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虎堂前武开阳 by 阳关大盗(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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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虎堂前武开阳 by 阳关大盗(2)
·    后来火灭了,喊杀声变成了鬼哭,一个叫殷远山的副将在打扫战场时发现了武开阳,把他抱出了水缸,武开阳扒在殷副将颀长有力臂膀上,看清了水缸外已是何等面目——满眼大地涂炭,只剩下灼焦的断臂残肢散落在被烧红的荒原上。
殷副将抱着他来到武将军面前:“将军,十三营就剩了这一个孩子·”武将军问:“宁远那边怎么样”“斥候尚未归。”
殷副将回答·武将军道:“你去看看,要是宁远损失大,你就驻扎在当地抚民吧·”“是”“把那要塞给我守住了否则提头来见”“是”殷副将领命而去,这是武开阳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见到殷远山,听说后来殷远山就驻扎在了宁远,逃过了此后的浩劫。
    武将军派遣完殷远山后,这才有空低下头问:“小娃子,你叫什么名字”“我叫开阳·”“原来是你。”
武将军摸摸他的头:“我曾经打过一场硬仗,那个地方,就叫做开阳,那里死了我很多好兄弟·你既没了爹妈,从今往后跟着我吧,姓武,好不好”·    武开阳点点头,说:“好,俺娘说了,俺们一家的命,都是武将军的。”
武将军因为这一句话红了眼睛:“好孩子·”武开阳在武将军帐下长到六岁,有一天武将军叫他去:“开阳啊,你也到启蒙的年纪了,我把你送回武家去,跟我那几个子孙一起学书,你愿不愿意”他摇头:“我要跟着将军。”
“欸……跟着我,我哪里有功夫教你呀你回去,认了字,学了兵书,才能帮我哩”“那我去学兵书”武开阳于是便被送到了位于京城的武家大宅中,武夫人是个和蔼的妇人:“孩子,以后你就把这里当成你的家,把我当成你的娘。”
    武开阳以为这样学书的日子要平静好一阵了,再闻不见战场上的血光,再听不见金戈响··    可没曾料到,第二年秋天还没有过完,边境就传来了一个石破天惊的消息——武城珏将军投敌了。
    北狗朝廷据说封了一个叫‘平东王’的大官儿给了武城珏将军,武城珏将军就卖了和他一起同生共死的十万忠魂·那时武宅里到处人心惶惶的,武夫人把武开阳叫去了:“开阳,我是不信将军会投敌的,但是朝廷有人信,也没有办法。
倾巢之下焉有完卵,如今大厦将倾,你不要留在家里了·”武开阳没有听懂,武夫人又问:“夫子给你起的字,是什么”“正之。”
“那你要记得,如果有什么不测,你以后一定要为将军正名·”武夫人交代完了话,就把武开阳赶出了家中·很快朝廷就下了旨意,武城珏通敌叛国,诛九族。
    法场行刑那一天,武开阳也去了·只听着一声声“斩”,白刃落下,一颗颗头颅落地·京城的百姓纷涌争抢,生啖其肉·武开阳小小的身体被挤在其中,当时只闻到一股一股的血腥味,汗液味,鼎沸而疯狂的人声。
法场遍地猩红,九族一共七千三百一十三人,整整十日才斩完·武开阳每一次都去,一共抢下了一条腿,一只胳膊,两个手掌,脏肉数块·分别属于不同的武氏子弟。
随着法场屠刀一齐落下的,还有另一个峰回路转的消息——武城珏武将军并未投敌,却原来是被北国‘四圣’之一的阎罗王掳走了关在北朝的地牢里,北帝以“平东王”之爵劝降不成,怒而杀之。
将武将军的头颅挂在城楼上,示众三十日·而那十万武家军中的两万,也终于冲出了北朝摄政王大军所设的埋伏,可惜为时已晚··强强江湖恩怨·    武开阳将残肢都埋在了城西的坟头里,又听京城酒馆里谈论起‘四圣’,说能和四圣抗衡的,唯有云州白虎堂,当晚,武开阳就躲进了去云州进货的马车。
    镇北天收他为徒的时候说了一段话,武开阳至今记得··    镇北天说:“你知道我为什么收你么按说你也不是武将军后人,你不过是一个武家仆役的孩子,赐姓了武,我本是不会为你破这个例的。”
镇北天说这些话的时候声色俱厉,“这个世上,根骨好的人有许多,江湖上今日出一个根骨绝佳之人,明日尚有更佳,又哪里是个头各有各的好。
可这世上心志弥坚,百折不挠,千难无阻,为心中那一点执着,破天开地的人,却是万难有一·你小小年纪,无父无母,葬遗骨,寻云州,登千仞·你既然能千方百计见到我,我便试着教一教你。
你根骨上乘,却算不上绝佳,也不知道配不配做我镇北天的弟子·但你要晓得,一旦进了这个山门,日后你定要用百倍努力弥补你先天的不足·你若是不堪教,又或是达不到白虎堂大弟子应有的水准,我就把你打死了,也不会让你出去丢我的人,你明白不明白”·    “弟子明白”武开阳当时是这样回答的。
    可事到如今,武开阳回忆往事,自己究竟明不明白呢他曾以为他明白的,他学功夫不慢,而且天生的力大无穷,内力浑厚,十五岁就跳过了紫笺印、银笺印、金笺印,直接接了鬼笺印,斩了率五万铁骑压境云州的北朝摄政王,九死一生。
他出发前,镇北天给了他一粒包裹防衣的毒药含在嘴里:“若事不成,就咬了吞下,不要给我丢脸”·    镇北天那时把他操弄调教到了极致,发挥出了他所有的潜能,将他胸怀中的火焰激发成了破天的战力。
当年每每梦回,武开阳都能对着梦中出现的故人,含笑说一句“无愧于心,不辱使命”·那时他真的觉得自己好像无所不能;又好像镇北天看错了,他并不仅仅是根骨上乘,而是稀世罕有的天才。
    直到他瘸··    直到封淳上山··    他才被一瞬间打回了原型··    夙兴夜寐日日练功,却比不上封淳随性而至。
封淳看一次就会的招数,他要练十次·本是这样也罢了,可他偏偏已成废人,执念却又未尽··    每每回想起那日的情景,易龙悦和潘龙悔在雷龙怒的带领下,为报摄政王云州被杀之仇攻上千仞山,那时山上满目的疮痍,到处都是漫天的血色,师叔们纷纷战死,却是年纪最小的他活了下来……若再给他一次机会,他还会救镇敏吗·    无论怎么思来想去,最后的答案永远还是“会”。
·    是呀,他又怎么能不救镇敏呢·    他曾有过心之归所,可在并不漫长的生命里,它们和他一次又一次地撞见而又失之交臂。
    他失去了父母,失去了武将军和武夫人,那时他什么都阻止不了,因为他只是一个幼儿··    所以当他有了武功,有了斩云斧,他不会再让自己失去镇敏。
    如果连身边的人都无法保护,那他学功夫又有什么用·    只是难为了他的心魔,执念如火,‘阎罗王’炎龙喜行踪飘忽不定,令他一直无法手刃大仇。
    这把火烧得他睡不着觉,沉不下心··    镇北天曾劝他干脆练一套适合瘸子的功法,独辟蹊径·可这种功法耗时太长,又需要人不断根据自身而摸索探寻,成不成还是未知之数。
武开阳便没有听,他喝着饮鸩止渴的药,他心里如何不明白可若这颗嵌在脚骨里的钢钉,能保持他的战力哪怕交手的那么一会儿,他也愿意付出余下的生命。
    四圣未尽灭,朝廷里当年污蔑武将军的人,安然犹在·他不撑到最后一口气断绝,不会放弃··    血液里流淌的坚持,他把他的青春印在了上面。
如今,他要把他的生命也献祭于此,直到燃尽最后一滴血·这样,到了黄土下面,见了将军和夫人,还有父母,他才有脸说一句:“开阳虽愚钝,却已尽力”。
   ·    第15章·    ·    武开阳经历大战,四圣除其二,心中激荡连连,正沉湎在回忆中,却忽闻门口有脚步声传来,正是镇敏。
武开阳抬眼,只见镇敏穿了一件大红大绿相间的花裙子,一张圆圆的脸蛋上,却还结着泪痕··    原来,镇北天下山前对她吼了一句:“找个地方躲起来,运龟息功,要是再没出息给人找着了,可没人会救你了”后,镇敏就挑了这条裙子,直接躲到千仞山的树林里去了,将自己伪装成山间一朵花。
这时见镇北天回来,知道没事了,镇敏连裙子也来不及换,就赶来了大师兄了房间··    镇敏打量着这间自己看过无数次的房间,只见墙壁空徒,摆设朴素,和封淳温怀软玉陈设精巧的房间大不相同,一股孤寂之感扑面而来。
镇敏鼻子一酸,她倏地明白了,当初她看着武开阳在五行机室里,只会笨拙地平推四射而来的暗器,却不会闲云信步地走在箭雨中,究竟是何故——因为武开阳考虑的并不是自己的脱身之法,而是考虑了当背后有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需要保护的人时,他应该如何应对敌人,杀出一条血路。
当初看在眼里,她嘲笑着武开阳在最后一击中,叶子仍然落在他身体上,镇敏此时忆及,却窝心得几乎掉下泪来,其实那是武开阳在试,如果他用自己的身体阻挡暗器,能不能护住身后人的周全。
    武开阳这时刚烧了白虎武服,正半赤着上身,转头看见镇敏,不由得一皱眉:“师妹,你先出去一下·”·    “为什么”镇敏一步就跨到武开阳床头来了,一点避讳也没有。
    “……让师哥穿件上衣,毕竟男女授受不亲·”武开阳摆手驱赶,可究竟是瘸了腿,只能坐在床上,没料到这一句话让镇敏捂住脸哭了起来:“大师兄……我错了……我错了呀……”·强强江湖恩怨·    “哭什么哭什么别哭了,又没死”·    镇敏一下子扑到武开阳身上:“大师兄,我弄错了,呜呜呜……其实我喜欢的一直是你”·    武开阳腿正钻心地疼着,这一下便被镇敏扑了个正着,只感觉少女软糯身体一下子撞在了自己胸膛上。
还未回神,就听木门吱呀一声··    原来封淳上了白虎堂山巅正堂,找到了镇北天,巧舌如簧地说了许多好话,终于把师父哄开心了,哄着他过来给武开阳接骨,可封淳万万没想到,一进门竟然就看到了这一幕·    封淳温润如玉的脸刹那间黑得像锅底一般,镇北天还没说话,他迈步就冲过去一把拉开了镇敏,喝道:“你们在做什么”·    武开阳上身赤裸,汗渍未干,露出一片精壮的胸膛,他眨了眨眼:“封师弟啊,不是你想的那样。”
镇敏被封淳死死捏住了手腕还不安分,这时便扭动着身体,对封淳喊道:“二师兄,我已经不喜欢你了我现在喜欢大师兄,你放开我”·    封淳的脸色更黑了,他转过眼神,狠狠地盯着武开阳。
武开阳从前未曾见过封淳如此冰冷入肺的神色,这时算是体会到‘夺妻之恨’的‘恨’字,是怎么一种恨法了··    “封师弟……”武开阳刚开口,就被镇北天打断了:“吵吵吵,吵什么吵”·    镇北天大手一挥,对封淳道:“把小妮子轰出去,你也出去跟一个瘸子凑什么热闹”·    封淳得了令,一把抱起镇敏,也不管她挣扎,就把她抱出了房。
    “放开我你放开我我要和大师兄在一起”镇敏还在兀自吵闹着··    门在镇北天身后阖上了,镇北天走到武开阳床边坐下,握起那废掉的足踝在掌心:“淳儿,是我亲自挑的女婿,他,他们家,对敏儿都是最合适的,你不要想什么别的。”
    “师父啊……”武开阳无奈叹口气,“我哪儿敢啊……嘶……您轻点儿·”·    武开阳被镇北天从骨肉中拔了废钉,接好了脚,骨头虽然是对上了,可还没愈合,这下整个足间被厚厚地绑上一层木板,仍然没有摆脱瘸子的状态。
武开阳于是给自己削了一根木拐杖,日日就杵着拐杖四处转悠,小心翼翼地探着地,仿佛这样就让骨头长得更快一些·这日正在一条林荫密布的小山道上走着,迎面过来一个人,武开阳抬手就拦住了:“三师弟,过来,我有话问你”·    “大师兄。”
三师弟恭恭敬敬地行礼,走上前来:“大师兄有何吩咐”·    武开阳道:“殷侍卫你认得吧”三师弟一怔,武开阳皱眉:“就是上回来叩山的那个”·    “喔我认得的”三师弟点头,“师父那天下山除鬼前吩咐了我们,叫我们也一齐去云州城内收尸,治疗伤者,我们看见殷侍卫了,本是要把他抬上山养伤的,后来他家里来了人,把他接走了。”
    “这样啊,”武开阳摆摆手:“行,我知道了,你忙去罢·”·    三师弟又行了一个礼离开了·武开阳坐在道旁的椅子上,心想殷静既然被家里接回去了,估计又要被派到不知道什么地方去,这孩子若又一股脑热地去了,怕是祸福难料。
殷静脚还伤着呢,这次倘不好好养着了,那估摸着就是第二个自己·武家内功还是有缺陷,不适合武林人,很多招式都是马上功夫演化而来,用不到足踝,所以那里最弱。
    当年按镇北天的意思,是准备废了武开阳身上的功夫,直接一张白纸上传白虎堂心法,可武开阳说:“我的功夫是武城珏老将军亲手教的,师父让我留着罢,我就这么一个念想。”
那时候武开阳功夫低微得就像没有一样,武家功夫又是刚猛已极,正好和武开阳的天资相配,镇北天觉得既功力这么浅薄又不至影响相冲,便没废他这身功夫,没想到后来还引出足踝的祸事来。
    武开阳曾对着镇北天反省说:“我当初若是不那么着相,废了功夫再学白虎堂的就好了·”·    镇北天却摇了摇头,叹息:“你若是没有武家功夫的底子,内力不至于如此纯阳至刚,也不至于年纪那么小,就达到那样的境界,我也不至于派你去刺杀那摄政王了。
也就不会有后面的四圣攻山,这都是命·”·    武开阳坐在竹椅上,隐在林荫下,正回忆着往昔,忽然听见有人声朝这边来,是一对男女说话的声音——正是封淳和镇敏——一下子就把武开阳的神思拉了回来。
    只听镇敏道:“我过去是喜欢你,但是我现在不喜欢了,我喜欢大师兄·”·    武开阳刚才听了脚步声就隐隐觉得不对,可他瘸了动弹不得,等这第一句话一落,武开阳一时间出声也不是,不出声也不是,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只好屏气凝神,装作自己的影子映在了万山翠色里··    封淳道:“敏儿,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可是难道我们俩从前那么多美好的时光,在你心里都通通比不上与大师兄的这几天吗”·    “比不上”镇敏十分决绝地叫道:“我说比不上就比不上”·    “我比他好。”
封淳的语气笃定··    “胡说,你……”镇敏还没说完,声音就吞进了一片呜咽中··    原来是封淳上前,捧起镇敏的脸便吻了下去。
那辗转反侧的声音,武开阳听着都觉得脸热,镇敏的身体在封淳的亲吻下,整个瘫软在了封淳怀中··    武开阳侧过头去,就差抬起手遮眼了,他觉得现在的小情侣真能折腾,怎么好好的忽然就搞这么一出移情别恋的,闹什么情绪。
果然还是封淳在外面沾花惹草,伤了少女的心么……·强强江湖恩怨·    “大师兄,你还要看到什么时候”封淳把镇敏亲得气喘吁吁地,忽然冷哼一声,把武开阳惊了一跳。
    “……”武开阳一时间觉得自己里外不是人,只好从竹椅上起身,杵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走了··    “大师兄……大师兄你在啊”镇敏哀哀地叫,“大师兄你回来大师兄……”·    武开阳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看见没有他根本不在乎你·”封淳字字见血:“你对他那样,他又把你当什么值吗”·    镇敏大哭起来,伸出拳头锤着封淳的胸口,封淳一把把镇敏搂在怀里:“没事,你还有我。
