,过了许久方才停歇。
    “要成精了是不是”南摩邪叉腰怒指,对着剑柄大骂··    一圈侍卫鸦雀无声··    南摩邪示意众人将段白月放回马车中,检查确定无恙,才算是放了心。
    方才自己只不过想要喝杯水,才站起来还没够到茶壶,玄冥寒铁便像是疯了一般,突然“咚”一声将蜡封撞了出去,速度快到自己甚至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外头就已经传来惊呼声。
    为了防止此类事情再发生,侍卫依照南摩邪指使,到附近农庄中弄了一盆狗血泼,又从一个道士手中买了根桃木枝,用红绸缎将其与玄冥寒铁牢牢捆在了一起。
    当然,大楚民风淳朴,买桃木枝,还会附赠一场法事,不加钱··    “定”道士金鸡独立,喷出一口香灰水,往玄冥寒铁上贴了一道符咒。
    “好”围观百姓热情鼓掌,纷纷表示还没看够,再来一回··    不远处,西南府的侍卫守着马车,面面相觑,很是茫然。
    这算个什么事啊……·    ·    第66章 回宫 环环相扣·    ·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那盆狗血,玄冥寒铁倒是当真消停了下来。
为了防止它再次伤人,南摩邪特意到镇子里的铁匠铺,打算订做个铁匣子暂时装起来··    铁匠是个朴实的壮汉,平日里都是替乡亲打些铁锅铁铲,这还是头回接到江湖中人的生意,出钱又豪爽,自然不敢懈怠,大锤抡起来哐哐响。
南摩邪在旁边一边嗑瓜子一边等,身边不多时便围了一大群后生,都想听江湖中事··    “光让我讲可不成·”南摩邪吐了口瓜子壳,道,“得拿这镇子里的故事来换。”
    “镇子里能有什么故事,无非就是两家人撸起袖子打架·”有后生道,“顶大的新鲜事,便是前几日来了个流落女子,抱着生病的娃娃,看着可是遭了罪。”
    “幸好这城中张婶年轻时是从山西嫁过来,与那娘俩算同乡,才好心收留了下来·”又有一人道,“又请了大夫看病,那小娃娃才捡了条命。”
·    “流落的母子俩,又是从晋地过来”南摩邪觉得听上去似乎有些耳熟,于是道,“人在何处,可能带我去看看”·    后生们闻言都纳闷,但又看着不像是在开玩笑,于是便带着他去了镇子里的张婶家。
敲开院门后,恰好就见一名女子在院中晾晒衣服,正是当日小五在西南府后山,从猛虎嘴中救回的那名女子··    “南师父”女子有些诧异。
    “果真是你啊·”南摩邪问,“不是说要投奔亲戚,怎么又会流落至此”·    “多年未回去,亲戚早就不知去了哪里。”
女子苦笑,“后头听人说江南好讨生活,便想过去看看,谁知刚到这镇子里,孩子就病了,亏得有婶子收留,否则……”·    “先前就说,让你留在西南府,非要走。”
南摩邪摇头,“正好这趟我也要回去,不如一道吧·否则你这一个妇道人家带着孩子,就算是去了江南,怕是也不好过日子·”·    “多谢南师父。”
女子躬身行礼,眼眶有些微红··    所幸那小娃娃的病不算重,吃了几天药,高烧也退了下去·南摩邪命人去买了一架马车,捎上这母子俩人,继续朝着西南而去。
    沿途多做几件善事,也算是给小辈们积福报··    夏末天气渐渐转凉,段瑶红着鼻头坐在桌边,一个接一个打喷嚏··    楚渊吩咐太医开了药,又给他做了几套厚实的新衣裳,一日三餐也都是温补之物,一点辣椒油都不准给。
虽说嘴里淡出鸟,但段小王爷还是颇为感动,到底还是嫂子好··    在回王城的路上,玄天与段瑶同乘一辆马车·朝中众人心里都纳闷,带着段小王爷一道回宫尚且能想通,但那名老者据说已在行宫里住了十来年,就是个流落至此的可怜人,带他回去作甚·    “老陶啊。”
刘大炯道,“你有没有觉得,咱皇上最近做的事情,是越来越教人看不明白了”·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    陶仁德忧心忡忡,看着前头的銮驾叹气。
    皇宫里头一切如旧,段瑶不肯一个人住宫殿,楚渊便给了他一处清静小院,离御膳房近,离太医院也近··    “皇上·”朝中众臣甚为担忧,趁着皇上在御花园中赏景,心情正好的时候,一齐上前奏请,“西南府的小王爷是用毒高手,若要安排住处,怕是要离这两个地方越远越好啊。”
    楚渊向远处道:“瑶儿·”·    “皇上·”段瑶手中拿着一包花生糖,一边吃一边跑过来··    楚渊伸手。
    段瑶分给他一颗··    众臣眼睁睁看着皇上吃完了花生糖··    楚渊冷冷问:“还有何事要奏”·    众臣叩首散去,生怕晚了会被牵连受罚。
    楚渊摇摇头,坐回亭中继续喝茶··    段瑶道:“又怎么了”·    “鸡毛蒜皮之事,也能说得像天要塌一般。”
楚渊道,“也难为他们,能数十年如一日这般一惊一乍·”·    段瑶道:“哥哥经常说,这些人,揍一顿就好了·”·    楚渊失笑:“看来在西南的时候,他该是没少念叨这些。”
    “今日玄天前辈的身子已经好多了·”段瑶道,“他让我请问皇上,何时才能见到潮崖族人·”·    “这么急”楚渊道,“朕还想让他多休息几天。”
    “前辈说将这事都了结之后,还是想早些回北行宫,继续守着凤姑婆婆·”段瑶道··    楚渊点头:“那便如前辈所愿,今晚吧。”
    那群潮崖人虽说被软禁在皇宫,哪里也去不得,却也并无多少抱怨,毕竟比起先前颠沛流离的生活,现在已不知好了多少倍·甚至还想着若能一辈子待在宫里,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倒也不错。
    临到吃完饭的时候,突然有侍卫前来通传,说是皇上召见,众人心里都有些没底,不知发生了什么事·等到了御书房,就见除了楚渊外,侧边还坐着一个老者,背对看不清模样,另一旁站着段瑶,气氛微微有些凝重。
    “叩见皇上·”众人跪地低头,愈发忐忑不安··    “在刚入宫的时候,朕已经听了一回潮崖岛上的故事·”楚渊道,“现在还想再听一回。”
    下头一群人噤若寒蝉,无一人敢先开口··    楚渊淡淡道:“若是不想讲,朕这里倒是有个人,能替你们讲·”·    众人愈发胆战心惊。
    玄天缓缓回身··    看清他的容貌之后,众人顿时脸色煞白,更加哆哆嗦嗦不知该说些什么··    “前辈可认得这些人”楚渊问。
    玄天点头:“十多年前我离开海岛时,他们大多都只有二十出头·”·    “事已至此,还打算告诉朕,是北派首领带了南洋人上岛,将潮崖族人屠杀一空”楚渊眉间一厉。
    “皇上饶命啊”众人抖若筛糠,“是我们一时糊涂,又怕皇上得知实情后降罪,方才……方才……还请皇上网开一面。”
    “得知实情后降罪”楚渊道,“说说看,是什么实情”·    “是。”
那女子道,“在刚开始对付北派的时候,南派的确与南洋人结为了同盟·但随着北派被吞并,南洋人便越来越贪婪残暴,潮崖一族本隐于世间,他们却三不五时便会用大船拉来新的南洋人,在岛上修建房屋,布设机关,所有潮崖人都成了他们的苦役,稍有反抗便会招来毒打。”
    “是啊·”阿四也道,“潮崖岛早就不是先前的模样,现在处处都是机关,周围海域也布满漩涡迷雾,稍有不慎便会粉身碎骨,葬身海底。”
·    “而你们几个非但不想办法抵御外敌,反而还主动协助南洋人欺凌同胞,直到觉察到自己也有危险,才决定要离开海岛,所以才不敢向朕说出实情。”
楚渊道,“可是如此”·    众人鸦雀无声··    “那个婴儿,究竟是谁的孩子”楚渊又问。
    “是南洋人首领的孩子,娘亲是潮崖人,名叫红玉·”女子道,“为了能多个活命的筹码,我们便冒死偷出了他·”·    “很好。”
楚渊点头,“朕还想问一件事,不过这件事,你们未必个个都能知道真相·”·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这句话是何意··    “来人”楚渊道。
    “在”御林军鱼贯而入··    底下众人几乎要瘫软在地,以为要被拖出去砍头··    “将这些人带下去,关进不同的房屋中,给些纸笔写供状。”
楚渊道,“一个时辰之后,将纸收上来,若是胆敢有任何欺瞒,杀无赦·”·    “是”御林军上前拖起众人,架着往外头走。
那女子急急回头道:“皇上,民女所言句句属实,当真再无任何隐瞒了啊·”·    楚渊嘴角微微一扬,权当没听见··    御林军凶神恶煞,将人各自关入房中,哐啷一声落了锁。
    四周一片寂静漆黑,只有桌前蜡烛微微晃动,愈发教人心里发毛··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    御书房内,段瑶道:“估摸着吓也该吓死了。”
    “对付这些人,不需要多有耐心·”楚渊道,“欺君可是死罪,潮崖人的胆子倒也不小·”·    玄天叹气,道:“却没想到,潮崖岛那般荒凉,竟也有外敌要去杀戮抢夺。”
    “潮崖唯一的优势,便是离楚国够近,周围又有不少岛礁渔港·”楚渊道,“而且成日里白雾茫茫,极为隐蔽·”·    “那伙南洋人,会不会是想对楚国不利”段瑶皱眉,“名义上为了金银,可若是真想要黄金岛上的财富,为何又要将能当向导的潮崖人杀戮殆尽”·    “有可能。”
楚渊点头,“不过单凭一座小岛,哪怕上头装满震天火炮,也对大楚构不成威胁·”·    “所以要放任不管”段瑶试探。