淳哥哥不是一直在吗”·    镇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整个人都站不动了,被封淳一把抱了起来,一直抱回了房舍·安抚了许久,镇敏把被子往头上一蒙,虽是不再哭了,可也不理封淳。
    “你出去,我不要见你”·    封淳无奈,只好退出了房,阖上了门··    封淳心事重重地走着,一抬眼,却看见武开阳正杵着个拐杖,站在路旁不远处等他。
封淳不禁皱起眉,胸口升起一股恶气,几步就迎了上去··    武开阳看在眼里,只见从前端方知礼的师弟早没了影,如今一副人上人的富家子弟气息扑面,他冷淡地瞥了一眼武开阳,语带讥讽地问:“师兄此来,是为何啊”·    武开阳咳嗽一声:“有事找你,边走边说。”
    封淳喉中泻出一声冷哼,轻蔑意味十足:“就你这瘸脚还走找个地儿坐着说吧·”·    武开阳点点头:“也行。”
    两人在林中找了一支竹椅并排坐了,封淳把腿一翘,用公子哥儿看下人的眼神看了武开阳一眼:“说”·    武开阳问道:“刚才在林子里,你怎么发现我在的”·    封淳皱眉:“猜的,你每天这个点都在这边散步,我观察过了。”
    武开阳叹息一声:“你对师妹真是有心了·”·    封淳挑眉:“你想怎地”·    武开阳淡淡道:“没什么。
上次四师妹在外面,看见你在画舫搂着两个漂亮的青楼女子,师妹来找我哭过,我跟她说,你在外面办事,这是难免的·”·    封淳不怒反笑:“这本就是难免的,你别拿这事挑拨我与师妹都是接过印的人,谁不知道谁你在这上面还能做文章”·    武开阳脸色微沉,盯着封淳的脸:“四师妹说的这个事也就罢了,那我问你,有一次我去云州城买配药酒的料,路上正巧看见你了。
你手里拿着一枝花,送给路边一个姑娘,看那姑娘衣衫,也是个良家的,你跟人家打情骂俏了好一会儿,这又怎么算呢”·    封淳脸色一僵,面庞瞬间白了白:“你……你把这事告诉师妹了我真没想到……我……我真没想到在师父面前,我百般为你遮掩,从前也从未得罪过你……你为何要如此对我”·    武开阳摇摇头,仍看着封淳:“封师弟啊,你这么聪明的人,你也不想想,师妹那么喜欢你,喜欢这么多年了,怎么一夜之间,她又偏偏说喜欢我了这不是蹊跷么”·    “……师兄你的意思是说……”封淳与武开阳对视着,“师妹在气我”·    武开阳点点头:“我看多半是这样。
你那些事,我没说过,可她一个姑娘家,那么在意你,每次有师弟师妹们回山,就去打听你,这纸包不住火,总是会知道的呀·”·    “……他对我失望,所以才……”·    武开阳又点点头。
    封淳神色一转:“我凭什么相信你你一直对师妹很好,我看你就包藏祸心”·    武开阳从怀中取出一片小小的锈迹斑斑的阴阳铁,放在掌心:“我和你们,不一样。”
    他早已决情弃爱,他的生命早已献给了心中所念,从此再没有力气,也没有资格去喜欢任何一个人了·而封淳有家,有父母,有宗族,他能给镇敏一个完整的倚靠。
    封淳一看见这阴阳铁就认出来了,这是那天武开阳从易龙悦身上搜出来的·封淳当时没在意,本以为武开阳只是想收藏个战利品做个念想,可此时此刻这阴阳铁一拿出来,味道就不一样了。
    “师兄……你……你喜欢男的”封淳试探着问··    武开阳一愣,没想到封淳理解成了这般,不过也对,便索性干脆地点点头。
    封淳前倾了身子,咳嗽一声:“那……那个修罗王,你以前认识啊”·    武开阳又点点头··    封淳失声道:“这……这不好意思啊,师兄,我把他杀了。”
    武开阳摆摆手:“没事,我们一起杀的,我也想杀他·”·    封淳面露悲悯之色,拍了一拍武开阳的肩膀,一副情场圣手的模样:“情非得已,终究也算是一场缘分,日后黄土下相见,谁又认得谁”·    一句话却把武开阳说愣了,勾起许多往事,神色间便有些不自然。
封淳见状吓了一跳,那份情敌相争之心彻底地放了下来··    “师兄,师兄,你怎么了”·    武开阳失态也不过是一瞬,道:“我没事。
你以后好好照顾小师妹,别让她再担心你,牵挂你·”·强强江湖恩怨·    “师兄啊,你不懂·”封淳一放下对武开阳的心防,便滔滔不绝起来,“女人啊,你就不能太宠着她,要若即若离的,不时要让她哭一次,她心里才有你呢。”
    武开阳笑着看封淳一副口若悬河的模样,心想是谁刚才对他敌意满满来着·    “行,反正是你们小两口的事,旁人也插不上嘴。”
武开阳一直觉得封淳大事是不糊涂的,就好比从前,自己再落魄的时候,封淳也从未在自己身上踩过一脚,反而平日里都恭恭敬敬的·就凭这点,他身边那些花儿蝶儿怎么闹也不会闹到镇敏身边去。
可做兄长的都贪心,只希望妹夫心里总只有妹妹一个,平日里都守身如玉的,可不是么·    武开阳站起来,“那就这样吧,我去五行机室了。”
    封淳瞬间恢复了那翩翩佳公子的气度,不疾不徐地让在武开阳身侧,原本他这身公子气在武开阳身边叫声“大师兄”的时候还有所收敛,如今却一点也不遮掩了,简直是魅力全开。
    封淳摇着折扇,笑嘻嘻地:“大师兄,我也是一表人才,你从前有没有对我动过心啊”·    “有过·”武开阳一本正经地说。
    封淳脸色一滞,扇子也不摇了:“师兄……真的呀……”·    武开阳看着封淳的样子,笑了起来,他很久没有这么开怀地笑过了。
    “师兄,你这么大的人了,怎么好意思哄我玩·”封淳一收折扇,摇头叹息··    千仞山上这时还一片风淡云轻,可是南朝太子在云州为北朝四圣所弑的消息,却早已震动了天下。
据说独臂而归的千佛手雷龙怒,在北方朝廷上绘声绘色地描述了他如何带领两位圣弟,浴血拼搏,克服千难万难,终于以折了四圣之二和自己一条胳膊的残酷代价,在白虎堂堂主眼皮子底下,斩了南朝太子的事实。
    北朝皇帝闻之大喜,觉得此功简直可与当年掳了武城珏的阎罗王相提并论,忙下旨给镇国寺又加赐田地千亩,多配僧人百名,赐御笔一幅“扬我国威”,并同时在全国发榜,为‘四圣’选拔补缺。
    而南朝朝野则一片惊惶震怒,天子听闻此消息后一病不起,御史纷纷上奏请求追究白虎堂护卫不周之责·然后有人当廷禀道,说太子临死前曾派过侍卫叩千仞山山门,竟败退而归众臣闻之大哗,朝堂上立即吵成了一锅粥,许多老臣哭喊着:“连储君都无法节制的白虎堂,要来何用”当时站在皇帝身后服侍的刖公公,脸色据说十分地差。
    ——是可忍孰不可忍·    ——本当“正殿坐千山”,白虎堂怎么敢赢朝廷的使者·    先不说是否裁撤白虎堂,这个场子却是要找回来的。
太子丢的场子,自然不是刖公公亲自去找,而是刖公公派自己的徒弟去找,点名要击败东宫侍卫的白虎堂座下大弟子武开阳迎战··    前往云州的官道上,只见车驾联袂,仪仗绵延,锦色旗帜遮天蔽日。
方欣一骑快马下了千仞山,出云州十里相迎·他在一架最华贵显眼的车辇边停下了··    方欣翻身下马,伏跪在地:“弟弟方欣,拜见兄长”·    一个宦者模样的人朝车子的帷帐中福了一福,柔声柔气地道:“文公公,您干弟弟来了……”·    只见一只惨白得能看得见青细血管手伸了出来,慢条斯理地将帷帐撩开,露出一个青年宦官没有血色的面庞,尖尖的下巴,艳红的嘴唇。
他皮肤如透明一般,毛孔光洁细腻,一尘不染,从脖子以下的身体上,却均匀地点着一颗一颗好像画上去的红痣,看上去十分诡异··    文公公看了一眼方欣,微微一笑,说话轻声细语:“千仞山,杂家将近二十年没来过了……想当年,我还年少,被人一掌打得滚下山涧,以为要将命送在这里。
可没想到老天爷怜惜我,让我活了下来,又有幸净身入宫拜了老祖宗·如今一晃眼,多少年过去了·从前,我连那山门也摸不到,今日,我便让他们放礼炮迎我上去。
走罢……带路·”·    第16章·    ·    消息传来的时候,白虎堂中师弟师妹们一时间议论纷纷··    听说这次叩山的朝廷来使要求放礼炮上山·    哪里有这样的规矩白虎堂的堂规里,可从没有朝廷来使以礼炮相迎这一条。
就算是当年本朝太宗皇帝亲自来视察白虎堂的那会儿,都没闹出这么大动静·可现下那朝廷来使已将话撂在了这,不放礼炮不上山·    武开阳作为一个货真价实的瘸子,虽然脚上拆了木板,但行动究竟不便,如今是管不了堂里的事了;封淳又是个只管下山扬名立万,不太爱管杂事的;弟子们只得把此事,请示到了千仞山巅白虎正堂的门口。
堂主镇北天大笔一挥,准了·    白虎堂弟子们捧着镇北天的批复,心中惴惴的,他们师父什么时候变这么好说话了这朝廷来使究竟是什么来头·    可要说,其实镇北天心里也是难,太子毕竟毙于云州,白虎堂担着天大的干系,这当口又怎能不给皇家这个脸面呢哪怕来的只是朝廷一条狗,那也是身份比白虎堂这条放养的野狗,身份尊贵得多的家养狗。
镇北天的原话是:“不就是想听个响么那就放放十门的大礼炮使劲地放让他们听听我们白虎堂的威风”·    武开阳这几日养脚,两耳不闻窗外事,三师弟前来他住的青瓦房舍交代了一句:“大师兄啊,这次朝廷来使吩咐了,说一定要你去山口迎他。”
    “我”武开阳皱眉:“你没跟他说我瘸了呀这不是有辱仪门么”·    “我说了,”三师弟擦了擦脸上的汗,“可那来使点名要你。”
强强江湖恩怨·    武开阳摆摆手:“行吧,这来使真是麻烦事多,看来这几日我还得练练独步登山的功法·”·    三师弟见武开阳答应了,心下放下一块大石,忙又跑出去招呼别的事了。
这次和武开阳主持的太子侍卫偷偷摸摸叩山还不同,场面尤其地大·三师弟也是第一次经办这等大事,好在有之前的锻炼,又有镇北天坐镇,还不至于完全手忙脚乱,他这几天早起晚睡,堪堪把山上一众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
    到了日子,千仞山上的礼炮砰砰砰响了整整十响,惊得寒鸦乱飞,百兽震惶·云州脚下的客商们都仰头而望,纷纷想,这是千仞山的山神发怒了吗武开阳这日一早就穿整齐了衣服,一条腿一根拐独行至山口,等着来使仪仗。
    直到礼炮十响打完了,那来使这才坐着六人抬的坐辇,慢悠悠地上了千仞山·只见坐辇后仪仗列列,旗帜纷纷,穿万翠丛中,直上云霄·那抬辇人之中,为首的正是方欣。
武开阳沿着山道一眼望去的时候,眼睛差点没瞪出来这是哪个不长心的,竟准他白虎堂的弟子,给一个公公抬轿武开阳正想着,回去得拎出三师弟来好好询问询问,一抬眼,却蓦然撞上了一双眸子。
    正是来使望过来的目光··    武开阳当场就愣在了那里··    山风轻拂,坐辇帷帐掀起,露出了一张并不陌生的容颜。
    对于这张面容的印象还停留在幼年,可那记忆太深刻,武开阳觉得自己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是文清··    文清来找他了,找他来讨债了。
    这是浮现在武开阳心头的第一个想法··    前尘往事早已尘埃落定,如今再起风沙,吹得扬尘只剩满目荒凉··    ……与文清的这段往事,还要从武开阳一路从京城,跋涉千山万水来到千仞山脚下的二十年前说起。
    那时的武开阳还是个小小孩童,他从云州历经千辛,一路至于千仞山山脚,四处打听怎么上白虎堂拜师·有路过的武林人看他一个孩子站在那儿可怜,便问他:这位小友,你既要上山,那你有没有荐信啊·    武开阳摇头。
    那你有没有长辈带着来啊·    武开阳还是摇头··    那武林人往那云雾缭绕处一指:看见下山腰边上那个小房子了没那里面住着的都是想找白虎堂主拜师的孩子,住了五十多个,有的都住了十年了,唉,白虎堂主看也没看一眼。
你既没有荐信,也没有长辈带你来,要不去那里碰碰运气·    武开阳听了这话就去了,好在那房舍有专门的人提供饭食,提供睡觉的大铺,有洗澡的地方,有干净衣服穿,武开阳把自己拾掇了一下,便和那五十个孩子一道住了下来。
    武开阳就是在那里遇见的文清··    文清只比武开阳早来半个月,两人因为都是新来的,又年纪相若,便玩在了一起·武开阳当时记得,文清在众孩童中特别地与众不同,长得一副女气,骨细肉瘦,说话慢声轻语,一点也不像个男孩子,与女孩子倒有几分相似。
武开阳后来才知道,骨骼男生女相,其实是很高的一种格局,适合暗器与奇门,不过那时武开阳年纪小,并不识得文清生得好,只觉得文清身上有一股气,仿佛天生就带了一种不食人间烟火的味道。
    武开阳住下后观察了五十个孩子几日,就把情况基本摸清楚了·这些孩子都是一些没有门路纯粹来碰运气的,他们自己也知道,大抵没有希望被镇北天收为大弟子,只是盼着等镇北天收了大弟子以后,能跟着沾光一起上山,成为下面的师弟或者陪练。
这里管饭又管睡,所以很多高不成低不就的家里,都会把孩子送来试一试··    其中只有文清不同··    文清说:“我爹爹临终前跟我说,要我来找白虎堂堂主镇北天爷爷收徒。
还要我不要投奔我舅舅家,我舅舅认了宫里的太监做干爹,我爹爹不喜欢他·”文清细声细气地说完,便拿出一个吊坠给武开阳看,“我爹爹给了我这个,这是一个信物。”
武开阳还记得文清巴掌般的瓜子小脸,皮肤雪白,嘴唇却特别红润,说起话来像小鸡啄米一般··    “我爹爹说,镇北天爷爷看了这个就会见我。”
文清小心翼翼地将吊坠收进怀里:“可是他现在在闭关,等他闭关出来,我就把东西递上去·”武开阳好奇地打量着文清·文清又把手臂伸在武开阳面前,只见上面全都是一颗颗红痣:“正之,你看我的手,看见这些红痣了吗”·    武开阳点点头:“看见了,这是什么呀”·    文清说:“这是我娘给我点的,这些都是穴位,点了我们家祖传的红痣,经脉会比一般人好,比一般人通顺。”
    “你为什么要找镇北天拜师呢”武开阳托着下巴问··    “我说过了呀因为我爹爹叫我……”·    武开阳摇摇脑袋,打断道:“除了你爹爹呢,你又想得到什么呢你为什么想来找镇北天拜师”·    文清腼腆地笑了:“我听我爹爹说,如果做了镇北天的大徒弟,就能住大房子,有好多师弟师妹们可以使唤。”
    “你就是为了住大房子,有很多师弟师妹使唤,才来拜师”武开阳提高了声音··    “对呀”文清点点头。
“爹爹说,我天资很好的,镇北天肯定会收我·”·    武开阳听罢,心不禁沉了下去……·    这么说,镇北天真的会收文清了·    一晚上辗转反侧,武开阳似睡似梦,眼前一时间好像晃荡了许多死人,又依稀看见了法场的刀光……他为什么这么千里迢迢赶来云州他躲藏的运货车出了京城就被山贼打劫了,车夫和送货人都死了,他趁着山贼们睡觉的时候滚下山,被一户猎户救起。
路上他曾遇见过野兽,好几天都吃不上一点东西,鞋子早就磨破了,脚底脱了一层皮又一层的皮,磨成了厚如硬板的脚茧·最后一段在云州的路,武开阳是靠着行乞度过的,他和野狗争过食物,为了半个馒头和其他乞儿以命相搏……多少次,武开阳觉得自己要死了,但是法场上那一颗颗落地的人头,仿佛都扛在他一个人身上,他又怎么敢死心中一簇火焰支撑着他,多少次,武开阳觉得走不下去了,疲累饿动不了了,病得头昏脑涨了,他都坚强地爬起来,咬着牙,终于熬到能亲眼看见云雾缭绕的千仞山。
强强江湖恩怨·    这一路,他走了整整一年又半·靠着好心人的施舍,他历经千辛万苦,终于来到了白虎堂脚下——而文清说什么呢说拜师是为了住大房子,有很多师弟师妹可以使唤·    武开阳感到有什么狠狠地攫住了自己的心。
    第二天,武开阳就和其他孩子说,文清是得了瘟疫来的,不信大家看他手上,那红红的点,一排一排,好不吓人,不是瘟疫是什么孩子们本来就觉得文清与众不同,一听武开阳这么说,都一哄而散:“痨病鬼痨病鬼”·    当时文清哭得撕心裂肺:“我没得瘟疫,我没得这是我娘给我点的红痣,通经脉的呜呜呜……我没得瘟疫武开阳,你坏,你凭什么跟人说我得了瘟疫,你凭什么造谣”·    武开阳几乎是本能地说:“你要我说你没得瘟疫也可以,不过你要听我的,你跟我来。”
    他把文清带到一个山涧边:“你把你的坠子借我带一天,我就跟大家说你没得瘟疫·”·    当时文清睁着朦胧的泪眼看着武开阳,一眨一眨的:“真的”·    武开阳说:“我说话算话。”
    文清把坠子小心翼翼地解下来递给武开阳:“那……那你小心着戴,就一天呀,约好了·”·    武开阳把坠子接过来揣进怀里,忽然猛地一击,一掌就把文清打坠下了山涧。
    文清那不可置信的脸,后来一直残留在武开阳的记忆里·他把坠子拎出来看了看,挂在了自己脖子上,回到房舍,对小伙伴们道:文清因为得了瘟疫,他们家把他接走治瘟疫去了。
众孩童不疑有他··    两日后,武开阳凭着文清的坠子,见到了镇北天·镇北天看了看坠子,又看了看武开阳:“这不是你的东西·”武开阳跪着说了自己身世,又说了这坠子的来龙去脉,镇北天当晚就把奄奄一息的文清从山涧里捞了上来,派人送回了他唯一的亲戚舅舅家。
    当时文清几日没吃饭了,饿得哭声都虚弱:“堂主爷爷,那坠子是我的不是武开阳那个坏人的”·    镇北天只说:“连这点心思都没有,我可不敢收你做大徒弟。
走罢走罢”·    武开阳回忆往事,一怔之下,文清已经越来越近·文清的目光从刚才起,就一直落在武开阳的脸上。
武开阳只好杵着拐杖,独腿上前一步,道:“白虎堂堂主座下大弟子武开阳,在此久候公公了,里面请”·    闻言文清轻轻地把手一抬,那五指如白蜡雕琢般细瘦光滑,步辇随之停了下来,正停在武开阳面前。
    文清居高临下地看着武开阳,慢声细语地道:“正之,你可还认得我”·    武开阳低下头:“公公身居大内,哪里是寻常人等能见着的这不,为了见公公,得放十门的礼炮才行呢。”
    文清眯起眼睛,抬起尖尖的下巴,高深莫测地注视了武开阳片刻,又一摆手,那步辇才继续往前走了·武开阳不禁低头瞪了方欣一眼,好像无声的质问,身为白虎堂弟子为何要自甘下贱。
可方欣对武开阳的目光却恍若未见,低眉顺目地抬着文清坐辇,一路往前走了··    武开阳看着那背影,心里自嘲了一声,他看走了眼了,这少年哪里赶得上封淳别说他根骨不如封淳,就算他根骨比封淳还好,这般心境,终究成不了大器。
    只是文清……文清来得太不巧了··    武开阳身为大弟子瘸了一条腿;二师弟封淳又刚受了内伤,也没完全养好;镇北天更是被太子之死压得动弹不得……武开阳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    第17章·    ·    “咚——咚咚——”·    叩山的大鼓敲起来了,鼓声轰轰隆隆地传了开去,文清坐在步辇上,灌注了内力在鼓锤中挥动,一时间千仞山间万鸟鸣飞,更衬得山间明堂上一片寂静,只余一展展白虎旗呼啦啦地迎风而响。
    下面抬辇的方欣和几位太监,都被这清绝的内力所慑,一时间额上冒出细汗·文清放下了鼓锤,那鼓锤刚落在三师弟捧着的木盘之内,就化为一尘粉齑,随风而散。
文清阴柔的声音传遍全场:“杂家今日来叩山,是奉皇上和老祖宗之命,听说白虎堂的大弟子武开阳,偏偏要逞能赢了东宫的侍卫,今日,杂家便来领教一二,也为太子爷讨回一个公道。”
    封淳这时站在镇北天的身边,闻声走出一步:“公公这话就说的不对了,叩山门就是比试,与公道又有何干系东宫侍卫,输了便是输了,当年太祖皇帝与白虎堂堂主约法二十三,都明明白白地写在堂规之中。
难道公公此来,连太祖爷也要一并讨一个‘公道’不成”·    “淳儿,”镇北天皱眉低斥,“少说几句。”
    文清闻声走下步辇,一身白衣如缎,宽大的后摆好似女子的长裙,随着他细碎的步伐,如在足底开了一盏一盏水仙花·他对着封淳微微一笑:“你就是这些年,名扬天下的封家小子长得倒的确是一表人才,难怪在江湖上有那样的盛名,也难怪老堂主这么宠爱你、器重你,白虎堂怕今后,就是要传到你手里了。
你若是对我不服气,等会儿我自会来瞧瞧你是不是名副其实,不过在你之前,我要先会会武开阳·”·    说着文清一跃而上五丈的比武台,武开阳杵着一根拐杖,独步从山口跟着文清坐辇一路上了千仞山,这时也到了明堂处,亦一跃而上比武台。
    武开阳道:“文清,我不与你多说了,来吧”·    文清微微眯眼:“你的斧子呢”·    武开阳笑了一声:“我跟你打不用斧。”
今天武开阳出门便没带兵刃,想到这一次圣意已明,本就不是比试,而是要给皇家一个脸面,那就是白虎堂必须要输,既然如此,还带兵器做什么呢让它饱尝铁血荣光的刀锋再屈膝收敛锋芒吗武开阳十分地不愿意。
再说自己已经瘸了,现在脚伤未愈,左右估计也不是朝廷来使的对手,不如让人一招制胜了了事·可武开阳万万没料到的,来使竟是文清··强强江湖恩怨·    文清闻言,眸色中闪出一道厉光,武开阳‘斧’字未落,文清身形一闪,已经来到武开阳面前:“你就这么看不起我”随着文清的话音,他一挥袖,果然当胸就朝武开阳打去,用的正是武开阳当年一掌将他打落入山涧的一招武家功夫‘巨门’·    文清未曾学过此招,却凭借记忆将招式之风模仿了一个七八成像。
‘巨门’本意是在漫天兵甲的围剿中,通过包含内力的一击,击在离自己最近的敌人身上,然后内力一荡开去,如在自己周围形成一扇巨大之门般,抵御攻击,乃是以攻为守,绝地逢生的招式。
而那被打中的人,必定气血翻涌,心胆俱裂,这样那内力才能如此荡开··    武开阳脚虽瘸,眼却不慢,眼看着文清一掌当胸击至,武开阳尚有心想着:这一招的精髓该是浑厚,但掌风竟如此凄厉,倒不如不叫‘巨门’,叫‘锥心’比较合适。
与此同时,武开阳忙调动起内力抵御相抗,只听嘭的一声——文清的掌击正落在武开阳的胸口,武开阳被一瞬间打飞了出去··    武开阳在空中吸了一口气,虽然筋脉没有震断,但是当胸这么一击,没有任何格挡,仅仅靠内力相拒,到底是托大了……文清早非昨日可比,内力虽然算不上浑厚,但是如此清绝,如在人当胸豁开一条口般,倒是连武开阳都没料到的进益了。
武开阳感到自己的身体重重地摔在比武台旁的山石上,内息涌动,文清随之飘然而至:“怎么,与我交手不用斧,你就这么点能耐”文清话到尽时,带出一丝宦者的尖音,平日里的慢条斯理倒是荡然无存了。
    武开阳支起身子,咽下喉中的腥血:“文清……从前,是我不对,这一掌我还你了,好不好”·    文清原本站在武开阳身侧,这时忽然仰头笑了两声,低下头来,幽幽道:“……还我了你还得起么我做了太监,你也陪我做太监去”说着文清抬起一脚踏上武开阳的胸口,把刚撑起身子坐起来的武开阳一脚给踩了下去。
    封淳瞧见,眼神一动,就要上前,却被镇北天抬手拦住了··    文清踩着武开阳,笑着:“我那时候落在泥尘里,你可曾想过我如今看我成了朝廷钦差,再服软,怕是已经晚了罢”·    武开阳道:“文清,你回你舅舅家以后,我给你写过信的,你还记不记得可你一封也没回过。”
    文清眼睛眯了起来:“信我都看了·你那点把戏,我能不知道么无非是怕我恨你罢了·可是当年你一点情面也不顾把我打下山涧,想让人不恨你,那岂不是太难了”·    说着文清抽脚放开武开阳的胸口,在武开阳面前半蹲下身,抬手摸了摸武开阳的腿,笑道:“恶人终归是有恶报。
看看你,还不等我上门,你就已经瘸了,可惜得紧呢·我听说你瘸了的那天,自己对着月亮,喝了一瓶桂花酿,晚上终于睡了一个踏实觉·”·    说着文清的手如蛇一般卡主了武开阳的足踝:“这是才伤的脚吧我今日如果把它再捏碎了……会怎么样呢你是不是以后连走路都走不了了”·    武开阳仰头“哈哈哈”地笑了几声:“都是我造孽……文清,我们都是朝廷的人,你若是觉得不杀我不足消你心头之恨,你便动手罢”·    “你以为我不敢杀你”文清尖声叫道,手掌也从足尖往上迅移,一下子便卡到了武开阳脖颈处,握住了武开阳的喉管微微一用力,声音阴阴测测的:“叩山门比试间,有个三长两短,都是寻常事。
我现在杀你,就如杀一只蝼蚁一般容易就算你死了以后,你的好师父为你告了御状,我也没什么好担心的·老祖宗年纪大了,万岁爷寝宫那边,侍卫用不上,可都指望着我呢。
而你们白虎堂,失了太子,已经失了宠·杀了你,不过也就是死了一个不中用的白虎堂的弟子罢了,你说是不是”·    说着文清倏地放开了手,一股空气涌进了武开阳的胸腔,他急促地呼吸着,咳嗽出声。
    “可这样多没意思呀,”文清俯下身来,在武开阳耳边用一线音幽幽道:“……我要慢慢地折磨你,先让白虎堂失了圣心,再裁撤了,等你们失了朝廷的招牌,多得是的门派、仇家,惦记着你们呢,惦记着白虎堂那么多的心法、刀法、剑法……我有很多方法,一步一步让你,让你在乎的一切,都生不如死,最后灰飞烟灭。”
    武开阳也用一线音回道:“我生不如死也就罢了,可你如此针对白虎堂,岂不是令北人高兴,亲者痛,仇者快么文清,你现在也是皇上身边的近人了,你也该为朝廷考虑……”·    文清呵呵地笑了起来,一线音清越而诡异:“你又要给我灌什么迷魂汤你已经骗不了我了。
我告诉你,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现在,谁也管不了我,劝不动我,你就别白费唇舌了·”·    “文清,我……我向你认错还不成么”武开阳用一线音道:“白虎堂几代忠良,求你不要针对那些打北狗的弟兄,都算在我头上就是,我任你处置,好不好”·    “好不好”文清站起身,低头凝视着武开阳,嘴唇未动,声音却一线入耳:“你当年把我打下山涧的时候,怎么没问我好不好”·    武开阳看着文清的脸,心里一瞬便已动了杀机。
    武开阳觉得自己对文清真是奇怪得紧,文清明明柔柔弱弱的,可却总是能勾起他最暴虐的一面,二十年前如此,今日还是如此·武开阳心里杀机一动,经脉便阻滞,外人看去,只见武开阳脸上血色一瞬间全褪了下去,青色药气盈面。
    封淳在一边,只听到文清最后一句尚未用一线音的话:“杀你不过也就是死了一个不中用的白虎堂的弟子罢了,你说是不是”然后他便远远瞧见大师兄被气的旧伤都泛了出来,一时间同仇敌忾之情盈胸,也不管镇北天阻拦,一步便跨上了比武台:“文公公,你已经把我师兄打到了比武台外,他已经输了,你又追到台下去做什么你不是说要看看我封某是否名副其实吗”·强强江湖恩怨·    文清衣袂一动,飘上比武台,看着封淳笑道:“与你打一场,我的确说过这个话,不过这是我擅自约定的。
我来之前,师父刖公公交代我,让我来试一试镇北天老了没有·与你之约,怕是要排在师父之命之后了·”·    封淳冷笑一声,拔剑出鞘:“你好大的胆子,还敢挑战我师父你不知道你现在不够格么要想与我师父比试,先过我这一关”·    “封家小子,”文清微微一笑,惨白的脸上红唇如罂,“你是不是觉得,我打你师兄那一掌也没什么稀奇,所以你也不怕我我告诉你,你师兄还是占了便宜呢,我与他有一些旧怨,我才用旧招打他,那是为了与他共忆往昔,可是对付你,我便要用真功夫了,你可未必讨得了好去”·    语毕文清忽然扬袖,袖中竟洒出千枚绣花针,如魔天乱舞·    封淳不言,一挽剑花便朝文清攻去·    ·    第18章·    ·    武开阳趁着封淳和文清说话的片刻间,朝镇北天望了一眼,使了个眼色。
镇北天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武开阳的意思是‘来者不善’,不仅仅是对他本人来者不善,更重要的是,对白虎堂来者不善,也许并非只是太子一事,也并非只关乎皇家脸面,让镇北天多加小心。
    比武场上两厢已打开了,武开阳一见文清的兵刃绣花针,心中便想果然如此·当年文清骨细骼窄,身上又点满红痣,武开阳便忖度文清应该最擅长调节真气,以细小暗器为兵刃。
如此绣针缤纷如雨落,至少三百只,看来文清也把他的长处发挥到了极致··    其实这样的细小兵器,自己纯钢至猛的路数倒并不好对付,恰遇上封淳这般,剑招春风化雨润物无声的,才能说是遇到了劲敌。
唯一的变数,就是封淳内伤未愈,怕是剑招用老后不能持久··    场上封淳丝毫不乱,一柄长剑白光闪烁,在针雨的攻击中从容不迫地穿梭·文清也随之移动起来,身形极快。
众多守台弟子只见面前白雾一起,胸口就中了一针,那针也不中要害,却刚巧扎在人檀中大穴上,不深不浅,令人昏厥·一时间只见台上白影晃荡,守着白虎旗的弟子纷纷倒地,手中的白虎旗也坠落了,一根一根被文清用掌风劈断。
    封淳本一直追在文清身后,奈何胸口有伤提不起气,脚程就比文清慢了一截·虽用剑拨开了漫天针袭,可却怎么也追不上文清,只能眼睁睁看着守卫比武台一周的师弟们,一个个被文清放倒,白虎旗一柄一柄落地。
    封淳感到周身都血脉勃勃涌动,这种感觉,封淳知道,叫做愤怒·可是现在的愤怒又和出任务杀敌的愤怒不同,杀敌的愤怒可以化为万千杀机,舍身忘我。
可封淳此时一来受了伤,二来到底是比试,并非以命相搏,此时他只感觉一口气都闷在了胸口经脉里:“可耻”封淳喝道··    文清边走边笑:“是你无能。”
    武开阳出声提醒:“师弟,他在激怒你别中了计”·    文清细眉横立:“中计正之,你也不想想,这是谁教我的谁给我上了一课”·    封淳一咬牙,忍着伤提气便追。
文清看着封淳,不紧不慢地绕着圈:“我还当封家小子你多有能耐呢江湖上那么大的名气,说什么‘玉衣公子,清风徐来’,现下看也不过尔尔病猫堂如今已没有人才了,难怪千佛手在北帝面前那样讥笑你们师兄弟……”·    封淳原本还控制着自己的真气,可一听“病猫堂”三字,全身血液都不禁倒灌。
病猫堂,是北朝走狗对白虎堂特定的称呼,封淳没料到自己干杀人活儿时常听见的蔑语,如今却在比武台上,在一个宫里公公嘴里听见了·一时间在沙场上那几个月的金戈铁马全都窜入脑海,那样的血迹斑斑尸山骨海封淳又怎么会忘记他挂上北将人头在帐前,后来便听见外面叫阵的喊声:“病猫堂的走狗敢不敢光天化日一决雌雄”·    被北人骂做病猫堂是一种享受,可是被自己人称之为病猫堂却无疑是一种侮辱封淳一时间感觉不到自己的伤了,他全身陷入了一种极为流畅的状态。
封淳提剑招招向文清攻去,文清身法轻巧已极,总是比封淳稍微快毫厘·封淳每次觉得自己快要得手了,却又总是差那么一点,剑尖贴着文清胸前划过··    武开阳看在眼里,心下叫了一声不好。
    封淳究竟是受了伤,否则又何至于屡出招而不中只是他自己心绪波动,感觉不到罢了··    ——这便是比试的难处,要说倾力一击你死我活罢又算不上。