    “自然不是·”楚渊道,“潮崖四周海域都归属大楚管辖,渔民商船络绎来往,先前悄无声息也便算了,现如今既已被外族所占,又岂能容它一直装神弄鬼。
这事朕自会做安排,不过在此之前,估摸着宫里这些潮崖人,还能演出不少好戏·”·    ·    第67章 先将命保住 将来也未必就找不到天辰砂·    ·    一个时辰之后,御林军前往每个房间,收回了厚厚一摞纸。
    段瑶翻了翻,感慨:“这是在写供状还是写话本·”虽说每个人都有秘密,但这些人的秘密未免也……太多了些··    楚渊问:“前辈可要看”·    玄天摇摇头:“皇上想让我看的时候,我再看。”
深藏于心的,怕大多都是些见不得人之事,看了也是心寒,不如不看··    段瑶挑亮烛火,与楚渊一道看那叠供状,越看越哭笑不得·不举这种事情,就算当真是秘密,外人应当也不会想要知道吧……也对大楚国运并没有任何影响啊。
    楚渊从中抽出一张纸,递给段瑶:“这才是朕想要知道的东西·”·    “嗯”段瑶接到手中粗略一扫,写供状的人名叫藏硫,他显然是猜到了些什么,所以并未像其他人那般事无巨细,样样都要写。
只有薄薄一张纸,上头一五一十交待了关于月鸣蛊之事··    藏硫的父亲名叫藏海,是岛上数一数二的巫医,因此平日里很是受人尊敬·在某次给北派一位老人看病时,趁机窃取了月鸣蛊,却没有上交南派首领,而是暗中养在了自己房中。
    玄天被赶下岛后,潮崖族的日子并没有变得更好,南洋人的补给船也来得不再像先前那么勤,据说是海匪猖獗,船只开不过来·但日子总是要过,于是南洋人便提议,选出一队潮崖族人出海前往大楚,向楚皇讨些金银珠宝回来。
    潮崖本就在楚国被传得神乎其乎,因此这批人很容易便入了宫·靠着一些海外传闻,以及蛊虫巫毒之术,倒也骗过了当时的楚皇,不仅对其礼遇有加,临走时更是获赏不少金银。
而藏海在出海之前,已觉得将来潮崖岛上或许还会有恶战,为了保住月鸣蛊,便冒险带了一些出来,伺机种在了当时楚皇最心爱的皇子,也是大楚太子的楚渊体内——在他看来,这应当是最安全的一个人选,有御林军层层保护,也不会像寻常人一样搬家离开。
而只要宿主不死,月鸣蛊便能一直存活,不管将来潮崖岛上发生何事,藏宝图的线索也不会断··    回岛五年后,藏海身染恶疾,弥留之际将藏硫叫到床边,将此秘密告诉他,又说岛上还有一瓶月鸣蛊,若能安然留在身边自然好,若是被人觉察出端倪,只管毁了便是。
只要楚渊太子当得安稳,便不愁月鸣会从这世间彻底消失··    在安葬了藏海后,藏硫变得愈发谦卑,在南洋人面前恨不得时时低头躬身,连同伴都有些瞧不起他。
但即便是如此,却也险些没能逃过杀身之祸——越来越多的南洋人被运送到潮崖,那些精妙的机关攻防巫毒之术,不用想也知道,十有八九是为了对付大楚·就在众人惴惴难安之际,南洋人终于卸下最后一层虚伪面皮,一夜之间几乎杀光了所有潮崖人,连亲信也不放过。
而藏硫与另外几人由于早有准备,所以才得以顺利逃脱,并且还趁乱抢走了小婴儿··    原本按照众人所想,是要前往王城求助,毕竟除了楚国皇室,潮崖再无其他人可依靠,却没料到会被南洋人觉察到行踪,甚至买通苍南知府余舒,联合飞鸾楼发出江湖追杀令。
    屠不戒虽说为人鲁莽,功夫却不算低·藏硫在与他打斗之时,装有月鸣蛊的瓷瓶不慎掉出袖中,为了不让同伴看出端倪,才稍稍一犹豫,瓶子便已经被屠不戒踩碎。
眼睁睁看着藏了几年的蛊虫毁于一旦,藏硫恨得咬牙切齿,却也无计可施,只盼着将来到皇宫后,能想办法接近楚渊,从他体内取出剩余月鸣,只是万万没想到算盘打得虽好,到头也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    段瑶与玄天看完之后,也只想叹气·且不说那藏宝图只有半张,就算当真能找到传闻中的黄金岛,能小心翼翼算计这么多年,也当真是失心疯魔。
    “皇上·”江怀道,“那些潮崖人要如何处置”·    “分开关押·”楚渊道,“若有朝一日当真要开战,这些人或许还有用途。”
    “是·”江怀领命离去·楚渊放下手中供状,道:“时间也不早了,今日便到此为止吧·”·    玄天撑着站起来,道:“多谢皇上。”
    “谢”楚渊摇摇头,“前辈原本好好待在云德城,该是朕打扰前辈才是·”·    “待在云德城,却难免会想潮崖事,不知风云如何变幻。”
玄天道,“今晚也算是终于得个安心·”·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    “若非亲眼见到前辈,想来这些人也不会如此轻易便招供,依旧会想法设法隐瞒。”
楚渊道,“毕竟伙同外匪欺压同胞,按照大楚律法,有十个脑袋也不够掉·”·    “毁了也好·”玄天拭去泪花,长叹道,“毁了那些陈腐之物,潮崖岛才不会一辈接一辈的烂下去,老祖若是在天有灵,也不会愿意看到后世有此等逆子徒孙,当真是愧对仙人呐。”
    楚渊叫来四喜,命他带玄天回去歇着·段瑶道:“皇上还不休息吗”·    楚渊指指案几上的折子。
    段瑶抱怨:“这些官员一人写一封,倒是轻松容易·”怎么也不想想,皇上可只有一个··    楚渊失笑:“朕是皇帝,自然该做这些事,又有何资格抱怨。”
    段瑶道:“可也不能晚晚这么熬·”想了想又道,“哥哥知道又会心疼·”·    楚渊挑眉··    段瑶继续道:“所以还是回去歇着吧。”
    楚渊不置可否,却问:“明日上朝,可要随朕一起去”·    “我”段瑶受惊。
    楚渊点头:“你·”·    段瑶不解:“我去干什么”·    楚渊道:“玩。”
    段瑶:“……”·    “也让他们看看,朕与西南府的关系,并非是势同水火·”楚渊替他整整衣领,“什么也不用说,什么也不用做,只管站在朕身后便是。”
    段瑶想了想,答应:“行”虽说其实对一道上朝并无兴趣,但既然嫂子开口,莫说是站在龙椅旁,就算是要挂在房梁上,那也是没有一点问题的。
    只求哥哥能早点成亲便好·毕竟红绸子也不能久放,万一受潮生虫,也心疼··    于是第二天一早,看着那个站在楚渊身侧的佩刀少年,金銮殿上的臣子们都有些头晕眼花。
    最近皇上到底是怎么了,先是与西南王密谈,住在苏淮山庄不出来,如今又让西南府的小王爷带着兵器进殿,还就站在身旁,看上去颇为信赖亲密,这……·    即便是老奸巨猾如右丞相刘一水,也有些揣摩不清圣意,只能勉强推断,这该是皇上与西南王之间冰消雪融的迹象——又或者是已经私下达成了某项交易,至少在短期内,大楚与西南的关系不会再像先前那般剑拔弩张。
    街头的话本小贩们向来是王城中最消息灵通,也是最会见风使舵的一群人·于是在往后的小话本里,西南王的形象也拔高了不少,至少面容是英俊了起来,身形高大,看起来颇为赏心悦目。
    四喜亲自出宫,挑最新的买了十几本,全部送到了御书房中·楚渊随手翻了两册,虽说情节离奇荒诞,但配图倒是很良心,还撒了不少金粉,烛火一照,宛若天神。
    见皇上似乎心情挺好,四喜公公也就放了心,轻手轻脚替他掩上门,揣着手侯在外头,只求莫要再有大人前来递折子,忙了一天,难得此时静谧,可以好好放松休息。
    楚渊嘴里咬着粽子糖,又抽出第三本,翻开之后却是脸色一僵·画中的西南王依旧英挺高大,但是却没穿衣裳,哈哈狂笑躺在花园中,周围少说也有十来个女妖精,媚眼如丝身姿妖娆,看上去极为欢乐放纵。
    年轻的天子冷静无比拎起书,凑近蜡烛,烧··    段瑶小心翼翼合上瓦片,继续躺在屋顶看星星,顺便替哥哥默哀,不忘遥望了一眼冷宫中的梅树。
    估摸着还得要一阵子,才能被迁回来··    潮崖岛上所发生的事情已经大致弄清楚,潮崖人被暂时关押天牢,所带来的小婴儿则交给奶娘照看,翠姑也被软禁在了宫中。
    一队影卫悄无声息出宫,前往东海潮崖,查看究竟目前状况如何·玄天在太医的调养下,身子骨也比先前好了不少,段瑶在亲自将他送回北行宫后,便策马一路往南而去,楚渊虽是不舍,却更放心不下段白月,临走之前再三道,无论发生了什么事,都要第一时间回报王城。
    只有四喜公公在心里头叹气,西南王不在,段小王爷不在,九王爷又大多时间都在日月山庄,这皇宫虽大,却连个陪皇上说话的人也没有·若是累了烦了,估摸又要像先前那样,借着安神药与绯霞方能睡着。
    御书房内烛火跳动,楚渊盯着案上的地图出神··    从王城到西南,路途可真不近··    若是当真去了,一来一往,估摸着等到回来,朝中老臣已经急死大半。
    如此……倒也如某人所愿··    楚渊笑出声,单手撑住下巴,盘算了一下如果得知自己在西南不回来,到底是陶仁德先卧床,还是李庚先晕厥。
想着想着笑容却又渐渐淡去,摊开手心,里头有一枚虎头扳指,是西南军的兵符··    不就是回家疗个伤··    楚渊重新握紧兵符。
    何至于……连此物也要交给自己··    御书房外风雨潇潇,像是在一夜之间入了冬··    四喜公公也在外头叹气,今年怕是不好过啊。
    “阿嚏”段瑶也裹着厚厚的袄子打喷嚏,在西南长这么大,还是头回遇到如此寒冷的初冬··    回来已有月余,家中一切如旧,除了一直沉睡的哥哥。
    赵五带着五名追影宫暗卫,刚回西南还没歇两天,便又日夜兼程赶往北海口,乘船南下去找传说中的翡缅国与天辰砂·花棠则是留在府中,照顾两个年幼的儿子与段瑶,也顺便照应再度被救回来的母子两人。
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    时间一晃到了年关,别处都是张灯结彩,西南府门口也贴了对子,但缺了人的年夜饭吃起来,总不是个滋味·段瑶吃到一半就丢下筷子,回到卧房中继续陪着哥哥,片刻之后,南摩邪与花棠跟着一道过来,又过了一阵子,金婶婶与婆婆们也都站在床边,看着蜡封中的段白月。
    屋里头很是安静,无人说话,也无人知道该说什么·外头鞭炮喧天,愈发显得西南府内清冷消极··    许久之后,花棠道:“小五那头迟迟没有回信,南师父有何打算”·    “先前也料到了会是如此。”
南摩邪道,“毕竟翡缅国一直只存在于传闻中,南海一望无际,又处处白雾环绕,能轻易找到才是反常·”·    花棠迟疑:“那……”·    “等不得了。”
南摩邪摇头,“正月十五过后,不醒也得醒·白玉茧是毒虫,在蜡封里待久了,再中一场毒,那才真叫得不偿失·”·    “醒之后,就要练菩提心经”花棠又问。
    南摩邪道:“是·”·    “先前我从未问过,但此事事关重大·”花棠道,“若是练了菩提心经,到底会有何后果”·    一语既出,屋内变得愈发安静,所有人都盯着南摩邪,等他说出答案。
    南摩邪答道:“结果再坏,至少能保住命·”·    这句话的意思显而易见,段瑶不自觉便握紧拳头··    “只盼将来能顺利找到天辰砂,事情也并非不可逆转。”
南摩邪道,“一切听天由命吧·”·    花棠还想说什么,犹豫再三,最后却也只化作一声叹息·段瑶趴在床边,伸手搭上那冰冷的蜡封,很想再度嚎啕大哭。
    这世上好命之人那么多,为何偏偏就哥哥就如此坎坷,不能与心上人白头偕老也就罢了,还落得一身伤病,连街上卖烧饼的秃头刘大也比不上——至少人家面色红润声音洪亮,挑着担子能一路吆喝不停歇,健步如飞,看上去这辈子也不用请郎中。
    千里之外的皇宫,此时正在大摆群臣宴·刘大炯道:“老陶,你看皇上,像是又有心事·”·    陶仁德放下酒杯,道:“皇上何时没有过心事”·    刘大炯被噎了回去,半晌后才道:“但今日是除夕,况且也没听说最近哪里出了乱子。”
何至于连过年都心情不好··    陶仁德道:“若实在好奇,刘大人为何不亲自去问”·    “那可不成,你当我傻。”
刘大炯连连摆手,大过年的,让我去触这霉头··    “那便消停着些·”陶仁德瞪他一眼:“知道皇上心中不悦,还要如此絮絮叨叨交头接耳,嫌自己俸禄太多还是怎的。”
    刘大炯:“……”·    为何如此凶··    楚渊却没在意到两人,事实上从宴席开始,他便一直是心神不宁。
最近这几月,西南府的书信的确按时送来,也的确详尽描述了段白月的近况,但每封信的内容却大同小异,都说封在蜡壳中,并无大碍,让自己放心·直到今早又送来一封信,说等过了年,便会揭开蜡封,前往冰室开始练菩提心经。
    “皇上,皇上·”四喜公公在旁小声提醒,“宴席该散了·”·    楚渊猛然回神··    “快到申时了。”
四喜公公又道··    楚渊揉揉发胀的太阳穴,微微点头:“散了吧,让众爱卿也早些回去歇着·”·    看着皇上面前几乎没动过的菜盘,四喜公公心里叹气,也不知西南王何时才能回来。
    寝宫里头冷冷清清,楚渊洗漱之后,靠在床头随手翻书,看了没几页,心却越来越乱,总觉得事情不大妙,越想越忐忑,几乎想要丢下朝中事务,今晚便启程前往西南。
    “皇上·”四喜公公在旁边伺候,看着实在心中不好受,“可要取些安神药来”·    楚渊摇头:“朕想醒一阵子。”
    “可……”四喜公公面色为难··    楚渊道:“除夕原本就是要守岁的,如今他昏迷不醒,朕替他守也是一样。”
除病除灾,来年也能顺一些··    四喜公公道:“是·”·    手心握着那枚兵符,楚渊一坐便是整整一夜··    初五迎财神,初十祈雨顺,十五吃元宵,正月十六一大早,南摩邪便命人烧了盆热水,加了药粉进去,将蜡封一点一点揭开。
段白月面色依旧如同当日,只是过了足足半个时辰,才缓缓醒过来··    南摩邪的脑袋出现在上空··    段白月与他对视片刻,重新闭上眼睛。
    南摩邪问:“感觉如何”·    段白月道:“一场大梦才做了一半,师父的脸突然出现,说实话,着实有些扫兴。”
    南摩邪欣慰:“还好,没睡傻·”·    段白月问:“我睡了多久”·    南摩邪道:“今日是正月十六·    段白月叹气:“那可当真是久。”
    “明日便随师父前往冰室吧·”南摩邪道··    “还是要练菩提心经”段白月看着床顶问。
·    “金蚕线加上尸毒,再拖下去,怕是会有危险·”南摩邪道,“菩提心经是世间最阴邪的功夫,将自己变成毒物,方能以毒攻毒。”
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    段白月道:“事到如今,师父还是一样不会说话·”丝毫也不见委婉··    “小五那头还没有回信,但凭借着追影宫的实力,说不定当真能找到天辰砂。”
南摩邪继续道,“况且南海还有个鬼手神医,谁都说不准将来会发生什么事·而若能找到天辰砂,即便是已经练了菩提心经,也照旧会高大英俊,玉树临风,仪表堂堂,惹人艳羡。”
所以不必担心··    段白月道:“多谢师父·”·    南摩邪问:“可要给皇上写封书信”·    段白月道:“好。”
    南摩邪道:“这江湖之中,想练菩提心经的人多如过江之鲫,如此想一想,心中有没有舒坦一些”·    段白月道:“没有。”
    南摩邪:“……”·    段白月闭上眼睛,也不知自己该是何心境··    原本想着待这次金蚕线蛰伏回去后,便亲自带人前往南海,虽说也未必就能找到,但至少时间充裕,不必这么快就要做出选择。
只是没想到会横生枝节,蓝姬死而复生,自己再中一回尸毒,以至于只剩最后一条路可走··    在两人分别之时,他其实便已经猜到了会是今日结果,却总是本能不想去承认,甚至自欺欺人地想,或许小五当真能找到天辰砂。
只是待到大梦之后,即便再不想清醒,也有要必须面对的一天··    菩提心经啊……段白月伸手按上自己的左胸,心跳有些微弱,却总归还是能感觉到,一下又一下。
待到这里彻底安静下来,自己也就该彻底消失在这世间,如同那位老前辈守着老婆婆一样,也寻个安静的角落,守着此生唯一挚爱··    看着他的样子,南摩邪心中酸楚,实在忍不住,转身夺门而出,蹲在院中老泪纵横。
只懊悔自己当初太惯着,没有好好将人看住,落了一身治不好的伤病··    西南城的市集上,小贩还在高高兴兴兜售最新版的《菩提心经》,这回不单能壮阳,还能助孕,男女都能练,销量翻倍长。
    架不住面前的人一直推销,段瑶买了一本漫不经心翻看·大概是见他似乎很好做生意,立刻又有其余货郎围上来,推销头绳胭脂匕首无字天书,甚至还有个不知从何处跑来的胖和尚,慈眉善目非要算一卦。
    段瑶觉得自己脑袋都快要爆炸··    胖和尚道:“小公子可要算上一算”·    段瑶道:“我不算。”
    胖和尚很坚持:“不收银子,给家中人算亦可·”·    段瑶道:“那给我哥算一卦姻缘·”·    胖和尚掐着手指按了半天,道:“令兄若想要好姻缘,便是要从我这买瓶药。”
    段瑶问:“什么药”·    胖和尚神秘无比:“壮阳药·”·    段瑶当胸一拳,干脆利落将人打飞。
    胖和尚泪流满面,一边咳嗽一边道:“小施主为何如此残暴,我这药当真是好药,琼花谷叶谷主配的,那可是江湖中一等一的神医,服下后可金枪不倒,沈盟主用了都说好。”
    段瑶拳头捏得嘎巴响··    胖和尚落荒而逃··    段瑶拎起桌上替二嫂买的点心,转身回了西南府,却被金婶婶告知,说花棠一早就出了门,也不知是去做什么,一直就未回来。
    ·    第68章 闭关 西南府的书信·    ·    直到吃晚饭的时候,花棠方才回来··    “瑶儿刚刚还在问。”
金婶婶道,“现在被叫去了后院,该是在王爷房中·”·    “大哥身体如何”花棠问··    “看着精神尚好,南师父却说拖不得,要尽快前往冰室闭关。”
金婶婶道,“往后这西南府的事务,会分交给几位大人,待到小玙回来后,怕也要多担些事情·毕竟王爷一闭关就是三年,瑶儿年纪又小,虽说这两年西南边陲安稳,却也总要有人镇守这西南府,否则王爷怕也不能安心疗伤。”
    “小五本就是西南府的人,这些都是他的分内之事·”花棠道,“况且追影宫有宫主与公子在,西南蜀中相距亦是不远,若实在有事,我们再快马加鞭回去便是,婶婶不必担忧。”
    “委屈你了·”金婶婶拍拍她的手,又问,“白日里去哪儿了,一整天也没回来·”·    “原本是打算去买些药,却在街上看到了锦娘。”
花棠道··    锦娘便是当日赵五从虎口中救出的妇人,这次再回到西南府,是做好了长住的打算,金婶婶便安排她在府中的染布坊搭手做活,周围都是欢声笑语的豆蔻少女,锦娘脸上渐渐也多了笑容,与大家关系都不错。
    “她有什么事”金婶婶问··    “锦娘像是在躲一个人·”花棠道,“甚至连篮子都丢在了小摊上,匆匆躲到巷子里,过了足足半个时辰才出来,遮着脸急急忙忙回了西南府。”
    金婶婶皱眉:“躲谁”·    花棠道:“一个胖和尚,应当不是本地人·方才我顺路打听了一下,百姓都说是个江湖骗子,前几日刚进城,靠着一张嘴皮子卖假药混饭吃。”