可是人心又激而愤,头顶三尺又没有舍身的大义定住心胸,这便是最容易心浮气躁之时,连封淳也不例外··    果然封淳三百招之后,伤便显出,内力渐渐不济了,封淳脸色越来越白,而文清的出针却招招如闪,越来越快。
如此胜负只是时间问题了,就在两人走到五百三十招的时候,只听“呲”的一声,封淳拨开了对准他几处身周要害的百枚绣花针,可却被一根细针正扎中了手腕。
封淳体内真气原就不济,这一扎之下,真气一滞,剑便哐当一声掉落在了地上·为躲避下一波攻击,封淳下意识地往后一跃,便生生跃出了比武台··    “白虎堂的功夫,不过如此。”
文清的额头上隐隐透出细汗,脸上却更一片惨白,他仰头对镇北天道:“老堂主,你两个徒儿都输了·你为何不下场一试”·    镇北天盯着文清,只问道:“真是刖公公命你来挑战老夫”·    “你还不信了”文清一笑,从怀中摸出一只小小的铁质长盒,一抛扔给镇北天:“刖公公的亲笔信就在里面,你自己看”·    镇北天接住,打开盒盖,果然里面静卧着一封烫了大内火印的信笺。
镇北天撕开火印,平展了信纸,低头看后不禁笑了一声:“好……好·既然刖公公觉得老夫没有护好太子,是不中用了,还要徒儿来验一验,那老夫恭敬不如从命。”
强强江湖恩怨·    说罢镇北天一跃而入比武场,正对着文清:“文公公,请”·    武开阳和封淳同时叫道:“师父”·    这样太不合礼数了,简直就好像白虎堂堂主已失去了身份,只配和文清这样的小公公比肩了。
    文清看着镇北天,蓦地和气地微笑起来,声音也放柔了:“堂主爷爷也不用兵刃么也是呢,老祖宗也说,你若是答应比试,定然瞧不上我,不愿意使兵刃。
好,那我也不使兵刃了·”说着,从文清袖口,裙底,啪啦啦落下许多绣花针来·文清兵器散落了一地,倏地空手跃起,白衣飘逸如风,抡起双掌就朝镇北天当头劈来。
    镇北天连足下都没动,举起双掌就这么一对··    只听嘭的一声,文清好像一个破败的白幡般,被镇北天一股掌风掀飞了出去,重重地摔在地上。
文清嘴里吐出鲜血,却笑出声来:“哈哈……哈哈……镇北天你也有今天……”·    镇北天原本容色饱满的脸上倏地升起一团黑气,老人矍铄的身子如瞬间枯朽了一般,竟然双膝一颤,扑通一声朝前面跪了下去,武开阳和封淳忙一跃上台,一左一右架住了老人。
    “夺魂针原来传给了你……”镇北天嘴角边溢出一道黑血,声音嘶哑如纸:“这么说,刖公公是属意把大内交给你了,文清。”
封淳握起师父镇北天的手掌一看,只见上面有一个极为细小的针孔,针孔中不断地流出黑血——原来竟是文清在对掌之时,偷偷藏了一枚毒针在指缝之间,顺势借着镇北天一击之力,将毒素打入了镇北天掌中。
    封淳这才意识到大事不好来,全身的血都冷了下来··    鬼蜮伎俩,若用在敌人身上还能叫做兵不厌诈,可如今,这般手段,却用来对付一朝为臣的白虎堂——夺魂针一出,朝廷和白虎堂,就真正地完全撕破脸了。
夺魂针是催命符,没有解药,再高明的武林宗师,最多一个月,人就要入黄土见阎罗,神佛莫救··    封淳见文清也被镇北天一掌击得重伤,倒地不起,不禁双目赤红,‘唰’地一声拔剑便走了过去:“我现在就杀了你给师父报仇”·    “封淳”镇北天喊道,老人苍老的声音自嘲地笑了一声,眸中的精光全都消弭了,只剩一片死灰槁木:“回来罢……不是他……是刖公公的意思。
说不定,也是朝廷的意思·”·    封淳手中拿着剑颤抖着,他如何不知,他若是就这么杀了钦差,下次来的就不是叩山的大内高手了,而是剿灭叛匪的军队。
若是那样,不仅是白虎堂,连自己封家多少代的基业,也都要被连根拔起,家破人亡·文清扬起下巴看着封淳冷笑,封淳盯着那笑容,只感到自己一颗火热的心凉了,曾经那么多志气胸怀,想着日后要继承白虎堂,为国效力,好像都是一句笑话,一时间周身彻寒,满心附骨透凉。
    封淳用剑指着文清,从牙缝里迸出一声:“滚”·    文清还在笑,他带来的几个小太监却抬着文清的步辇跑了过来,七手八脚地把文清抬上了坐架,这时却还差最头前的一个抬辇人。
    只见白虎堂弟子中方欣一步而出,上前说:“哥哥坐好了,弟弟来给你抬·”·    封淳指着方欣大骂:“方欣你干什么你要欺师灭祖么”封淳没有叫‘师弟’,而是连名带姓地唤了方欣的名字,可见愤怒已极。
    方欣此时闻言,也并不作声,而是默默地站到了文清身旁·方欣经过今日一役,大开眼界,原来大师兄一招就被他这义哥哥打败了,自己敬若神明的二师兄在文清手下也不过走了半个时辰,而高山仰止的镇北天原来早就老了。
    ·    第19章·    ·    文清对封淳微微一笑,又恢复了那个慢条斯理的阴柔调调,对方欣道:“别理他,杂家带你下山,去宫廷做侍卫,教你更厉害的功夫。”
    方欣闻言,便伏身对镇北天拜了拜:“多谢师父多年教养之恩,徒儿这便随哥哥下山了·”·    镇北天这时剧毒攻心,已经没力气说话了,只能看着方欣,老眸赤红着,显出一丝心痛。
    武开阳握住镇北天那只被毒针扎了的手,肌肤相贴,一提气竟把那黑血中的余毒不动声色地吸到自己掌心来·武开阳用另一只手臂正托着镇北天的身子,丝毫看不出端倪。
    武开阳对方欣道:“十二师弟,你若是要下山,本派便不得不把你逐出师门了·”说着武开阳递给早已双目喷火的三师弟一个眼神,三师弟便带着执法弟子,扛着杀威棍把方欣围住了。
他们拦不住朝廷钦差,但既然文清已经重伤,方欣他们还是能拦得住··    文清笑了一声:“逐出师门有什么我看病猫堂并没有什么了不起。
好弟弟,逐便逐了,你不要害怕,有哥哥给你做主·”方欣闻言,看了文清一眼,便对武开阳点了点头··    武开阳道:“既然逐出师门,那你这身武功该废去才是。”
    文清轻轻一笑,咽下胸口涌出的满口腥甜:“废去现在千仞山上还有谁有这本事你和你师弟被我打伤了,镇北天又打伤了我,他自己也不行了。
你倒找谁给他废这一身的功法”·    武开阳淡淡说:“可以把他四肢砍断,武功岂不是就废了”·    方欣闻言,脸色一白。
    “他是我弟弟,你敢”文清细眉倒竖,用眼神示意方欣不要怕··    “既然如此,人身大穴有好几处,贮藏真气的气海也有好几处。
云门那处穴位最浅最小,我看我还有力气把他贮藏在云门穴的真气给废去,你让他过来”武开阳道··强强江湖恩怨·    文清左右一看,白虎堂执法弟子们死死地围住了周遭,自己走是不难,也没人敢说半个‘不’字,封淳刚才那样欲杀他而后快,都收了剑回去了。
但是自己这一走,方欣若是不跟着,怕是难有活命·可方欣若要跟着,这些执法弟子人数众多,方欣一时间又一拳难敌四手··    文清一咬牙,对方欣道:“云门那处穴位,不过贮藏人体真气十分之一,你过去罢,让武开阳废了那处。
以后江湖上说起来,你也是正经出了师门,不是叛出的·去罢”自己若以后要用方欣,过于污名辱行也不太好办·只要有了今天这一遭废武功而出师门,那江湖上就不能再说什么了。
至于谁是谁非,武功究竟废了几成,那还不是靠一张嘴·    方欣点点头,咬着嘴唇便走了过去·武开阳道:“你跪下·”方欣看了文清一眼,文清对他点点头,方欣便跪下了。
武开阳一掌就把掌中留存的余毒给打进了方欣的云门穴,自己反而气息一滞,刚才真气为抗毒,凝滞太久,再加上本就受了伤,武开阳‘咳’地一声吐出一口血来。
    文清笑了起来:“怎么给别人废功夫,自己倒吐了血·”·    武开阳擦擦嘴角,用脚尖一踢中方欣:“滚吧·”·    方欣拍拍身子,起身就是一晃,只感觉眼前黑了一瞬。
    文清道:“好弟弟,没事的·云门没了真气,一时间内脏气血翻涌也是有的,过几个月练回来就好·”方欣点点头,调节了一下内息,只感觉全身隐隐作痛,但不疑有他,便抬起文清的坐辇,下山而去,消失在千仞山云峰的尽头。
    武开阳对封淳道:“我们把师父抬回山巅正堂,让师父歇着·”·    封淳点了点头,武开阳又对三师弟说:“师弟师妹们就拜托你了。”
三师弟也点点头,他现在后悔死了当初接待文清时毕恭毕敬,若是自己也有两位师兄这么好的功夫,他也恨不得上场,抽刀杀了这女里女气的阉人·这时见大师兄有事吩咐,便同仇敌忾地一挺胸膛:“两位师兄放心”·    武开阳和封淳两人,架起已经昏迷的镇北天,朝山巅行去。
    封淳边走边说:“方欣那个小兔崽子,下次别让我在江湖上看见他”·    武开阳道:“方欣活不了多久了,最多三年,少则一年。”
    封淳一怔:“怎么”·    武开阳道:“我刚才把师父掌上的余毒,用内力吸在经脉中附着了一会儿,然后打进方欣云门穴里了。”
    封淳皱眉:“何必这么麻烦还让他得了个出师门的理由,我宁愿让他身败名裂,到时候我手刃他,还有个‘诛叛’的由头。”
    武开阳不接话,反而道:“你有没有听说过有一个传闻,说刖公公特别喜欢娈童”·    封淳对这种事完全没关心过,闻言一怔:“还有这事”·    武开阳道:“不过我看他倒不是喜欢娈童,而是喜欢以内力吸他们身上的阳气练功。”
    “什么”封淳睁大了眼睛··    “当年师父和刖公公交手,事后曾说,刖公公体内真气阴阳协调,甚至阳气更胜,不像是阉人。
后来我腿坏了在堂里也看了不少书,就曾提到过吸处子阳气练功这个法门,很是邪门·不过书上倒是说了,身负武功的处子,效果更佳·”·    “如果这件事是真的话……”封淳愣忡片刻,“那刖公公说不定会吸方欣身上的真气。”
    “嗯,方欣身上的毒就会过到刖公公身上,”武开阳点点头,“任他天罗大仙,也撑不过五年·”·    封淳神色又暗淡下来:“那师父……师父还能醒么”·    武开阳叹一口气:“一个月内还会有一次回光返照,一般在中毒十五日后,那一次能清醒五日,再往后就不行了。”
封淳眼眶一红,几乎落下泪来·这时两人已经至于山巅,他们一齐将镇北天扶在房内广榻上躺下了··    封淳忧心忡忡地看着镇北天一脸黑气罩面,武开阳拍了拍封淳的肩膀,轻声道:“等会儿去把师妹请来吧。
她虽不会武功,但是武学造诣精深,堂里的书,没有她不曾读过的·让她在这里照顾师父,若有个什么,她也比我们懂得应对·你受伤较轻,你去安抚师弟师妹们,坐镇山腰明堂。
我去山下,把机关和布阵都再调一下,以防这几日有宵小偷袭·”·    封淳点点头:“大师兄,你这件最要紧,你先去罢,这里交给我。”
    武开阳点点头,出门前又看了镇北天一眼,胸口一酸,心中说不悔恨是不可能的·当初武开阳认定了自己每日吃着药,反正也活不了多久,又是瘸子,算废人一个,便想着把白虎堂不好处理的事,都扛在自己身上得了。
反正若是朝廷怪罪下来,他便出去顶了·那日迎接太子叩山是这样,情急之中为求生路,诛太子也是这样·可事到如今,武开阳才明白,原来有些事情,他扛不下来,也不是他能扛的,他还不够格。
最后替他把这一切扛住的人,是这个平日里对他声色俱厉的师父——镇北天··    武开阳感到自己的心胸震颤着,自责和悔意裹住了他的心。
他做事向来狠决,对待敌人尤其如此,所以哪怕他早与易龙悦有交情,哪怕他与文清无冤无仇,可只要他们阻碍了他心中所执所念,他便总是能下得去狠手·武开阳知道自己这样,总有一天要遭报应的。
但让他没料到的是,这报应居然先应在了师父镇北天身上·武开阳一时间恨不得代镇北天受了这夺魂针之毒,可事已至此,悔又有什么用武开阳最怕的不是死,而是怕自己护不住身边的人。
老天爷这次,终究是在武开阳最受不得的地方,插进一把刀·这把刀流着的血,叫做辜妄为人···强强江湖恩怨    武开阳转身出了山巅白虎正堂,杵着拐杖,一路下千仞山而去,边走边调试那些隐在暗处的机关布阵,奇门遁甲……如此一路到了千仞山山脚下,不由得走了许久。
山口处的阵法最为繁复,武开阳花了许多时间,才把它们中蕴藏的最险谲阴准的招式暗门,尽数调出,其中大多都是杀手阁时就传下来的东西·最后调试完毕时,武开阳擦了擦额上的汗——若是谁不长眼撞上了,那也只能自求多福了。
    就在这时,山道上隐隐传来一阵马蹄声,下午千仞山间雾气完全散开,露出一骑劲装倚道飞驰……武开阳凝神细细听去,只闻此人呼吸内功深厚沉敛,不禁心中一凛,如今千仞山上伤的伤,残的残,这样的人怕是抵挡不住。
武开阳思及此处,便退了一步身,将自己隐藏在了道边林木中,一时间屏气凝神地盯着来路·马蹄声越来越近,武开阳在看清人面时,终于长呼出一口气··    ——来者,竟是一身骑装的殷静。
    武开阳从荫蔽处一步跨了出来,站在道边·只见殷静满头薄汗,脸色透黄,薄唇一点血色也无··    “云卿”武开阳出声喊道。
    殷静勒住缰绳,那马长嘶一声,殷静挽辔翻身跳下马来,上前几步:“正之你……你怎么在这儿我还想着没有人引路,我该怎么上山找你呢”殷静说着喘出一口气,抬手便握住了武开阳的双肩:“我来是告诉你一件事,我听说这次朝廷来使,其意不善,你们要早作准备才是”·    武开阳摇了摇头:“早上已经来过了。”
    “来过了”殷静愣在了那里·他换马不换人,疾驰了两日一夜才赶到,却没想到还是晚了一步·汗渍浸透了背上衣襟,殷静的双臂有气无力地落下,有些发愣地盯着武开阳,睁着静静的瞳子,原本上挑的眼角微微下垂,淡眉沓着,样子如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武开阳简单地交代道:“师父中了毒,师弟和我都受了轻伤·”·    殷静声音十分沙哑:“还有人能伤了白虎堂主难道刖公公来了”·    武开阳摇摇头:“来了个小太监,使了些下作手段。”
    “正之……”殷静目光一扫见武开阳杵着拐杖,语音急促起来:“那你……你的脚是怎么回事”·    “脚是诛杀易龙悦和潘龙悔的时候伤的,还在养呢,钉子取出来了,新的还没打进去,最难熬的时候,偏偏在这时候……”武开阳想起镇北天,胸口一滞,随即看向殷静:“你就是来报信的”·    殷静见武开阳对他神色冷淡,也拿不准所谓‘师父中了毒,师弟和我都受了轻伤’到底是怎么样的情况。
他曾熟悉的武开阳身上的温暖气质,好像都消逝了一般,现在站在他面前的武开阳,冷硬而又寡言少语··    殷静这一路上原本攒了许多话想和武开阳说。
养伤的日子里,回响在他脑海中的永远是命悬一线时,武开阳怀抱着他的记忆·那样毫不犹豫的倚靠的感觉,那样的暖心又毫无保留地真气相交,武开阳引导着内力把他周身的大穴都走遍了,两人的气息交融在一起,那种命握在别人手里的感觉,有一丝奇妙,有一丝恐惧,可更多的是一种心理上的依赖。
殷静觉得,他和武开阳,经过这一次已经不一样了——他们不仅仅有了过命的交情,而且还有了一段共同的,生死与共的感觉··    可如今看见武开阳淡漠的神态,殷静一时间慌了神,他抓住武开阳的手腕:“我……我来此还有一事,我有一封五王爷的信要亲手交给镇北天。”
    武开阳问:“你现在在为五王爷做事”·    殷静点点头:“太子之事,本来他们要参我一个渎职之罪,但五王爷说我为了太子全身经脉尽裂,也算是个忠心的,就让皇上免了我的罪,又把我要了去……这次报的信,也是五王爷给我漏的口风。”
他把他知道的一切都告诉了武开阳,毫无保留,殷静带着一丝惴惴,小心翼翼地端详着武开阳,武开阳脸上的青色药气,好像更重了一些,也显得整个人也更阴沉了。
    “你既要送信,那便与我一道上山罢·”武开阳摆摆手:“小心机关,跟着我·我走一步你走一步,别踏错了·”·    “好。”