    “看锦娘孤身流浪,也知道是个有故事的人·”金婶婶道,“或许是昔日仇家,可要去问问看”·    花棠摇头:“若的确是伤心往事,提起了反而是往伤处撒盐,我只是有些担心她。”
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    “那便先不问了·”金婶婶道,“就算仅仅是为了年幼的儿子,要是以后当真遇到麻烦,锦娘应当也会主动求助,如今她既然没说,你我便当什么都不知道吧。”
·    “我先去看看王爷与瑶儿·”花棠道··    金婶婶点头,转身去了厨房熬药··    卧房里头,段瑶问:“菩提心经到底是个什么功夫”·    段白月答:“师父自创的功夫。”
    段瑶道:“说了等于没说·”·    段白月伸手拍拍他的脑袋:“我只练了三招,如何能说得清楚·这么想知道,为何不去问问师父”·    段瑶道:“问了,师父不肯说。”
    段白月道:“练完之后,便可独步天下·”·    “骗人·”段瑶不信,“若当真这么好,师父早就该欢天喜地吹上天才是,又怎会像今日这般凄凄”·    段白月没回答他这个问题,却道:“三年之后,你十九岁,再往虚算一算,说二十也不为过,该娶媳妇了。”
    段瑶捂住他的嘴:“你别说话·”·    “怎么了”段白月失笑··    段瑶犹豫道:“不吉利。”
总觉得像是在……交代后事··    段白月摇头:“想多了,我不会死·”·    段瑶道:“嗯。”
    “只是换个身份活下去罢了·”段白月继续道··    段瑶皱眉:“什么叫换个身份”·    段白月道:“西南王怕是做不了了,想来小玙也不会愿意一辈子待在此处,至于你,也是被惯坏了的性子。
不过照目前的局势,边陲至少还能有十年安稳,倒也不用担心·”·    “为什么不能再做西南王”段瑶着急··    段白月道:“练完菩提心经,便会连血里都带着毒,容貌尽毁,半人半鬼。”
    段瑶五雷轰顶:“我不信”·    “不信也要信·”段白月拍拍他的肩膀,“别总是小孩子脾气,该长大了。”
    “非练不可吗”段瑶急急问,“师父怎么说,还有没有别的办法,二哥都去找天辰砂了,就不能等他回来”·    段白月摇头:“来不及。”
    “那嫂子怎么办”段瑶继续道··    段白月神情一僵··    “在我回西南的时候,嫂子还说要每月写封书信,告知他你的近况,还说等朝中的事情清闲一些,便来西南看你。”
段瑶道,“那时该怎么办”·    段白月道:“躲着不见便是·”·    段瑶瞪大眼睛。
    躲着不见·    “他是皇上,是一国之君,自然知道该如何取舍·”段白月微微闭上眼睛,“三年五年或许会生气,十年二十年,三十年四十年,谁还能气一辈子,是不是”·    段瑶很想抱着他大哭,这是什么见鬼的打算啊 。
    “往好处想,总还有口气在,比死了要强·”段白月道,“戴个面具,至少能在街上走·”·    段瑶“腾”一下站起来:“我去找师父”·    “不必找了。”
南摩邪推门进来,“莫说是找你师父,就算是找天王老子也没用,除非有天辰砂,否则只有这一条路可走·”·    “可……”段瑶也不知自己该说些什么。
    “好了,出去吧·”南摩邪拍拍他的脑袋,叹气道,“若你二哥能找到天辰砂,事情或许还有转机,但目前当真只能如此·”·    晚些时候等花棠过来,段瑶依旧蹲在老榕树下,正看着树根发呆。
    “大哥歇息了”花棠问··    “还没,师父在替哥哥扎针·”段瑶站起来,硬生生把眼泪憋回去。
    花棠道:“天寒地冻的蹲在这,也不怕着凉·”·    “过几日哥哥就要去练菩提心经了·”段瑶道,“冰室更冷。”
    花棠拉着他坐在回廊下:“都知道了”·    “嗯·”段瑶擦鼻涕,拼命哽咽,越想越伤心,“师父就知道教些破功夫给哥哥”·    “小五还在海上漂,说不定当真能带回天辰砂。”
花棠替他擦擦眼泪,“王爷也只是暂时闭关,事情总要往好的一面想,是不是”·    “嗯·”段瑶答应。
    “好了,回去歇着·”花棠道,“王爷有伤未愈,你可别再着凉了·”·    “二嫂也回房吧,哥哥这头还要一阵子,估摸要到半夜去。”
段瑶道,“不然大宝和小宝该闹了·”·    花棠点头,又回头看了眼卧房,见里头灯火昏暗一片安静,不像是需要人帮忙,方才与他一道出了小院。
    三日之后,段白月将西南府内的大小事务都做好部署,又写了封书信,派人暗中送往王城,方才与南摩邪一道去了冰室中··    石门轰然关闭,即便是站在外头,也能感受到刺骨寒气。
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    一想到哥哥要在这鬼地方待三年,出来后还不知会变成什么样,段瑶终于再也憋不住,抱着金婶婶嚎啕大哭··    怎么这么倒霉呢,运气好一点成不成。
    西南府内的下人也在说,王爷这回要闭关足足三年,出来之后便可独步江湖,说不定连武林盟主也不是对手··    边陲众部族的首领问说此事后,则是纷纷目瞪口呆。
原本摊上这么一个阴晴不定的王爷,日子就已经是提心吊胆,现在居然还要闭关练神功,千万莫说当真想做什么天下第一,我们安稳日子过了没几年,还想着要建屋屯田做地主,并不想追随北上去篡位。
    冰室之中,段白月双目微闭坐在雪石上,任凭体温一点一点离开,几乎连血液也被冻结凝固··    千里之外的王城,这日楚渊处理完朝中政务,刚回到御书房,四喜公公就乐呵呵迎上前,低声说南边又送来了书信,看火漆的颜色,这回可不是段小王爷,该是西南王亲手所写。
    楚渊道:“算算日子,也差不多·”·    “是啊是啊·”四喜公公笑容满面··    楚渊拍拍他的大肚子,哭笑不得:“你高兴个什么劲快些拿来。”
    “是·”四喜公公双手呈上信函,识趣退下掩上门··    楚渊坐在龙椅上,轻轻挑开火漆,抽出薄薄一张信纸。
    的确是熟悉的笔迹,却只有寥寥数语,说自己要去冰室闭关练功,西南府的事务已交代妥当,万事皆好,勿念··    楚渊皱眉,重新拿起信封,倒过来抖了抖。
    当真只有这一张纸··    ……·    片刻之后··    哼·    “皇上。”
见着他出门,四喜公公满脸堆笑,“可要用膳”·    楚渊面无表情:“去,将那棵树挖了·”·    四喜公公笑容僵住:“又挖啊”·    楚渊问:“不可”·    四喜公公面色为难:“可那树现在还在冷宫呐。”
上回刨出去之后,一直就没请回来,自己去看过一回,长得倒挺好,悄不吭气开了一院子花··    楚渊:“……”·    四喜公公赶忙转移话题:“徐大人方才有事想要奏请皇上,这天寒地冻的,老奴便请大人先去了偏殿喝茶。”
    “宣·”楚渊转身回房,“再通传下去,今日朕一整天都会在御书房,有事尽管来奏,无事也来听热闹·”·    四喜公公试探:“那早膳”·    楚渊道:“不吃。”
    四喜公公又道:“那便让御膳房早些替皇上准备午膳·”·    楚渊怒气冲冲:“也不吃”·    四喜公公笑着哄:“晚上总该——”·    楚渊一拍桌子:“宣徐然”·    四喜公公:“……”·    “公公啊。”
徐大人一边走一边问,“皇上今日心情如何我要奏的这件事,有些棘手·”·    “若是棘手,又不是非得赶着今天上奏,大人还是莫说了。”
四喜公公压低声音,“今日怕是自开春以来,皇上心情最差的一天·”·    徐大人踉跄了一下··    半个时辰后,其余大人也奉旨进宫,有事说事,无事凑趣,御书房里满是人,闹闹哄哄直到深夜才散。
回到寝宫后,楚草草洗漱完,就上床一声不吭睡觉,甚至还用被子捂住了头··    四喜公公哭笑不得,上回见皇上如此闹脾气,还是在十几年前,那阵才六岁——仔细想想,理由倒是一样,都是因为西南王。
    天空大雪飘飘,落满梅树枝头,虽说寒天彻地,花倒是开得愈发密密匝匝,在清冷的空气里,静谧幽香··    再往后,西南府的书信依旧按时送达,不过却又回到了段瑶的字迹,说哥哥在闭关练功,一切安好。
    楚渊折好信函,全部放在了暗格中··    一切安好,便比任何事都好··    ·    第69章 除夕 一年倒也不算难熬·    ·    追影宫与日月山庄也陆续来了书信。
由于赵五临走之前叮嘱过,秦少宇自然不会碎嘴到四处乱说,只是回了楚渊先前信函中提到的要求,答应会派染霜岛上的弟子前往南洋,监视那头的动静·至于叶瑾,则是万分不解,为何他哥会如此在意天辰砂与金蚕线,又死活不肯说是谁中了蛊。
    日月山庄内,沈千枫道:“皇上不肯说,又何必非要问·”·    “我没问啊·”叶瑾灌下一杯凉茶,觉得很是胸闷。
先前他对天辰砂丝毫兴趣也没有,但架不住隔三差五就收一封信,日子久了难免好奇,有时半夜想起来,简直就是抓心挠肝··    “若实在想知道,不如我带你去王城”沈千枫道,“见面一问便知。”
    “你当皇上是谁,街头的二傻子吗”叶瑾拍拍他的胸口,“在信里不肯说,见了面就更不会说,问急了随口胡诌一个人,你我也不认识。”
    沈千枫安慰道:“若当真事态紧急,皇上怕是不问也会说,也不急于这一时·”·    “天辰砂·”叶瑾撑着腮帮子自言自语,“不如什么时候,我亲自去趟南洋。”
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    沈千枫道:“好·”·    “好”叶瑾回神,“我就随口一说,海路迢迢的,怕是一年来往都不够。”
沈家长子,又是公认的武林盟主,哪有如此多的闲时间··    沈千枫笑笑:“一年便一年了,南洋而已,你想去,我自然陪着你·”·    叶瑾眨眨眼睛,觉得此人昏庸起来,眉眼也是极为英挺的。
    好看,且好看··    日月山庄的回信一如既往,说不知天辰砂是何物,也没听过这世间能有一门功夫,可制住金蚕线·不过却又补充,江湖之大,奇事之多,也不能讲话说满。
    楚渊在心里叹了口气,将信函全部收了起来··    西南府的书信在刚开始时,依旧一个月来一封,到后头却慢慢减少,变成了两个月一封,再拖一些,三个月也有。
拆开之后,内容千篇一律,说哥哥一切都好,楚渊甚至觉得是段瑶一次写好了一摞,然后每月抽出一封送来王城··    春去夏来秋雨密,下起来淅淅沥沥也极为恼人。
在处理完政事后,楚渊撑着先前那把伞,一个人便装出了宫·夜色深沉,街道上很是安静,百姓都早早回家歇下,只有客栈门口的红灯笼,与远处歌坊传来的隐约歌声,给这微冷的长街添了些许烟火气息。
·    拐角处的巷子里,一对老夫妻刚刚支好小摊,正在准备吃食·楚渊驻足,问:“是老张家的馄饨吗”·    “是啊公子。”
老头笑呵呵道,“我便是张泉,这王城里最好吃的馄饨,都是从我这小摊上偷的师·”·    “麻烦老人家替我煮一碗·”楚渊合了伞,坐在屋檐下往手心哈了些热气。
    “公子先喝杯热茶·”老妇人道,“是用粮食炒出来的,有麦香气·”·    “多谢老婆婆·”楚渊四下看看,道,“这么冷的夜里,生意好吗”·    “不大好,可这么多年下来,大家都习惯了。
哪天若不出摊,夜晚赶路的人连个充饥的点心都吃不着,也不好·”老头将一大碗虾皮馄饨放在他面前,“公子慢用,不够还有·”·    “嗯。”
楚渊笑笑,拿勺子喝了口汤··    很鲜··    “生病了,自然会没胃口·”先前发烧,有人便是端了一大碗干拌馄钝进宫,“吃这个,王城里最好的老张馄钝。”
    “三更半夜,吃馄饨”楚渊问··    “晚上才该吃夜食,长肉·”段白月将他扶起来,“这家馄钝脾气大着呢,白天睡觉,晚上才出摊,就在云梦街的拐角处。”
    楚渊拿起筷子,勉强吃了一个··    段白月问:“如何”·    楚渊道:“没味儿,还苦。”
    段白月顿了顿,道:“因为你受了风寒·”·    楚渊好笑,倒是听话将一大碗馄饨都吃完,然后道:“就是没味儿。”
    “等这回病好了,带你溜出去吃·”段白月道,“汤馄饨更好吃,又鲜又甜·”·    楚渊靠回床头:“好。”
    只是虽说嘴里答应,但后头事务繁杂,两人也没谁惦记着非要吃这碗馄饨,一拖便拖到了现在··    昏暗的油灯下,老婆婆与老公公一个煮汤,一个切面,笑呵呵在聊家长里短之事,又说要抽空歇几天,去紫崖城看小孙子。
客人渐渐多了起来,楚渊喝完最后一口汤,起身回了宫··    “皇上·”四喜公公正急得团团转,见他回来,方才松了口气··    还当皇上是去了……西南。
    楚渊将披风解下,道:“可有谁来找朕”·    “没有,安静着呐·”四喜公公传了热水,“这黑天半夜的,皇上以后可莫要再一个人出宫了。”
    楚渊道:“温爱卿那头可有回话”·    “有·”四喜公公道,“书信在御书房,皇上可要现在看”·    楚渊点头。
    四喜公公一路小跑取了来,又将灯火挑亮了一些··    温柳年在云岚城的日子极为滋润,虽说未能说服追秦少宇做将军,却也与追影宫混成了一片。
不仅有官场中的路子,还有江湖中的朋友·此回楚渊问他南洋异事,回信洋洋洒洒,写了厚厚一大摞,与西南府的安好勿念比起来,可谓是天上地下··    大楚第一才子,看的书自然不会少。
从南洋岛国的地理分布,各国以何为生,历任领主脾气秉性如何,百姓有何风俗,都写了个清清楚楚——与大楚藏书库的正统勘查记录比起来,自然说不上十成十准确,却也有好处,那就是消息来源够杂够快,内容五花八门什么都有,甚至还包括白象国领主的风流情史。
只是从头翻到尾,关于翡缅国的记录也寥寥可数,只说那片海域惊涛骇浪,船只几乎无法靠近·每隔一阵子,便会有一艘黑色大船缓缓从中驶出,给过往商船贩卖一些巫药草叶。
上头的人统一身着黑袍,全身满是刺青,倒是与传闻并无二致·由于海上行船吃不到新鲜瓜菜,有不少人水手商人容易生病,因此巫药的生意极好,就算价格高昂,也依旧是供不应求。
    黑船黑袍·楚渊放下信函,却想起了那些潮崖人对入侵者的描述,也是如此··    当真是翡缅国楚渊微微皱眉,想了片刻,提笔给温柳年写了回函,令人快马加鞭送往云岚城。
    又过了一月,先前派往东海的影卫也回来,说潮崖岛周围遍布白雾,闯不进去,像是有人故意布下迷阵·而且来往商船已经将那里当成了不祥之地,宁可多绕一个月的路途,也不愿靠近潮崖,说是海底有吃人猛兽,会将船只拖下海。
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    “地方官员可有何举措”楚渊问··    影卫道:“没有·”·    楚渊心里摇头。
潮崖一族本就不归大楚管辖,周围海域出了事,百姓绕道走也能行,官吏们懒得管闲事,不算意外··    驻守东海的人算是楚氏外戚,绰号海龙王,由于战功卓著,被先皇赐了楚姓,按辈分来讲,楚渊还要叫他一声舅舅。
    只是这个舅舅,也是个不让人省心的舅舅··    楚渊微微叹气,按照目前朝中各方局势,想要等到真正的盛世清明百姓安稳,怕是还要个几年。
    眼瞅着再过一月又是除夕,过了除夕,便算是翻了年··    时间倒也不算太难熬,楚渊心想,至少比自己先前想的要好过许多··    西南府内,段瑶煮了饺子,拎着前往后山冰室。
    南摩邪打开石门,见着后恍然道:“原来今天过年啊·”·    “嗯,过年·”段瑶道,“除夕夜,城里热闹着呢。”
    南摩邪呵呵笑:“热闹就好,热闹了才说明大家日子好·”·    段瑶道:“我能进去看看哥哥吗”·    南摩邪摇头:“不能。”
    段瑶沮丧:“嗯·”·    “练功之时,切忌有人打扰·”南摩邪拍拍他的脑袋,“没事的,放心吧。”
    “那我先回去了·”段瑶道,“明日再来,金婶婶在做花糕·”·    南摩邪叮嘱:“多加些蜂蜜。”
    段瑶脸上总算有了笑容,转身跑下了山··    南摩邪拎着食盒走进山洞,段白月依旧闭着眼睛,正在调理内息··    “今日过年呐。”
南摩邪坐在他对面,“你我也是在这冰室内待了太久,居然忘了此事·”·    段白月道:“是吗”·    “来,尝尝看。”
南摩邪将筷子递给他,“想来大理城中今晚又该是热闹喧天·”·    段白月接过筷子,手背上有隐隐青色纹路泛出,侧脸隐没在黑暗里:“王城更热闹。”
    “是啊,要不怎么能叫王城·”南摩邪假装没听懂,大口大口吞饺子,埋怨,“又是猪肉韭菜馅,年年也不变着些·”·    段白月笑笑:“师父今晚该回府才是,至少与大家一道过个年。”
    “我回去作甚,回去一堆小鬼头,吵得头疼,瑶儿还要压岁虫·”南摩邪道,“这里好,这里安静·”·    段白月夹了个饺子送入口中,意料之中,尝不出有任何味道。
    南摩邪关切:“慢慢吃·”吃慢些,或许便能有盐味··    段白月道:“若是吃慢些,看师父这般狼吞虎咽,只怕这一盘子也剩不下几个。”
    南摩邪:“……”·    段白月继续道:“这一年过得倒也快·”·    照此来看,下一年,再一年,应当也不至于太难熬。
    ·    第70章 南下 皇上为何要去西南·    ·    王城里的大街上,人群几乎挤到走不动·热气腾腾的小吃摊冒出香味,小娃娃们围在糖葫芦小贩的身侧,踮起脚尖捏着铜板,都想要最大最红的那一串。
    比起来,皇宫里头却反而有些冷清·今年楚渊并未像往年一样设宴请群臣,而是一早就都赐了赏,说不必再进宫请安,好好陪家人一道吃个团圆饭。
    一个小暖桌,几道菜一壶酒,楚渊坐在殿中,看着外头纷扬的雪花出神··    四喜提醒:“皇上,菜要凉了·”·    楚渊问:“酒还有吗”·    四喜道:“别的酒还有,只是绯霞……这是最后一坛,喝完便没了。”
    楚渊仰头又饮下一杯酒,也未再说话,眼神却有些飘忽··    四喜公公在心里叹气,怎么今年连九王爷也不见来,若是宫里多个人,还能稍微再热闹些。
    大年初一要祭天,连大醉一场都不可·回到寝宫后,楚渊靠在床头,想千里之外的西南府,此时会不会也正在下雪,若是下了雪,冰室里会不会更冷,如此这般,一想便是大半夜。
    东海沿岸外戚霸权,南海局势扑朔未明,甚至连东北雪原也不安稳,这当口若是皇上离宫,众臣怕是会翻天··    楚渊笑笑,下巴抵在膝盖上,眼底却有些孤寂。
    翻过年后,西南府来的的书信比起先前,又更少了些·楚渊照旧一封一封全部放进暗格,再落上锁,转身继续等下个月·开春吃过槐花饭,转眼夏天的蜜桃便水灵灵摆满大街,再往后,秋日粮食丰收,百姓载歌载舞,迎来一场北风吹大雪,预兆着下一个丰收之年。
    人人都在说,自打皇上登基,可当真是五谷丰登雨顺风调,日子一日赛一日的舒坦··    “今年可真是冷啊,还没入冬,便下了这么大的雪。”