    “你的伤怎么样”登山时武开阳问··    殷静淡黄的脸上浮现一丝薄红,眼睛垂了下去,倒显得眉色更是清淡:“你给我接好了,幸亏接得及时,没什么大碍。
我父亲随军的老军医说,至少要再养六十日才能初愈,但也只能活动活动,不能与人搏命;百日以后,才能一试·现在已经四十七日了,我平日行动没什么不便,都是……多亏了你。”
·    武开阳也不答话,只点了点头,两人说话间已经来到了山间明堂·众弟子看见殷静,面上都不禁一僵,三师弟正安置众人,这时看见武开阳身后跟着殷静,便匆匆小跑过来,低声问道:“这……这位殷侍卫,不是来叩山的罢”·    武开阳摆摆手:“不是,他来看望我的。”
三师弟松了一口气似地点点头:“那就好,我是说他那日血人似地伤成那样,哪里那么快就养好了·”·    殷静见武开阳并未透露他此来的真正目的,心下一暖。
送信之事机密,除了武开阳,他的确不想让别人知道·武开阳好像读懂了他的心一般,又好像武开阳天生就知道他,明白他,从第一次见面,殷静就有这种感觉··    殷静走上前一步,对众人抱拳道:“上次承蒙武兄相救,感激不尽,一直没时间来答谢。
这几日怕是要打扰诸位了·”·    三师弟拱手:“殷大人有礼了,不妨事·”·强强江湖恩怨·    和诸位师弟都打完招呼,武开阳带着殷静往深处青房瓦舍走:“这几日乱糟糟的,你也看见了,小孩子们没心思招待你,他们也招待不好。
不如你就住在我房里吧,我招待你,怎么样”·    殷静点点头:“那多谢正之了,我不打爱与人打交道,求之不得·”·    武开阳闻言一愣:“倒是我疏忽了,要不要跟你专门开一间房,让你一个人住倒也清净。
不过这倒要让人收拾一下了·”·    “正之,”殷静轻声道,“你又不是别人·”·    “也好。”
武开阳道,“这几日你就与我一道住·”武开阳一边说话一边搬了一张椅子上前,请殷静坐下了·武开阳心下寻思着,五王爷送信之事如此安排倒也巧妙,作为一个王爷,却擅自联系帝王手中之刃,是犯忌讳的,终究要多想一些。
    武开阳抬眼看了一眼殷静,殷静眨了眨眼回视武开阳·武开阳的面色温和下来,平平嘴角微微一翘,旋即又消逝在面容间·殷静的目光却没有放过那浅淡得快要令人忽视的温柔,殷静只感觉周围的空气,都随着武开阳对他这一笑而暖和起来,自己悬着的一颗心也跟着放下了。
    “来,一路上渴了吧,喝杯水·”武开阳倒了一杯清水递在殷静面前··    殷静接过杯子,仰头咕嘟咕嘟就喝了个精光。
清冽划过喉咙,却比任何美酒佳酿都要甘醇甜美··    武开阳看着殷静喝水的模样,心道:如今五王爷派了这个尚未养好武功,却和自己有过命交情的人前来,若是有心之人查起,也只会说,殷静心念白虎堂搭救之恩,养伤左右无事,于是就和五王爷告假前来拜谢,倒的确容易掩人耳目了。
    殷静低着头看着空杯子,手指微颤,飞快地把杯子在掌中旋转起来··    “正之,你老看我干嘛”殷静踢了一下武开阳的靴子,声线沙哑:“有话就说么。”
   ·    第20章·    ·    武开阳闻言回过神,抬手拍了拍殷静的肩膀,向舍内四处一指:“水壶在桌子上,洗漱盆子在角落,外面有水缸,你都随意,我上山去换封师弟,委屈你一个人在这儿。
我师父中了毒,还不能见你,可能你得再等些日子·”·    “不用管我,你去忙吧·”殷静捧着杯子,“我不会打搅你的……你……什么时候回来”·    “说不准,到了点会有人送饭来的。
你先吃,不用等我·”·    “好……”殷静的声音低了下去··    武开阳微微颔首,出了门转身就朝山巅而去。
不久就到了白虎正堂门前,推门进入正堂,只见里面烛光盏盏,十分明亮,封淳回过头来,原本温如暖玉的面庞透出一阵白:“师兄,我刚才看见师父脸色变了一下,我以为是光线暗看不清,就把蜡烛点了。”
    武开阳走上前,立在镇北天榻前俯身摸了摸镇北天的脉搏:“师父在调动真气抗毒,气息变幻,带着脸色也变了,也是有的·”·    封淳垂着头,抱住脑袋,声音中带了一些艰涩:“师兄,我觉得我一点用都没有。
比武输给了姓文的,事到如今又什么忙也帮不上·我……我连夺魂针的毒,性状都不知道我真是……真是……”武开阳一只手搭在封淳肩膀上,挨着在他身旁坐下:“我年少时,和你一样。
要不是断了腿,我哪里有心思会去看那些书痛了,才知道自己弱,才知道要变得更强·”·    封淳从手掌中抬起脸,双目赤红,眸光竟晶莹:“师兄……我早该杀了那阉人,我和他比试的时候,要是早知道他竟是带着夺魂针的毒来的,我说什么也不会放他下比武台他若是想下去,那得从我封淳的尸体上踏过去我后悔……”·    “我又何尝不是呢……”武开阳声音渐沉:“要是早知道,我也不会让文清白白打这一掌,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封师弟,你今天是受了伤上场的,不要自责·其实到头追溯起来,应该怪我,要不是我当时在废石场……”·    “师兄”封淳深吸一口气,眸色中弥漫上了一层愤懑之气:“先不说太子最后怎么死的,就说太子为什么来云州,这件事就蹊跷得很分明是朝廷上出事了,你看不出来么白虎堂向来是以令而动,无令不出。
当年太祖皇帝和白虎堂第一代堂主约法,讲得明明白白,就是为了让白虎堂仅听命于帝王一人,为帝王一人效力·白虎令在皇上手上,见令如见皇上·太子当时一没有令,二也未求助于白虎堂,白虎堂是武林人,又不是官差,天天跟在东宫屁股后面等着拍马屁。
太子被四圣捉去了,首先问责的应是官府与守军,还有派护卫给太子的大内总管是刖公公自己失职,居然一个黑锅扣在白虎堂身上叩山之行就更蹊跷了,我听说叩山信上,连皇上的金印都没有,那谁敢把白虎令私相授受给太子太子死在云州,第一个要问的,便是为什么太子不多带些侍卫,第二个要问的,是太子为何没有白虎令太子既被掳走了,肯定是要死在四圣手上的。
如今朝廷上推太子进火坑的人毫发无伤,竟然一股脑就怪在白虎堂身上,竟还用毒打得师父昏迷不醒,这是什么道理”·    封淳语气激奋,讲到最后目光落在镇北天脸上,喉中一哽:“天下人都说我们是朝廷的走狗,可人就是养一条狗,也没有这样上来就施以毒手的。
师父这些年为朝廷做了多少事,我清楚得很,没有一丝贰心,没想到……竟落得这般田地·”·    “朝廷上的事,又有谁说得清呢。
武将军当年,和师父也是一样·”武开阳说着自己也红了眼睛··    “哼……”封淳冷笑了一声:“都说刖公公颇受宠信于贵妃娘娘,二王爷当年在北国当过质子,他以为没了太子……”封淳说到激动处,语气一顿:“呵……若不是殷将军把自己的儿子派过来以死护了太子片刻,跟着太子的怕全是一群酒囊饭袋难怪千佛手走的时候,说什么‘没了太子,白虎堂灭矣’,原来他们竟然勾结了北人师兄你敢信么……堂堂中宫千岁,大内统领,为了夺嫡,竟然……竟然……”封淳咬牙:“我也是今天才把这些都串起来。
若不是夺魂针,谁想得到呢谁又敢信呢原来局是从那时就布好了,若是大师兄你当初输了,把白虎令给了太子,那就是对帝王不忠,怕是官军就要来围剿白虎堂了;你没给太子白虎令,一计不成,四圣就会配合出手。
我是说千佛手千里迢迢来了云州,和我打的时候,却磨磨蹭蹭,也不斩太子,还失了自己两个圣弟,图什么呀这些日子我想了许久,今天我才明白,他图的是一劳永逸地让白虎堂消失。”
强强江湖恩怨·    武开阳用手一揉眼睑,拍了拍封淳的背,道:“封师弟,不说了,这些我们都记在心里,以后总有一天要报仇·如今事不宜迟,你快去找师妹来替。”
    封淳站起身,曾经围绕着全身的光华气韵,如今都消散了一般,只剩下一个刚毅轮廓的背影:“我这就去”·    “对了,”武开阳想起一事,在门口处叫住了封淳:“殷静……就是太子派来叩山的殷远山的儿子,他因为护卫太子不周,被撤职了,如今跟了五王爷。
我适才下山碰见他,他刚巧捎假来看我,我就让他上山了·”·    封淳点了点头:“我听说是他以一条命,把易龙悦那把‘九龙斩’断成五截,最后倒让我捡了个现成的便宜了。
这事我还没空谢谢他呢,我去和他打个招呼吧,也结交一二,他现在在哪儿”·    “他在我房间里,不过……”武开阳和封淳说殷静的本意是知会一声,毕竟千仞山上来了外人。
可封淳一听就要去结交一二,殷静究竟是身负要务来的,和自己在一处便是了,与白虎堂其他弟子过从甚密也不好,何况是天下人都知道的下一任白虎堂主——封淳——那性质就和与一个瘸子相交,差得远了。
殷远山之谋,五王爷之势,如今还是蛰伏之中,低调些为好··    “就你会做人,”武开阳摇了摇头,“让他一个人呆着吧·”·    “喔……”封淳看着武开阳的表情,那眼神中似乎蕴藏了一丝戒备,这模样封淳太熟悉了,平日他穿行街市,那些带着妇人出游的大官人们,看自己的眼神便是这般。
    封淳心领神会地拖长了调子,“我明白了……”他原本一张严肃的脸上,嘴角微微勾起,难得出现了一个短促的笑:“原来他是……难怪在师兄房里呢,放心,我决不去骚扰他……”·    “……你明白什么”武开阳话音未落,只听门吱呀一动,原来封淳受伤轻,这时已经一阵风似地下山了。
    封淳先去找镇敏的房舍找镇敏·镇敏这些日子发疯,一直吵嚷着喜欢大师兄,后来虽不吵了,却又对封淳不理不睬·镇北天觉得镇敏不知怎地最近变得古里古怪,再加上不日文清要叩山,因此镇北天昨日起,便命封淳把镇敏锁在自己房间里了,不许外出。
    由是此时镇敏对外面发生得一切还一无所知·封淳一边想着怎么和镇敏说,一边催动脚步,不一会儿就到了镇敏的房前··    他摸出钥匙打开了外面的锁,就听见镇敏大声喊道:“二师兄,你来找我干什么”·    镇北天的病情是秘中之秘,自己和武开阳严守,连三师弟都没提,众多白虎堂弟子只看见镇北天脸上一黑就倒在了地上,有的还真像方欣一般,以为镇北天仅仅是‘老了’呢。
封淳当然不会在此时把镇北天的境况大庭广众之下喊出来,便也不答,开了门进去拦腰抱起镇敏就走··    镇敏憋红了脸,手脚并用地挣扎着:“你放开我我自己会走你不放,我喊了啊。”
    封淳于是放开了她:“跟着我,过来师父他……”封淳抿住了唇,止住了话,神色肃穆地看着镇敏,“今天出大事了,听话。”
    镇敏哪里怕他,小姑娘头一扬,转身就朝碎石子小路跑去:“我爹怎么样他现在知道要找我了把我关起来的时候,他怎么就狠得下心他根本不在乎我怎么想,也不关心我真正喜欢的是谁硬生生地就要把我和你凑对子,我是他女儿,不是配种的蛐蛐儿”·    “你去哪里”封淳在外面怕师弟师妹们看见,徒增恐慌,出了门便不愿对镇敏用强,只得一步不离地跟着她。
    “我要去找大师兄”·    “你找大师兄做什么”·    “我有要事要问他……我要问他,当年为什么要舍命救我。
这么多年,不声不响陪在我身边,他又图什么……他到底是太在乎我,所以觉得自己配不上我,想让我和你喜结连理,才逃避我,躲着我,还是……”·    封淳听她越说越不像话,冷道:“你和大师兄是不可能的。”
    两人步伐都极快,一个跑一个赶,说话间不知不觉已经来到了武开阳的房舍门前·两人还犹不自觉,镇敏转身对封淳道:“你凭什么说我和大师兄就不可能”·    封淳道:“因为大师兄喜欢男人。”
·    石破天惊的一句话让镇敏惨白了脸:“你说什么……”·    “你不信”封淳挑眉,他对着镇敏身后一指:“大师兄的新欢现在就在他房间里,刚才大师兄亲口告诉我的,你不信你进去看”·    镇敏听罢转身便啪地一声推开门,只见简朴而空荡的房间正中,殷静正愣忡地站在武开阳的榻前,看脸色显然已把她和封淳的对话听了去。
她上下打量着殷静,只见殷静穿了一件素色的骑装,高靴窄腰,腿长而挺拔,脸上淡黄的皮肤,睁得大大的眸子,微张开的薄唇,一副呆傻傻的模样·一时间镇敏怎么也无法把面前这个人和‘新欢’二字联系在一起,她劈头盖脸就问:“你真是大师兄的……的……”她一个姑娘家,说不出那两个字,只抬头死死地盯着殷静。
    殷静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红得十分彻底,声音沙哑得几乎要破出洞来:“我……”·    还未说完,镇敏便捂着脸跑开了:“我不要听”封淳忙追了出去:“师妹,师父和师兄都在山巅正堂,叫我们去呢。”
    一个人留在房里,殷静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一片滚烫·他忙走到木盆子边拿起毛巾沾了冷水,按在自己脸上……可毛巾里属于武开阳的味道又席裹而来,让他乱了心神。
强强江湖恩怨·    ……刚才那一男一女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真是自己想的那样吗·    镇敏一脸悲愤地跑上了山巅白虎正堂,准备找武开阳讨个说法。
可刚一进门,她就僵在了那里……只见屋内烛光盏盏,明亮十分,父亲镇北天一脸黑气盈面,悄无声息地躺于广榻·旁边,跪坐着大师兄武开阳,正目不转睛地拿帕子不断擦去镇北天额上渗出的细汗。
镇敏感到自己走过去的脚步虚浮又飘忽……她这个无所不能,如天神一般不容置喙的父亲,如今这是怎么了怎么一动不动地躺在这里·    “是夺魂针。”
武开阳看了一眼镇敏,道··    镇敏眼前一黑,就朝旁边栽倒了下去·伸臂抱住她的胸膛很暖,带着一股淡淡的香味,就像小时候一样,镇敏急促地呼吸着,再次睁眼,却发现原来自己躺在封淳的怀里,封淳看她的眼神,温柔又坚定……镇敏只感觉心中什么被触动了一下,眼泪就顺着脸流了下来:“淳哥哥……我爹爹……他是怎么了”·    武开阳悄无声息地出了房门,轻轻地阖上了。
镇敏浑然不觉武开阳的离去,只是死死抓住封淳的前襟:“我爹爹怎么了……你说呀……你告诉我……我就一天不在,他出什么事了”·    封淳道:“有奸人害了他。”
    镇敏推开封淳,哭着扑到了镇北天的榻前,跪着握住了镇北天的手:“爹爹……我不该惹你生气……我不该……”镇敏抽泣着,封淳在她身旁也跪了下来,搂住了那脆弱细瘦的肩膀:“好妹妹,你看看师父的伤。”
    镇敏抽泣着这才回神,拿起镇北天的手掌一看,泣不成声:“爹爹……爹爹他,再过三日才能醒一次·”·    “三日”封淳一怔:“可是大师兄说师父再醒要等十五日呢。”
    镇敏闻言‘哇’地大哭起来,上气不接下气地靠在封淳怀里:“那是因为爹爹在逼毒你看这些经脉里的黑色,爹爹他是故意把毒往心脉逼,这样就能醒得早一些,可如此哪里撑得到一个月醒来之后就是回光返照,五天清醒日子一过,就要死在第八日了。”
    封淳不禁抱紧了镇敏的怀抱,镇敏也回抱住了封淳的脊背,他们现在是如此地需要对方,就好像融为了骨血··   ·    第21章·    ·    武开阳出了山巅白虎正堂以后,便四处巡弋,检查千仞山四处垂崖,有没有什么防守不济的空隙处。
如此又和三师弟忙了一下午,武开阳才渐渐感觉被文清击中的地方,内里隐隐泛出疼来·他知道是不能再撑了,便对三师弟道:“晚上我就不来了,你带着师弟师妹们把防卫该弄的弄好,下午我跟你说的要注意的那些事,你可都记住了”武开阳毕竟经历过四圣攻山,对于防卫山腰明堂的经验到底比小辈们丰富许多。