四喜公公道,“据说长街上的青石板都被埋了个严实,今日一大早官府便在铲雪,有不少百姓马匹都跌了跤·”·    楚渊道:“吩咐宫飞,多加派些人手,莫要让百姓因此受伤。
    “是·”四喜公公连连答应,又道,“皇上忙了一天,该回寝宫歇着了·”·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    楚渊道:“时间还早,再过一阵子吧。”
    四喜公公还想说什么,话还没到嘴边就被楚渊抬手制止,于是识趣噤声退到一边,心里却忍不住叹气·已经四个月了,西南府报平安的书信还迟迟没有送来,若说是因为天气的原因,贵州府的折子却也没被阻隔,照旧一封接着一封往王城里递,一天都没延误过。
    可千万莫是出了什么事啊··    朝中的臣子也犯嘀咕,这都快一个月了,皇上看着始终是心事重重,却没人知道究竟是为了什么——按理来说最近天下太平,该没什么烦心事才对。
况且皇上也不是愁闷的性子,这回得是遇到了多大的麻烦,才会如此愁眉不展··    “老陶,这样下去怕是不行啊·”刘大炯忧心忡忡,“得想个办法。”
    “能想什么办法·”陶仁德也叹气,“连皇上为何如此都不知道,若是贸然开口,只怕还不如不问·”·    “这阵就知道,还是要有后妃才好。”
刘大炯道,“琢磨不清皇上的意思,还有旁人可以问一问·”哪里会像现在,一丝门缝都找不着··    “可惜沈将军回了江南。”
陶仁德道,“也不知何时才能回来·”·    这晌两人还在你一言我一语商议,那头却又有人来报,说皇上宣诸位大人即刻进宫··    “得。”
刘大炯一边走一边道,“皇上若是发火,你可得多挡着些·”·    陶仁德被他吵得心烦·进宫一看,御书房旁的偏殿内已经侯了不少大人,都说是刚刚才得的通传,皇上有要事相商。
    “该不是又要打仗了吧”刘大炯小声问··    陶仁德反问:“打何处”·    刘大炯被他噎了一下,心里暗说一句老狐狸,转身溜达去了桌边,找其余大人一道喝茶。
    众人心里都没底,直到被宣召进御书房,才得知今日为何要来此··    “皇上要去西南”陶仁德受惊。
    楚渊淡淡道:“是·”·    陶仁德问:“何时”·    楚渊道:“三天后。”
    陶仁德道:“为了西南王”·    楚渊道:“是·”·    陶仁德又道:“可是西南府那头不消停”·    “其余爱卿还有什么话要说”楚渊并未回答他,而是看向众人。
    “皇上·”有人壮着胆子提议,“若皇上想问话,不如将西南王宣召进宫,也是一样·”·    楚渊与他对视,目色冰冷。
    下头愈发安静,说话那人识趣低头退下,连陶仁德也未再出声··    “很好·”楚渊道,“三日之内,朕会将所有事情安排妥当,若无其它事要上奏,便退下吧。
“这当口,傻子也知不该多言·众人纷纷领旨谢恩,躬身出了御书房,方才齐齐了一口气··    “这……”刘大炯满头雾水,好端端的,跑去西南府做什么。
    “你莫问我,问了我也不知道·”陶仁德脑袋嗡嗡响,在他开口之前便出言打断··    “这时候去西南,明显不该啊,连为了什么事都不说,况且那大理也不是个消停的地方。”
刘大炯道,“平日里见你谏天谏地,怎么今日一句话都没有·”·    “皇上今日明显动了怒,我不怕掉脑袋,却怕白白掉脑袋。”
陶仁德道,“至少先弄清楚缘由再说·”·    “西南王啊西南王·”刘大炯连连叹气,可当真是皇上的克星··    楚渊却没心情多解释,甚至连敷衍都懒得有。
在交待完朝中事务后,在三日后的傍晚便启程,只随行带了数十名影卫,一路踏碎雪光星光,向着西南疾驰而去··    陶仁德到底不放心,亲笔写了封书信,差人快马加鞭送去日月山庄——若说这世间还能有谁能管管皇上,除了不要命的自己,便只剩下了九王爷,让他知道此事,危险也能少一些。
    王城距离西南府又岂是千里之遥,楚渊一路几乎是不眠不休,为了多赶半天路,就算露宿林中也无妨·围着篝火看枝头积雪融化,不知不觉便又是一个天明。
    大理城内,段瑶在院内帮着金婶婶分拣草药,两人看起来说说笑笑,却谁都当真高兴不起来··    小五前几日带人风尘仆仆回了家,此行莫说是天辰砂,就连翡缅国的方位也未能顺利找到。
费尽千辛万苦穿过茫茫白雾,却只有一片荒芜的海岛,惊涛拍打黑色巨石,泛起数丈高的白浪··    鬼才能住在岛上··    对于这个结果,段白月倒是不觉意外,事实上他也根本就没抱希望。
    菩提心经已成,金蚕线已死,已然算是不错的结果·人活一世,总不能太贪心··    “三年了·”南摩邪道,“这日子过得可真是快。”
    段白月道:“此番辛苦师父了·”·    “熬过去便好·”南摩邪拍拍他的手,“出关吧。”
    段白月站起来,伸手拿起桌上面具··    石门轰然打开,外头阳光倾泻而入,虽说洞内有夜明珠,双眼却依旧稍稍有些不适应,闭了许久才睁开。
    段瑶,小五,花棠,金婶婶,还有几位婆婆,该来的人像是一个都没少,却也像是少了最重要的一个··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    “哥”段瑶欢欢喜喜跑过来。
    “长大了·”段白月拍拍他的肩膀··    段瑶笑嘻嘻看着他,与三年前比起来,眉宇间少了稚气,多了几分少年的英气,隐隐约约有了段家人的影子。
    “大哥·”小五也上前,“恭喜·”·    段白月道:“这三年辛苦你了·”·    “冰天雪地,站在这里作甚。”
金婶婶上前拉住他,“走走,回家再说·”·    段白月微微点头,将自己的手轻轻抽了回来··    “怎么,还怕会毒了我不成。”
金婶婶埋怨··    段白月笑笑:“小心些总没错·”·    金婶婶硬将他的手重新拉过来,带着一道下了山··    卧房里一切如旧,段瑶拿干柚子叶扫了一遍去霉运,方才道:“回家了,将面具摘了吧。”
    段白月道:“既然要戴一辈子,还是早些适应才好·”·    “戴什么一辈子,在自家哪有这么多的事·”段瑶道,“拿掉。”
    段白月伸手:“给我·”·    “给什么”段瑶不解··    段白月道:“书信。”
    段瑶:“……”·    “别说你都丢了·”段白月无奈··    “自然没丢。”
段瑶心里嘀咕,知道是你的命根子·回房后打开暗格,抱出来一个红木盒子:“喏,这三年的书信,都在此处了·”·    段白月道:“多谢。”
    段瑶坐在他身边:“这几年里,我按照你说的,书信越写越少,可皇上那头的回函却一个月也未断过·我说了师父有命,所有信函都不准给你,皇上却说无妨,攒着三年后一起看也一样。”
    段白月笑笑:“知道了,回去吧,我躺一会·”·    段瑶答应:“嗯·”·    看着他出了门,段白月摘下面具,靠在床头闭上眼睛,左手压在木箱上,微微有些颤抖,却迟迟也未打开箱盖。
    屋外,段瑶抱着刀蹲在门口,紧张兮兮偷听,好能随时冲进去··    ·    第71章 不见 谁先死,算谁赢·    ·    许久之后,段白月将手收回来,把盒子原封不动放到柜中,并未打开。
    段瑶趴在门缝紧张兮兮偷看,直到确定哥哥上床的确是在睡觉,而不是在暗自垂泪或者嚎啕大哭,方才轻手轻脚溜出了小院··    虽说闭关三年,回家后却也没设团圆宴。
只有金婶婶亲手做了几道平日里他喜欢的菜色,端着送到了小饭厅中··    南摩邪拎着一坛酒推开门··    段白月放下筷子··    南摩邪道:“怎么,连师父也不愿见”·    “在那暗无天日的山洞中待了三年,出来倒真有些不适应。”
段白月苦笑··    “过上十天半个月,慢慢也就习惯了·”南摩邪坐在他对面,“三年前的云光,方才从酒窖中拿出来,这是最后一坛。”
    “绯霞呢”段白月问··    “两年前一次都送去了王城·”南摩邪道,“喝完了,也就再无念想。”
    段白月点头:“多谢师父·”·    南摩邪替他倒了一碗酒:“那小皇帝当真是厉害,三年来励精图治修律减税,百姓的日子是一天比一天好。
想来用不了多久,这大楚便会像史书中写的那样,盛世江山,万邦来贺·”·    段白月哑然失笑:“师父还能看得懂史书”·    南摩邪:“……”·    这是个什么徒弟啊。
    “他早已不必时时处于我的保护下,先前一直不放手,只是舍不得罢了·”段白月道,“此番倒是正好·”·    南摩邪提醒:“翻过年,便是三年之期约满,你若迟迟不肯回王城,他必然会亲自南下,可有想好要如何应对”·    段白月道:“避而不见便是。”
    南摩邪叹气,果然··    “毕竟是一国之君,不管出了多大的事,总不可能在西南住一辈子·”段白月道,“况且按照他的心思,这三年来信函越来越少,该是早就猜到了一些事情。”
待到离别之日,也不会太过突然··    南摩邪安慰:“若天辰砂——”·    “师父·”段白月打断他,低声道,“不必说了。”
    “也罢·”南摩邪叹气,与他碰了一下碗,“今日为师便陪你醉一场·”·    段白月仰头一饮而尽,心底一片彻骨冰凉。
    五色腊八粥吃完,也就到了除夕夜·比起以往,西南府今年要热闹许多,红灯笼挂得到处都是,除晦气·连紫蟾蜍也被缠了一条红绸带,在院中呱呱蹦跶,看上去煞是喜庆。
    府中下人前两年已被遣散不少,留下的都是老伙计·锦娘也依旧住在府中,儿子已经三四岁,会跑会跳,大人们都喜欢抢着抱·而对于王爷出关之后为何变得深居简出,又为何时时都要戴着面具,所有人都极有默契地没有问,只说王爷回来了,那便比什么都好。
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    段白月在花园中坐了一阵子,起身刚想回房,段瑶却远远跑过来,后头还跟着赵五与花棠,以及南摩邪,呼啦啦一大群··    “哥,哥。”
段瑶气喘吁吁··    “怎么了”段白月皱眉··    所有人都没说话··    段瑶看了看他的眼睛,方才小心翼翼道:“皇上来了。”
    段白月脑中轰然一响··    段瑶又结结巴巴问:“怎,怎么办啊”还当至少要等过完年才会动身,路上再花几月,怎么着也要春末夏初才会到。
却没想到会在年前就来,这……·    段白月问:“人在何处”·    段瑶赶紧答:“城门口,估摸着再有半个时辰便会到王府,没有其他官员,只带了十几个影卫,段念像是也没回来。”
    “大哥·”小五试探着问:“可要……去见见皇上”·    段白月摇头。
    段瑶还想说话,却被南摩邪在背上掐了一把,于是蔫蔫闭嘴··    “我先去后山·”段白月道,“按照先前说的做便是。”
    段瑶举手:“那个,我也要去后山·”过阵子会发生什么事,想都不能想,还是躲远些好··    看着段白月与段瑶离开,花棠微微皱眉,与赵五对视了一眼。
    “你们也暂避片刻吧·”南摩邪摆摆手,“毕竟有两层身份,不好牵连追影宫·”·    “不远千里从王城来此,皇上怕是想着要接大哥出关。”
花棠道,“可此番……”·    “否则还能如何·”南摩邪摇摇头,“狠下心来快刀斩乱麻,就算会流血,也好过一刀一刀慢慢割。”
    花棠语塞··    道理是如此,却着实有些残忍··    赵五单手揽过她的肩膀,在心里深深叹了口气··    新年里头,街上总是热闹的。
楚渊翻身下马,看着前头气势宏大的西南府,一时间却连登上台阶的勇气也没有··    “这位公子,可要买个姻缘牌”一个小货郎笑呵呵推销,“是上好的青玉,送给心上人讨个好彩头,来年便能喜结连理。”
    楚渊笑笑,随手递给他一锭碎银··    “多谢公子,多谢公子·”小货郎高高兴兴,从箩筐中翻出最好看的一个送过来,“公子是西南王的朋友吧我见您一直站在这。”
    楚渊点头:“嗯·”·    “那快些进去吧,外头冷,我也要回家吃团圆饭了·”小货郎很是热情,“公子听口音是外乡人,来这大理城可要好好玩几天,虽说地方小,却有别处见不着的景致。”
·    楚渊点头:“多谢·”·    小货郎挑着担子,哼着山歌一路回了家·楚渊看看手中的姻缘牌,上前轻轻叩响铜环。
    开门的人是南摩邪··    “前辈·”楚渊与他对视,“好久不见·”·    “皇上。”
南摩邪笑呵呵,“刚想着要出城迎接,却没想到这阵就到了·”·    “南师父说笑了·”楚渊进门,“依照西南府在这城中布下的眼线,只怕一个时辰前就已经将消息传了回来。”
    南摩邪咳嗽两声,转身关上门··    楚渊开门见山问:“他人呢”·    南摩邪道:“还在后山练功。”
    楚渊道:“何时出关”·    南摩邪极为冷静:“五年后·”·    楚渊道:“五年”·    “是啊。”
南摩邪对答如流,“练功的时候,不小心练岔了,所以多了五年,或者六年,甚至更久·”一听就非常倒霉··    “朕此番前来,只是想知道整件事。”
楚渊并没有生气,甚至还勉强笑了笑,却始终难掩眉间失落苦涩,“三年了,总该说了,是不是”·    南摩邪诚恳道:“的确还要五年。”
    “前辈想好了·”楚渊抬眼看他,“若还要五年,那朕就回去再等五年,五年之后再出意外,便再等十年,二十年,三十年。
他若要一辈子待在冰室,朕就在王城等他一辈子,可当真一定要如此”·    南摩邪张了张嘴,半天才道:“啊·”·    “打扰了。”
楚渊道,“五年也好,不长,朕继续等便是·”·    南摩邪:“……”·    “告辞·”楚渊语调波澜不惊,转身往外走。
    这……南摩邪在心里狠狠咬牙,然后将人叫住:“皇上还是忘了吧·”·    “前辈终于肯说了”楚渊并未回头,肩膀却微微有些颤抖。
    “天辰砂没用,解不了金蚕线·”南摩邪道,“孤注一掷用菩提心经保命,此生便不能再见天日,七情六欲儿女情长,只能舍弃。”
    楚渊握着拳头,像是在竭力让自己冷静下来:“为何”·    南摩邪道:“菩提心经乃西南邪功,练成就是容貌尽毁,半人半鬼。”
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    “毁了脸又如何”楚渊转身,眼眶通红,“半人半鬼又如何重要吗”·    “血里都带着毒,才能除去金蚕线。”
南摩邪道,“西南府是百毒窝就罢了,可一般人若是碰到,日子久了怕也活不长,他又怎么会舍得害你·”·    楚渊嗓音沙哑:“朕只想见他一面。”
    “见了面又能如何·”南摩邪叹气,“命数皆由上天定,谁都改不了,皇上还是早些回王城吧,莫要再等,忘了干净·忘了他,或许我哪傻徒弟的心头还能好受些。”
    “忘”楚渊很想当面同那人说,这一千多个日夜,自己是如何一点一点,将两人先前相处的情形想了一遍又一遍,生怕会遗漏半分。
    早已刻进骨骼血肉,要怎么忘,该如何忘·    “皇上·”南摩邪道,“请回吧·”·    “烦请前辈转告。”
楚渊眼底布满血丝,“三年朕能等,三十年也一样能等,他若想躲一辈子,朕便等他一辈子,谁先死,算谁赢·”·    南摩邪瞠目结舌:“皇上这又是何必。”
    “来西南府的路上,遇到了一队刺客·”楚渊声音里有不易觉察的颤抖,“不知道是何人所派,功夫不算低,大内影卫节节败退,最后是段念出手,才将其击退,他自己却受了伤,至今还在月光城休养。”
    南摩邪没说话··    “这么多年,朕一直仗着有他保护,才能在做事之时少些顾虑,甚至算是随心所欲·”楚渊道,“如今事情反过来,他却不肯仗着有朕喜欢,宁可避而不见。”
    南摩邪问:“见面又能如何”·    “至少能亲口告诉他,有些事情,当真没多重要·”楚渊笑笑,“身上有毒我便离他远一些,吃饭一人一张桌子总该行。
容貌尽毁,我喜欢便成,与旁人何干·先前说了再过二十年,便要将这天下拱手让出,一道回大理看花看海,如今几位王叔的子嗣都已经进了宫,这西南府却不要我了,世间哪有这样的道理”·    “皇上。”
南摩邪听得心抽疼··    “刚出关,会想不开,朕知道·”楚渊情绪看似平静如常,“无妨,方才就说了,至少还有二十年,也没什么,继续等便是。”
    南摩邪张嘴,却不知自己该说些什么··    “打扰了·”楚渊裹紧披风,脸色苍白,“告辞·”·    南摩邪眼睁睁看着人离开,却觉得他走路姿势有些不对,像是腿受了伤。
    想起方才所说遇刺之事,南摩邪狠狠拍了下脑袋,急匆匆去了后山··    ·    第72章 返程 看谁能气死谁·    ·    后山冰室内,段瑶正拿着夜明珠,看认真石壁上的内功心法:“这就是菩提心经”·    段白月道:“是。”
    段瑶道:“怪不得师父要给你玄冥寒铁·”同样是至阴至毒,两两加在一起,自然是事半功倍·自己先前一直不解,为何一块铁疙瘩也能被称之为天下无敌,还想着或许有朝一日会脱胎换骨变个样子。
却直到现在才明白,玄冥寒铁本就该是这斑驳模样,至于是破铁还是妖剑,全看拿它的人是谁··    段白月道:“冷吗”·    “还好。”
段瑶道,“小时候我总想来这冰室,师父却总是不让·”·    段白月笑笑,靠在石壁上出神··    “当真不出去看看吗”段瑶问。
    段白月摇头··    段瑶看着他,还想说话,石门却被轰然打开··    段白月的心瞬间一空,扭头向外望去··    进来的却只有师父一人。
    段白月表情微僵,眼底光华转瞬即逝··    段瑶问:“皇上要拆了西南府啊”·    南摩邪道:“该说的话都说完了,皇上已经走了,回王城。”
    段白月微微闭上眼睛,嗓音沙哑:“多谢师父·”·    “他在来时遇到了刺客·”南摩邪继续道,“不知对方来历,据说功夫极好,影卫都受了伤,连段念也中了招,此番之所以没一道回西南府,就是因为仍在月光城中疗伤。”
    “刺客”段白月猛然睁开眼睛··    “而且看走路体态,似乎连皇上也受了伤·”南摩邪道,“月光城距离西南府尚有二十余日的路途,这段日子,他怕是一直带着伤在赶路。”
    “影卫受伤,段念又不在,回去的路要怎么办”段瑶问··    话音刚落,段白月便已经出了冰室。
    南摩邪拍拍段瑶的肩膀,示意他跟过去··    黑色骏马一路狂奔穿过街,集市上的百姓纷纷四散逃开,一边心有余悸一边抱怨,这是哪里来的粗野莽汉,如此不懂礼仪。
只是等他离开后,还没等重新摆好摊,却又有一人策马扬鞭疾驰而来,于是大家伙不得不抱着簸箕又躲了一回,不过这次倒是看清了,原来马背上的人是段瑶··    群众立刻不约而同鼓起了掌。
    这骑马的姿势好·    毕竟人人都爱小王爷,小时候水嫩,长大了英气,看着便心生欢喜,很想将女儿嫁出去··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    闹市骑马也无妨,因为必然是有大事。
    日头渐渐落下山,楚渊将马匹拴在树上,自己寻了片林中空地,捡干柴生了堆火,坐在旁边出神,也没吃东西··    段瑶在他身后道:“皇上。”