    三师弟点点头:“大师兄放心,我都记住了·”·    “行,晚上我要疗伤,没事就不要来找我了,把两份晚膳放在门口就行。”
    “知道了,大师兄·”·    武开阳忍着胸口慢慢泛起的血腥味,别了三师弟,向自己的房舍走去·嘴角不禁蔓延上一丝苦笑,他到底还是皮糙肉厚,文清早上那一掌,当时就伤了,到了下午肺里才泛出污血来,估计武林里也难找出第二人像他这身板这么经打的了。
    推门一进屋,天色已暗,却见殷静一动不动地坐在榻上,只露出一个瘦削而安静的影子··    “怎么不点灯”武开阳一边说,一边打了火石,把案几上的灯点亮了。
    殷静听到了武开阳的声音,像一只兔子一般惊跳起来,转身睁大眼睛看着武开阳:“你……你回来了呀……”烛光照亮了殷静的脸,他双颊便有一团浅淡不明的晕红,眸色在火光摇曳里,显得亮晶晶的。
    武开阳也是一怔,刚才他进门也没有特地收足音,不知为何殷静没有听见·那么专心致志,也不知他在想什么·武开阳便淡淡地“嗯”了一声,他心里藏着事儿,殷静究竟是五王爷的使者,白虎堂是不能露怯的,自然得把殷静接待好了,可今日镇北天遭逢大难,武开阳实在是没有心情说话。
    武开阳往榻上一坐,一弯腰就脱了靴子:“我练会儿功,就不陪你吃饭了·等会儿三师弟会把饭菜放在门口,你端进来吃就是,不用等我·”·    “喔。”
殷静轻轻地答了一声··    武开阳不明白,殷静声音中为何惴惴,好像怕惹自己不高兴似的·武开阳打坐前看了一眼殷静,见殷静仍然站在那里,双肩紧绷着,手掌贴在腰侧,似比前些日子共饮云州酿时,拘束了许多,武开阳不由得放柔了声音:“云卿,你就把这里当自己家一样,我这几天是忙坏了,照顾你不周,还望你不要介意。”
    “我不需要你照顾的,我自己会照顾我自己·”殷静一脸认真地道··    武开阳微微一笑:“也是呢,殷大人也是当差的人,难道还不会照顾自己吗”·    殷静见武开阳在这一瞬,仿佛又恢复了初见时请自己喝酒时的和气,心里一时也不知是什么滋味,只感觉胸口全砰砰的心跳之声:“正之,我们都认识这么久了,你还打趣我”·    “久么我们不过才见过几面。”
武开阳道··    “你见我第二面就给我看伤,第三面就救了我的命白发如新,倾盖如故,你不懂么”殷静急急地道,喉音显得更沙了些。
强强江湖恩怨·    “我懂啊,云卿·”武开阳看着殷静,“所以你千万别和我客气,别约束了自己,嗯”·    “我没约束我自己啊,”殷静有些气恼地挠了挠头,别开脸:“是你天天就把照顾我挂在嘴边,顾东顾西的说要打坐练功,半天没看见你打坐,就尽和我说话了,是你见外还是我见外”·    武开阳点点头:“对,那我不跟云卿见外了。”
    说着武开阳在榻上便闭眼入了定,一片黑暗间,只剩下敏锐的感官,感受着全身真气的流动·殷静在一旁看着武开阳,只见武开阳阖着双眸,周身气息都好像一瞬间沉寂,脸上表情留下的细纹也渐渐消逝了,面容上青色药气一点一点褪去,露出了一张厚实英武的脸。
这张脸并不完全符合世人的审美,比如他的轮廓太深了些,眼睛的形状也太过凶悍,嘴唇过厚了,鼻梁却又过高过直,好像刀削如峰·殷静想,这样的鼻子,据说人心肠会狠;可他又有一双厚嘴唇,又是一个有情之人,这岂不是矛盾吗武开阳究竟是个怎样的人呢·    殷静也脱靴上了榻,静静地坐在了武开阳身后。
武开阳背脊宽厚的轮廓,这些日子来,殷静在心中描摹了上千万次·他还记得那天,武开阳玄衣上那头咆哮临山的白虎,和那两柄交叉于背的斩云斧,在日光下熠熠生辉,那光辉好像照亮了自己心中的脆弱,驱散了心中的乌云。
那是与武开阳上一次相见,留给他最后的记忆·可殷静现在回想起来,好像就在昨天一样,武开阳给了他勇气,也给了他温情,让他再也不惧地站在父亲身前了·他曾以为,他若要坚持自己的心,就得走上一条决绝的路。
可武开阳和他交融为一的内力,让他感到了一股包容的温暖·从那一天起,他便不再怕了··    殷静伸出一双颀瘦淡黄的手,手指纤长,轻轻地搭上武开阳的脊背。
那肌肉的触感,和自己想象得一样,殷静闭上了眼睛··    武开阳打坐了整整两个时辰,再次睁眼的时候满身是汗,全身触觉回笼,他这才感到有一双有力的手,抵住了他背部的大穴。
武开阳回头一看,殷静正坐在他身后,也刚刚才睁开微微上翘的细眸,汗液顺着他纤秀的鼻梁流下,流入嘴唇,浸湿了颈项·刚才入定时,武开阳摒弃了一切外在感官,只剩元神守在意识里,内力一点一点地调息,慢慢地驱散淤血和伤痕,经脉渐渐从阻滞,变为畅行无阻,然后周行全身要穴一百零八周,直到最终没有任何内伤淤血凝滞。
武开阳本没料到如此顺利,却原来是殷静在身后一直为他护法,缓缓以静水慢流之内力帮衬··    “云卿,谢谢你·”武开阳开口,声音不由得变得温和。
    “没事的,我反正也养伤,自己练也是练,陪着你练,也是练·”殷静这时已背过身去,正低头穿靴子··    “还没吃饭吧”武开阳也下了床,光脚开了门,果然门外有摆好了两个膳食盘子。
武开阳弯腰端了起来,用足尖一勾便阖上了门:“来吧云卿,我们一起吃,只可惜没有酒·”·    殷静接过武开阳递来的筷子:“你才受了伤,不喝酒也好。”
    “也是·”·    武开阳走到房间角落的木盆子,从架子上拿了毛巾搓好了,递给殷静:“来,擦擦手·”·    殷静脸上一红,接过了毛巾,很轻很轻地把手背往毛巾上按了按。
    武开阳看他这么小心翼翼的,道:“云卿,不好意思啊,我这儿倒没有新毛巾给你用了·”·    殷静把毛巾递还给武开阳,“刚说你不啰嗦吧,又啰嗦!我又不会嫌你!”·    武开阳心想:“那你脸红什么”·    武开阳直接用毛巾顺手擦了擦自己满脸的汗,殷静见状呼吸一停,睫毛瞬间垂了下来,又别开了头。
武开阳擦完了脸,又在木盆里净了手,这才走到矮案前,与殷静相对坐下了··    “云卿,吃饭吧”·    “嗯。”
    武开阳启了筷,一边顺手给殷静布菜,一边问道:“五王爷待你如何”·    殷静飞快地把武开阳给他夹的菜扒进嘴里:“五王爷知道我这半年都不能动刀枪,只让我看家护院在书房护卫他,还不曾把我派出去。
唉,你说在书房要什么护卫院子里面有十个,院子外面还有十个,就算有心怀不轨的人,怎么也轮不上我来收拾·”·    武开阳咽下一口汤,就着在门外放凉了的饭食,道:“五王爷很看重你,书房重地让你进;给白虎堂送信这么机要的事,留给你做;又小心照看你的伤,不让你有机会动手;你又是殷家人,他怕是要重用你了。”
    “我才不管呢,反正主子吩咐做什么事,我去做就是了·”殷静不以为然地道··    “性子纯直,五王爷肯定中意。”
武开阳微微一笑··    “不说五王爷的事了,”殷静吃饭很快,也许是行伍之家养成的习惯,武开阳才吃了一大半,殷静的碗间已经见底:“正之,那一天你给我接上断筋,救了我的命,我还没好好谢谢你。”
殷静的声音越到后面越轻,却更显郑重,眼睛一眨也不眨地注视着武开阳··    武开阳迎视上那目光:“你把自己照顾好,就是谢我了。”
    殷静低下了头,将腰间玉牌拿在掌中把玩起来:“你知道当初我为什么被赶出家门,赶到太子那里去吗”·    武开阳一愣:“你是被赶出来的”·    殷静颔首:“你若是想听,我就告诉你原委。”
    武开阳吃完了饭,起身收拾空碗:“你如果心里闷,想和我说说,我就听着·”·    武开阳把食盘端去了门外放着,再次阖上了门。
强强江湖恩怨·    “我上面还有一个哥哥,你知道吧”殷静开口··    武开阳点了点头··    “父亲从小对我哥哥很严,在他十二岁的时候,父亲就把他送到军队去了。
我哥哥也争气,到现在大大小小也已立了许多战功,如今做了校尉,人们都说,如果本朝有人能在三十岁前拜将,那一定是我哥哥·”殷静低着脑袋,沉默了片刻:“他那些军功,外人说是父荫,其实哪一个不是拿命换的呢我母亲为了这个,和我父亲起过许多争执……所以她坚决不准我去军中,她想把我留在她身边。
我父亲答应了……所以我从小没受过什么苦,我母亲宠爱我,她把对两个孩子的爱,都给了我一个人·我们家在的那个县城,是个小地方,比云州差远了,可我从小总有最好的刀剑,京城的秀衣坊出了新衣,我也隔月就会有,北边出了什么良驹,我也会一掷千金。
我过的生活,和寻常公子哥儿没什么区别·我父亲为此骂过我许多次·”·    武开阳问道:“你功夫这么好,殷将军也不对你网开一面”·    “功夫再好,战场上也不过是一人敌,哪像我哥哥是万人敌,我父亲才瞧不上眼呢。”
殷静摇了摇头,“他虽然看我不上,也不过是骂骂我,有时候打我一顿,可这次把我赶出家门,却是另有原因·”·    武开阳看着殷静。
    “我身手好,可我从小没离开过县城,天下那些事,我都只在书里见过,传闻里听过·虽然我父亲常常在我耳边说一些大道理,但那时我坐井观天,又哪里懂”殷静说着看了武开阳一眼,玉牌在掌中色润如辉,“后来认识了你,又遇见太子那些事,我心里才有所触动……那时我四周朋友都是一群乡间闾里的公子哥儿,里面有一个是县太爷的儿子,比我大两岁,我们关系很好。”
    “被赶出家门,和这个人有关”武开阳问··    殷静点了点头:“我们是在一次酒会上遇见的,他很会写诗,说话总是文绉绉的,他见过我练武,总说我身手漂亮。
我也知道我自己身手好,所以即便他夸我,我当时也没觉得什么,还觉得他写我练武的那些诗有趣·什么‘一舞剑器动四方,天地为之久低昂·’”·    武开阳道:“倒的确是挺传神的。”
    “可后来慢慢地,他不再写我练武的诗了,开始写一些情意绵绵的诗,悄悄给我的小厮让他带给我·我虽然早就听说过这样的人,但是自己遇见,我还是有些诧异,我就问他,你喜欢我什么呢他说我是他见过功夫最好的,他喜欢看我穿武服的样子。”
殷静说到这里顿了一顿,抬头问武开阳道:“我穿武服的样子,真的很好看吗”·    武开阳点点头:“英雄年少,很好看,后来呢”·    “后来我虽然没答应他,可也没有不理他。
我们还是一起玩儿,有一天我练完武以后,和他出去吃酒,他带着我去了……去了……就是那种能找小倌的……”殷静看着武开阳,武开阳会意:“明白,就和云州眠月楼一样。”
    “是的·我那夜没有归宿,结果我父亲那天正好回来,就被他发现了我的去处·他把我绑在椅子上打我,问我是不是和县太爷家公子有了什么苟且之事,我说没有,我说我们当时就是喝酒,然后再让人伺候着喝酒而已。
他不信,当场就要给我定亲·我不愿意,他……他就把我赶出家门了·”·    “你也该到定亲的年纪了,怎么不愿呢”武开阳问。
    殷静的语气有些急促起来,他啪地一声把掌中把玩的玉牌拍在案几上:“正之,你……你还没听明白么我……去了一趟小倌楼,就明白了我自己。
我虽然不喜欢县太爷家公子,可我……”殷静顿了一顿,吸了一口气:“当初他也是说,看我一眼,就知道我也是的·”·    “他说你也是的……县太爷的公子”·    “嗯,他说得对,我就跟我父亲吵起来,说漏了嘴。
我父亲说,既然我这样,还不如让我死了,家里就算没生过我,也不能让我在老家丢人,要死死外面去,就……就把我派到太子那里去了·我刚去的时候,和谁都不说话,他们也都不喜欢我。”
    “委屈你了,那现在你父亲原谅你了”·    “嗯,你那天帮我接好了断筋,其实我已经没有危险了,可因为我是一身血衣被抬回家去的,看着十分吓人。
我娘哭了,说……说我要是这样就算了,她认了,爹他拂袖就走了,我知道,在他心里,我永远也比不上我哥·不过后来,他还是找大夫来给我看伤……我知道这件事就过去了。”
    武开阳不由得伸出手,摸了摸殷静的头·殷静咬住嘴唇,忽然双臂从武开阳腋下穿过,一把将武开阳抱了一个满怀·肌肤相贴的触感是那样分明,武开阳一怔……殷静撞在胸膛上的身体,硬邦邦的,和镇敏香怀软玉的感觉十分不同,却更能牵起自己的心怀鼓动,胸口有什么热了起来,有什么掩藏着很深,却又勃发着,想要破土而出。
他那片干涸的心田上,已经很久没有一丝水源了,贫瘠得荒凉……事到如今,殷静的这番剖白,他武开阳如何不明白就好像在一片黄沙漫天中的一汪温泉,洗掉了他满身血污,满心的妄执,满腔的仇恨……他内心原来是渴望这般温柔,这般依赖,这般简单的。
在他的意识还不曾准许之前,他的念先动了;可武开阳却也知道,沙漠中的甘甜清冽,往往不过是夺人心魄的海市蜃楼··    心热起来的时候那么快,凉下去时也不过一瞬之间。
    殷静和他不一样··    武开阳对自己道··    呼吸之间,心门已再次闭阖··强强江湖恩怨·    殷静是一个有家有父母的完整的人,可他武开阳不是。
他背负东西太多,一只孤魂野鬼罢了,他已没有力气去尝试,也没有资格了·他年少轻狂时曾经尽力过一次,可他最终还是杀了修罗王··    武开阳苦笑着。
    他的手臂最终没有环上殷静的脊背··    他没办法去爱了··  ·    第22章·    ·    见武开阳不说话,殷静也沉默着,只是静静地将下巴搁在武开阳的厚实肩膀上。
    武开阳轻声道:“云卿啊,千仞山上有一个药池,专门给受伤弟子疗伤用的,你要不要和我一道去泡一泡”·    殷静闻言立即笑了,淡黄的皮肤,极浅的眉,眼睛弯起,薄唇勾着。
“好”他答道·那声音中带着一点开心,一点雀跃·武开阳仿佛被他的笑容感染了,心中不知不觉痛了一下·殷静瞥了一眼武开阳,有些不好意思地用手臂支开身体,和武开阳拉开了一点距离:“我来的时候,一直骑马赶路,身上也出了许多汗,正想泡个澡呢”仿佛掩饰自己的羞赧般,殷静别开头咳嗽了一声。
    武开阳起身踏上木拖鞋:“那我们这就去吧·”·    说着两个人带了干净的换洗衣物,便一道向林山深处的药池走去·此时夜已深了,树影沙沙,到处都没了声响,只闻一声一声低浅的虫鸣撩起耳畔,倒更衬得千仞山万籁俱静。
武开阳弯腰在林间打开一个阵法,立即从地面上出现了一条通幽的曲径,月色下婆娑撩人,武开阳站起身,对殷静招招手:“这边来·”殷静微一点头,快步跟上。
    “药池里的药,化瘀止血,清温养神,对内伤外伤都有奇效·”武开阳一边走一边说,殷静只闻暗夜中一阵药香幽幽传至,前面树木纷至叠开,柳暗花明般,出现了一片很大的空地。
位于视域中央的,是一方浅浅的药池··    药池四周用大石围成,星辉下只见一个白面似玉的青年,周身皮肤在微光中隐隐发亮,正在药池中靠在石壁上小憩。
那青年仿佛是听见有人声,猛地睁开眼,“唰”地一声从药池中站起,光裸着身子,眼睛一眨不眨地望向来者··    武开阳道:“封师弟,你也在啊”·    殷静但见白影一闪,那落在旁边大石上的衣物就不见了,药池里唯余一圈一圈涟漪,没了人影。
    “他就是封淳”殷静呆呆地问,原来下午在他门前说出那番牵引他心绪话语的,竟是早闻其名的封淳·那时自己心波浮动,倒没留意他的身手衣着了,“他……他怎么走那么快”·    “不知道,”武开阳摆摆手,“不管他了,我们泡吧。”
武开阳一边说一边三下五除二地脱了衣服,一步就跨进了药池中·殷静有些不敢抬头看武开阳,直到武开阳将身体浸在药浴中了,他这才低头一件一件除了衣衫,隔着一些距离,背着身子步下药池石梯,也学着武开阳将身体全没在浴线下,露出了颈项与肩膀。