    楚渊依旧拿着手里的木棍拨火堆,并未回头··    “皇上·”段瑶坐在旁边,扭头看他,心里有些忐忑··    “长大了。”
楚渊替他掸去肩上的水雾,“三年时间,当真是快·”·    “再往前走一个时辰,便会到一个小村子·”段瑶道,“不如今晚去那里歇息。”
虽说也是贫穷之地,却总有瓦片遮身,好过在这里餐风宿露··    “林子里要畅快些·”楚渊道,“今晚星光也好,想来不会落雪。”
    段瑶又道:“那我去打几只雪鸡,这里也没有别的东西可吃·”·    “不必·”楚渊道,“你能来见朕一面,已经很好了。”
    “西南府已经抽调了军队,会一路护送皇上,此时正在林子外守着·”段瑶道,“还有大夫,听师父说,皇上像是受了伤,可要让他进来”·    “无妨的,刀剑伤而已。”
楚渊道,“军队朕暂且收下了·至于你,若没其他事,便早些回去歇着吧,不必待在此处·”·    段瑶道:“我天亮再走。”
    “也好·”楚渊笑笑,继续守着火堆出神,也没再说话··    林中一片寂静,几乎能听到枯叶沙沙··    当真一句哥哥都不提了吗段瑶手里拿着一根枯草,又觉得松了口气,又觉得心酸想哭。
    后半夜的时候,楚渊换了个姿势,靠着树沉沉睡着··    段瑶解下自己的披风,小心翼翼将人裹住,又将火堆生旺了些,一直陪着直到东方露出白,方才转身离开。
    耳边脚步声渐渐远去,楚渊睁开眼睛,一直看着天空,脸上分不清是何情绪··    段瑶一路出了树林,而后道:“走吧,回府,皇上没事。”
    “现在没事,不代表这一路不会出事·”段白月道,“我送他回王城·”·    “就知道,一点都不意外。”
段瑶叹气,“那我先回去了,你一路小心·”·    段白月点头,大步进了密林··    一夜未眠,楚渊头脑有些昏沉,寻了条冰凉的小溪洗了把脸,精神才稍微回来一些。
回头就见西南军已整齐排成两列,随行还有一架马车,单膝跪地俯首道:“参见皇上·”·    “平身吧·”楚渊小声咳嗽,弯腰进了马车。
里头有锦被暖炉,还有点心热茶,几卷书册,想来是怕路途会无聊··    “驾”车夫长鞭一甩,驶着马车一路向北而去。
    崇阳,绿萼,祈水,天岷……沿途路过一座又一座的城镇,离西南府也越来越远·夜色深沉,红沐城的客栈里头,楚渊仰头饮下一杯浊酒,入口辛辣,呛出满眼泪光。
    过了锰祁河,便是大楚国境·既然跟了一路,却为何连露面也不肯··    段白月,段白月··    手中酒杯落在地上,顷刻摔得粉碎。
楚渊闭上眼睛,心如刀绞,脸颊一片冰凉··    红沐城曾经也算是西南重镇,后头却因为河流改道,所以渐渐失了要塞地位·再加上土壤贫瘠,也种不出瓜果粮食,因此前些年百姓纷纷搬家迁移,这城里也就空下了不少宅子,有些甚至连门锁都已腐烂。
    烛火微微跳动,照出四周灰蒙蒙的桌椅,以及十几张凶狞的面孔·桌上放着长刀与夜行服,一看便知今晚估摸要出事·众人正在低声交谈,说的却是异国之语,再看长相,个个浓眉黑肤高颧骨,像是来自南洋一带。
·    其中一个鹰钩鼻的男子,看着该是领头人,举起酒碗一口气喝完后,便拍桌拿起刀,带头向外冲去,只是门还没出,却又猛然刹住脚步··    段白月持剑站在院中,正在冷冷看着众人。
一身黑衣几乎要与夜色融为一体,银色面具在月光下泛出寒冷光华,眼神如同嗜血猛虎··    对方显然也不会想到,这院中平白无故竟会多了个人,顿时大惊失色,纷纷拔刀相向。
    段白月道:“不自量力·”·    鹰钩鼻怪叫一声,纵身持刀凌空劈下,招式诡异至极,细看不像人,倒像是僵尸·身后十余人亦是从不同方向攻上,试图将人包围斩杀。
    段白月闪身躲过,手中寒光一闪,玄冥寒铁在清冷空气中发出嗡嗡铮鸣,又在接触到鲜血的一刹那,剑身泛出诡异的花··    惨叫声此起彼伏,鲜血瞬间喷溅满墙。
众人在地上翻滚扭曲,惊恐与剧痛几乎淹没神智——一招落败,而且是惨败,如此大的落差,甚至已经分不清面前站着的到底是神是鬼,否则怎么会有如此快的身手·    段白月收剑回鞘,挥手叫过随行影卫,低声嘱咐几句。
    “是·”影卫点头,将那些人带走之后,又一把火烧了荒宅··    由于四周都没人住,因此直到第二天清早,才有巡街衙役发现失了火,于是赶忙张罗着报官,又庆幸亏的是没人住,否则怕是要出人命。
    这日直到中午时分,还没见楚渊出门·随行的西南军统领壮着胆子敲开门,小心道:“皇上,今天还赶路吗”·    楚渊摇头:“多歇两天吧,累了。”
    统领赶忙领命,替他重新掩上屋门··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    段白月抱剑坐在屋顶,远远看着红沐客栈·窗户并未被掩上,能看到模糊人影,吃饭,看书,或者发呆出神。
    楚渊将小腿上的绷带拆下,伤口不再像先前那般深可见骨,却依旧有些渗血·等咬着牙换好药,后背已经满是冷汗·楚渊将药瓶丢在一边,脸色苍白,如释重负出了口气。
    天下第一的神医,也能配出如此要人命的伤药··    “阿嚏”叶瑾打喷嚏··    “着凉了”沈千枫探手,试了试他额头的温度,“早知道昨晚便多赶些路了,就算只找个破庙,也不至于在林中睡一宿。”
    “驾”叶瑾像是没听到他在说什么,狠狠一甩缰绳,将人远远抛在身后··    沈盟主很是头疼,挥手命暗卫跟紧自己,一路烟尘滚滚追上去。
    叶瑾心里窝火,为什么有人做了皇帝,还能天南地北到处乱窜谁都知道西南府是百虫窝,好端端的自己过去,中邪了吗·    晚些时候,楚渊打开门,叫了酒菜进来。
穷乡僻壤,好酒也没几坛,只有江南来的绍兴酒,算是能叫出名字··    “皇上·”影卫劝慰,“有伤在身,怕是不宜饮酒·”·    “一两杯罢了。”
楚渊道,“无妨·”·    影卫退下后,楚渊打开窗户,拎着酒坛气壮山河站在窗边··    段白月瞪大眼睛··    楚渊揭开封口,哗哗倒了一大碗,仰头一饮而尽,呛得脸通红。
    段白月:“……”·    第二碗··    第三碗··    第四碗··    ……·    段白月觉得,自己似乎将事情想得太简单。
    ·    第73章 儿时 白象国的刺客·    ·    一坛酒,转眼便空了大半··    胃里灼热如同有火在烧,楚渊哗哗又倒了一碗,咬牙一饮而尽,却向前踉跄几步,手撑住了窗台,眼神漫无目的看着前头。
    段白月招手叫过身边亲信,在他耳边低语几句··    眼前景象有些模糊,楚渊又想起了六岁那年,两人第一次见面·西南王带着小世子来了王城,父皇要在第二天设宴款待,这原本不算什么稀奇事,自己也未将其放在心上。
依旧早起习武,后又去向老师学功课,直到日头西坠,四喜在外头小声提醒,抬头才惊觉已到了掌灯时分··    送走陶仁德后,四喜公公赶忙叫来内侍传膳,回头却不见了小皇子,登时被吓了一跳。
    御花园里,楚渊一边漫无目的地溜达,一边想白日里的事情·不知不觉便走到了林地深处,四周黑漆漆的,莫说是宫女太监,连个灯笼也没有,于是皱皱眉头,转身想要回去,旁边林中却传来说话声。
    “太子殿下,该回东宫了·”一个尖细的声音传来,楚渊拍拍脑门,觉得有些晦气·刚想着要不要换条道,耳边却已经有人调笑:“啧啧,这不是我的二弟吗,怎么会独自一人来此”·    楚渊停下脚步,扭头看了他一眼。
    太子楚洵手中握着一根狼牙棒,身后跟了四五个身材魁梧的蒙古武士,满脸挑衅··    对于这个比自己年长三岁的哥哥,楚渊向来一丝好感都没有,于是草草行礼之后,便转身想出密林,却被楚洵挡在了前头。
    “你要做什么”楚渊问··    “比武·”楚洵回答··    “改日吧,我该回去了。”
楚渊扫开挡在自己面前的狼牙棒,疾步向外走去··    “给我回来”楚洵呵斥··    楚渊只当没听到。
    “拦住他”楚洵下令··    “是”那几名蒙古武士大步追上前,将楚渊围在了中间。
    “跑什么·”楚洵慢悠悠上前,“父皇都夸你功夫好,大哥想讨教两招,何必一脸见了鬼的表情·”·    楚渊握紧双手,警惕地看着他。
    楚洵捏起他的下巴,一脸嚣张··    朝中大臣彼时都在嘀咕,太子残暴顽劣,二皇子却天资聪慧,圣上已不止一次流露出想要改立的心思,甚至连皇后娘娘也更喜爱次子,只怕东宫易主就在这两年。
·    爹不疼娘不爱,再加上耳边又不断有流言蜚语传出,楚洵自然对这个弟弟恨得牙痒痒,好不容易见着他身边无人保护,心中难免起了别的心思。
    楚渊左手握牢腰间的小匕首··    楚洵嗤笑出声,挑衅地推了他一把··    “世子爷,回去吧·”林地那一头,一个白衣少年正在小声劝,“是楚国的皇子们在比武,这次来之前王爷就说了,不可惹事。”
    “看热闹算什么惹事·”段白月蹲在地上,撑着腮帮子道,“哪个是太子”·    少年道:“人多的那个。”
    “草包·”段白月撇撇嘴··    少年苦了脸:“这话不好乱说的·”·    “你想和我比武”楚渊继续问。
他自知肯定对付不了这一群蒙古武士,只能尽量多拖延时间,以求四喜能尽快带人赶来此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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