药浴清凉馨香,药味顺着经脉一点一点浸透至的四肢百骸,殷静舒服地轻吁出一口气··    “呼……”从刚才起,殷静便一直低着头。
殷静寻思着,武开阳虽然适才在房中对他没什么表示,放开了他的怀抱,可如今请他共浴,意思也应该很明白了吧……想到今日下午听到封淳所说的那番话,殷静感到自己脸上一热,更不敢去看武开阳了。
过了一会儿,心中稍平复了些,殷静这才鼓起勇气,朝对面人影望去·只见武开阳若无其事地趴在池边,一只手臂搭在池边石上,露出条理分明的壮硕肌肉轮廓,眼睛却发怔似地望向别处,似乎毫不关注自己。
    殷静轻轻唤了一声:“正之”·    “嗯·”武开阳应着,身形却一动也不动,语气颇为淡漠。
    “你怎么了”殷静问··    “没什么·”武开阳答··    殷静刚才还烧着的心火,被这一句浇得凉了下来。
这时殷静胸口不由得升起一丝惶惑,明明是武开阳对封淳说了那些话传入了自己耳中,他今晚才剖出了心扉……可为什么武开阳毫不动容的样子殷静心中一时窜出千万条思绪。
他竭力清了清嗓子,可出声还是一如既往地沙哑:“正之,刚才我脱衣服的时候,你看见了吧”·    武开阳点了点头,可却仍然不看一眼自己。
殷静觉得自己呼吸急促着,话语不经过大脑便脱口而出:“当年……那个县太爷的公子说,我身段是他见过最标致的,你觉得呢”·    “他也看过”武开阳下意识地问,这才转过了脸。
平平的眉目,波澜不惊··    “我不是跟你说了吗我们一起去过青鸾楼”殷静道,“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云卿,”武开阳这才抬眼看向殷静,只见那眸色黯淡,光辉仿佛隐藏在了暗夜里,没有一丝一毫透出。
武开阳的声音也听不出丝毫的温柔缱绻,“现在山上乱得很,我不想和你说这个·”·    “那你过来……”殷静说着,心里生出一丝不好的预感。
他明白了什么,不禁感到全身的血都冷了下来,自己怎么就那么傻呢怎么就和武开阳什么都说了呢纵马来千仞山时,他本打算一辈子都不告诉武开阳,一辈子埋在自己心里的……怎么就被门外人的一句话扰乱了心神·    “正之,到我身边来好不好”沙哑破碎的声音从喉中传出,殷静自己都不禁一怔。
原来他的声音中竟带了一丝乞求··    武开阳闻言没有动,只是那样安静地,目光平平地,凝视着他·殷静看在眼里,缓缓地感到全身的力气都一点一点流失了……武开阳其实并不在意他吧,说什么自己是他的……其实封淳是骗人的,不是么只是为了让那个‘小师妹’死心的说辞罢了,所以刚才封淳才会那样飞也似地逃走。
·强强江湖恩怨·    殷静感觉自己的心被一瞬间抽空了,武开阳的态度如此明显了,自己还留着干什么他从药浴中起身就去拿衣服,几步上了石阶,快速地披在身上,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走了一步,身后是沉默··    走了两步,身后还是沉默··    武开阳连问他去哪里,为什么不泡药浴了,都没有出声发问。
    他曾是个那么啰嗦的人呢……·    殷静觉得眼睛有点酸,他怎么就把自己那么丢人的事全倒了出来呢被羞耻感裹住的心,一点一点沉了下去,从今往后,武开阳恐怕要看轻他了。
泪水湿了眼,殷静不自觉地加快了脚步,一闪影就不见了··    武开阳直到殷静离开了,才伸出双手捂住了眼睛,酸胀的感觉弥漫上来,武开阳叹出一口气。
    殷静在屋里那番话,那样明确地暗示,让自己心绪大动,对温情的渴望如迸发般,把武开阳的铁石心肠冲击得软弱了一瞬·甚至武开阳都来不及想,他真的喜欢殷静吗武开阳不知道。
他看着殷静,就好像看见过去的自己,那样的心高气傲,那样的无知无畏,却又受了相同的伤,眼看就要跌落进同样的深渊·他一开始只是想照顾他,救活他,不让他无声无息地死在这乱局里,又或同样成为一个废人。
然后武开阳发现殷静谈吐是那样可爱有趣,心性是那样纯真,也许在那时,自己心里就是怜惜他的·所以才会在殷静剖出心扉的那一瞬,不自主地想抱紧他,内心才会起那样大的波动。
    可这波动,是喜欢么武开阳问自己··    他当年是喜欢过易龙悦的,所谓喜欢,武开阳心里十分清楚·看不见时候就想念,和他在一起时就高兴得天都要捅破,对方每说一句话都觉得那样地有趣,对方一笑自己就瞧得离不开眼。
“正之弟弟,你偷看我做什么”“我才没看呢”“骗人的小鬼”易龙悦伸手刮他的鼻子,他哈哈大笑着躲开,那时真是少年不识愁。
    可是对殷静却又不同··    只是想护着他,只是怕他受伤,只是担心他,心疼他··    武开阳叹了一口气,也许,那并不是喜欢。
这般说来,早点说清楚了也好·武开阳怕回去早了令殷静尴尬,便又泡了许久,这才擦了身子,披衣往回走·可到了房舍间,一推门,却见其中空空如也……殷静这么晚去哪儿了呢千仞山上如今到处尽是机关密布,淬毒的杀人不见血,还是自己今天亲手调制的。
武开阳心里一瞬间紧了起来,感觉额前一蒙··    他飞快地一路朝下山的道上奔去,那只废腿落了地,隐隐作痛,可武开阳一下子顾不了那么多了·只想着自己再快一些,再快一些……直到奔至山口,都没有发现机关被触动的痕迹。
武开阳心下这才稍微放下了一点,可山里的机关暗门也不少,他不敢停留,只能漫山遍野地找着殷静……·    最后武开阳终于在千仞山深处一道石缝,看见一个人影靠在里面,蜷曲着身子,长长的湿头发贴在脸上。
从药浴起身时来不及擦干的皮肤上的水,已经被夜风风干了,武开阳上前一步就握住了殷静的手,一片冰凉、干硬·夜风最是伤人,这么一来,虽泡了药浴,未愈的伤却怕是要加重了,武开阳一开口就不禁重了语气:“你怎么到处乱跑”·    殷静缓缓地抬头,看着武开阳。
武开阳从未和他如此严厉地说过话,他的心早在夜风中吹凉了,如今更增了寒意,殷静低笑了一声,喉中沙哑,倒似哭了:“我来山上住,也不过是一个外人·你嫌我乱跑,破了你们白虎堂的规矩,我这就下山”明明自己犹豫了许久却又不舍不甘,无法下定决心的事,当着武开阳的面,殷静却如此轻易就说出了口。
说着殷静起身,一把推开了武开阳,低着头就往山下走··    “殷云卿,你说得什么话”武开阳在殷静背后喊道:“你不知道我刚才多担心你么”·    “你担心我”殷静顿住了脚步,“你为什么担心我”·    “我怕你出事。”
武开阳上前几步,“你伤没好全,这里到处都是机关暗器,又是晚上,没月光的地方,伸手不见五指·”·    殷静的背脊耸动着,武开阳这才发现殷静哭了,泪水就这么顺着他的脸落下来,殷静伸手捂住了脸,无声地抽泣。
    “你别看我”·    武开阳走近殷静,见他头发还是湿漉漉的,便在他身后将它挽了起来,又将自己的外服脱下,披在殷静没有一丝热度的肩膀上。
武开阳叹了一口气,扶住殷静肩膀,放温柔了声音:“我们回去吧,外面凉,好不好”·    殷静哭着不答话,武开阳就扶着他往前走了。
回到房舍,殷静已止住了泪,只是低着头沉默,武开阳反身点了蜡烛,将他引到床榻上坐下了,用一条干毛巾给他擦头发·烛光下,殷静的脸庞上没有血色,薄唇更是一片苍白:“你……你脚好了呀”·    “这不是刚才下山找你么”武开阳淡淡地道,“两只脚快些。”
武开阳的脚还没好全,刚才情急之下不觉得,如今放松下来,才感觉骨头里麻麻地疼··    “正之……”殷静赤红着眼,拉住了武开阳的袖子:“你还是在乎我的对不对”·    “我当然在乎你了,”武开阳将殷静的头发裹在毛巾里,一点一点摁干,“我见你第一面起,不就一直在乎你么”·    “那你为什么刚才不理我”·    武开阳弄干了头发后,又找来一把木梳,将殷静的长发一点一点地梳顺:“我哪有不理你了。”
    殷静别开脸,过了一会儿,低低地问:“正之,你刚才去找我的时候,脚疼么”·    “有一点儿。”
强强江湖恩怨·    “那我给你揉脚好不好”殷静哽咽了一下··    “好,药酒坛子在窗台上。”
武开阳道··    殷静起身抱起药酒坛子,见是新封住的,便一掌拍开了盖·他将药酒倒在手心,殷静挨着床榻坐了,将武开阳那只伤过的脚捧起在怀里,手中灌了些内力,裹着药酒便往武开阳足伤处推了过去。
·    “你可以再用力一些·”武开阳靠在榻上,道··    殷静再加大了力:“舒服么”·    “舒服。”
    “为了找我,连伤也不顾了”·    “你比伤要紧,你不是来送信的么你走了,信找谁送去啊”·    “你敢情是因为信。”
    “是因为你·”·    殷静一瞬间失了声,张了张薄唇,最终什么也没说出,只再次低下了头··    ·    第23章·    ·    殷静给武开阳揉完了脚,武开阳道:“你躺着,我也给你揉吧。”
    殷静点了点头,武开阳坐了起来,坐到他的脚边,捧起他光裸的足时,殷静尽量让自己去不去看武开阳,他尽量装作这个人不是武开阳·他不想把自己的喜欢,自己对武开阳的反应,表现得那么露骨,倒让人厌烦了。
殷静就这么克制着,再没有说话,直到武开阳重新盖上了药酒盖子,然后在房间里支开了一张新床,铺好了干净的被褥,让他睡下,殷静这才依言躺进了被子里··    武开阳灭了蜡烛,上了他自己的床。
殷静听着对面窸窸窣窣的声音,不由得把身体蜷缩在了被褥中,他心口痛了起来……他从前想起武开阳总是温暖,可是今天,武开阳让他痛了·他不知道原来喜欢一个人,可以这么心痛。
    后面两日,武开阳还是老样子,大白天多半不在,只能晚上陪着殷静用一次晚膳·殷静再没说过那些话了,只和武开阳平常地相处·可殷静还是忍不住去看武开阳,相处中,趁他不注意的时候,悄悄地看他。
有时武开阳会感觉到他的目光般,回过头来,这时,殷静总会若无其事地移开眼··    三日未尽的一天傍晚,镇北天醒了··    千仞山上一时间忙碌起来,武开阳更是刻刻脚不沾地。
镇北天首先是叫了封淳去,又叫了许多小弟子们去·武开阳找三师弟打听,说是师父训了一番话,共克时艰云云·镇北天吩咐的事,一件一件都是封淳在传达,其中却唯独没有让武开阳去。
武开阳在山巅正堂门前求见镇北天,结果封淳出门来道:“师父要我原话告诉你,‘我没几天好活了,见什么人,处理什么事,我心里一件一件地来,都有数·轮到你的时候,自然该你。
’”说着封淳拍了拍武开阳的肩膀:“大师兄,你先回去吧,有事我叫你·”·    武开阳对站在阶梯上的封淳道:“有件事,你跟师父说一声,就说殷静上山来看我了,你一说,师父就明白了。”
    封淳点了点头:“好·”·    武开阳心事重重地一个人下了山巅,半个时辰不到,封淳便亲自来到武开阳房舍前叩门,武开阳把封淳请进屋里。
封淳看了一眼坐在角落的殷静,轻声道:“大师兄,师父让殷大人现在就过去,千万避着人·”·    武开阳点了点头道:“好·我知道了。”
    封淳说完,对殷静点点头就离开了·武开阳对殷静道:“师父既说避着人,我们便从山背上去,你万万跟好我,山阴处壁立千仞,机关极多,你伤还行么”·    “和人交手不行,跟着你爬山没问题。”
殷静起身,“放心,走罢”·    武开阳带着殷静绕到了山阴背处,殷静抬头而望,只见山崖绝峭岌危,崖顶千仞之上,正是巍峨俯瞰的白虎正堂。
足下一片绝草哀木,怪石嶙峋,武开阳与殷静并排而立,他提气一跃:“跟好了·”殷静跟在后面,答了一声:“诶·”两人都是绝顶高手,不一会儿便攀援而上,来到了正堂门前。
    “师父是叫你一个人来的·”武开阳道:“你进去罢,我在这里等你·”·    殷静上前一步,看了一眼武开阳,点了点头,便进入了室内。
    武开阳等了许久,殷静才步出门来·武开阳便仍带着他从山阴背处回了山腰房舍··    “师父他看起来怎么样”武开阳一阖上了门,便问道。
    殷静并不知其中曲折,道:“你不要太担心了,我看见老堂主思路清晰,眼睛也有神,说话有条有理,虽不知老人家中的什么毒,但是看样子,或许不日就会好了。”
    武开阳深吸一口气,在床榻前坐下了,他用大手抹了一下脸……殷静不知,他却知道,这怕是夺魂针已完全被心脉吸收,只余最后的回光返照了。
武开阳愣了好一会儿,他不明白他这‘神志清醒’的师父,要到什么时候才能想起他来——哪怕镇北天当面打他,骂他,他都受得住,可他怕镇北天恼了他,再不见他了。
    “正之,你怎么了”·    武开阳回过神:“对了,师父和你说了什么”·    “我把信给了老堂主以后,老堂主很快看完了,然后问我了两件事,他说我答了这两件事,他才能给五王爷写回信。
老堂主问我的第一件事,是神机卫甲的图纸,现在是不是在五王爷手里,我平日里呆在书房中,便说有一些火器火炮的图纸,但不知是不是属于神机卫甲·然后老堂主又问了我第二件事,说五王爷近年,是不是在军中囤积了很多攻城的牛油弹,我说是。
然后老堂主就写了封信,已经交给我了,让我转交给五王爷·”·强强江湖恩怨·    武开阳颔首:“我明白了·”·    殷静看着武开阳,他走上前来,伸臂抚上武开阳的肩膀,带着一丝留恋:“正之,既然拿到了信,我明早就得走了。
你……有没有什么话要嘱咐我的”·    “路上小心·”武开阳抬起头··    “就这一句”殷静问。
    “有伤在身,别再着了凉·”·    “好·”·    这天夜里,两人如前几日一般,分别在分开的两榻上睡了。
其中一是榻武开阳房里原本就有的,另一个是殷静来了以后,武开阳给殷静临时搭的·两张床离得很近,空隙也不过咫尺·月上中天,武开阳灭了蜡烛,房间里一时间只剩窗棱间漏下的月光。
·    今天,是殷静留在千仞山上的最后一天了··    武开阳想着镇北天的事,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对面床铺的殷静也是一样。
    “正之……”听见呼唤的武开阳睁开眼,只见殷静用被褥将自己裹着如一只蝉:“我这边被子薄,有些冷,我过你那边去一起睡好不好”·    武开阳看了殷静一会儿,只见殷静咬住了嘴唇,屏住了呼吸。
    “我真的有点冷·”殷静说··    武开阳心下叹了口气,殷静在他内心最冷硬,最黑暗,最荒凉的时候,用他自己的方式,给了他这样一种温暖。
武开阳把被子拉开一条缝:“过来吧·”·    殷静曲着身子钻进来的时候,武开阳才发现他只穿了一条亵裤,身子光溜溜的·一时间,光滑的皮肤就这么滑进了怀里。
武开阳心中蓦地升起一股柔情,他伸臂将殷静的身子一揽,将自己的热度送了上去:“衣裳也不搭一件,难怪冷·”·    “其实我冷的是心,”殷静在他怀里抬起眼,漆黑的眼眸好像幼弱的动物:“你能给我暖暖么”·    武开阳叹了一口气,把殷静拥紧了一些:“还冷么”·    “好些了。”
殷静的声音很轻··    殷静靠在武开阳的怀里,过了一会儿,他开始伸手解武开阳的亵衣·武开阳抓住了那不安分的手··    “别胡闹。”
    “给我一句话·”·    “睡吧,明早还要赶路呢·”·    武开阳搂着殷静,就这么睡到了第二日天光发亮。
雄鸡方啼鸣数声,怀中一动,武开阳睁开眼,只见殷静已经坐起了身来,正一件一件地穿衣服··    武开阳也支起身子,朝窗外一望,天际边刚泛了鱼肚白,还带着隐隐的青色。
    “这就要下山了”武开阳哑声问··    “不早了·”殷静低着头系腰带,道··    武开阳叹口气:“不再躺一会儿”·    “一晚上连一句话都也没等来,再躺一会儿又能有什么用”殷静笑了一声。
    武开阳下了床拿自己的衣服,回头这才看见殷静的眸子,厚厚的黑眼圈,眼中泛出淡淡血丝,仿若一夜未眠··    武开阳披了一件外服:“我送你下山吧。”
    “行·”·    两人一道走到山下,殷静牵了马,那是一匹毛色十分漂亮的青骢马,和殷静身上浅淡靛色的骑装,腰间的暖玉牌,正相配。
只有那疲倦的面容,落沓的背影,与这身精致打扮不匹··    武开阳开口叫住了殷静:“云卿·”·    殷静翻身上马,一拉辔头:“你说。”
    “以后,你把我当哥吧·”武开阳道··    殷静闻言笑了一下,薄唇微微勾起:“好,哥,那我能问一句,为什么么我有什么不好”·    “哥心里存了事,放不下人了。”
    殷静目光移向别处:“你上次说过,这次我见你,你送我一把剑·可你忘了·这几日,我一直在想,你什么时候会给我,可期待每一次都落空。
我今天早上才明白,就像我等不来你的一句话一样,我也等不到你承诺的礼物·因为你没放在心上·”·    “云卿,这次真的是忙,下次我送你一口好剑。”
武开阳道··    “行吧,那正之下次可别再忘了·”说完,殷静一抖缰绳,调转马头,便策马扬尘离去··    武开阳一个人走回了屋,殷静的背影最后消逝在视域中的那一瞬间,武开阳不知道为什么,心中忽然升起一个念头,殷云卿和他的交情,不会就这么完了吧·    思及此处,武开阳的心口便疼了一下,说不上痛彻心扉,却带着一股怅然若失,堵在胸口。
武开阳摇了摇头,想驱散这股情绪,他对自己说,殷云卿今后前途远大,和他这样的人有交情,怕也没什么益处·一个连命都不长久的人,终将会失去一切,唯一能留住的,不过是与武家军八万忠魂葬在一起的一抔骨灰罢了。
    武开阳在屋里坐了一会儿,用了早膳,封淳便来了,叩门道:“大师兄,师父叫你过去·”武开阳再一次站到山巅正堂的时候,日头已经升上来了。
一日千年,山中千变,上一次与师父交谈,白虎堂主还是一位矍铄的老人,如今,却已半截身子埋入黄土了,白虎堂也随之风雨飘摇·武开阳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进去。
    只见镇北天端坐在正堂中,果然如殷静说的一般,外表看不出一点儿羸弱之态·老人的目光如直直地朝武开阳射来:“你来了·开阳。”
强强江湖恩怨·    武开阳走到镇北天面前,撩袍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师父”·    “近一些,让我看看你。”
镇北天的声音不再严厉了,相反透出一些慈祥来·武开阳膝行到镇北天的坐榻前,老人枯老的手摸上了武开阳的头:“好孩子·一转眼,你都长这么大了,当初我收你的时候,你才这么高,你还记不记得”镇北天抬手比划着,面庞上露出一个寻常老者的微笑。
    “师父……”武开阳一头磕在地上,眼眶一酸·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    “哭什么,哭什么。”
镇北天抬手擦去武开阳脸上的泪水:“你不是说,武将军走的时候,你都没哭吗”·    “那时候徒儿只有恨,可是今日,却还有悔。”
    “悔……”镇北天仰头哈哈地笑了两声:“开阳,不要悔,不要悔……听师父给你讲个故事,你就不悔了,好不好”·    镇北天带着一丝哄孩子的语气。
    “当年,白虎堂还是杀手阁的时候,最后一任阁主,遇见了本朝太祖爷·”镇北天悠悠地道,“太祖爷那时候南渡江水,带着逃难的朝臣们,衣衫褴褛,辗转至于江南各大豪族中,求取他们的支持,最终历经千辛万苦,终于建成了南朝。
可是那个时候,大家都被北人打怕了,有了江水天堑,都只想着划江而治·只有太祖爷不一样,太祖爷时时都想着收复故土,可那时候太祖爷小啊,只有十五岁,大臣们,豪族们,都把他当做一个傀儡。
后来,太祖爷阴差阳错地遇见了阁主,便求着阁主助他一臂之力·阁主为太祖爷诚志所动,便与太祖爷约法二十三·其中一条就是为我军壮声威,杀北将;还有一条,是不参与朝中事务。
后来杀手阁变成了白虎堂,最后一任阁主,也变成了我白虎堂第一任堂主·有了白虎堂相助,太祖爷四十岁那年,终于大权独揽·”镇北天顿了一顿,“当年,与白虎堂立约的是太祖爷,白虎堂发誓效忠的也是太祖爷。
这一点,你当明白·”·    “徒儿明白·”·    “后来,白虎堂传到第三任时,堂主是一位专善暗器奇门、五行遁甲的先辈,他留下了一个后任堂主口口相传的谶语——‘白虎亡于二十三’——相传那意思是,白虎堂将在第二十三任堂主手里灭亡。”
    “师父……”·    “你知道,为师就是第二十三任堂主·”镇北天看着武开阳,“我刚接位时年轻,不信这个。
我心想,这说是谶语,可也不过是排五行算出来的,跟街头算命的又有什么分别便没有放在心上·可在我接任堂主之后不久,发生了一件事,倒让为师对这个谶语有几分信了。”
    “是什么事”武开阳问··    “那时候,武将军的军队,又称武家军,不受朝廷节制,皇上十分忌惮。
再加上皇上当年还做王爷的时候,与武将军也有过一些私怨·为此,刖公公曾拿着白虎令,来千仞山亲自见我,要白虎堂出手,暗中除掉武将军·我没有答应,当时我说,白虎堂与太祖爷约法二十三,不管朝中事,只除北狗,武将军这件事,是朝廷自己的事,白虎堂是不能插手的。
刖公公便灰头土脸地被我赶了回去,现在想起来,朝廷怕是那个时候,就对白虎堂不满了·这事后来过了十年,武将军才出了事·我早年沉迷武学,对天下事漠不关心,否则该早有所察觉才是。
也是后来我才想明白,‘白虎亡于二十三’,或许不是说白虎堂亡于我镇北天,而是有另一层意思,那便是白虎堂可能会亡于曾经与太祖爷的二十三章约法,因为白虎堂不愿为朝廷干脏活,只愿为收复北地出力。
总有一日,朝廷会因此容不下白虎堂·”·    “原来如此……”·    镇北天微微一笑,眉目间却有傲气:“外面人都说,白虎堂是朝廷鹰犬。
可是我镇北天可以在这里说一句,白虎堂不是·白虎堂是心怀天下的武林人,是为了收复河山,归附朝廷的忠勇之士·”说着镇北天一顿,“可是朝廷里,刖公公觊觎白虎堂,想把白虎堂变成真正的朝廷走狗,时日也不短了。
毕竟他手下的太监,干脏活儿显眼得紧·这么多年,他多次想把白虎堂收服了,一直在找机会·这一次,他们连北人都能勾结,可见是彻底忘了太祖爷的训诫了,也不想要故土了。
今上为子孙而不孝,刖公公为奴而不忠,可我白虎堂是堂堂正正,是忠于太祖爷遗志的·白虎令,是太祖爷的诏令,如今他们心里没了太祖爷,便也不配有白虎令了。”
    “是·”·    “为师自从心里疑了刖公公,便越发对‘白虎亡于二十三’这句谶语在意了·那时我还没有收开山大弟子,”镇北天看着武开阳,“我那时便想,我要收一个什么样的徒弟呢他天资是不是那么高不重要,可是他要有执着,明事理,他要会变通懂机谋,能识破朝廷的手段,他要敢闯敢做,心志坚韧,永不放弃,能带着白虎堂披风斩月,闯出一条生路。
我见到你的那一刻,你为了武将军,跋山涉水来到千仞山,千难万阻都难不倒你,我便收了你做我的开山大弟子·这么多年,他们都说,我要把白虎堂主之位,传给淳儿。”
镇北天摇了摇头:“开阳啊,从一开始,你才是我继承人的人选,从未变过·”·    “师父……”武开阳膝行上前一步,泪水滚落在面颊。
    “只是你执念太深,我又何尝不怕你走火入魔,”镇北天慈爱地摸了摸武开阳的头:“所以我又收了淳儿,万一有一日烽火燎原,白虎堂跟着你陪了葬,白虎堂四散的弟子,还能在封家镖局,找一口饭吃。”
    “师父……”·    “你呀……为师为你操碎了心,开阳,你抬头给为师看一看”·强强江湖恩怨·    武开阳抬起脸,双眸泪水模糊了,只感觉镇北天枯老的手擦着自己的泪水:“你是我等了十多年,才等来的大徒弟。
我死以后,你就是白虎堂的堂主,你要记住,你要争气”·    ·    第24章·    ·    武开阳泪流满面,只得颔首。
    “嘿嘿……”镇北天怆然地笑了一声,道:“白虎堂历任堂主,临终前都会把自己的内力,灌入下一任堂主体中·白虎堂之所以百年来立于南国武林之巅,无人能及,内力代代累积相传,便是要因之一。
刖公公这次用夺魂针,便是想断了白虎堂的传承,不仅仅是对我镇北天,而是对白虎堂,动了杀心了·这几日,我把毒都逼到了心脉,四肢经脉中的毒,都集中在了这里,”镇北天指了指自己的胸口:“为师之所以这样做,便是想问一问你,反正你也每天吃药,活不了多久,老夫这四肢经脉中的内力,你要不要”·    “我要”武开阳道。
    “你想清楚了,”镇北天笑道:“我虽是把剧毒都聚拢在心口,可我四肢中的真气,究竟还是带了些毒的,干净不了,若是你要了,怕是活不过十年。”
    “求师父传我内力·”武开阳一头叩在地板上··    “好”镇北天道,“你要,我就给”·    镇北天伸手抵住了武开阳胸前大穴,武开阳闭上了眼睛,瞬时间陷入了一片黑暗……一股力量钻入了经脉中,带着许多古老气息,好似从蛮荒而来,如洪钟巨流一般,席卷着他的内息。
——这是镇北天五十年的修为,和无数无数白虎堂的前辈们的力量,它们在一次又一次的传输中流失了许多,但是仍然掩不去那巨大无比的体量·它们撞开了武开阳的要穴,窜流重整于他周身的经脉中,本派功法毫无阻碍地和武开阳的内力合二为一。
    半个时辰之后,武开阳缓缓地睁开眼,只见镇北天坐在自己身前,如一株枯老的树木般,皮肤干如脱皮之木,气息微弱已得难以察觉·而武开阳自己除了全身隐隐作痛外,则感觉耳聪目明,他内功本就深厚,天下难有人企及,如今更是接受了镇北天的大半,整整上了一个大台阶。
斗室之中,不过一瞬,他已不是从前的武开阳了·足下那被废了的脚,原本该需一颗钢钉撑住力量,可现在却不用了·武开阳可以清晰地感觉到,他体内的真气在足踝骨里,将伤处包裹起来,缠绕建了一道内力之护。
即使上了战场,只要对方内力没有自己强,敌人便无法伤到自己足下半分·武开阳明白,有了这股内力,今后天下,怕是难有他的敌手了··    “师父……”武开阳轻轻地唤了一声。
    镇北天闭着眼睛,枯老的声音响起:“叫淳儿,和敏儿进来罢·”·    武开阳从刚才接受了镇北天的内力后,封淳等在门外的呼吸声,便清晰入耳了。
站在封淳身边的,还有镇敏·武开阳点点头,转身去开了白虎正堂的门,对门外久候的两人道:“进来罢,师父叫你们·”·    三人一齐来到镇北天面前跪下了。
    镇北天道:“我白虎堂,有两件宝物·你们可知,是哪两件”·    镇敏这几日哭得多,声音都是哑的,她答道:“白虎堂的两件宝物,一件是白虎堂先辈们留下来的无数武林秘籍,还有一件,就是白虎令。”
    镇北天点了点头,“正是·我这两个宝贝徒儿,都是我悉心教导的·今日,我就把这两件宝物,分别交给你们两人·”·    镇敏知道镇北天这是交代后事了,哭着叫了一声:“爹爹……”·    “淳儿啊,”镇北天看着封淳道,“你性子温和知礼,刚柔有度,所有弟子里面,你让我操心最少,最能体谅为师。”
    “师父……”封淳也落泪了··    “今日,我就把白虎堂的第一件宝物传给你·白虎堂中的武林秘籍,是百年来的先辈,用血换出来的,试出来的,如今,就全交给你了。
敏儿从小,在白虎堂中遍览群书,天下武学,无所不知,我把她嫁给你,然后把我白虎堂所有的秘籍,都给她做陪嫁,好不好”·    封淳牵起了镇敏的手,点头:“谢师父。”
    “今日以后,你就带着敏儿下山吧,回你们封家,趁着我还有一口气,快把婚礼办了,也给我冲冲喜·若是以后白虎堂遭了难,这世上再没有白虎堂了,我希望,淳儿,你能在封家把这些秘籍都传下去,传给你封氏子弟,到时候,白虎堂虽死犹生。”
    封淳磕了一个头:“徒儿记住了·”·    “至于象征堂主之位的白虎令……”镇北天从身后拿出一只木盒,“武开阳听令”·    “徒弟在”·    “今日,我镇北天把白虎堂主之位传给你,你当铭记我与你说的话,铭记白虎堂堂训,为白虎堂争气,不要为白虎堂丢脸就算是以后极其艰难,白虎堂战至最后一人,也要留下忠义清明在人间,你懂不懂”·    “徒儿明白”·    “好,从今以后,你便是白虎堂第二十四任堂主了。
我已经拟好了告江湖书,明日,你便可让人昭告天下武林·”·    “是”武开阳上前一步,接过了木盒··    “敏儿……”镇北天呼唤道。
    镇敏哭着跪上前,握住镇北天的手:“爹爹……”·    “爹爹怕是看不见你穿喜服,为人妻了·”镇北天惋惜地摇摇头,“可你不要怪爹爹。
爹爹给你找了一个好夫君,淳儿会对你好的,你以后与他生活,平日里要多包容他,多体谅他,我走了以后,封家就是你的家·记得孝顺公婆,要做一个好妻子·”·强强江湖恩怨·    镇敏泪如雨下,连连点头:“……我明白,我明白。”
封淳上前一步,搂住了镇敏的肩膀:“师父放心,我一定会照顾好师妹,我会一辈子对她好的·”·    “好……好,好”镇北天的脸上还残着一丝微笑,手臂却从镇敏掌间滑下,再次陷入了昏迷。
按说夺魂针三十日才会真正夺人魂魄,可武开阳知道,这次没有了真气护体的镇北天,怕是撑不过十日·这一次,就是镇北天最后和他们三人说话了··    “爹爹”镇敏大哭出声,武开阳和封淳也都忍不住垂泪。
    ·    第25章·    ·    千仞山上一声雷鸣,轰隆声传遍了天下··    这一年,注定将是一个多事之秋。
    云州脚下的客商争相传着消息……先是四圣潜入云州,诛杀太子·太子毙,四圣亦毙其二·然后旬月一过,威震天下的白虎堂主镇北天,嫁女之后亦暴毙。
如今接任白虎堂的堂主,竟不是近些年声名远播的二弟子封淳,而是镇北天当年收的开山大弟子,武开阳··    武林人都纷纷议论,说估摸着是因为封淳身为封家嫡长,要回封家继承家业,无法担此重任,所以白虎堂主之位,才落到了一个深居简出的瘸子身上。
    听说新堂主继位后,当年被封淳所折的七门十八派掌门人,心中不服,纷纷前来千仞山“拜山”,表示若武开阳无法一人连克十八门派,那么他们便不再听从白虎堂的号令,白虎堂眼看就要失去南国武林至尊之位。
    云州人向来把白虎堂称为守卫千仞山的山神,此时都不禁为这位不曾听闻过的新堂主捏一把汗·可令云州人没有想到的是,这次来拜山的十八门派来势汹汹,可上了千仞山,竟没有一派一门一人,能在白虎堂主手下,走过三招。
一时间群雄慑服,云州气象也从白虎堂新丧的哀愁中脱离出来,重归了欣欣向荣··    这一日,一队赶路的客商,下榻于千仞山脚下一家云州酒楼·给那客商驾马赶车的御者,穿着一身骑装,腰间还配着宝剑。
云州酒楼的老先生识得千人面,一眼就认出了来人,心道:“这位可不是武爷还没做堂主那会儿,带来喝酒的那位武林朋友吗”老先生心里虽这样想,可见这位武林朋友好像并不想表明身份,便也装作不知道,道:“客官,是吃酒还是住店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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